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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段

《五杂俎》 · 明·谢肇渏

29270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遂按诛诸僧,毁其寺。又其一,元时达鲁花赤为政,不通汉语,动辄询译者。江南有僧,田为豪家所侵,投牒讼之,豪厚赂译。既入,达鲁花赤问译:“僧讼何事?”译曰:“僧言天旱,欲自焚以求雨耳。”达鲁花赤大称赞,命持牒上。译业别为一牒,即易之以进。览毕判可,僧不知也。出门,则豪已积薪通衢,数十人舁僧,舁火中焚之。然则从来火化之妄惑,往往如是矣。

  道家之教,若徒以功行积满,白日升天,尚可以诱人为善,即非柱下黄石宗旨,吾不之责也。彼熊经鸟伸,炼形住世,已自是贪生业障,无益于时,而况于黄白龙虎之术,房中采战之方,贪利无厌,纵欲败度,以之求长生,何异适燕而南向郢哉?道家之旨,清净无为,“不见可欲,使心不乱”;“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。”况神仙乘云御气,下视尘寰,纵有大药,点化山河大地,尽成黄金,亦复何益于身心性命?而且必无之事也。然世间固有一种痴人妄想,甘受邪术所欺,而崇奉惑溺,至破家亡身而不顾者,此又不如佞佛持素,差觉安静耳。

  吾友曹能始尝言:“人虽极善,然一入公门作胥曹,无不改而为恶;人虽极恶,然一入佛寺作比丘,无不改而为善。余大笑:“君但见其形骸耳。不闻有不要钱提控,及杀人放火和尚耶?然此语诚有致。不独此也,吾辈纵极高雅,一入公门,说公事,便觉带几分俗恶,纵极鄙俗,一入佛寺,看经啜茶,便觉有几分幽致。士大夫不可不存此想也。”

  天下僧惟凤阳一郡,饮酒,食肉,娶妻,无别于凡民,而无差役之累。相传太祖汤沐地,以此优恤之也。至吾闽之邵武、汀州,僧道则皆公然蓄发,长育妻子矣。寺僧数百,惟当户者一人削发,以便于入公门,其它杂处四民之中,莫能辨也。按陶谷《清异录》谓僧妻曰梵嫂。《番禺杂记》载广中僧有室家者,谓之火宅僧。则它处亦有之矣。此真所谓幸民也。

  先为僧而后入仕者,宋汤惠休,唐贾岛、蔡京,宋法崧也。先仕而后为僧者,汉阳城侯刘俊,南齐刘勰,梁刘之遴、张缵,魏元大兴,唐圆净,南唐姚结耳。宋饶德操、佛印,元来复见心也。先为道士而后入仕者,唐魏征、卢程,元张雨,国朝陈鉴也。先仕而后为道士者,唐贺知章、郑铣、郭仙舟,宋李大尉也。先为僧又为道而后仕者,唐刘轲也。先入仕,惧祸为僧道,而后又仕者,梁伏挺,唐徐安真也。近时闽李贽先仕宦,至太守,而后削发为僧,又不居山寺,而遨游四方以千权贵,人多畏其口而善待之。拥传出入,髡首坐肩舆,张黄盖,前后呵殿。余时在山东,李方客司空刘公东星之门,意气张甚,郡县大夫,莫敢与均茵伏,余甚恶之,不与通,无何,入京师,以罪下狱死,此亦近于人妖者矣。

  赵普、王旦,皆宋名臣,而旦于临终遗命,髡首披缁,而普二女皆出为尼,长号智果大师,次号智园大师,其可笑如此。

  僧道拜大位者,则唐怀义、于什方、叶静能、郑普思、尹,宋林灵素,元刘秉忠,国朝则姚太师广孝、邵大宗伯元吉、陶少师仲文三人而已。然广孝为佐命元勋,功参帷幄,盖陆法和、佛图澄之流也,虽拜大位,而终身不娶妻,不蓄发,晚年里居,布衲锡杖,萧如也,虽未成正果,似亦得度世法门者。邵、陶皆以房中邪术取悦一时,其品又在林灵素之下矣。

  世传上中下八洞皆有仙人,故俗动称八仙云。如所谓钟离、铁拐、韩湘子、张果老之属,皆列仙传探拾而强合之耳。张果乃明皇时术士,与罗公远、叶法善同在朝,非仙也,独吕洞宾者,史传所载,灵异之迹,昭彰在人耳目,想不可谓之全诬。今世所传纯阳诗字甚多,如“朝游北海暮苍梧”及“石池清水是吾心”者,好事者裒为之集。但纯阳,唐人,既与进士,又列仙籍,而其诗乃类宋人口吻,岂亦后人传会所成耶?不然,既遗世高举,而又屡降人间,若恋恋不忍舍者,何也?退之云:“我自屈曲住在世间,安能从汝求神仙?”此视纯阳去而复来者,过之远矣。

  宋瑞州高安县郑氏女定二娘者,临嫁汲井,忽有彩云掖之升天,州县以闻,立祠建庙,祈祷辄应。既而廉之,则因与人通而孕,父母羞之,密售于傍邑,而托词惑众耳。无何,新建有阙氏者,雇一婢,讯之,即仙姑也。昌黎谢自然华山诗意,亦可见。不独此也,汉末张道陵避疟丘社,得咒鬼之术,遂以符术使鬼疗病,后为蟒蛇所吞。子衡奔往,觅尸不得,乃生縻鹄足,置石崖顶,托以白日升天,至今历代崇奉,称为天师,良可笑也。

  张道陵初以妖术惑众治病者,今出五斗米,故世号米贼。陵死,子衡傅其道。衡死,鲁复行之。鲁母有姿色,出入益州牧刘焉之家,以鲁为司马,后刘璋立,杀鲁母及家室,鲁遂据汉中以叛。后为曹操所破,降魏为镇南将军。张之本末,不过如此。自晋及唐,尚未有闻。至五代遂称天师。历宋、元,未有非之者。据广信之龙虎山,金碧殿宇,偃然为世业矣。我太祖皇帝曰:“至尊者天,岂有师也?”削之,止称真人。然以二品秩传流后裔,亦幸之甚矣。真人每入觐,沿途民为鬼魅所恼者,悉往扶牒,所至成市,闻其符亦有验者,故愚民信奉之也。万历间,京师大旱,适真人入朝,上命留之祷雨。终不效,乃遣之,则其伎俩亦与寻常黄冠一间耳。

  今天下有一种吃素事魔及白莲教等人,皆五斗米贼之遗法也,处处有之,惑众不已,遂成祸乱。如宋方腊、元红巾等贼,皆起于此。近时如唐赛儿、王臣、许道师皆其遗孽。而吾闽中又有三教之术,盖起于莆中林兆恩者。以艮背之法,教人疗病,因稍有验,其徒从者云集,转相传授,而吾郡人信之者甚众。兆恩死后,所在设讲堂,香火朔望聚会。其后,又加以符醮章,祛邪捉鬼。盖亦黄巾、白莲之属矣。兆恩本名家子,其人重意气,能文章,博极群书。倭奴陷莆后,骸骨如麻,兆恩捐千金,葬无主尸以万计,名遂大噪。其后著三教会编,授徒讲学,颇流入邪说,而不自知。既老病,得心疾,水火不顾,颠狂逾年乃死。此岂真有道术者?而闽人惑之,至死不悟也。今其徒布满郡城,其中贤者,尚与士君子无别,一二顽钝不肖者,藉治病以行其私,奸盗诈伪,无所不有,其与邪巫、女觋,又何别哉?余十三四时,见三教书,心甚不然,著论以辟之,今亦不复记忆。及既长,入闽,观其行事,益自负前言之不妄也。

  古有百家九流,而今之行世者,仅仅数家而止。至于墨家、纵横家、名家,不惟不能传其学,亦不能举其书矣。战国之时,杨、墨盛行,及其后,而杨之言绝矣,独墨氏之教,至往往称与孔并,即荀卿、贾谊亦尔,何其张也?然自汉以来,不闻有治墨家言者,岂泛爱而忘亲,纤啬而非儒,不可适于世故耶?纵横之术,自鬼谷子而后,秦仪、衍轸相尚为高。至于汉之侯公、蒯彻,三国秦宓、彭美之徒,亦其遗也。唐末藩镇纷争,说士间出,若柏耆、罗隐之流,皆得阖押短长之术,而高者取世资,下至不能保其首领,亦所遇何如耳。名家搏抗千古,鉴察微茫,耳目岂能皆真?毁誉易于失实。不有人祸,必有天刑,谈何容易?是以君子不为也。

  韩非曰:“自孔子之死也,而儒分为八;自墨子之死也,而墨分为三。”噫,今墨之三家,既已失其传矣,而所号为儒者,又岂复八家之儒哉?已之不正,何以攻人?

  孔子曰:“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”孔子当时,杨、墨未兴,其所谓异端者,不过邓析、少正卯之流耳。至孟氏极口诋杨、墨,不遗馀力,想得天下崇信二家,不亚今之释道。观当时著书立论者,动以孔、墨并称,可见矣。当时老、庄之言,已满天下,而孟子不之及,盖以老子为仲尼所严事,非异端也。汉、唐而下,莫盛于佛、老,然道教已非柱史之旧。而世之惑溺者,不过妄意神仙,或贪黄白以图利耳,固无甚见解,而亦不足辩也。惟释氏之教,入人骨髓。然彼之所谈,皆高出世界四大之外,而排之者,动以吾儒之粗攻释氏之精,如以羸兵敌强虏,宜其不能胜而反炽其焰也。二者之外,如白莲回回色目,及吾闽三教等项,然皆猥琐庸劣,无甚见解,此又异端之重怡,而不足与辩者也。

  ●卷九 物部一

  莫灵于龙,人得而豢之;莫猛于虎,人得而槛之。有欲故也。故人而无欲,名利不能羁矣。

  相人之书,凡人得鸟兽之一形者,皆贵。大如龙凤则大贵,小如龟、鹤、猿、马之类,亦莫不异于常人。夫人为万物之灵者也,今乃以似物为贵耶?此理之所必无也。

  龙性最淫,故与牛交,则生麟;与豕交,则生象,与马交,则生龙马;即妇人遇之,亦有为其所污者。岭南人有善致雨者,幕少女于空中,驱龙使起,龙见女即回翔欲合,其人复以法禁,使不得近,少焉,雨已沾足矣。

  王符称世俗画龙,马首蛇尾,又有三停九似之说,谓自首至膊,膊至腰,腰至尾,皆相停也。九似者,角似鹿,头似驼,眼似鬼,项似蛇,腹似蜃,鳞似鱼,爪似鹰,掌似虎,耳似牛。然龙之见也,皆为雷、电、云、雾拥护其体,得见其全形者罕矣。

  俗有立夏分龙之说,盖龙于是时始分界而行雨,各有区域,不能相渝,故有咫尺之间而晴雨顿殊者,龙为之也。又云:“龙火与人火相反,得湿则焰,得水则燔。惟以火投之,则反熄。”此亦不知其信否也。

  淮南子言:“万物、羽毛、鳞介,皆生于龙,故有飞龙、应龙、蛟龙、先龙、之异而四族分焉。”其言甚怪诞。余尝笑刘媪息大阪下,有龙据其上而生高祖,则刘氏子孙谓人族亦生于龙,可也。然圣人系易于龙,取象不一而足。道德如老子,乃得犹龙之誉,其尊敬之亦至矣,而古乃有豢龙、御龙、屠龙者,何耶?岂亦种类贵贱不同,如人之有上知、下愚、天子、匹夫者耶?夫圣人无欲,而龙未免有欲,故终不能离夫物也。

  万历戊戌之夏,句容有二龙交,其一困而堕地,矢矫田间,人走数百里,竞往观之,越三日,风雷挟之而升。

  司徒马恭敏治河日,于淮、济间得一龙蜕,长数十尺,鳞爪角毕具,其骨坚白如玉。俗相传云:“龙由蛟蜃化者,寿不过三岁。”

  龙生九子:“蒲牢好鸣,囚牛好音,蚩吻好吞,嘲风好险,睚眦好杀,好文,狴犴好讼,狻猊好坐,霸下好负重。此语近世所传,未考所出,而《博物志》九种之外,又有:宪章好囚,饕餮好水,蟋蜴好腥,蛮全好风雨,螭虎好文采,金猊好烟,椒图好闭口,刀多好立险,鳌鱼好火,金吾不睡。亦皆龙之种类也。盖龙性淫,无所不交,故种独多耳。

  麟之长百兽也以仁,狮子之服百兽也以威,凤之率羽族也以德,而之慑羽族也以鸷。然麟、凤为王者之祥,狮、仅禁御之玩,君子宜何居焉。

  唐开元中,有凤逐二龙至华阴,龙坠地,化清泉二道,其一为凤爪伤流血,泉色遂赤,今其地有龙骨山云。故老谓凤喜食龙脑,故龙畏之。今世所传鸟王啖龙图,盖本此也。夫凤非竹实不食,而亦嗜龙脑耶。

  物之猛者,不能相下。如龙潜水中,以虎头投之,则必惊怒簸腾,淘出之乃已。西域人献狮子,有击井傍树者,狮子徨不安,少顷,风雨晦冥,龙从井中飞出,是交相畏也。

  凤、麟皆无种而生,世不恒有,故为王者之瑞。龙虽神物,然世常有之,人罕得见耳。但以一水族而云雨、雷电、风雹皆为之驱使,故称神也。潜见以时,大小互用,上可在天,下可在田,故圣人独以属之乾道。

  诸兽中独獬豸不经见,一云,即神羊也。然神羊见于《神异经》,其言诞妄,不足信。改历代五行、《四夷志》,如麒麟、狮子、扶拔、驺虞、角端,史不绝书,而獬豸无闻焉,则世固未尝有此兽也。自楚文王服獬豸冠,而汉因之,相沿至今,动以喻执法之臣,亦无谓矣。

  皋陶治狱不能决者,使神羊触之,有罪即触,无罪即不触。则皋陶之为理,神羊之力也。后世如张释之、于定国,无羊佐之,民自不冤,岂不胜皋陶远甚哉?

  永乐中曾获麟,命工图画,传赐大臣,余尝于一故家得见之,其身全似鹿,但颈甚长,可三四尺耳。所谓麇身、牛尾、马蹄者,近之,与今俗所画迥不类也。獬チ,世未必有此兽,如果有之,既曰神羊,则其形当似羊,不应如世所传。

  宋嘉间,交止贡麒麟二,状如牛,身被肉甲,鼻端有角,食生刍果,必先以杖击其角而后食。既至枢密使田况辨其非麟,答诏止称异兽云,时以为得体。《沈存中笔谈》亦载此,而误以为至和中,沈又疑其为天禄云。

  禁苑中,四方鸟兽毕备,其不可驯者,盛以樊笼。有鸷鸟高六七尺,诸禽兽皆畏之,不知其何名也,独无虎、豹、狮子之属。相传先朝皆蓄以备游玩,至今上中年尚有虎数只。一夕,上梦虎啮左足,觉而腓痛,疑其祟,令司苑者勿与食,饿杀之。内一虎甚大,长丈许,饿至二十四日方死,呼声动地。自是不复畜焉。

  新安有众逐虎,虎窜入神祠中,见土偶人,庞然大物,搏之偶踣,而压虎腰折焉。众生得虎,时丁应泰为令,以为异政通于神明也,为新其祠,且令百姓歌谣之。

  山民防虎者,有崖口缺,虎常跃入,乃以巨ㄌ纵横而空悬之,虎跃而下,浮冒ㄌ上,四足插空,不能作势,终不能脱矣。又有以<黍离>布地,及横施道侧者,虎头触之,觉其粘也,爪之不得下,则坐地上,俄而遍体皆污,怒号跳扑至死。万历辛亥,闽西北多虎暴,三五为群,余时为先室治兆,从者常遇之,殆者数矣。后郡公募人捕之,旬日中格三虎,自是无患焉。

  江陵有ァ人,能化为虎;又有ァ虎,还化为人。

  虎据地一吼,屋瓦皆震。余在黄山雪峰,常闻虎声。黄山较近,时坐客数人,政饮酒满樽,然之声,如在左右,酒无不倾几上者。时谢于楚在坐,因言:“近岁有壮士守水碓,为虎攫而坐之,碓轮如飞,虎观良久,士且苏,手足皆被压不可动,适见虎势,翘然近口,因极力啮之,虎惊,大吼跃走,其人遂得脱。”余谓:“昔人捋虎须,今人乃舐虎卵乎?真无独有偶”众毕绝倒。

  胡人射虎,惟以二壮士彀弓两头射之。射虎,逆毛则入,顺毛则不入。前者引马走避,而后者射之,虎回则后者复然,虎虽多,可立尽也。中国马见虎,则便溺下不能行,惟胡马不惧。猎犬亦然。何景明有猎犬咋虎诗,盖边方畜也。

  戚大将军继光镇闽日,尝猎得一生虎,絷以铁ㄌ内槛中,日击令屠者饲肉十斤。屠苦之,赂一医者为告免办,医诺之。无何,戚有目疾,召医,医言:“惟生虎目可疗。”遂杀虎取目。后戚目疾虽瘳,而不虞医之诈也。

  兽之猛者,狮子之下有扶拔,有驳,有天铁熊,皆食虎、豹者。扶拔见诸史书,常与狮子同献,似之而非也。《诗》云:“隰有六驳。”《易》为驳马。《管子》曰:“鹊食猬,猬食,食驳,驳食虎。”《太平广记》所载。似虎而略小,食虎能尽是已。天铁熊似熊而猛,常挟虎而其脑。唐高宗时,加毗叶国献之,能擒白象。又有酋耳亦食虎。而魏武所遇跳上狮子头,与汉武时大宛北胡人所献大如狗者,又不知何兽也。

  水牛之猛者,力皆能斗虎,虎不如也,宣德间,尝取水牛与虎斗,虎三扑而不中,遂为牛所而毙。余乡间牧牛不收,尝有独虎于岩石上,至死不放者,迨晓力尽,牛、虎俱毙。禁苑又有斗虎骡,高八尺,三踢而虎毙。又刘马太监从西番得黑骡,日行千里,与虎斗,一踢而虎死。后与狮斗,被狮折其脊死。刘大恸。骡能斗虎,古未闻也。

  滇人蓄象,如中夏畜牛、马然,骑以出入,装载粮物,而性尤驯。又有作架于背上,两人对坐宴饮者。遇坊额必膝行而过,上山则跪前足,下山则跪后足,稳不可言。有为贼所劫者,窘急,语象以故,象即卷大树于鼻端,迎战而出,贼皆一时奔溃也。惟有独象,时为人害,则阱而杀之。

  狮子畏钩戟,虎畏火,象畏鼠,狼畏锣。

  今朝廷午门立仗及乘舆卤簿皆用象,不独取以壮观,以其性亦驯警,不类它兽也。象以先后为序,皆有位号,食几品料,每朝,则立午门之左右。驾未出时,纵游草。及钟鸣鞭响,则肃然翼侍。俟百官入毕,则以鼻相交而立。无一人敢越而进矣。朝毕,则复如常。有疾不能立仗,则象奴牵诣它象之所,面求代行,而后它象肯行;不然,终不往也。有过或伤人,则宣敕杖之,二象以鼻绞其足踣地,杖毕,始起谢恩,一如人意。或贬秩,则立仗,必居所贬之位,不敢仍常立,甚可怪也。六月则浴而交之。交以水中,雌仰面浮合如人焉。盖自三代之时,已有之。而晋唐业教之舞,及驾乘舆矣。此物质既粗笨,形亦不典,而灵异乃尔,人之不如物者多矣。

  象体具百兽之肉,惟鼻是其本肉,以为炙,肥脆甘美。《吕氏春秋》曰:“肉之美者,有髦象之约焉。”约即鼻也。

  兽莫仁于麟,莫猛于狻猊,(即狮子),莫巨于(长四百尺),莫速于角端(日行一万八千里),莫力于{巛禺}々,莫恶于穷奇(食善人不食恶人)。

  新安樵者得小熊,大如猫,蹒跚庭中,犬至猛者见之亦溺下。又长兴人得一虎子,其邻家有犬,最警猛,初见亦怖溺;少选复来窥,又走;如此数四,至暮则径往咋杀之矣。

  今熊、罴之属,世亦稀见。江南多豺、虎,江北多狼。狼虽猛不如虎,而贪残过之,不时入村落,窃取小儿,衔之而趋。豹,凡遇一虎,逐之,虽数昼夜不舍,必得而后已。故虎、豹常以比君子,而豹狼常以比小人也。

  万历壬子十月,有能见于福州之平山,二樵子过之,不识,以为猪也,逐之,熊人立而爪樵者。众呼逐之,跃出城外,窜大树上。官闻,遣兵捕之。土人素未识熊,惧之甚,围而远射之,莫能中,中者辄为所接,折而掷之。良久,一裨将至,始曰:“些山中习熊,力止敌一壮夫耳,无畏也。”直到树下,彀矢一发而殪。郡向未有此兽,又入城中,亦一异事也。熊于字为能火,可无祝融之虑乎?

  昭武谢伯元言:“其乡多熊。熊势极长,每坐必抓土为窟,先容其势,而后坐。山中人寻其窟穴,见地上有巨孔者,以木为桎梏,施其上,而设机焉。熊坐,机发,两木夹其茎,号呼不能复起,土人即聚而击之,至死不能动也。

  熊行数千里外,每宿必有窝,山中人谓之熊馆。虎则百里之外,辄迷不返。

  鹿之属则有麋,有麇,有麝,有麈,有{鹿音};猴之属则有犭然,有猿,有,有犭瞿;狐之属则有狸,有貉,有獾;鼠之属则有貂,有{厥虫},有汇,有鼷,有鼯,有<鼠炎>,有鼢。然{鹿}似羊而从鹿,隹似猿而从虫,鲮鲤似獭而从鱼,古人作字当别有取义也。麇之性怯,饮水见影,无不惊奔,故人食其心者,多忄匡怯,不知所为。{厥虫}鼠前而兔后,趋则顿,走则颠,故常与邛邛距虚比。即有难,邛邛距虚负之而走。{厥虫}啮得甘草,必以遗邛邛距虚也。号为比肩兽。然世未尝见之。宋沈括使契丹,大漠中有跳兔,形皆兔也,而前足才寸许,后足则尺许,行则跳跃,止则仆地,此即{厥虫}也,但又未见邛邛距虚耳。物之难博如此。狼亦负狈。今狼恒见,而狈不恒见也。

  ≮之为畜,不见于三代,至汉时始有之,然亦非中国所产也。匈奴北地,马驴游牝,自相交合而生。今北方以为常畜,其价反倍于马矣。《尔雅翼》曰:“≮股有锁骨,故不能生。”俗又言:“≮骨无髓,故不能交合生子。”皆非也。≮本驴马野合所成,非本质也。交而生子,又不类父,大仅如孛,不堪乘载,故人禁之,不令交耳。汉元康中,龟兹王娶乌孙公主女,自以尚汉外孙,衣服制度皆半仿中国。胡人相谓曰:“驴非驴,马非马。”若龟兹王者,所谓≮也,今作骡。《说文》曰:“≮,驴父马母也。是,马父驴母也。”然是为神骏,而骡为贱畜,可见人物禀气于父,不禀气于母也。又驴父牛母谓之匕白,见玉篇。

  《拾遗记》云:“善别马者,死则破其脑视之,色如血者,日行万里;黄者,日行千里。”夫马已死矣,别之何为?别而至于破脑,尚为善别马乎?此亦可笑之甚者也。

  余在齐久,其地多狼,多猬,多獾,多鼠狼。獾如犬,穴地中,常以夜定出田野觅食,鸡鸣即还,其行皆有熟路。土人觅其穴,置于穴口,鸡鸣时纵大嗾之,奔而入穴,即获焉。其肉盾甚,不能多啖也。鼠狼虽小,而窃食鸡、鸽之类,一啮即断其喉。十百为群,皆啮杀无遗而后去,行走如飞。其气腥恶,狗啮之亦哕吐竟日云。

  江南山中多豪猪,似野豕而大,能与虎斗。其毛半白半黑,劲利如矢,能激以射人。人取以为簪,云令发不垢。

  齐、晋、燕、赵之墟、狐魅最多。今京师住宅。有狐怪者十六七,然亦不为患。北人往往习之,亦犹岭南人与蛇共处也。相传天坛侧有白狐,云千余岁矣,须髯如雪,时时衣冠与人往来,人知之亦无异也。一旦驾幸天坛请雨,匿数日不出,驾返,复至。人问之,曰:“天子每出,百灵诃护,虽沟浍窟穴皆有神主之,何所藏匿?”“然则安往?”笑曰:“直至泰山石窦中耳。”与一缙绅交善。一旦,张真人来朝,狐以帕一方托缙绅往求张印。张见帕,大怒曰:“此老魅敢尔!”言未毕狐已锁缚跪庭下矣,张曰:“野魅无礼,若得吾印,必且上扰天廷!立取火焚杀之,缙绅泣为之请不得也。”(一云是德州猴精,缙绅为宁德陈侍御。)

  元至正间,范益者,精于医。一日,老妪扣门求医,其女问所居,曰:“在西山。”益惮其还,曰:“曷舆之来?”翌日,二女至,诊之,惊曰:“此非人脉,必异类也,当实告我。”妪泣拜曰:“某实山西老狐也。”问:“何以能入天子都城?”曰:“真命天子,自在濠州,诸神往护,此间空虚久矣。”益乃与之药而去。无何,而高皇帝起淮右,益闻即弃官去。

  狐千岁始与天通,不为魅矣。其魅人者,多取人精气以成内丹。然则其不魅妇人,何也?曰:“狐,阴类也,得阳乃成。故虽牡狐,必托之女。以惑男子也。然不为大害,故北方之人习之。南方猴多为魅,如金华家猫,畜三年以上,辄能迷人,不独狐也。

  杭州有猢孙,能变化,多藏试院及旧府内。然余在二所尝独处累月,意其必来,或可叩以阴阳变化之理,而杳不可得。

  福清石竺山多猴,千百为群。戚少保继光剿倭时,屯兵于此,每教军士放火器,狙窥而习之,乃命军士捕数百,善养之,仍令习火器以为常。比贼至,伏兵山谷中,而令群狙闯其营,贼不虞也。少顷,火器俱发,霹雳震地,贼大惊骇,伏发歼焉。昔针尹燧象,田单火牛,江火鸡,今戚公乃以火狙,智者相师,大约类此。

  京师人有置狙于马厩者,狙乘间辄跳上马背,揪鬣搦项,嬲之不已,马无如之何。一日,复然,马乃奋迅断辔,载狙而行,狙意犹洋洋自得也;行过屋桁下,马忽奋身跃起,狙触于桁,首碎而仆。观者甚异之。余又见一马疾走,犬随而吠之不置,常隔十步许。马故缓行,伺其近也,一蹄而毙。灵虫之智固不下于人矣。

  置狙于马厩,令马不疫。《西游记》谓天帝封孙行者为弼马温,盖戏词也。

  余行江、浙间,少闻猿声。万历己酉春,至长溪,宿支提山僧楼上,积雨初霁,朝曦荟蔚,晨起凭栏,四山猿声哀啸云外,凄凄如紧弦急管,或断或续。客中不觉双泪沾衣,亦何必瞿塘三峡中始令人肠断也!

  獐无胆,马亦无胆;兔无脾,猴亦无脾;豚无筋,猬亦无筋。

  狗啮人,令人腹中长狗雏而死,急以药治之,狗从小便中出,即有啮衣服者,亟卷衣置团上,经数宿,必有狗雏无数死其中。又有一种狗,不饮不食,常望月而嗥者,非,乃肚中有狗宝也。宝如石,大者如鹅卵,小如鸡子,专治噎食之疾。余在东郡获其一,每以施医者,然不甚效也。

  近岁一长洲令署中,闻地下小犬吠声,如此数昼夜,令人寻声发掘,杳无所见,后亦竟无祸福。案晋时辅国将军孙无终,家于既阳,地中闻犬子声,寻而地坼,有二犬子,皆白色,一雌一雄,取而养之,皆死,后为桓玄所灭。又吴太守郡张懋、庐江民何旭家皆然,而俱不善终。《尸子》曰:“地中有犬,名曰地狼。”《夏鼎志》曰:“掘地得犬,名曰贾。”

  魏正始中,中山王周南为襄邑长,有鼠从穴出,曰:“王周南,尔以某日死。”周南不应。鼠还穴,至期更冠帻皂衣出语曰:“周南,汝日中死。”又不应。鼠复入穴,斯须臾出语如向。日适欲中,鼠入,须臾复出,出复入,转更数语如前。日正中,鼠曰:“周南,汝不应,我复何道?”言绝,颠蹶而死,即失衣冠。取视,俱如常鼠。故今人相戒:“遇怪事,不得言。”又谚语曰:“见怪不怪,其怪自坏。”

  闽中最多鼠,衣服书籍,百凡什物,无不被损啮者。盖房屋多用板障,地平之下,常空尺许,数间相通,以妨混气,上则瓦,下布板,又加承尘,使得窟穴其中,肆无忌惮。使如北地铺砖筑墙,椽上用砖石,作仰板,自然稀少矣。闽中人若知此,不但可防鼠,亦可防火盗也。

  占书谓狼恭鼠拱,主大吉庆。唐宝应中,洛阳李氏家亲友大会,而群鼠门处数百人立,驱之不去。空堂纵观,人去尽而堂崩。近时一名公将早期,穿靴,已陷一足,有鼠人立而拱,再三叱之,不退。公怒,取一靴投之中,有臣虺尺馀坠焉,鼠即不见。以至可憎之物,而亦能为人防患若此,可怪也。

  猫之良者,端坐默然,而鼠自屏息,识其气也。俗言别猫者:一辟,二积,三咬,四食。今并其食者,不可得矣。长溪大金出良猫,余常购之,其价视它方十倍。黑质金睛,非不然大也,而不能捕一鼠,鼠至其前而不能捉也。此何异睢阳咋狐犬?书之以发一笑。

  天顺间。西域有贡猫者,盛以金笼,顿馆驿中。一缙绅过之。曰:“猫有何好,而子贡之?”曰:“是不难知也。能敛数金与我乎?”如数与之。使者结坛于城中高处,置猫其中,翌日视之,鼠以万计,皆伏死坛下。曰:“此猫一作威,则十里内鼠尽死,盖猫王也。

  京师内寺贵戚,蓄猫,莹白肥大,逾数十斤,而不捕鼠,但亲人耳。蓄狗,则取金丝毛而短足者,蹒跚地下,盖兄事猫矣,而不吠盗。此亦物之反常为妖者也。

  太仓中有巨鼠为害,岁久,主计者欲除之,募数猫往,皆反为所噬。一日,从民家购得巨猫,大如狸,纵之入,遂闻咆哮声,三日夜始息。开视,则猫、鼠俱死,而鼠大于猫有半焉。余谓猫、鼠相持之际,再遣一二往援,当收全胜之功,而乃坐视其困也,主计者不知兵矣。

  鼠大有如牛者,谓之鼹鼠,《尔雅》谓之鼹。旧说:扬州有物度江而来,形状皆鼠,而体如牛,人莫能名。有识者曰:“吾闻百斤之鼠,不能敌十斤之猫,盍试之?”乃求得一巨猫十余斤者往,鼠一见即伏不敢动,为猫咋杀。此亦鼠之一种,不恒有者也。人云:“鼠食巴豆,可重三十斤。”但未试耳。

  《猗觉寮杂记》云:“鹇,白羽黑文,胸颈皆青,冠面足皆赤,不纯白也。《雪赋》乃云:‘白鹇失素’,是未识鹇也。然李白亦有‘白雪耻容颜’之语,岂相沿之误耶?朱子诗传,‘鹤身,白颈,黑尾’。”然鹤之黑者,非尾也,乃两翅之下,翅敛则传于后,似尾耳。此亦格物之一端也。

  凡鱼之游,皆逆水而上,虽至细之鳞,遇大水,亦抢而上。鸟之飞亦多逆风,盖逆则其鳞羽顺,顺而返逆矣。人之生于困苦而死于安乐,亦犹是也。陈后山谈丛谓鱼春夏则逆流,秋冬则顺流,当再考之。

  《孟子》曰:“缘木求鱼。”言木上必不得鱼也。今岭南有鲵鱼,四足,尝缘木上。鲇鱼亦能登竹杪,以口衔叶。《庄子》曰:“众雌无雄,而又奚卵。”今鸡、鸭无雄,亦自有卵,但不雏耳。妇人亦有无人道而生子者,况物乎?

  《诗》云:“莫赤匪狐,莫黑匪乌。”二物之不祥,从古已忌之矣。京师乌多而鹊少,宫禁之中,早暮飞噪,千百为群,安在其为不祥也?北方民间住宅,有狐怪者,十常二三,而亦不甚害人,久亦习之矣。鸦鸣,俗云主有凶事,故女子小人闻其声以唾之,即缙绅中亦有忌之者矣。夫使人预知有凶而慎言谨动,思患预防,不亦吾之忠臣哉。乃人皆乐鹊而恶鸦,信乎逆耳之言难受也。

  洞庭有神鸦,客帆过必飞噪求食,人以肉掷空中哺之,不敢捕也。楚人好鬼。罗愿云:“岳阳人以兔为地神,无敢猎者,又巴陵乌绝多,无敢弋。”其语信矣。

  乌与鸦似有别,其实一也。南人以体纯黑者为反哺之乌,而以白颈者为鸦,恶其不祥,此亦不然。古人乌、鸦通用,未有分者。乌言其色也,鸦象其声也。旧说:“乌性极寿,三鹿死后,能倒一松,三松死后,能倒一乌。”而世反恶之何也。

  猫头鸟即枭也,闽人最忌之,云是城隍摄魂使者。城市屋上,有枭夜鸣,必主死丧。然近山深林中亦习闻之,不复验矣。好事者伺其常鸣之所,悬巨炮枝头,以长药线引之,夜然其线,枭即熟视良久,炮震而陨地矣。此物夜拾蚤、虱而昼不见丘山,阴贼之性,即其形亦自可恶也。古人以午日赐枭羹,又标其首以木,故В贼首谓之枭首。

  枭、、鸺留、忌其、训狐、猫头皆一物而异名,种类繁多。鬼车、九首则惟楚、黔有之,世不恒见。

  世俗相传,谓仓庚求友,以为出于《诗》,然《诗》但言“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。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”初不指其何鸟也。凡鸟雌雄相呼,朋类相唤者,亦多矣,不独莺也。释者以《禽经》有莺鸣嘤嘤之语,遂以诗人为咏仓庚,不知《禽经》乃后人所撰,正因《诗》之语而附会之耳,岂可引以证《诗》乎?况杨雄《羽猎赋》有“鸿雁嘤嘤”之句,可又指为雁乎?

  《淮南子》:“季秋之月,雁来宾,雀入大水为蛤。”来宾者,以初秋先来者为主,而季秋后至者为宾也。许叔重解以雁来为句,而曰:“宾雀者,老雀也,栖宿人家,如宾客然。”崔豹《古今注》亦云:“雀一名嘉宾。”必有所考。今记于此。

  白相视,眸子不动而风化,不必形交也。即,似雁而善高飞。昔人谓其吐而生子,未必然也。又鸬鹚亦胎生,从口吐出。此屡见诸书者,而未亲见之。

  鹘与隼,皆鸷击之鸟也。然鹘取小鸟以暖足,旦则纵之。此鸟东行,则是日不东往击物,西南北亦然,盖其义也。隼之击物,过怀胎者,辄释不杀,盖其仁也,至鹰则无所不噬矣。故古人以酷吏比苍鹰也。

  鹰产于辽东,渡海而至登莱。其最神骏者能见海中诸物,辄扑水而死,故中国之鹰不及高丽产。

  教鹰者,先缝其两目,仍布囊其头,闭空屋中,以草人臂之。初必怒跳颠扑不肯立,久而困惫,始集臂上。度其馁甚,以少肉啖之,初不令饱。又数十日,眼缝开,始联其翅而去囊焉。囊去,怒扑如初。又惫而驯,乃以人代臂之。如是者约四十九日,乃开户,纵之高飞。半晌,群鸟皆伏,无所得食,方以竹作雉形,置肉其中,出没草间,鹰见即奋攫之,遂徐收其绦焉。习之既久,然后出猎,擒纵无不如意矣。

  狡兔遇鹰来扑,辄仰卧以足擘其爪而裂之,鹰即死。惟鹘则不用爪,而以翅击之使翻,便啄其目而攫去。又鹰遇石则不能扑,兔见之,辄依岩石傍旋转。鹰无如之何,则盘飞其上,良久不去。人见而迹之,兔可徒手捉得也。

  南京一勋贵家,蓄猕猴,甚驯。既久,辄戏其侍婢。主怒而欲杀之,逃匿报恩寺塔顶,出没し捷,人无如之何。或教放鹰击之,猴见鹰至,即裂其爪,鹰反毙焉。如是数四,主怒甚,募有能击者,予百金。一辽东人应募,解绦纵鹰。鹰形甚小,至塔顶,盘飞良久,瞥然远逝,不知所之,万众相视罔测,良久,乃从天际而下。将至猴身,乘其张目熟视,将毛羽一抖,黄沙蔽天而下,猴两目眯不能开,一击而陨地矣。乃知向之远去,为藏沙也。物之智如此,主大喜,厚赐之。

  有鱼鹰者,终日巡行水滨,遇游泳水族,悉啄之。又有信天翁者,不能捕鱼,立沙滩上,俟鱼鹰所得,偶坠则拾食之。昔人有诗云:“荷钱荇带绿波空,唼鲤含鲨浅草中。江上鱼鹰贪未饱,何曾饿死信天翁。”杨用修《丹铅录》亦载此诗,以为兰廷瑞作也。一云:瀛水上有二鸟,立不动者,名信天缘,奔走不休者,名慢画。

  虎鹰能擒虎、豹,亦展沙眯其目,虎畏之,远望,辄妥首藏匿,今北方鸷鸟如周者,亦能搏獐鹿食之。鹫则弥大,能攫牛、虎矣。

  鹰畏青庄粪,沾其身,则肉烂毛脱。猎时密迹其后,略捎之,即远逝。青庄辄飞粪溅之,长至数尺。如是再三,粪渐微以至尽,即为鹰击矣。物之以智相制也。

  谢豹,虫也,以羞死,见人则以足覆面如羞状。是虫闻杜鹃声则死。故谓杜鹃亦曰谢豹。而鹃啼时得虾,曰谢豹。虾。卖笋曰谢豹笋,则又转借以为名,其义愈远矣。一云:“蜀有谢氏子,相思成疾,闻子规啼,则怔忡若豹。因呼子规为谢豹。”未知是否。

  羽族之巧过于人,其为巢,只以一口两爪,而结束牢固,甚于人工,大风拔木而巢终不倾也。余在吴兴,见雌雄两鹳于府堂鸱吻上谋作巢,既无傍依,又无枝叶,木衔其上辄坠。余家中共嗤笑之。越旬日而巢成矣。鹳身高六七尺,雌雄一双伏其中,计宽广当得丈余。杂木枯枝,纵横重叠,不知何以得胶固无恙?此理之不可晓者。

  凡鸟将生雏,然后雌雄营巢,巢成而后遗卵伏子。及子长成飞去,则空其巢不复用矣。其平时栖宿,不在巢中也。故有鹊巢而鸠居之者。

  闽大司徒马恭敏公在山东日,庭中有鹤,雌雄巢于树杪。无何,生二雏,雌雄常留一守巢,其一还出觅食以为常。时方盛夏,公常命吏卒谨护之。一日,雄者出而不返,旬余无耗,公叹息,以为遇害。又数日,雏鸣甚急,视之则雄从南方飞来,将至巢,长鸣一声,有树一枝坠地,红实累累。吏人不识,持以白公,视之,则荔枝也。计闽、广相距五千余里,不惮跋涉而远取之,其爱至矣,及命梯而送之巢中,其雌雄环鸣不已,若感谢云。

  鲲化为鹏,《庄子》寓言耳。鹏即古凤字也。宋玉对楚王:“鸟有凤而鱼有鲲。”其言凤皇上击九千里,负青天而上,正祖述《庄子》之言也。鹄即是鹤。汉黄鹄下建章而歌,则曰黄鹤是巳。故《战国策》说士或言鹄,或言鹤,交互不一,物同而音亦同也。此虽小事,亦博物者所当知。

  景州进士田吉赴廷试日,鹊巢其樯,直至潞河。吉自负必得大魁,后乃以传文字罚殿一举。余按吴孙权时,封前太子和为南阳王,遣之长沙,有鹊巢其帆樯。和故官僚闻之,皆忧惨,以为樯末倾危,非久安之象。后果不得死所。其占正与吉合,惜无有以和事告之者。

  闽中税监高き常求异物于海舶以进御。有番鸡,高五尺许,白色黑文,状如斗鸡,但不闻其鸣耳。有白鹦鹉甚多,又有黄者,其顶上有冠,如芙容状。番使云:“此最难得者。”

  东方有鱼焉,如鲤,六足,有尾,其名曰合。南方有鸟焉,三首,六目,六足,三翼,其名曰付。西方有兽焉,如鹿,白尾,马足,人手,四角,其名曰ㄑ如。北方有民焉,九首蛇身,其名曰相繇。中央有蛇焉,人面豺身,鸟翼蛇行,其名曰化蛇。此五方之异物也。

  五台山有虫,状如小鸡,四足,有肉翅,夏月,毛羽五色,其鸣若曰“凤凰不如我。”至冬,毛落而<毛先>,忍寒而号,若曰“得过且过。”其粪如铁,状若凝脂,恒集一处,医家谓之“五灵脂”是也。

  古人有斗鸭之戏。今家鸭岂解斗耶?斗鸡则有之矣。江北有斗鹌鹑,其鸟小而驯,出入怀袖,视斗鸡又似近雅。吾闽莆中喜斗鱼,其色斓ょ喜斗,缠绕终日,尾尽啮断,不解。此鱼吾郡亦有之,俗名钱爿鱼,蓄之盆中,诸鱼无不为所啮者,故人皆恶之,而莆人乃珍重如许,良可怪也。

  鹑虽小而驯,然最勇健善斗,食粟者不过再斗,食粟者尤耿介,一斗而决。故《诗》言“鹑之奔奔”,言其健也。此物至微,而上应列宿,有鹑火、鹑首、鹑尾、等象,与朱雀、玄武、灵异之物同列,有不可解者。一云:“凤,鹑火之禽。天文之鹑,盖指凤也。非鹌鹑之鹑。”亦未知是否?

  昔人以闽荔枝、蛎房、子鱼、紫菜、为四美。蛎负石作房,累累若山,所谓蚝也。不惟味佳,亦有益于人。其壳堪烧作灰,殊胜石灰也。子鱼、紫菜,海滨常品,不足为奇,尚未及辽东之海参、鳆鱼耳。江珧柱,惟福清、莆中有之,然余从来未识其味,亦未见其形也。大约海错中惟蛎与西施舌称最,余者不足咤也。

  闽有带鱼,长丈余,无鳞而腥,诸鱼中最贱者,献客不以登组。然中人之家,用油沃煎,亦甚馨洁。尝有一监司,因公事过午归,馁甚,道傍闻香气甚烈,问何物,左右以带鱼对,立命往民家取已煎者至宅啖之,大称善,且怒往者之不市也,自是每饭必欲得之,去闽数载,犹思之不置。人之嗜好无常如此。吴江头道行先生亦嗜闽所作带鱼,遇闽人辄索,而闽人贱视此味,常无以应之也。

  唐皮日休以鲎鱼壳为樽,涩峰齿角,内玄外黄,谓之“诃陵樽”。此亦好奇之甚矣。闽中鲎壳山积,土人以为杓,入沸汤中甚便,不闻其可为樽也。即虎寻、龙虾、鹦鹉螺之属,亦不甚当于用耳。

  闽中蛑蝤,大者如斗,俗名曰寻。其螯至强,能杀人。捕之者伸手石罅中,为其所钳,牢不可脱,一过潮至,便致淹没。即至小者,亦钳人出血。其肉肥大于蟹,而味不及也。又有一种壳,两端锐,而螯长不螫,俗名曰截。陶谷《清异录》,已载之矣。在云间名曰黄甲。浙之海盐,齐之沂州,皆有之。又有壳斑如虎头形者,曰虎寻。它方之人,多取为玩器,而其味弥不及矣。

  北地珍鳆鱼,每枚三钱。汉王莽啖鳆鱼,凭几不复睡。后汉吴良为郡吏,不阿太守,赐良鳆鱼百枚。又南齐时有遗褚彦回三十枚者,每枚直数千钱,则古人已重之矣。鼋音扑,入声,今人读作鲍,非也。《韵谱》云:“一名石决明,一壳如笠,粘石上。”闽中亦有之,但差小耳。

  海参,辽东海滨有之,一名海男子。其状如男子势然,淡菜之对也。其性温补,足敌人参,故名海参。

  吴越王宴陶,蛑蝤至蛑蝤六十余种。时闽为吴越所并,大抵皆闽产也。虾自龙虾至线虾,极小者,计亦不下三十余种。人之徇口腹,乃至穷极若此。山东滨海,水族亦繁,而人不知取。沿河浅渚,夏春间,螺、蚌、蚬、蛤甚多,至饥荒时乃取之,而亦不知烹霍之法也。使是物产闽、广间。已无噍类矣。海丰产银鱼,然须冬月上浮,时为风吹成冰,不能动,然后土人琢冰取之,春风至则逸矣。其取鱼网钓之外,无一物也。

  俗言鲤鱼能化龙,此未必然。鲤性通灵,能飞越江湖,如龙门之水,险急千仞,凡鱼无能越者,独鲤能登之,故有成龙之说耳。陶朱公养鱼,以六亩地为池,求有子鲤鱼长二尺者十六头,牡鲤三尺者四头,内之,期年之中,可得鱼七万头。盖其性易育,而又不相食故也。又按许慎云:“鲔鱼三月溯河而上,能度龙门之浪,则化为龙。”而不言鲤也。唐韵,{山封}山一名龙门山,在封州,大鱼上化为龙,上不得,点额流血,水为之丹,都无鲤鱼之文,乃知俗说无稽。

  鲂即鳊也,阳昼所谓若食若不食者也。然今之鳊鱼最易取,常空群而获之。宋张敬儿献高帝至一千八百头。岂古用钓,而今用罟。故有难易耶?

  韦昭《春秋外传注》曰:“石首成<鸟邑>。<鸟邑>,鸭也。”《吴地志》亦云:“石首鱼,至秋化为冠凫。”今海滨石首,至今未闻有化鸭者。书之,以广异闻。

  鲨鱼重数百斤,其大专车,锯牙钩齿,其力如虎。渔者投饵即中,徐而牵之,怒则复纵,如此数次,俟至岸侧,少困,共拽出水,即以利刃断其首,少迟,恐有掀腾之患,故市肆者未尝见其首。余在真州药肆中见之,猛狞犹怖人也。(按《毛诗》尝鲨:“鲨狭而小,常张口吹沙。”郭氏所谓吹沙小鱼者,则非今闽、广之鲨鱼也,今鲨鱼乃鳄类耳。)

  鲲鹏数千里,或庄生之寓言,然崔豹《古今注》云:“鲸鲵,大者长千里。”则似实有之矣。《神异经》谓:“东海之大鱼,行者一日逢鱼头。七日逢鱼尾。”余家海滨,常见异鱼。一日,有巨鱼如山,长数百尺,乘潮入港,潮落不能自返,拨刺沙际。居民以巨木拄其口,割其肉,至百余石。潮至复奋浮出,不知所之。又有得巨鱼脊骨为臼者,今见在也。若非亲见以语人,人岂信乎?宋高宗绍兴间,漳浦海场有鱼高数丈,割其肉,数百车,至剜目乃觉,转鬣,而旁舰皆覆。近时刘参戎炳文过海洋,于乱礁上见一巨鱼横沙际,数百人持斧,移时仅开一肋,肉不甚美,肉中刺骨亦长丈余。刘携数根归,以示人。想皆此类耳。

  张志和诗:“桃花流水鳜鱼肥。”《尔雅翼》谓:“凡鱼无肚,独鳜鱼有肚,能嚼。”《焦氏笔乘》引此释肥字,义亦似牵合。凡鱼之肥者固多也,恐志和诗意亦未便至此。至于以鳜鱼为回鱼,又误矣。二鱼,余皆见之,大小形质,然不同,何得混为一耶?

  吴陈湖傍有巨潭,中产老蚌,其大如船。一日,张口滩畔,有浣衣妇以为沉船也。蹴之,蚌闭口而没,妇为惊仆。尝有龙来取其珠,蚌与斗三昼夜,风涛大作,龙爪蚌于空中,高数丈,复坠,竟无如之何。景泰七年冬,河冰尽合,蚌自湖西南而出,冰皆摧破,堆壅两岸,如积雪然,以后遂不知所之矣。

  《尔雅》曰:“蜃小者珧。”是以蜃为蚌属。罗愿曰:“蜃,大蛤也。”故海中车螯亦有谓之蜃者。然古人蛟、蜃同称。若蚌、蛤属,岂能变化为人害?陆佃埤雅云:“蜃形如蛇,而大,腰以下鳞尽逆。”一曰:“状似螭龙,有耳有角,嘘气成楼台。”然则蜃有二种,而海市蜃楼,及许逊所诛慎郎者,必非珧、蛤明矣。又雉入大水为蜃。雉本蛇所化,晋武库中雉飞而得蛇蜕是也,则其入水为蜃,亦从其类耳。而罗氏以为蛤属,俱误也。

  龟之为物,文采灵异,古人取之以配龙、凤,然以知吉凶之故,不免有刳剔赞约之参,可不幸也!狐疑之人,每事必卜,焚骨弃板,积若丘山,此与鸡豚何异?而圣人作事谋始,乃忍于戕灵物之命以千万计!必不其然。古者,大龟藏之府库为宝,国有大事,则告庙而卜焉,世世用之。臧氏所谓三年而一兆者是也,非一灼而遽弃之也。今龟卜,南方不甚用之,而市肆所鬻败龟板者,皆已灼之余,岁不知其几也。近一友人谓甲必生取者始灵,得龟不即杀之,以巨石坠其首,而生剔其肉,冤惨之状令人不忍见闻。此岂可施于神灵之物者?龟而有知,当衔冤报仇,其不告以吉凶审矣,故卜可废也。

  龙虾大者重二十余斤,须三尺余,可为杖。蚶大者如斗,可为香炉。蚌大者如箕。此皆海滨人习见,不足为异也。

  嘉兴天宁寺有蜈蚣长七尺许,时出檐际,人每见之,而不为害。一日,雷震其后殿,遂不复见。南京报恩寺塔顶有蜘蛛,大如斗,垂丝数百丈,直至南城楼后,亦为雷所击。俗云:“物大则有珠。”故龙来取之。候官水西村民击杀一蛇。其大异常,剥其皮,挂肉于柱,雷霆殷殷,绕檐角不散,众惧而弃之野。余谓此亦当有珠。故龙以雷至,惜村人无辨之者。

  宋乾道间,行都北阙有鲇鱼,色黑,腹下出人手于两傍,各具五指。

  海粉乃龟、鼋之属腹中肠胃也,以巨石压其背,则从口中吐粉,吐尽而毙,名曰海粉。持斋者常误食之。

  河豚最毒,能杀人。闽、广所产甚小,然猫、犬、鸟、鸢之属,食之无不立死者。而三吴之人,以为珍品。其脂名西施乳,乃其肝尤美,所忌血与子耳。其子亦有食者,少以盐渍之,用燕脂染不红者,即有毒,红者无毒,可食。一云:“烹时用伞遮盖,恐尘坠其中,则杀人。中毒者,橄榄汁及蔗浆解之。”然千百中无一二也。

  有客于吴者,吴人招食河豚,将行,其妻孥尼之,曰:“万一中毒,奈何?”曰:“主人厚意,不可却。且闻其味美也。假不幸中毒,便用粪汁及溺,吐之,何害?”既及席,而市者以夜风,不能得河豚也,徒饮至夜,大醉归,不知人,问之瞠目不答。妻孥怖曰:“是河豚毒矣。”急绞粪汁灌之。良久酒醒,见家人皇皇,问所以,具对,始知误矣。古人有一事无成而虚咽一瓯溺者,不类是耶?

  东方朔客难云:“以管管天,以蠡测海。”蠡,古螺字也,注以为瓠瓢,非是。杨用修引《方言》蠡字解之,愈僻而愈不通矣。

  杀鼋,割肉悬桁间,见无人便自垂至地,闻人声即缩。鼋肉尽,而留肠属于首,数日不死,乌攫之,反为所啮,南人无食之者,乃子公以为异味,何也?广陵沙岸上有水牛偃曝,一鼋大如席,闯出水际,潜往牛所。牛觉,亟起环行,出其后,奋角抵之,鼋即翻身仰卧,不能复起,为滨江人击杀之。古有相传水牛咬蛟,当不虚也。

  仪真人有网而得鼋者,击其足,置豕圈中,将烹之。入夜。有虎入圈,以为豕也,搏之,为鼋所啮,至死不放。虎创甚而伏。比明,众至,格杀虎。以鼋为有功,放之于江焉。

  鼋鼍皆能魅人,《河东记》载元长史事甚详。又唐开元中,敦煌李鹬过洞庭,衄血沙上,为鼍所舐,遂化为鹬形。与其家人赴任,而鹬反被鼍禁制水中。如是数年,遇叶法善,问其故,乃飞石往击其鼍,鹬始得生。故今舟行相戒不敢沥血水中,杂剧载鲤鱼精事,与此相似。

  南人口食可谓不择之甚。岭南蚁卵、蚺蛇,皆为珍膳。水鸡、虾蟆,其实一类。闽有龙虱者,飞水田中,与灶虫分毫无别。又有泥笋者,全类蚯蚓,扩而充之,天下殆无不可食之物。燕齐之人,食蝎及蝗。余行部至安丘,一门人家取草虫有子者,炸黄色入馔。余诧之,归语从吏,云:“此中珍品也,名蚰子。缙绅中尤雅嗜之。”然余终不敢食也。则蛮方有食毛虫蜜唧者。又何足怪?

  陆佃《埤雅》云:“蜉蝣似天牛而小,有甲。角长三四寸,黄黑色。甲下有翅,能飞。烧而啖之,美于蝉也。据其形质,即是龙虱之类,古人以为口食久矣。”然蝉今人不闻有食者,而古人食之,又一新事也。

  万历间,京师市上有鸟大如鹧鸪,毛色浅黄,足五指,有细鳞如龟状,名曰沙鸡,云自塞外至者,其味亦似山雉。

  余弱冠至燕市上,百无所有,鸡、鹅、羊、豕之外,得一鱼,以为稀品矣。越二十年,鱼、蟹反贱于江南,蛤蜊、银鱼、蛏蚶、黄甲,累累满市。此亦风气自南而北之证也。

  大内供御溷厕所用,乃川中贡野蚕所吐成茧,织以为帛,大仅如纸。每供御用之物,即便弃掷。孝庙时,一宫人取已用者浣濯缝纫,为帘帷之属。一日,上见问之,具以对。上曰:“如此殊可惜!”即敕以纸代之,停所进贡。逾年,川中奏诏书到后,野蚕比年不复吐茧,村民有衣食于是者,流离失所,乃令进贡如初,翌岁蚕复生矣。固知惟正之供,不偶然也。

  江南无蝗,过江即有之,此理之不可晓者。当其盛时,飞蔽天日,虽所至禾黍无复孑遗,然间有留一二顷,独不食者,界畔截然,若有神焉。然北人愚而惰,故不肯捕之。此虫赴火如归,若积薪燎原,且焚且瘗,百里之内,可以立尽。江南人收成后,多用火焚一番,不惟去秽草,亦防此等种类也。

  相传蝗为鱼子所化,故当大水之岁,鱼遗子于陆地,翌岁不得水,则变而为蝗矣。雌雄既交,一生九十九子,故种类日繁。案史传所载尚有螟蝻、螽蜮、蟊贼等名,虽云食心食苗各异,同一种耳。《酉阳杂组》云:“腹下有梵字,首有王字。”又云:“部吏侵渔百姓,则蝗食谷。身黑头赤,武吏也,头黑身赤,文吏也。”语虽荒唐,可以警世。

  姚崇令姚若水捕蝗至数百万石,蝗患讫息。今之有司,能设法捕除,即不能尽绝,未必无少补也。况蝗不避人,易于擒捉。飞则千万为群,可以罗网。夜以火取之尤易。而坐视其纵横,莫之谁何,岂不哀哉?

  京师多蝎,近来不甚复见,惟山东平、阴阳谷等处最多。过其蛰时,发巨石下,动得数斗。小民亦有取以为膳者。相传为蝎螫者忍痛问人曰:“吾为蝎螫,奈何?”答曰:“寻愈矣。”便即豁然。若叫号,则愈痛,一昼夜始止。关中有天茄可治蝎毒。余在齐固安,刘君养浩为郡丞,传一膏药方,傅之痛立止,屡试,神效。

  蝎双尾者杀人。余初捕得蝎,辄斩其尾,纵之,后以语人。一客曰:“若断尾复出,即成双尾,害不浅矣。”后乃神之。

  蝎孕子在背,长则剖背出而母死,此亦凫破獍之类也。

  岭南屋柱多为虫蠹,入夜则啮声刮刮,通昔搅人眠,书籍覃蛀尤甚,故其地无百年之室,无五十年之书。而蛇虫虺蜴纵横与人杂处,盖依稀蛮獠之习矣。

  蚊盖水虫所化,故近水处皆多。自吴越至金陵、淮安一带,无不受其毒者,而吴兴、高邮、白门尤甚。盖受百方之水,汊港无数故也。李赵《唐史补》称江东有蚊母鸟,湖州尤甚。余在湖州,蚊则多矣,不闻有鸟吐蚊也。南中又有蚊子木,实如枇杷,熟则裂,而蚊出焉。塞北又有蚊母草,亦生蚊者。鸟之吐蚊,如蝇之粪,虫不足异也。草木生蚊,斯足异矣。

  京师多蝇,齐、晋多蝎,三吴多蚊,闽、广多蛇。蛇蝎与蚊,害人者也。蝇最痴顽,无毒牙利嘴,而其搅人尤甚,至于无处可避,无物可辟。且变芳馨为臭腐,浣净素为缁秽。驱而复来,死而复生。比之谗人,不亦宜乎。

  物之最小而可憎者,蝇与鼠耳。蝇以痴,鼠以黠。其害物,则鼠过于蝇;其扰人,则蝇过于鼠。世间若无此二种,昼夜差得帖席矣。譬之于人,蝇则嗜利无耻,舐痔吮痈之辈也;鼠则舞文驵会雄行奸命之徒也。故防鼠难于防虎,驱蝇难于驱蛇。何者?易之也。

  蝇,雌者循行求食,雄者常立不移足。虱交则雄负雌,其势在尾近背上。蜂及蜘蛛,未有见其交者,阴类多相贼也。

  江南有花地遍,状如小蛇,螫,立杀人。岭南有夜虎,此其类也。

  江南山谷中有黑蜂大如蜣螂,能螫杀人。俗云:“七枚能杀一水牛。”楚词云:“赤蚁若象,玄蜂若壶。”是也。

  山蜂螫人,皆复引其芒去;惟蜜蜂螫人,芒入人肉,不可复出,蜂亦寻死。传言尹吉甫后妻取蜂去毒,系衣上以诱伯奇,即此也。余在楚长沙,见蜜蜂皆无刺,玩之掌上,不能螫人,与蝇无异,又可怪也。

  物之小而可爱者莫如蚁,其占候似智,其兼弱似勇,其呼类似仁,其次序似义,其不爽似信,有君臣之义焉,兄弟之爱焉,长幼之伦焉。人之不如蚁者多矣。故淳于棼纵酒遗世,而甘为之婿,亦有激之言也。

  人有掘地得蚁城者,街市屋宇,楼堞门巷,井然有条。《唐五行志》:“开成元年,京城有蚁聚,长五六十步,阔五尺至一丈,厚五寸至一尺。”可谓异矣。蜂亦有之。

  蚁有黄色者,小而健,与黑者斗,黑必败,僵尸蔽野,死者辄舁归穴中,丧乱之世,战骨如麻,人不及蚁多矣。又有黑者长寸许,最强,螫人痛不可忍,亦有翼而飞者。

  吉蜣转丸以藏身,未尝不笑蝉之槁也;蜘蛛垂丝以求食,未尝不笑蚕之烹也。然而清浊异致,仁暴殊科,故君子宁饥而清,无饱而浊。宁成仁而杀身,无纵暴以苟活。

  蝉之为蜣螂,孑孑之为蚊也,不善变者也;盲鼠之为蝙蝠也,田鼠之为β也,善变者也;雉之为蜃也,雀之为蛤也,有情而之无情也;腐草之为萤也,朽麦之为蛾也,无情而之有情也。

  《淮南子》曰:“孑孑为虻。”孑孑,今雨水中小虫也,其形短而屈,群浮水面,见人则沉。其行一曲一直,若无臂然,故名之孑,无右臂也;孑无左臂也。一作孑孑,音吉厥,或作吉厥。稍久则浮水上,而为蚊矣。葛稚川曰:“蠓蠛之育于醯醋,芝棂之产于枯木,吉厥之滋于泥淤,翠萝之秀于松枝:彼非四时所创匠也。”言皆因物成形,自无而有耳。

  天地间气化形化,各居其半。人物六畜,胎卵而生者,形化者也。其它蚤虱、覃蠹、科斗、子方之属,皆无种而生;既生之后,抱形而繁,即殄灭罄尽,无何复出。盖阴阳氤氲之气,主于生育,故一经薰蒸酝酿,自能成形,盖即阴阳为之父母也。

  水马逆流水而跃,水日奔流,而步不移尺寸。儿童捕之,辄四散奔逃。惟嗜蝇,以发系蝇饵之,则擒抱不脱,钓至案几而不知也。

  “螟蛉有子,蜾蠃负之。”谓负它子作己子也,故人以过房子为螟蛉。此语相沿至今。然蜾蠃实非取它物为子也,乃放卵窠中,而杀小虫以饲之耳。陶隐居尔雅注云:“翳翁衔泥竹壁,及器物作房,生子如粟米,乃捕取草上蜘蛛,满中塞之,以俟其子为粮。”此语凿凿有据,足破千古之误。且《诗》但言“蜾蠃负之”,未言其作己子也,则扬子云“类我”之说误之也。

  壁虱有越街而啮人者,《夷坚志》载之详矣。闽中有一狱中,壁虱最多,诸囚苦之,每晴明搜求,了不可得。一狱卒以昧爽出,见市上有黑道如线,视之,虱也,从狱中出,越大门,过市西一卖饼家垆下匿焉,饼家久且致富,卒乃白官,发垆得数斗,燔杀之,臭闻十数里。自此狱中得苏,而卖饼家遂败落矣。壁虱,闽中谓之木虱,多杉木中所生,治者以麦藁烧灰水淋之。

  江南壁虱多生木中,惟延绥生土中,遍地皆是也。入夜则缘床入幕,人遍体成疮。虽徙至广庭,悬床空中,亦自空飞至。南人至其地,辄宛转叫号,不可耐,无计以除之也。

  治蚤者以桃叶煎汤浇之,蚤尽死。治头虱者,以水银揉发中。其大要在扫洒沐浴而已。然人有善生虱者,虽日鲜衣名香,终不绝。俗传久病者,忽无虱必死,其气冷也。

  书中蠹蛀,无物可辟,惟逐日翻阅而已。置顿之处,要通风日,而装潢最忌糊浆厚裱之物。《宋书》多不蛀者,以水裱也。日晒火焙固佳,然必须阴冷而后可入笥,若热而藏之,反滋蠹矣。

  蚺蛇大能吞鹿,惟喜花草妇人。山中有藤名蚺蛇藤,捕者簪花衣红衣,手藤以往,蛇见辄凝立不动,即以妇人衣蒙其首,以藤缚之。其胆护身,随击而聚。若徒取胆者,以竹击其一处,良久,利刀剖之,胆即落矣。胆去而蛇不伤,仍可纵之。后有捕者,蛇辄逞腹间创示人,明其已被取也。其胆噙一粟于口,虽拷掠百数,终不死,但性大寒,能萎阳道,令人无子。嘉禾沈司马思孝廷杖时,有遗之者,遂得不死,而常以艰嗣为虑;越二十余年,始得一子,或云其气已尽故耳。

  蛇油可合朱砂,能令印色隐起不蘸。

  蜈蚣长一尺以上则能飞,龙畏之,故常为雷击。一云:“龙欲取其珠也。”余亲见人悬食器于空中者,去地七尺许,一大蜈蚣盘旋窥伺,无如之何,良久,于地下作势,头尾相就,如弯弓状,一奋掷而上,即入器中矣。

  三吴有斗促织之戏,然极无谓。斗之有场,盛之有器,必大小相配,两家审视数四,然后登场决赌。左右袒者,各从其耦。其赌在高架之上,只为首二人得见胜负,其为耦者,仰望而已。未得一寓目,而输直至于千百不悔,甚可笑也。

  促织,惟雌者有文采,能鸣健斗,雄者反是。以立秋后取之,饲以黄豆麋,至白露则夜鸣求偶,然后以雄者进,不当意,辄咋杀之。次日,又以二雄进,又皆咋杀之,则为将军矣。咋杀三雄,则为大将军,持以决斗,所向无前。又某家有大将军,则众相戒莫敢与斗,乃以厚价潜售它邑人。其大将军斗止以股,一踢之远去尺许,无不麋烂,或当腰咬断,不须斗也。大将军死,以金棺盛之,将军以银瘗于原得之所,则次年复有此种,不则无矣。(促织之能斗者实雄,上说误。)

  促织与蜈蚣共穴者,必健而善斗,吴中人多能辨之。小说载张廷芳者,以斗促织破其家,哭祷于玄坛神,梦神遣黑虎助之,遂获一黑促织,所向无前,旬日之间所得倍其所失。此虽小事,亦可笑也。又黑蜂有化为促织者,勇健异常,但不恒值耳。

  岭南多蛇,人家承尘屋溜,蛇日夜穿其间,而不啮人,人亦不惧也。闻有人面蛇者,知人姓名,昼则伺行人于山谷中,呼其姓名,应之,则夜至杀其人。然主家多蓄蜈蚣,蛇至近,则蜈蚣笼中奋掷,纵之出,迳往咋蛇。或曰:“子美诗‘薄俗防人面’,盖谓此也。”

  菖蒲能去蚤、虱而来蛉穷。蛉穷者,入耳之虫也,说者以为蚰蜒。然蚰蜒,蜗牛之属,不能入耳。郭氏曰:“蚰蜒,大者如钗股,色正黄,其足无数,如蜈蚣然。”则今之蠼螋也。蠼螋《周官》作求螋,能以溺射人成疮,亦不闻有入耳者。吴人又以蜗牛之无角者为蚰蜒,则是水蛭、马蝗之属,非蚰蜒也。物之传讹者多。

  蜻蜓飞,好点水,非爱水也,遗卵也。水虿化为蜻蛉,晴蛉相交还于水中,附物散卵,出复为水虿,水虿复为蜻蛉,交相化禅,无有穷已。《淮南子》曰:“水虿为忽,兔啮为{能虫}。物之所为,出于不意。”

  《稽圣》赋曰:“蛴螬行其背,蟪蛄鸣非其口。”按《山海经》有兽以其尾飞,有鸟以其须飞,不独龙以角听已也。

  山东草间有小虫,大仅如沙砾,人痒痛,觅之即不可得,俗名“拿不住。”吾闽中亦有之,俗名“没子”,盖乌有之意也,视山东名为佳矣。

  浙中郡斋尝有小虫,似蛴螬而小,如针尾,好缘窗纸间,能以足敲纸作声,静听之如滴水然,迹之辄跃,此亦焦螟之类与?

  晋惠帝元康中,洛阳南山有虫作声曰:“韩尸尸。”未几而韩谧诛。

  虫有应声者,在人腹中,有声辄应。有消面者,食面数斗立尽。有销鱼者,安数斗中,即成水。亦能销人腹块,有畏酒者。元载闻酒气即醉,医于其鼻尖挑一青虫,谓为酒魔,从此能饮。有名怪哉者,冤气所结,得酒则消。有名鞠通者,喜食枯桐,尤嗜古墨,耳聋人置耳边立效。有名脉望者,蠹鱼三食神仙字所化。有名度古者,能食蚯蚓,而温会江州所渔人背者,大如黄叶,眼遍其上,一眼一钉,竟不识其何虫也。

物作人言,余于文海披沙中详载之矣。今又得数事,姑记于此:扬州苏隐夜卧,闻数人念《阿房宫赋》,声急而小,视之,虱也,其大如豆,乃杀之。唐天宝间,当涂民刘成、李晖以巨舫载鱼,有大鱼呼阿弥陀佛,俄而万鱼俱呼,其声动地。明弘治间,庆阳天雨石子,大如鹅卵,小如鸡头,皆作人言。

《五杂俎》 下 (明)谢肇淛

  《五杂俎》 (明)谢肇淛

  ●卷十 物部二

  松柏后凋,松柏未尝不凋也,但于众木为后耳。凡木皆以冬落叶,至春而后发叶,松柏独以春抽新叶,既长而后旧叶黄落。今南中花木有不易叶者,皆然也。乃知圣人下字,不苟如此。

  王荆公字说云:“松柏为群木之长,故松从公,犹公也;柏从白,犹伯也。”此说虽近有理,然实穿凿松柏之字,直谐声耳。五等之封,始于三代,而松柏之字,制于仓颉,宁预知后世有公伯之爵耶?且松字古作察,从公者,后世省文也。即且至微而从公,猕狙至劣而从侯,岂亦以虫之长乎?

  槐者,虚星之精,昼合夜开,故其字从鬼。然《周礼》外朝之法。面三槐为三公之位。王荆公解槐黄中怀其美,故三公位之。吴《草庐注》云:“槐怀也,可以怀远人也。”春秋元命包云:“槐之言归也,古者,树槐,听讼其下,使情归实也。”然则槐之从鬼,或为归耳?

  洪武间,出内府所藏桃核示词臣,核长五寸,广四寸七分,前刻汉西王母赐汉武桃及宣和殿十字,涂以金。宋学士有蟠桃核赋。宇宙之间,固何所不有?但谓西王母赐汉武者,则诞妄无疑。此必宣和间黄冠伪为之以媚道君者耳。王黼盛时,广求异物,有以桃核半枚献者,中容米三四斗,即此类耳。吾闽荔枝木,有人伪作桃核刻之者,岁久乱真,殆无以辨此,亦不可不知也。

  曲阜孔林有楷木,相传子贡手植者。其树十余围,今已枯死。其遗种延生甚蕃,其芽香苦,可烹以代茗,亦可干而茹之。其木可为笏枕及棋枰云。敲之,声甚乡而不裂,故宜棋也。枕之无恶梦,故宜枕也。此木殊方不可知,以余所经他处,未有见之者,亦圣贤之遗迹也。而守土之官,日逐采伐制器,以充馈遗,今其所存寥寥,反不及商丘之木,以不才终天年。不亦可恨之甚哉!

  余在峄山见禹时孤桐,于曲阜见孔子手植桧及子贡手植楷木,于闽雪峰见唐时枯木庵,而枯木庵质纹形色政与峄阳孤桐相类,色如黄金,而皮作断纹,不问,知为数千年物也。二处寺僧守护甚严,故至今无恙。楷木已朽腐断折,独留根干丈余。桧非圣人手植者,乃其遗种也。经金兵火,庙宇树木,尽为煨烬,而桧复挺一枝于东庑间,经今又五六百年矣,不生不灭,孑然独耸,数十年间,辄一发生,且其纹左旋而上,无傍枝,此为异耳。按孔林十里中,云木参天,上无鸟巢,无鸦声,下无荆棘、蒺藜、刺人之草。圣人生前不语怪,乃身后著灵异若此,岂亦以神道设教耶?抑或有地灵呵护之也!

  孔庙中桧,历周、秦、汉、晋几千年,至怀帝永嘉三年而枯。枯三百有九年,子孙守之不敢动,至隋恭帝义宁元年复生。生五十一年,至唐高宗干封二年再枯。枯三百七十四年,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复荣。至金宣宗贞二年兵火摧折,无复孑遗。后八十二年,为元世祖三十一年,故根复发于东庑颓址之间,遂日茂盛,翠色葱然。至我太祖洪武二年己巳,凡九十六年,其高三丈有奇,围四尺许。至弘治己未,为火所焚。今虽无枝叶,而直干挺然,不朽不摧,生意隐隐,未尝枯也。圣人手泽,其盛衰关于天地气运,此岂寻常可得思议乎?

  五岭之间多枫木,岁久则生瘿瘤。一夕,遇暴雷骤雨,其赘长三五尺,谓之枫人。越巫取之作术有通神之验,此亦樟柳神之类也。一云:“取不以法,则能化去。”故曰:“老枫化为羽人。”政谓此耳。

  建宁行都司有豫章木,其中空,可设数席。余在福宁,龙泉庵后有榕木,木其中亦可盘坐五六人,枝梢寄生,大可数十围。方广岸有木自深坑出,直至岸顶,寺僧自巅垂ㄌ缒下度之,得三十丈云,而干不甚巨,半岸视之,殊不觉其长也。

  宋时寝殿巨材谓之模枋。模枋者,人立其两旁不相见,但以手摸之而已。今之皇木径亦逾丈,其最中为栋者,每茎价近万金,而舁拽之费不与焉。然川贵箐峒中亦不易得也。

  尝见采皇木者言深山穷谷之中,人迹不到,有洪荒时树木,但荒秽险绝,毒蛇鸷兽,出入山中,蛛蜘大如车轮,垂丝如ㄌ,骨虎豹食之。采者以天子之命谕祭山神,纵火焚林,然后敢入。其非王命而入者,不惟横罹患害,即求之终年,不得一佳木也。

  榕木,惟闽、广有之,而晋安城中最多,故谓之榕城,亦曰榕海。云:“其木最易长,折枝倒埋之,三年之外,便可合抱,柯叶扶疏,上参云表,大者蔽亏百亩,老根蟠拿如石焉。木理邪而不坚,易于朽腐。十围以上,其中多空。”此《庄子》所谓以不才终天年者也。闽人方言亦谓之松按“松”字,古作“{容木}”,则亦与“榕”通用矣。

  闽人作室必用杉木,器用必用榆木,棺椁必用楠木,北人不尽尔也。桑、柳、槐、松之类。南人无用之者,北人皆不择而取之,故梁栋多曲而不直,什物多窳而不致,坐是故耳。梗、楠、豫章,自古称之,而冉木生楚、蜀者,深山穷谷,不知年岁,百丈之干,半埋沙土,故截以为棺,谓之沙板。佳者,解之,中有文理,坚如铁石。试之者,以暑月作合,盛生肉,经数宿,启之,色不变也。然一棺之直,皆百金以上矣。夫葬,欲其速朽也,今乃以不朽为贵,使骨肉不得复归于土,魂魄安乎?或以木之佳者,水不能腐,蚁不能穴,故为贵耳,然终俗人之见也。

  木之有瘿,乃木之病也,而后人乃取其瘿瘤,者,截以为器,盖有瘿而后有旋文,磨而光之,亦自可观。但有南瘿北瘿之异:南瘿多枫,北瘿多榆;南瘿蟠屈秀特,北瘿则取其巨而多盛而已。余在燕市中,见瘿杯有大如斗者,后在一宗室,见以瘿木为浴盆,此以大为贵也。南方磊块百状,或有自然耳。可执小仅如鸡子者,此以小为贵也,政如北人卖大葫芦种,谓可以为舟,而南人乃取如栗大者为扇坠。人之好尚不同如此,按刘子云:“梗楠郁蹙,以成缛锦之瘤。”则瘿木之见重,自古然矣。

  夫子称松柏后凋,盖中原之地,无不凋之木也。若江南树木花卉,凌冬不凋者,多矣。如荔枝、龙目、桂桧、榕栝、山茶之属,皆经霜逾翠,盖亦其性耐寒,非南方不寒也。至于兰、菊、水仙,皆草本萎恭,当陨霜杀菽,万木黄落之时,而色泽益媚,非性使然耶。

  俗言松三粒五粒。段成式云:“粒当作鬣。”然亦不知丑鬣何义。又云:“五鬣松皮不鳞。”今山中松,未见有不鳞者。段又云:“欲松不长,以石抵其直下,便不必千年方偃然。”亦不尽然也。凡松,髡其顶,则不复长,旁干四出,久即偃地矣。京师报国寺有松七八株,高不过丈许,其顶甚平,而枝干旁出,至十余丈者。数百茎矢,矫如游龙,然寺僧恐其折,每一干以一木支之,加丹垩焉。好事者携酒上其顶,盘踞群坐。此亦生平所未尝见也。(《渑水燕谈》载亳州法相寺矮桧亦类此。)

  建州云谷道中有数松,盘拿蹙缩,形势殊诡。余尝过之,欢其生于荒僻,无能尝者。又十数武,石碣表于道周,大书曰:“战龙松。”朱晦翁笔也。追思往岁,过罗源山,路傍有石岩下覆,古树虬枝,荟蔚其上,坐而乐之,徘徊土际,得一石刻曰:“才翁所赏树石。”盖苏公为福守时所书也。乃知古人识鉴,其先得我心若此。而必镌题以表之,则今人不能,亦不暇也。

  南昌翊圣观有二松,相去五尺,合为一干,名为义松,余在福宁南峰庵。见二榕树亦然,作门出入,其实非干也,乃根耳。根初在土中,后入土愈深,土落而根出,怒卷如つ枝焉;土渐低,则根渐高,而成干矣。今人有伪作连理树者,皆用此也。若以此松为义,它木尽负心耶。

  嵩山嵩阳观有古柏一株,五人联手抱之,围始合,下一石刻,曰“汉武帝封大将军。”人但知秦皇之封松,而不知汉武之封柏也。又唐武后亦封柏五品大夫。

  北人于居宅前后多植槐、柳之类,南人即不尔,而闽人尤忌之。按桑道茂云:“人居而木蕃者去之。木蕃则土衰,土衰则人病。今人忌之以此。”然术士之谈,何足信也?上必膏沃,而后草木蕃,岂有木盛土衰之理乎?

  涿州之涞水道中有大桑树,高十余丈,荫百亩,云即昭烈舍前之桑也。自汉及今,千五百年矣,而扶疏如故。且其椹视常桑倍大,土人珍之,以相馈遗云。余按萧道成所住宅亦有桑树高三丈许,状如车盖。道成好戏其下。兄敬宗谓之曰:“此树为汝生也。”今宅既灰灭,而桑之有无,亦无人能知之者,信乎在人不在物也。

  古人墓树多植梧、楸,南人多种松、柏,北人多种白杨。白杨即青杨也。其树皮白如梧桐,叶似冬青,微风击之,辄淅沥有声。故古诗云:“白杨多悲风,萧萧愁杀人。”余一日宿邹县驿馆中,甫就枕,即闻雨声,竟夕不绝。侍儿曰:“雨矣。”余讶之,曰:“岂有竟夜雨而无檐溜者?”质明视之,乃青杨树也。南方绝无此树。

  白杨全不类杨,亦如水松之非松类也。李文饶有柳柏赋,似是柏名而柳其叶者,未审何木。今闽中有一种柳,其叶如松,而垂长数尺。其干亦与柳不类。俗名为御柳。夫诗人之咏御柳,不过禁御中柳耳,此则别是一种,而强名之者也。

  梓也,贾也,椅也,楸也,豫章也,一木而数名者也;莲也,荷也,芙蓉也,菡萏也,芙蕖也,一花而数名者也。

  枫、枣二木皆能通神灵,卜卦者多取为式盘。式局以枫木为上,枣心为下,所谓枫天枣地是也。灵棋经法,须用雷劈枣木为之,则尤神验。兵法曰:“枫天枣地,置之槽则马骇,置之辙则车覆。”其异如此。盖神之所栖,亦犹鬼之栖樟柳根也。

  楚中有万年松,长二寸许,叶似侧柏,藏箧笥中,或夹册子内,经岁不枯;取置沙土中,以水浇之,俄顷复活;不知其所从出。或云:“是老苔变成者。”然苔无茎无根,而彼茎亦如松柏,有根须数条,未必是否也。

  燕齐人采椿牙食之以当蔬,亦有点茶者,其初茁时,甚珍之,既老则菹而蓄之。南人有食而吐者。然椿有香、臭二种。臭者,土人以汤沦而卤之,亦可食也。考之《图经》,疏而臭者乃樗耳。盖二木甚相类,但以气味别之。今人不复识认,概呼为椿也。

  木兰去皮而不死;紫薇搔其皮,则树皆摇动。

  桦木似山桃,其皮软而中空,若败絮焉,故取以贴弓,便于握也。又可以代烛。余在青州,持官炬者,皆以铁笼盛桦皮烧之,易燃而无烟也。亦可以覆庵舍。一云:“取其脂焚之,能辟鬼魅。”

  《竹谱》曰:“竹之类六十有一。”余在江南,目之所见者,已不下三十种矣。毛竹最钜。支提、武夷中有大如斗者。太姥玉壶庵,竹生深坑中,乃与崖上松栝齐稍,计高二十余丈。其最奇者,有人面竹,其节纹一覆一仰,如画人面然。又有黄金间碧玉竹,其节一黄一碧,正直如界然。有{大岁}竹,见《雪峰语录》。今雪峰有之;其它不可殚纪也。

  “栽竹无时。雨过便移;须留宿土,记取南枝。”此妙诀也。俗说五月十三为竹醉日。不特此也,正月一日,二月二日,三月三日,直至十二月十二日,皆可栽。大要,掘土欲广,不伤其根;多砍枝稍,使风不摇;雨后移之,土湿易活,无不成者。而暑月尤宜,盖土膏润而雨泽多也。

  宋叶梦得善种竹,一日过王份秀才,曰:“竹在肥地虽美,不如瘠地之竹,或岩谷自生者,其质坚实,断之如金石。”梦得归而验之,果信。余谓不独竹为然,凡梅、桂、兰、蕙之属,人家极力培养,终不及山间自生者,盖受日月之精,得风霜之气,不近烟火城市,自与清香逸态相宜,故富贵豢养之人,其筋骨常脆于贫贱人也。

  栽花竹根下,须撒谷种升许,盖欲引其生气,谷苗出土则根行矣。

  竹太盛密,则宜芟之;不然,则开花而逾年尽死,亦犹人之瘟疫也。此余所亲见者。后阅《避暑录》,亦载此。凡遇其开花,急尽伐去,但留其根,至明春则复发矣。

  广南多巨竹,剖其半,一俯一仰,可以代瓦。《桂海虞衡志》载徭人以大竹为釜,物熟而竹不灼。少室山竹堪为甑。《山海经》,舜林中竹,一节可为船,盖不独为椽已也。

  高潘州有疏节之竹,六尺而一节。黎母山有丈节之竹,临贺有十抱之竹,南荒有芾竹,其长百丈。云母竹一节可为船。永昌有汉竹,一节受一斛。罗浮巨竹,围二十尺,有二十九节,节长二丈。此君,巨丽之观,一至于此。

  {眉}竹,细竹也,长数尺许。其笋冬夏生,可食。近日黄白仲诗有“{眉}竹为椽”之语,误矣。

  东南之美,有会稽之竹箭焉。竹自竹,箭自箭,乃二物也。《异物志》:“箭竹细小劲实,可为箭,故名之。”而竹之用多,又不独为箭已也。

  移花木,江南多用腊月,因其归根不知摇动也。《洛阳花木记》则谓秋社后九月以前栽之,盖过此冱寒。亦地气不同耳。独竹于盛暑烈日中移,得其法,无不成长。盖其坚贞之性,不独耐寒,亦足敌暑。如有德之士,贫贱不移,富贵不淫也。

  竹名妒母,后笋之生必高前笋。竹初出土时,极难长,累旬不盈尺。逮至五六尺时,潜记其处,一夜辄尺许矣。

  武夷城高岩寺后有竹本出土尺许,分两岐直上,此亦从来未见之种。按《宋史 五行志》,天禧间太平兴国寺亦有此。而大中祥符间,黄州、江陵、武冈、晋原诸处且以祥瑞称贺矣。(按陶谷《清异录》载浙中有天亲竹,皆双岐,自是一种)

  芝兰生于空谷,不以无人而不香,然芝实无香也。兰,闽中最多,其于深山无人迹处,掘得之者,为山兰,其香视家兰为甚。人家所种,紫茎绿叶,花簇簇然。若谓一干一花,而香有余者为兰,一干数花,而香不足者为蕙,则今之所种皆蕙耳,而亦恐未必然也。即山谷中绝香之兰,未见有一干一花者。吾闽,兰之种类不一,有风兰者,根不着土,丛蟠木石之上,取而悬之檐际,时为风吹,则愈茂盛,其叶花与家兰全无异也。有岁兰,花同而叶稍异,其开必以岁首,故名。其它又有鹤兰、米兰、朱兰、木兰、赛兰、玉兰,则各一种,徒冒其名耳。

  兰最难种,太密则疫,太疏则枯;太肥则少花,太瘦则渐萎;太燥则叶焦,太湿则根朽;久雨则腐,久晒则病;好风而畏霜,好动而恶洁;根多则欲剧,叶茂则欲分;根下须得灰粪乱发实之,以防虫蚓,清晨须用栉发油垢之手摩弄之,得妇人手尤佳,故俗谓兰好淫也。须置通风之所,竹下池边,稍见日影,而不受霜侵,始不夭折。故北方人以重价购得之,百计不能全活,亦其性然耳。古者,女子佩兰,故内则曰:“妇或赐之兰,则受而献诸舅姑。”燕姑梦天与己兰,文公遂与之兰而御之。《淮南子》曰:“男子植兰,美而不芳,情不相与往来也。”则兰之宜于妇人,其来久矣。

  古人于花卉似不着意,诗人所咏者,不过苤莒、卷耳、蘩之属,其于桃李、棠棣、芍药、菡萏,间一及之。至如梅、桂,则但取以为调和滋味之具,初不及其清香也。岂当时西北中原无此二物。而所用者皆其干与实耶?《周礼》:“笾人八笾,干{艹}与焉。”{艹}即梅也,生于蜀者谓之{艹}。《商书》:“若和羹汝作盐梅。”则今乌梅之类是已。可见古人即生青梅未得见也,况其花乎?然《召南》有标梅之咏,今河南、关中,梅甚少也。桂蓄于盆盎,有间从南方至者,但用之入药。未闻有和肉者。而古人以姜、桂和五味。《庄子》曰:“桂可食,故伐之。”岂不冤哉?然余宦西北十余年,即生姜芽,亦不数见也。

  自暗香疏影之句为梅传神,而后高人墨客,相继吟赏不置。然玩华而忘实,政与古人意见相反。闽、浙二吴之间,梅花相望,有十余里不绝者,然皆俗人种之以售其实耳。花时苦寒,凌风雪于山谷间,岂俗子可能哉?故种者未必赏,赏者未必种,与它花卉不同也。

  菊于经,不经见,独《离骚》有“餐秋菊之落英”,然不落而谓之落也,不赏玩而徒以供餐也,则尚未为菊之知已也。即芍药,古人亦以调食。使今人为之,亦大杀风景矣。

  秦诗:“山有苞栎,隰有六驳。”毛氏注以为驳马,此固无害于义,但木中原有六驳,其皮青白,远望之如兽焉,见崔豹《古今注》。且《诗》下章“山有苞棣。隰有树遂。”据其文意,似皆指草木也。故陆机不从毛氏之说。虽诗人未必拘拘若此,但以为木则相属,以为兽则相远。且止言驳足矣,何必六也?郑诗:“山有乔松,隰有游龙。”龙亦草名。古人之言,往往出奇若此,又岂得指为游戏之龙乎?又宋时里语曰:“斫檀不谛得荚<辶莱>,荚<辶莱>尚可得驳马。”荚<辶莱>与六驳木相似,言伐檀而误得荚<辶莱>,得荚<辶莱>而误以为驳,得驳而误以为驳马,其去本来愈远矣。此见罗愿《尔雅 翼》为拈出之。

  橘渡淮而北,则化为枳,故《禹贡》杨州厥包,橘柚锡贡,盖以其不耐寒,故包裹而致之也。然柚似柚而大,其味甚酸,与橘悬绝,乃得附橘著名幸矣。《广志》曰:“成都有柚大如斗。”今闽、广有一种如瓜者,方言谓之■,盖其蒂最牢,任风抛掷而不坠也,其色味弥劣矣。

  ■花白色似玉兰,其香酷烈,诸花无与敌者,壬子上巳,余与喻正之郡守禊饮郊外十里之中,异香逆鼻,诸君诧以为奇。余笑谓:“此柚花也。形质既粗,色味复劣,故虽有奇香,无赏之者。”众采而递嗅之,果然。夫香压众花,而名不出里,余至今尚为此君扼腕也。

  合欢蠲忿,萱草忘忧,此寄兴之言耳。萱草岂能忘忧?而《诗》之所谓谖草,又岂今之萱草哉?罗氏曰:“谖,忘也。妇人因君子行役,思之不置,故言安得有善忘之草,树之,使我漠然而无所思哉?”然而必不可得也。使果为萱草,何地无之,而乃有安得之叹耶!凡《诗》之言安得者,皆不可得,而设或拟托之词也。后人以萱与谖同音,遂以忘忧名之。此盖汉儒传会之语,后人习之而不觉其非也。萱草一名鹿葱,一名宜男。然鹿葱晏元献已辨其非矣。宜男,自汉相传至今,未见其有明验也。

  古人于瓜极重,《大戴礼夏小正》:“五月乃瓜,八月剥瓜。”《幽风》:“七月食瓜。”《小雅》:“中田有庐,疆场有瓜。”是剥是菹献之皇祖。曾孙寿考,受天之。”今人腌瓜为菹,不可以享下宾,而况祭祖考乎?但古人之瓜亦多种类,非今之西瓜也。西瓜自宋洪皓始携归中国。自此而外,有木瓜、王瓜、金瓜、甜瓜。《广志》所载,又有乌瓜、鱼瓜、蜜筒瓜等十余种。不知古人所云食瓜的是何种?今人西瓜之外无有荐宾客会食者,汉阴贵人梦食敦煌瓜甚美。敦煌,西羌地也。岂此时西瓜已有传入中国者,但不得其种耶?今时诸瓜,其色泽香味,岂复有出西瓜之上者?始信邵平五色,浪得名耳。

  《礼》:“为天子削瓜者副之,巾以(副,析也。既削之,又四析之,而巾覆焉)。为国君者华之,巾以(华中裂之,不四析也)。为大夫累之(累,裸也,谓不以巾覆也)。士■之(谓不中裂,但横断去■而已)。庶人咬之(不横断也)。”古人于一瓜之微,乃极其琐屑若是,既菹以祭,便欲寿考受祜,而食之之法又各有等限,使不逾越,不知何意以此为训?宜乎曹孟德有进一瓜而斩三妾之事也。

  匏亦瓜之类也,与瓠一种,而有甘苦之异。甘者为瓠,《诗》所谓“幡幡瓠叶”是也。苦者为匏不可食,但可用以渡水而已,《诗》所谓“匏有苦叶,济有深涉”是也。故夫子谓子路:“吾岂匏瓜也哉?焉能观而不食?”言但可之,观而不可食也。注者乃以系于一处,而不能饮食解之,则凡草木之类皆然,何必匏瓜?此大可笑也。然匏、瓠,古亦通用。《广雅》曰:“匏,瓠也。”惠子谓庄子:“魏王贻我五石之瓠。”则亦匏也。“河汾之宝,有曲沃之悬匏焉”;则亦瓠也。今人以长而曲者为瓠,短项而大腹者为葫芦,即匏也,亦谓之壶。《幽风》:“八月断壶。”冠子,“中流失船,一壶千金”是也。然则壶,嫩而甘者,亦可食,老而苦者,古人皆用以渡水,今人则用以盛水而已。与瓠形质既殊,其熟,瓠先而匏后,而古人通用之者,原一种也。(陆佃《埤雅》断以为二种,固亦无害,乃释匏,而又释壶与瓠为三,误矣。)

  余于市场戏剧中见葫芦多有方者,又有突起成字为一首诗者,盖生时板夹使然,不足异也。最后于闽中见一葫芦,甚长,而拗其颈,结之若绳状。此物甚脆,而蔓系于树腹,又甚大,不知何以能结之?(或云:此理之不可解者也。)

  《南州异物志》载:“蕉有三种最甘好者为羊角蕉;其一如鸡卵;其一如藕子。”此皆芭蕉耳。今闽、广蕉尚有数种:有美人蕉,树叶皆似芭蕉而稍小,开花殷红鲜丽,千叶如槌,经数月不凋谢,摘置瓶中,以水渍之,亦可经一两月也。此蕉最佳,书斋中多植之。有凤尾蕉,其木粗巨,叶长四五尺,密比如鱼刺然,高者亦丈余。又有番蕉,似凤尾而小,相传从流求来者,云:“种之能辟火患。”

  美人蕉,华而不实,吴、越中无此种。顾道行先生移数本至家园植之,花时宾朋亲识,赏者如云,以为从来未始见也。先生喜甚,以美蕉名其轩。今复二十余年,不知何如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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