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既去,而案头留红纸一张,乃赖氏求亲帖也,正怪乡村无此姓,拟待客来还之。隔月余,忽一少年趋庭,盛服,自称子婿。周大怒,逐之,少年笑曰:“婿实姓赖,翁何得赖婚耶?”遂据房屋,设茵榻,馈仪物,并谒亲邻。方择吉期,忽一人来告曰:“老安人死矣,亟亟归去。”少年大恸不止,入水而灭。或谓此少年是獭精也。云“老安人死”,遂不敢娶,亦奇已哉。
◎医狐肤施张子涵茂才阅余所辑《履园丛话。精怪》一门,因言其先世东白公善岐黄,性嗜酒,居家在古坊州之西原曰古路村。每至市中辄醉,戴月而回,率以为常。一夕,忽遇美少年,若素相识者,欲请诊视,云所居甚近,遂同行约二里许,入深谷中。及入门,见童仆如云,往来不绝。问所诊者何人,少年曰:“内子临盆三日矣。”诊其脉带弦,而手微热,似受凉者。视其面,则雪白如玉,绝色也。
因开一方,嘱之曰:“市上惟王姓药铺为道地。”遂辞归。次日到药铺,果见所开方于案上,不知从何来,而药已空中撮去矣,共异之。其地故多狐,好事者循途而往,唯见山色空,苍苔满径,血迹淋漓而已。
◎火怪长洲县北乡屈家漾诸处,忽于嘉庆乙亥年冬有火怪从荒坟中出,如烟一团,滚于地上。凡腐草枯叶,无不拉杂摧烧之。居民惊惧,伏地哀求,恐其上屋也。
怪在空中自言:“吾爱看戏,地方上倘能唱戏敬我,我即去矣。”于是乡人咸醵钱,演戏三日,其怪寂然。
◎佛云夫人钱唐王疏雨观察第四女名契生号佛云,年十七,德容兼备,尚未出阁。偶游西湖花神庙,似见花神回眸而盼之者,正讶诧间,忽有白雀飞入袖中,觅之不得。归而梦与花神相见,自此得病,如醉如痴,自言自语。观察恚甚,遂牒于城隍神,病少减。隔一二年,嫁于介休马方伯书欣之公子名鉴者,婚之夕拜起,似有神人击其背,公子惊而病,二载而没。佛云柏舟自誓,至今嘉庆庚辰,已十余年矣,并无恙也。佛云能诗,工书画,弹琴弈棋无不通晓,而尤明于音律。初,佛云年六七岁,其母夫人钟爱之,送尼院拜为弟子。有老尼酬以银锁,归而变金。
问老尼,尼曰:“实银也。”殊不可解。
◎老段陕西太白山中有樵者四十余人,夜宿山下,取胡琴鼓板作秦腔以为乐。时残月初升,见一人长数丈,头大如栲栳,口阔二三尺,卓卓然来。樵者恃人多,不畏也。唱毕,长人大笑曰:“唱得好,再唱一曲老段听听。”樵者复唱,长人复笑如前。每一笑时,山鸣谷应,树木飒飒生风。中有一恶少年,以樵斧烧红,投之长人口中,大叫一声而去。明日,樵者四处寻觅,惟见枯树一大株,节隙处樵斧犹存耳。此乾州马冈千言之,其事与石涛和尚相同。相传石涛在黄山夜坐,见一蓝发紫面长人,张口突入。石涛适围炉火,遂将铁箸夹一红炭,置其口中,其人负痛疾走。阅三日,石涛偶出山,忽见路旁核桃树一本,义桠如人状,铁箸与炭俱在焉。此皆山魈木魅之属也。
山魈木魅之属,在处都有,总出于深山中。婺源齐梅麓太守为秀才时,尝与同学读书大障山古寺。一夕,闻窗外有声,须臾,渐入室,喧攘殊甚,不知何物。幸卧房紧闭,未能入也。及天明,看室中所有书籍笔研字画,以及桌椅器具,无不为之颠倒。寺僧曰:“此山魈也。”又吴门张渌卿随其父宦闽中,闻某县官署后有鬼物,人不敢近。渌卿素胆壮,夜宿其处,从梁间偷看。至三更时,果有数物非人非兽,往来于庭砌之间。又有庞然而大者一头,长七八尺,亦无首无尾。私念曰:“必山魈也。”其次夕,戏将鞭爆五六串以药线相联,复以火药三四斤布置周遭,仍从梁间以待,看所谓鬼物者复来,渌卿炷以火,鞭爆齐发,火药亦飞炽满地。但见数物从火中跳跃大叫,移时而去。及天明,并无踪迹,后遂寂然。
●丛话十七。报应◎德报元末明初有张某,江西人,积德累世,人无知者。尝卜一地,葬其父母,葬毕叹曰:“吾子孙如不坠先业,必当为三公。”张生子五人:长曰振,次曰贤,次曰昭,次曰简,次曰铎,分居五处。其一居湖广,后为江陵相国居正谥文襄,最先发。其一居四川,入本朝为遂宁相国鹏翮谥文端。其一居江南,为京江相国玉书谥文贞。其一居安庆,为桐城两相国英谥文端,文端子廷玉谥文和。其一居长白山,入汉军,即菊溪相国百龄谥文敏也。一支五房而出六宰相,且科甲蝉联,数世不绝,古今所无。而文和弟廷璐为礼部侍郎,廷彖为工部侍郎,文和子若霭、若澄俱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,若氵亭为刑部侍郎,尤为一门之盛。
长洲韩宗伯世能与清流令蒋育馨同登隆庆丁卯榜。宗伯之祖永椿居陆墓,家贫早起,持帚扫两岸螺蛳尽入水中,四十年不倦。蒋祖京义居娄门外,敦伦慕义,家贫,稍有蓄,必助族人读书膏火,送弟士修入城,应郡邑试,徒步往来,雨雪饥寒不顾也。后永椿以孙贵,赠一品;京义以曾孙若来贵,赠一品。韩、蒋两家,三百年来为吴中望族。
蒋皆我公,名育馨,长洲人。年十八,领隆庆丁卯乡荐,万历中官福建清流令,多惠政。录其阴德尤大者二端:清流山民多畜虫毒,人至辄死。公亲自按捕,歼其渠魁,且以治虫良方刊示通衢,人赖以生者甚众。又清流民俗,女婢鬻于人者,日椎髻赤脚负汲道中,过时弗嫁。健儿多鲂鳏自处,终身不得娶。公下令,年二十外弗婚嫁者有重罚,能遵令者各赠以银,一夕而毕愿者数千人。民感其德,为立生祠。迨公去任,老幼攀辕,以豆一石置公车前,曰:“愿祝好官子子孙孙发科发甲也。”公之子灿即中崇祯元年进士,孙德中顺治十五年进士,垓中顺治十六年进士,埴中顺治十八年进士,俱以文学宦绩著名东南。自此会元以下登甲第跻显秩者,至今不绝。
李明{敖山}字山颜,号蓼园,明末补嘉兴县学生,顺治元年举乡试,授福建古田县学教谕,受知于巡抚佟公国鼐。时闽有流民数千,或疑为寇,将杀之,蓼园力白其冤,得免。尝上佟大中丞诗云:“闲尝从行闲,历历摩高垒。慷慨谈世事,兴酣掌每抵。海上扬风波,柙中出虎凶。书生佐军威,毋乃失所倚。妖人布流言,闾左窃奸宄。城南数千人,如肉登诸几。多公重一言,豪民类迁徙。一时反侧徒,涣然释疑似。余力何有焉,公惠可知矣。相知贵知心,如公宁有几。平生一片心,士为知己死。长吟以报公,诗人歌乐只。”盖纪实也。是年山寇四出,榕城被围累月。及事平,则檄按士子之协从者,人情汹惧。公谓中丞曰:“此邦初定,犹新国也,宜用轻典。惟亟请广招徕,以消反侧。”于是诸学生毕出复业,他邑效法,全闽以安。后蓼园引疾归,生子五人。长,官处州教谕;次我郊,官广西盐驿道;次陈常,中康熙癸未进士,历官两淮运使、陕西道监察御史;次在莘,中康熙丙子副车;次维钧,附贡生,初授江西都昌县,历官至直隶总督。
门第之盛,一时无两,皆积德所致也。见嘉兴李金澜明经所记之《天香录》。
韩诵先公名<香分>,长洲人,至性过人。父治,由举人知黄岩县事,有政绩,卒于官。公奔丧千余里,遂病咯血。伯兄以役事被累,公尽裒所有,以济兄。家虽破,绝无几微憾也。待女兄弟,尤有恩意。一适张氏,夫妇相继殁,抚某孤成立。其笃于伦谊类如此。子,康熙癸丑会状,仕至礼部尚书,谥文懿。孙曾俱占甲科。
沈韩倬公名世奕,长洲人。先世自玄谷公以下积德累仁,世奕登顺治乙未进士,官翰林。请假归,杜门读书,培植寒唆。赏识韩文懿公于未遇时,人咸服其精鉴。子旭初,康熙丙辰进士,官编修;朝初,康熙己未进士,官侍读。朝初子曾纯,康熙庚辰进士,官义乌县。俱以文学政绩称,后裔入馆选者相接焉。
宋文恪公德宜,明御史学洙子。性孝友,年十七,以父殉节事未彰,乃叙巡按山东状,伏阙上书,得赠恤。弟殁,抚孤女逾已出。凡宗族贫者,必竭力周之,无难色。中顺治十二年进士,官至大学士。子骏业、大业俱显贵,孙曾科甲,至刑部侍郎,七世显贵。
苏城蒋公表名维城,由岁贡廷试第一,授学正。生平敦厚好施,康熙癸卯岁大饥,偕弟公逊设粥厂于南翔甫里,日计粟五十石,罄家赈济。又仿京师旧制,与许香谷、张循斋、张晋侯诸先生设堂玄妙观,以收弃婴,各捐田百亩。其余善行不能殚述。年六十,隐居洞庭,尚未得子。往来太湖,买生物放湖中,三日为期。其夫人袁氏为先生置室二人,五年之中,连举五子。先生殁时,其弟公逊先生已卒。甫里人请于当事,为先生昆季建祠,春秋俎豆,至今不替。
广东钦州营游击阮公名玉堂,为今云贵总督阮云台宫保之祖。少善驰射,中康熙十四年武进士,授蓝翎侍卫,出放湖北抚标中军游击,改署苗疆九溪营游击。
乾隆五年五月,湖南城步、绥宁两县苗民为乱。时云贵总督张广泗为经略,总制全军。阮随各营官兵进剿,杀获甚多。苗民粮尽,不能支,乃乞降,近营跪哭。
阮察其诚,为请于经略,经略云:“设贼诈,汝当此咎耶?”阮以死自任。次日,率众贼乞降,经略云:“发三炮,不畔去,乃真降耳。”即对众发三大炮,毙数十人,余众股忄栗莫敢仰视,于是受降。当是时,各山贼寨亦并破,老幼退保入横坡,山梁险隘,正路不能攻。而各营官兵,由左路奋登突杀,贼之精锐殆尽,生擒男妇子女三千五百余人,解赴大营。经略欲尽诛其生口,阮为再四谏阻,不从。不得已,乃请曰:“壮夫能执兵抗杀者,当诛之;其妇女及男子十六岁以下者,必宜赦免。”经略始可其请。阮既出营,为分别男女年岁,苗民环跪,哭声震于山谷。先择壮年强项者斩之,其余全活,给以口粮,阮之德也。至宫保,中乾隆己酉科进士,入翰林,现官云贵总督,晋宫保衔,赏戴花翎。以文章经济称于时。咸以为积德之报云。
吴县潘大冢宰世恩,其先世歙人,上祖某居乡有盛德。尝以除夜人定后,秉炬至厅事,见一人蒲伏黑暗中,迫视之,邻子也。呼而询之,良久始言曰:“某不肖,好ヅυ,家尽落,且负人累累。今除夜,索逋者甚亟,不得已,欲为去箧之行。素习公家,门户甚熟,故乘夜至此。今猝遇公,有死而已。”翁曰:“汝得若干可了诸负?”曰:“须十金。”翁曰:“十金事不难,何不早告?”
命之坐,出二十金予之,曰:“十金偿负者,十金权子母作小经纪,勿再蹈故智,我亦誓不以向者之事告人也。”其人感泣叩头去。隔十余年,翁入山卜地,得一吉壤,而未知主其地者为谁。因就一村店饮,有男女两少年,见翁至,罗拜于前,谛视之,即除夜赠金之邻子也。盖其人得金后,为旗亭业,居数年,颇获利,娶妇且生子矣。翁大喜。其人款洽倍至,杀鸡炊黍,留翁宿其家。翁询以向所卜地,其人曰:“此我所买欲以葬先人者,今大恩人以为佳兆,请献之。”翁不可,其人再三恳,始立券,仍厚给其直。远近地师相度之,皆以为此鼎元地也。数世后,迁吴。冢宰伯父农部奕隽、比部奕藻先后成进士。冢宰暨其从兄编修世璜,俱得鼎甲。古语云“吉地非遥,根于心地”,良不诬也。
吾乡孙春台中丞名永清,未第时尝佐广西方伯胡公文伯幕中为友。值土司以争荫袭相告讦,验其文,皆明时印玺。总督某公将拟以私造符信,律当斩,株连者甚众。春台先私具一稿,怀袖中,见方伯曰:“土酋志在承袭,无反状,岂宜以叛逆坐之?”方伯曰:“是上官意,且限迫,奈何?”春台出稿示之,方伯读竟大喜,陈于督抚,从之,得活千人。后中丞以中书舍人起家,官至广西巡抚。
第三子尔准,中嘉庆乙丑进士,入翰林,历官至浙闽总督。
常州费欧余观察之父,故府中书吏也。为人肝胆有智略,状貌奇伟。乾隆三十三年大旱,有江阴饥民千余人结党滋事,大吏某欲坐以叛案,将入奏矣。费翁直其行,私将文书名簿,诈称失火,尽行烧毁,而自首于府中。太守知其贤,置不问,从轻发落。事隔二十余年,至观察,遂中乾隆丙午副榜,今官陕西督粮道。其公子开绶,中嘉庆庚辰进士,授庶常,年才弱冠耳。
兰州有秦某者,自幼出门谋生,为督抚堂官,日积月累,家颇饶裕。年过四十,尚无子,忽自省曰:“吾以家资数万将欲与谁耶?”遂携万金入京,将报捐道员,又自念曰:“官场如戏场,一朝下台,皆非我有,不若不官之为美也。”
尽以橐中金购买书籍,捆载而回。一到家,先立义学,以教邻里之不能习业者。
每当朔望,亲诣学舍,辄以笔墨纸砚给赏诸生,以鼓励之。并立行仁堂,以济贫乏。凡施衣、施棺、施药之事,靡不周至。未几,连生两子,长维岳号晓峰,中乾隆庚戌进士,入翰林;少子某,亦中乡榜,官山西知县。后秦某年九十余,享福二十年而卒。
乾隆五十年间,天津人有徐北山者,以鹾务起家,后渐中落。尝以除夕避债委巷,听黑暗中有哭声甚惨。以火烛之,则一寒士,以负人无偿,将欲自经者。
北山告之曰:“余亦负人无偿者,尔亦何必寻此短见耶?”问其所负若干,曰:“二百金。”探怀中银,适符其数,尽以与之,其人叩谢去。隔十余年,北山之贫如故。而长子澜、次子淮中文武两进士,第三子汉中嘉庆戊午举人,其孙文英又中道光戊子举人。
夏源泰在齐门西汇开木行,家道甚殷。其先本成衣匠,开一铺,与茅厕相近,一日在厕上得遗金约三百两,待其人而还之,乃木商伙计也。其人归,喜而告其主,主奇夏之为人,乃招之家中,令其成衣。数年后亦为伙计,遂发财。传其子传其孙,至今犹盛。
无锡东门克宝桥有某姓者,偶入茶馆,拾得一包裹,开示之,皆金珠也。某素有膈症,窃自念曰:“吾死期将至,安用此为!”坐有顷,见一老妪踉跄而来,且哭且寻,问其故,乃还之,感谢而去。是日某回家,忽目眩恶心,吐出硬痰一块,坚如牛皮。以刀断之,旋合为一,咸惊异之。自此膈症遂愈,其人至今尚存,家道小康矣。
吴江县皂隶石鲁瞻,居心甚慈,清闲无事,辄取竹板磨极细,或浸粪缸,使人不痛不伤。有私托打重板者,石呜咽不应,曰:“吾不忍为也。”如是者五十年,闻至今尚在,年九十五矣。四代同堂,儿孙绕膝。
◎冤报康熙时吴中有顾某者,宦于河南。商丘县有富室寡妇,族人谋其产,诬以奸情,且云腹中有娠。州县官得贿,寡妇上控,而顾某案其事,既不能为之平反,而又得贿以护州县官。寡妇知冤不能白,竟于上堂时藏匕首于膝裤中,自剖其腹,立时殒命。顾某以此削职归田,数年安居而已。有齐门外杨姓,贸易兰阳,路过其地,即寡妇之宅也。其宅已售他人作饭店,有大楼三间,素多鬼,不能居住。
是时天已晚,杨急于投宿,主人曰:“今夜客多,惟大楼有鬼,不能留也。”杨自恃胆壮,遂投宿。未二更,果有鬼,是一妇人,彳亍而来,问:“客是苏州人耶?吾有冤欲报,非祸君也。”杨曰:“我非官,安能雪汝冤?”妇曰:“倘能带我去,必有以报大德。”杨曰:“惟命是听。其如何能带之法,幸示我也。”
妇曰:“但于君启行时,呼贤妹一声,及上船、过桥俱低声呼我。至苏日,以伞一柄,我藏于中,到顾某家,一掷其门中斯可矣。”妇又曰:“我所以不离此楼者,有金珠一箧,值千金,藏于某处,即以报君也。”言毕而去,遂寂然。至天明,杨如其言,果获之,遂回吴。顾某是日方演剧请客,杨从众人杂Ш中持伞进门,人不觉也。顾方与客燕饮欢笑,忽见一女鬼,手持匕首,鲜血淋漓,立于堂下。遂大呼曰:“冤家到矣!”众客惊愕,无所见。是夜顾自缢死。吴门人至今传其事。
余乡张塘桥有某甲,种田为业,家道小康。邻家有佣者,娶一妻甚美。某甲见之,尝窃自念云:“若得此妇为妾,死无恨矣。”遂召佣者置之家,每俟其饱食后令之负重,如是者年余,遂得疾死。其妻旋嫁之,以为得所愿矣。越一二年,当八九月问,新雨乍晴,稻禾初熟,某甲往田畔游行,见丛莽中佣棺欲朽,忽生善念,意以为此人吾所致死,今年冬底必将此棺入土,以慰其幽魂也。忽闻棺中有声,突出一蛇,啮其足,甲大惊,负痛疾行,蛇尚在足蟠数围,钩之不去,而甲已惫矣。因将前谋告人,一村老幼咸来,且观且骇。甲死而复苏者数次,忽谓其妾曰:“我腹痒不可忍,急取刀破吾腹,看其中有何物也。”遂抱持其妾而死,须臾妾亦死。
山阴沈西园游幕河南,为光州陈刺史所聘。州民有老贡生某,一子远游,数年不归。媳少艾有姿色,育一女仅五龄,翁媳相依,纺绩度日。其子出门时,曾贷邻某钱若干,久未偿。窥其媳美,书一伪券,以妻作抵。与权州吏目朱景轼夤缘贿嘱,具词控告。西园判以媳归邻某,贡生不从,发学夏楚,愤甚自经。其媳痛翁之被辱身亡也,知必不免,先将幼女勒毙,亦自经。越一年,陈刺史擢开封守,朱景轼瓜代,而西园亦改就杞县周公幕。又为朱景轼谋干,勒令杞县尉戴师雄告病,以景轼补其缺。乾隆丙午正月七日,西园夜见一戴顶者,携一少妇幼女登其床,教之咳嗽,旋吐粉红痰。自此三鬼昼夜缠扰,遍身拧捏作青紫色,或独坐喃喃,自为问答。时有知其事者,而未敢言也。至十四日黄昏,西园有大小两仆,取粥进,瞥见窗下立一长人,身出檐上,以巨掌掌大仆面,其小者亦见之,同时惊仆,口吐白涎,不省人事,灌救始醒。被掌之仆,面黑如锅煤,莫不骇异。
十五日,署中正演戏,西园在卧房大叫一声而绝。其尸横扑椅上,口张鼻掀,须皆矗立,两目如铃,见者反走。朱景轼为买棺殡殓,寄于西门外之观音堂。不一年,景轼二子一妻俱死,又以风瘫去官。杞县尉仍以戴师雄坐补。昧良之报应如此。汲县林午桥司马为周公荐卷门生,时在杞署,目睹其事云。
丹徒富翁有左姓者,同其友往苏买妾,看一女甚美,询其父为某营守备以事谪戍,女愿卖身以赎父罪,索价千金。左既看中矣,其友谓左曰:“外貌虽美,而不知其肌肤何如,有暗病瑕疵否?必观之方成交也。”左亦以为然。商于媒,女泣曰:“吾为父死尚不顾,何惜为人一看耶?”乃于密室中去其衣裙,呼左进,其友亦隔窗偷看,见腰下有黑疵,又谓左曰:“此未为全璧也。”事遂寝。女大哭曰:“吾为父罪至于自卖其身,而羞辱至此,尚得为人乎!”自经死。未一年,其友见此女来索命,亦自经。左后得一子,美丰姿而有洁癖,酷嗜书画珠玉玩好之物,见有微瑕,立弃之如土苴。尝造一园,工匠皆易以新衣,然后得进。楼台池馆曲阑花榭间,稍沾一点尘土,则必改作。衣履一日一换,恐其污体。每日肴馔,非亲自捡点则不食也。以此破其家。丹徒人无不知之者。
余同乡邹剑南媳顾氏,娶三年矣,有妊生子,不数日,顾氏病下体溃烂,日夜号哭。忽自言云:“姑娘恭喜,首产麟儿,今日特来索命,毋见惧也。”闻者惊诧,强问之,顾曰:“余病不起矣。余未出阁时,与嫂本无嫌隙,只因藏过其金方一只,以致嫂咒骂不止。后吾母许其赔还,嫂故必求原物。适因嫂小产服药,遂将盐水搀入,血晕而死。今事隔数年,嫂亦乘我产后来索,且日夜坐我床中,药饵皆被其吹嘘,岂能愈乎?”及将绝,复醒,如是者数次,自云:“已到阴司审问,拶两手,夹两足,痛极难忍。”家人启视之,手足青紫,如用刑然。此乾隆癸丑五月事也。
◎孽报国初苏州大猾有施商余、袁槐客、沈继贤,吴县光福镇则有徐掌明,俱揽据要津,与巡抚两司一府二县,声息相通,鱼肉乡里,人人侧目。太傅金之俊归田后,屡受施商余之侮,至患膈症而殁。施下乡遇雨,停舟某船坊内,主人延之登岸,盛馔款留。施见其家有兵器,遂挽他人以私藏军器报县拘查,施佯为之解救,事得释,曰:“以此报德。”而其人不知也,再三感谢,馈之银,不受。适鲥鱼新出,觅一担送施,以为奇货。施即命其人自挑至厨下,但见鲥鱼已满厨矣。又见一银匠妻貌美,曰:“此妇眼最俏。”匠闻之,以石灰瞎妻眼,恐其计夺也,其势焰如此。后金太傅门生某者,来官江苏臬使,闻其名,百般罗织,杖毙之,沉其尸于胥江。沈继贤尝与人斗牌,被人捉一张,曰:“我之牌谁敢捉!”其人曰:“捉尔何害!”沈唤家人,耳语少顷,县差捉其人去。其人恚曰:“犯何法而捉我?”沈笑曰:“捉尔何害?”又一势家款客,沈上坐,有一少年至,向沈一拱,满堂骇然,责少年,少年曰:“我不认得沈继贤,何妨乎?”未几,少年被盗攀害,下县狱。其父兄以五百金求沈解救,得脱,踵门叩谢,沈曰:“此事乃余讨情。”以五百金还之,少年恳受,不从,感激无地,叩首不已。沈笑曰:“如今是认得我了!”少年始悟。吴俗语云:“得罪了你,又不是得罪沈继贤,怕什么!”亦可想见其为人矣。后被巡抚汤文正公杖毙玄妙观三清殿下,满城人称快。徐掌明与昆山之徐联谱,势可炙人,谚云:“长、吴两县印,不及掌明一封信。”尝与至戚黄振生有隙,令人殴死村农,抬尸至黄门,如张员外杀王德、保正诈周羽故事。讦讼十三年,至康熙二十二年,制台王公新命断结,办徐掌明发遣,寻以逃归论死。其子逊如,扮盗入孙氏室,强奸妇女,以泄旧忿。一妇被奸时,摸盗手六指,知为掌明子,案破,立斩。掌明之父亦被湖寇亦脚张三余党斫死。三代不得其死,殆所谓“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”耶!袁槐客死后,其子为盗,问立斩,亦天报也。
康熙乙巳,嘉善有朱君达妻顾氏颇美,县役某催科至其家,间君达远出,突入内室,举手摸其颈。顾大惊,旋入房自泣曰:“此颈为人加手,岂可洗乎!”
遂缢死。越两月,役偶乘舟往郡中,忽见顾氏上其舟,役作魅语云:“吾知之矣。”
遂投水。适遇来船纤缠其颈,不能解,立时流血死。报应亦奇。
昆山徐建庵司寇,有幼子冠卿名骏,少聪慧,延孝廉周云陔教授。冠卿中式后,与其师同入京试礼部。师管束太严,冠卿以巴豆食之,卒于逆旅。其年冠卿即捷南宫,入词馆。京师人有知其事者,题其混名曰药师佛。药师佛恃才狂放,怨者颇多。雍正初年,以其诗中有“明月有情还顾我,清风无意不留人”之句,怨家遂以出首。当刑部审讯时,有与司寇瓜葛者欲宽其罪,预告之曰:“实出无心。”及讯,冠卿仰见堂上有司员松江胡宗琳侍立于旁,与其师周貌无异,乃大惊,误供有心诽谤者。胡亦力争,遂画稿定罪。将正法时,所亲犹怪之,冠卿曰:“吾命也。”余无一言。余舅祖葛圣修先生尝馆于冠卿家,课其子,知之最详。
昔程伊川谓:“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。”是以忠臣孝子节烈之妇,国家有旌表之例。觉罗雅公巡抚江苏,奏准不许滥膺,遂使陋巷穷嫠,向隅饮泣。虽然,忠孝二事固人子之所当为,而妇人女子素未读书,而能守志不移,始终一辙,是不可泯灭者。雅公素称循吏,此举未免过当。恭逢圣明御宇,凡有水旱偏灾,不惜数百万帑金,以嘉惠元元。雅公岂不知之,而独为此省区区小费耶?后公以征库车城失机正法,安知不以此一事之报也。
康熙四年六月十四日,嘉定西门外有一徐氏妇荷锄往田,忽为暴雷震死。其子甫垂髫,亦为雷火所焚而未死,击其履粉碎。人争拾视,则以字纸置其子之履也。此慢亵字纸之报。
桐乡一士,好阅淫书,搜罗不下数十百种。有子少聪俊,每伺父出,辄向箧中取淫书观之。从此缠绵思想,琢凿真元,患痨瘵夭死。其父悲恸不已,相继卒。
又某邑一书贾,刻淫词及春宫图像,易于销售,积资四五千金。不数年,被盗席卷,两目旋盲。所刻诸板,一火尽烬。及死,棺殓无措,妻子离散。此编造淫书之报。
湖洲某姓,为人阴险,有刀笔才。凡非理之事,经其饰说,便足夺人之听,平生所害不一人。后得一奇疾,发时辄自咬其指,必鲜血淋漓方得少愈。十指俱破,伤风而死。此刀笔害人之报也。
有某翰林简放学政,取士颇不公,盈箱累箧,满载而归,遂为富翁,不复出矣。营造大宅两区,一在故乡,一在京师。二十年后,同夕火起,烧尽无余。
吾邑有黄君美者,好结交胥吏捕役,靡恶不为,被其害者不可数计。一日忽发狂,赤体持刀出门外,丛人中自割其肌肉,每割一处自言:“此某事报。”割其阴,曰:“此淫人妻女报。”割其舌,曰:“此诬人闺阃报。”人问之曰:“汝舌已割去,何尚能言耶?”黄曰:“鬼代吾语耳。”又曰:“今到剥皮亭矣。”
指亭上有一联云“冤孽而今重对对,人心到此再惺惺。”如是者一两日,复以刀自剖其腹,至心而死。此康熙年间事。
乾隆初年,吴门有土豪某者,作威作福,人人痛恨,而莫可如何也。某一日游山,见一妇美艳异常,遂与门下客谋取之,访知为乡镇某家,乃姻戚也,废然返。后复思之,至忘寝食。门客献计云:“可立致也。”某大喜,问其故,客耳语而去。越数日,乡镇某家有巨盗明火执仗戴面具缚其妇而淫之,财物一无所取,众怪之。有潜尾其后者,见盗悉下船,去面具,即土豪某也。遂鸣官,缉捕得其实,问立斩,无不快之。
业师金安安先生外孙中铣、中钰,俱家文敏公稼轩司寇之公子。乾隆甲午岁,余年十六,在安安先生家见之。时中铣已得内阁中书,中钰亦议叙中书科中书。
两公子俱年二十外,状貌魁梧,聪明绝世,能诗,工六法,真善承家学者。不数年后,俱无疾而死,中铣死于舟中,中钰死于车中。云皆遇鬼祟活捉,其事甚确,后余在扬州晤赵瓯北先生,谈及此事,云文敏公因奉旨差办贵州威宁州刘标亏空一案,讯得原臬司高积曾办公表侄蒋牧论绞,竟挟私加意苛求,遂斩高以报复之。
事隔十年,两子俱为所祟,甚矣哉!鬼神之灵也。先是,公出差贵州时,道经衡阳,知回雁峰有老僧名通慧者善相人,公往求相,僧云:“观公之相,必登台辅,两子簪缨。然眉宇间稍露杀气,公能种德,相可改也。公其勉之!”及返衡阳,复见其僧,僧大惊曰:“可惜!”余无一语。公有两孙,余亦曾见之。一中副车,早死;一有痰疾,不言不语。家道亦陵替矣。
常熟黄草塘有须姓者,以屠牛为业。每杀一牛,必割其舌食之,以为美味。
一日将牛刀安置门上方,忽闻二鼠相争,仰面看之,刀落其口,断舌死。
又鱼行桥有一猎户,打鸟无算。后患病,医药无效。忽得一梦,梦神告之云:“汝要病愈,须将稻柴扎一人,用汝平日所着衣冠披之,中藏生年月日,挂在树上,将鸟枪打之,便可愈也。”及醒,乃以梦告其子,命如法行之。讵鸟枪一发,大叫而绝。
余近邻有薛庆官者,以屠羊为业,家颇饶。年四十余忽病,病愈后,面成羊状。以三百金往安徽宗阳籴米,死于江中。不得其尸,以空棺归葬。一两月后,有人见薛背一包持一伞,从后宅周打鼓桥自行自哭。盖鬼复还家云。
枫泾镇有沈二者,好食狗肉,生平杀狗无算。乾隆丙子岁,沈抱病甚笃,昏迷中,见群犬绕床,争啮其体,号呼求救。临死时,自投床下,两手据地,作犬吠数声。
娄东有无赖杨姓者,以攘鸡为食,其术甚秘,人莫知也。其后,杨背上忽生雄鸡毛一茎,乞人拔之,痛不可忍。因自言曰:“此吾偷鸡之报也。”
湖州荻港某姓者,娶一妻颇有姿色,而冶容放诞,不异青楼,其夫愤之,未得间也。一夕,闻妻房中有人声,即持刀入,但杀其妻,而脱逃其奸者。其夫惧罪,即时商于地棍某,某曰:“此事不难,必送吾三十金,方可救汝。”无可奈何,即书借票与之。棍乃为之计曰:“尔急急回家,勿动声色,点灯室中而半掩其门,俟有人来,即杀之是已。”果如其言。天明辨之,即此棍之子也。辛亥六月间事。
娄门陈生某者,少聪颖能文。年十七,其父远宦,依外祖以居,延师课读。
一日晨起,泣谓其师曰:“昨夜梦先母告余云:”汝三世前罪案发矣!明日冥司当提讯,闻铁索声即去,第嘱家人勿哭毋移尸,尚可还阳,否则不能转也。‘“
师闻之,叱曰:“是呓语耳。”至次日晚,生自谓闻铁索声,师无闻也,一霎时,生已死。举家大惊,师亦骇,因述所梦,并嘱勿哭之语,阅两三时始苏。生自言晕绝时被二役拘出胥门外,见一庙,引入跪阶下,与一女鬼质辨。知三世前系诸生,有同学妇新寡,与之奸,并诓其财物,致郁死。诉冥司,削其籍,转生为乞丐。其邻有某举人者,恒周给之,于是诸恶丐亦求索于举人,不遂,欲相约焚掠其家,生阳许之,而阴告其事。及期,诸丐哗然至其家,已有备,咸为拘缚投诸火,而生亦与焉。入冥冥中,谓已偿夙孽矣。冥司以生有报恩善念,即将举人枉杀事,夺其禄籍与生。判:“今生可登科,官五品。”而前世所私妇不服,屡控东岳神不已。东岳神遂判曰:“且察其今生,倘再有罪孽,不妨提讯定夺可也。
近因偶萌恶念,故被拘执耳。“生与妇力辨是和非,强渠先来奔;而妇执以诱奸,两造争不能决。冥司怒,乃命一鬼取孽镜来与妇照,果得淫奔状。是雍正十三年八月廿四日事也。妇与生仍哗辨,冥司遂判妇入犬胎,生仍作丐。有号哭跪求于侧者,乃生亡母也。冥司曰:”汝子应削籍,不许识字!“急命一鬼持汤来,将灌生口,其母又哭,倾其半,仅三咽,口甚腥而肠欲裂矣,乃放出。群鬼争索贿,其母又为生支持之,其母曰:”汝回阳,速行善事三百条,尚可游庠耳。“推而醒,生遂病,月余始平复。后此生力行善事,不数年,果入学。其师王君寿祺言之甚悉。
蜀中有一无赖子,夏日大醉,裸体仰卧文昌殿前。道士劝之,反被辱詈,道士畏而避之,无赖犹讪谤不已,且对神像遗溺,忽风雷大作,霹雳一声,削柱木一片,锋锐如刃,适破其腹,划然中开,肠流满地。更有奇者,神前布幡、器具、柱木皆为雷火所烧,惟两柱上所挂金字长联,雷火烧处,逐字跳过,无一笔烧坏者。时吴门周勖斋太守适官叙永厅,亲自往验,目击其事。
余见有某太守者,家蓄美丽甚多,选其精于一艺者,号“十二金钗。”慕《金瓶梅》葡萄架之名,以金丝作藤,穿碧玉翡翠为叶,取紫晶绿晶琢为葡萄,搭成一架。其下铺设宋锦为褥,褥上置大红呢绣花坐垫,旁列古铜尊彝、白玉鸳鸯洗、官哥、定窑瓶宛,及图书玩好之属。与诸美人弹琴弈棋,赋诗饮酒,或并观唐六如、仇十洲所画春册,调笑百端,以此为乐。不数年太守死,而美人星散,宦橐萧然。又有某显宦者,好优童艳妇,不惜重费。入其室者,两行侍立,朗如玉山,唯有垂涎,不敢平视,怦怦心动而已。后官败出戍,死于黑龙江,家事亦颠倒不可问。呜呼天道,福善祸淫如此其速耶!
常熟南门外有七图张姓者,兄弟四人,无恶不作。皆力田,颇饶裕。新造厅堂一所,费至数千金,尚未进屋也。道光元年五月,忽染时疫。兄弟叔侄以及老少妇女接踵而死者,至十八人,仅存两岁幼孩而已。闻者为之吐舌。
有某生者,籍润州,自其祖贸易吴门,遂为吴人,年少美丰姿。见邻有好女,两小无猜,目成心许。求姻不谐,生已别聘,女将嫁矣,生又诱与为乱。复设计破其婚姻,拟纳为妾而复不果,女遂抑郁死。未几,时见此女为祟,生遂患羊头风,每发即晕。成婚后,延亲朋演剧宴会,生忽仆地,口称润州城隍同吴郡城隍欲会审,须往听讯,遂暝。忽闻号泣声,又闻杖责声。醒曰:“女先告本郡神,因原籍文书未到,不能出关,潜伏贡布船,至本籍告准,始会审定罪也。”遂死。
道光元年,阊门崇真宫桥左右失火。时有乡人抢劫一箱,未至家,适其弟自赌博场见之,遂夺去。计值百金,一夕而尽。乡人恚愤致病,医药半年,卖田去屋始得就痊。枉费老心,转破其产。
东台姜又白言其邻有翟姓者,以胥吏起家,造孽不少,而其子甚朴诚,娶一妻,美而贤,事翁姑惟谨。初生一子,头顶尖出数寸,如牛角然,每一哭,则更高,以为怪而毙之。继又生一子,鼻止一孔甚小,人中间缺寸许,可望其喉,亦以为怪而毙之。后生二女,皆娇美如其母。呜呼!岂天将斩翟姓嗣,故隐其恶,而显其报耶?
道光庚寅五月十九日大雷雨,高邮新工汛震死三人在太平船上,行人聚观。
询之,乃分发广东候补知府卓龄阿与其妻关氏,并本船舵工一人。其仆言,主人在京,伉俪甚笃,独不孝于其母,分院而居,有黄泉相见之誓。母知子将出守,使人谓卓曰:“吾母子不见久,譬如与汝为邻,今日远游,亦当来一面。”而卓与关竟驱车早行矣。一事如此,其他可知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惟舵工同时震死,不知其故。或言卓在京时,负人七万余金,债主十三人皆山、陕放账者,跟随坐索。卓不得已,即与其妻同谋,差舵工郭元良买砒霜,欲药之也。时州刺史某为验其尸下棺,交其仆从回旗,而以放账者提解回籍云。
◎忤逆报吴门蒋荣禄公茔在阳抱山,乾隆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大风潮,墓前华表倒地,中一逆子脑,即时陨命。公之曾孙古愚封公曰:“先荣禄生平纯孝,见重于汤文正公。殁后犹不容此不孝之人偷息人世也。”
乾隆己酉十一月,常熟东南任阳乡有不孝妇,欲杀其姑,置毒药于饼中,而自往他所避之。其姑将食,忽有一乞人来求其饼,姑不肯,乞人袖中出一红绫衫与之换。妇归家,姑喜示其衣,妇又夺之。初著身,忽然堕地,姑急扶之,不能起,忽变成猪。邻人咸集,不孝妇犹语曰:“我本应天诛,以今生无他罪过,故变猪以示人耳。”言讫而竟成猪叫矣。独其前脚犹似人手。太仓毛稼夫亲见其事,为余言之甚详。
嘉庆己卯五月十日,有苏州营兵遣担夫挑火药百斤往教场,偶过都亭桥周哑子巷打铁铺门首,铺中正在打铁,有火星爆入药内,忽轰然一声,满街如焚。死者五六人,中有不孝子乳名和尚者,须发俱烧去,尚未死。其人系游手棍徒,日以赌博为事,有老母年七十余,和尚既不能养,亦从未一呼其母。至是而母怜其创楚,犹百计医治之。和尚乃痛哭,大呼其母者一日夜而死。
陕西城固县乡民有不孝妇,平时待其姑如虐奴婢,非一日矣。嘉庆庚辰正月初一日早起,不孝妇忽向姑詈骂,喃喃不绝口,姑竟不理,而往别家拜年。有顷,不孝妇入房关门而卧,久之不开,但闻房中有声如牛马走。姑闻之,欲入房视,不得也。急呼他人打门,惟见不孝妇卧于地,一腿变成驴,越数月死。
山东定陶县一农家妇,素虐其姑,姑双瞽,欲饮糖汤,妇詈不绝口,乃以鸡矢置汤中与之,姑弗知也。忽雷电大作,霹雳一声,妇变为猪,入厕上食粪,一时观者日数千人。其后是猪终日在污秽中游行,见人粪则食之,岁余犹未死。案《南部新书》,有河南酸枣县下里妇,事姑不孝,忽雷震若有人截妇人首,而以犬头续之,其事相类。
◎刻薄有某公子最刻薄,在河南节署,胸无墨水,而善于骂人。偶将阖署宾客出具考语,每人定以八字,无不形容绝倒。尝谓人曰:“吾见世之所谓经济文章、游山玩水、吟诗作赋、征歌度曲、扫地焚香,以及书画琴棋风流儒雅之辈,一应著即处斩。”其议论类如此。其治家也,事事亲裁,不经奴仆。而一钱如命,恐人侵蚀不利于己也。自此家道日富,积有良田万亩,大屋一区,计每日进门可得百金,而犹以为未足。后以奸事为人告发,自诣县中,觌面行贿。县官怒,立坐堂皇,取贿置库。一面通禀上司,关提收禁。自此花消二十余万两,事始平。又有一孝廉,才调有余,而言语尖辛,必欲胜人以为快。后官县令,积资数万金。惟有一子,亦聪明绝世。遂将所有宦囊,挥攉殆尽,至于客死他乡。一孙痴呆,不识丁字矣。可畏哉!故凡人出一言,行一事,宁忠厚毋刻薄,刻薄之至者,必有奇祸云。
◎残忍有某公,平生好食鹅掌。以鹅置铁楞上,其下漫火烤炙,鹅跳号不已,遂以酱油旨酒饮之,少焉鹅毙,仅存皮骨,掌大如扇,味美无伦。康熙二十八年,贼匪夏包子起兵谋反,以铁楞炙死,惨酷异常。
山西省城外有晋祠,地方人烟辐辏,商贾云集。其地有酒馆,所烹驴肉最香美,远近闻名,来饮者日以千计,群呼曰“鲈香馆”,盖借“鲈”为“驴”也。
其法以草驴一头,养得极肥,先醉以酒,满身排打。欲割其肉,先钉四桩,将足捆住,而以木一根横于背,系其头尾,使不得动。初以百滚汤沃其身,将毛刮尽,再以快刀零割。要食前后腿、或肚当、或背脊、或头尾肉,各随客便。当客下箸时,其驴尚未死绝也。此馆相沿已十余年。至乾隆辛丑岁,长白巴公延三为山西方伯,闻其事,遂命地方官查拿。始知业是者十余人,送按司治其狱,引谋财害命例,将为首者论斩,其余俱边远充军,勒石永禁。张味石大令为余言。
浙中有绅寓吴门,御下最残忍,性好淫,家中婢妪无不污狎之者。然稍有不遂,则褫其下衣,使露双股,仰天而卧,一棰数十,有号呼者,则再笞如数。
或以烙铁烫其胸,或以绣针刺其背,或以剪刀剪其舌,或以木枷枷其颈。其有强悍者,则以青石一大块凿穿,将铁链锁其足于石上,又使之扫地,一步一携,千态万状,难以尽述。后有传其事于邻近者,咸为愤愤,率众詈其门,主人大怒,皆缚之,自此人益众,打毁殆尽,因成讼。大吏知其事,下太守穷治之,乃下狱,卒以无证据,仅办提解回籍,而案始结,然其家已破矣。有仆人某深知其事,言之甚确。将来又不知作何报应也。
◎折福戴尧垣《春水居笔记》载杭州余秋室学士厕上看书折去状元一事甚详。乾隆壬子七月,余初次入京,见学士即问此事,学士曰有之,可见尧垣之言非妄。大凡人有以厕上看书最为可笑。云间蔡礼斋者,为侍郎鸿业之孙、左都御史冯公光熊外孙,通才也。最喜在窬桶上看书,乡试十余科不第,以援例作江西县丞,候补南昌,穷苦殊甚。有长子甚聪慧,未婚而死,礼斋亦旋殁。余尝劝之,不听。
其一生困顿者,又安知不如余学士之折福耶?
广陵有鹾商女,甚美。尝游平山堂,遇江都令,令已醉,认此女为娼也,不由分辨,遂笞之。女号泣,即回家,其父兄怒,欲白太守。是夜梦神语之曰:“汝平日将旧书册夹绣线,且看小说曲文,随手置床褥间,坐卧其上。阴司以汝福厚,特假醉令手以示薄惩,否则当促寿也。”事遂止。后痛自悔改,以夫贵受封。雍正初年事。
●丛话十八。古迹余生懒惰,惮于行役。纪游之处,不过直隶、山东、河南、湖北、江西、安徽、浙江、福建诸省而已。足迹所到,略志鸿泥,以备遗忘,不可谓之阅历也。
江苏为父母之邦,习见熟闻,则从其简。
◎万岁山万岁山在皇城西北隅,其南为太液池,中驾以金鳌玉ぐ之桥,桥之北为北海,桥之南为南海。楼台掩映,金碧交辉,松桧连云,秀出天表。嘉庆十年七月,曾随前国子祭酒法时帆先生与文颖馆提调官孙平叔、徐心伯诸公,由西苑门至万善殿查道藏诸经。红莲绿水,瑞日祥云,恍在赵千里仙山楼阁中也。(京师)
◎丰台丰台在京城西便门外,为京师看花之所。凿池开沼,连畛接畦,无花不备,而芍药尤胜于扬州。相传即金时之拜郊台,当时有丰宜门、远风台诸名,故曰丰台也。(京师)
◎楼桑村余出入京师者数次,每过涿州,求所谓刘先主之楼桑村,渺不可得,惟黄沙扑面而已。按《蜀志》,先主涿郡人,少孤,与其母贩履织席为业。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,高五丈余,童童如车盖,皆谓当出贵人,因号曰楼桑村。即今之涿州也。(涿州)
◎董江都读书处董家里在景州城西南广川镇,相传为仲舒读书处。成亲王有诗云:“何人自有《春秋》对,下马应寻董学村。”即此。(景州)
◎直沽直沽在静海县东北,丁字沽、小直沽俱大禹治水时疏导之处。(天津)
◎九河故道余尝过南皮,访之土人,云九河故道渠岸形迹犹有存者,徒骇在西北,太史在古皮城南,马颊在城西南,覆在东南,胡苏在西城下,简、洁俱在城西,钩盘在西北,惟鬲津即今之天津。皆为当时注海之处。(南皮)
◎岱庙岱庙余凡三至,在山东泰安府城中。南向进泰安门半里许,至遥参亭,即岱庙前门。庙五门三阙,东西角楼五层,如天子宫室之制。进庙门,则老树参天,古刻林立;东西两傍,有穹碑二座,一为宋宣和间立,一为大中祥符间立。迤北而行,上丹陛九级,登峻极殿。殿壁皆画东岳帝君出巡回驾,仪仗奕奕有神。回出殿门东,有汉柏五株,皆枯朽无叶。西有巨石如石浮图,而无一字,相传为汉武帝时所立。殿正中甬道上,有名扶桑石者,不知何时置此。出二门转西,进延禧门,有唐槐,枝叶凌霄,苍翠可爱。槐之南为右阙门,揽衣而上,北望三峰,所谓南天门、日观峰者,俱在指顾间矣。(泰安)
◎泉林泉林在山东泗水县,泗水出焉。高宗南巡,常幸于此。其地并无高山大林,水由平地流出,势甚汹涌,真是奇观。《论语》“子在川上”,相传即此地也。
(泗水)
◎趵突泉趵突泉在山东济南府西门外吕祖庙前,三窟突起,声如殷雷。相传此泉自王屋山来,为泺水之源也。乾隆壬子六月,余入京,为游第一次。自后每过济南,必往观焉。(历城)
◎南池山东济宁州城下有南池,因《杜少陵集》有《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》诗而得名也。故今东偏小室中,塑一工部像,而以许主簿配之。城上有太白酒楼,前工部尚书和公为巡漕御史时重建。嘉庆庚申四月,余由水路入京,泊南池,是时灵石何兰士亦为巡漕御史,钱塘黄小松为运河司马,同在南池会饮者三日。小松出示所藏金石图书,与州人李铁桥、山西刘镜古、吴江陆古愚同观,为一时佳会云。
(济宁)
◎艮岳艮岳旧址在河南开封府城东北隅,约略计之,在今铁塔上方寺左右。初,宋徽宗未有子嗣,听方士刘混康言,京城东北形势增高,当有多福多男之祥。政和七年,遂命户部侍郎孟揆于上清宝宫之东筑为山林,象余杭之凤凰山,曰万岁山,周十余里,命宦者梁师成专董其事。时有朱π者,构求天下奇花异木、太湖灵璧以及珍禽异兽佳果文竹之类以进,号曰“花石纲”。专置应奉局于平江,每岁所费以亿万计。调民夫发运,皆越海渡江,至于凿城穿山而至。时东南监司郡守亦有应奉,又有不待诏旨但行进物至都通宦官以献者。后上亦知其扰,稍加禁戢,独许朱π及蔡攸入贡。竭府库之积聚,萃天下之技艺,凡六载而成。飞楼杰阁,瑶岛琼台,雄瑰伟丽,于斯极矣。宣和四年,上自为记,以此山在国之艮方,故名艮岳。至靖康中,金人犯阙,城门不开,大雪盈尺,冻饿以死者无算。诏令民任便斫伐为薪,以炊饮食。是日百姓入艮岳者以数万计,台榭宫室,为之一空。
则当日之所谓芳林园、玉津园、同乐园、宜春苑、凝碧池者,更无从踪迹矣。今相国寺尚存湖石数峰,相传为当时旧物。毕秋帆尚书巡抚河南,尝筑嵩阳吟馆于内署之西偏,亦有数石峙于窗前。每逢宴会,必在此间,余亲到也。(祥符)
◎吹台吹台,汉梁孝王筑,在开封城东南二里许,即师旷繁台。梁孝王增筑之,一曰平台,环然高耸,郁然深秀,阮嗣宗诗所谓“驾言发魏都,南向望吹台。箫管有遗音,梁王安在哉”是也。乾隆五十三年三月,余在毕秋帆尚书幕下,尝偕方子云、洪稚存、徐朗斋、凌仲子辈登此台,惟一望平畴,黄沙扑面而已。上有禹王庙,故土人又谓之禹王台。又有三贤祠,祀李白、杜甫、高三人。今又增李崆峒、何大复,为五贤矣。(祥符)
◎相国寺在开封府城内,齐天保六年始建,名建国寺。唐睿宗时改为相国寺,明成化间更名崇法寺。崇祯十五年,贼李创以黄水灌城,遂湮没。本朝顺治十六年,巡抚贾公汉复捐俸重建,今仍曰相国寺。百物充盈,游人毕集,为汴梁城胜地。
◎梁王城在今开封府城西北二里,即战国时梁惠王故城。唐高常侍诗所谓“古城苍莽绕荆棘,驻马凄凉愁杀人”是也。
◎汴故宫在开封府城内正北,本宋之大内,金人广之,明洪武十二年,即故址建周王府,今之贡院是也。当时之所谓太乙宫、景灵宫、玉清昭应宫者,皆不可问矣。
◎夷门在府城安远门内,亦曰夷山,即汴城东门也,为魏侯嬴故迹。乾隆五十三年八月十日南归,有《出夷门诗》二首,刻稿中。
◎梅花堂拱奎堂梅花、拱奎二堂,俱在开封府治内。先世翰林侍读学士藻及文肃公勰,先后知开封时所筑,今废。(以上皆祥符)
◎黄鹤楼黄鹤楼在湖北武昌府城外,临江,以唐崔颢诗得名。其楼高七丈,飞檐画栋,八面玲珑。登楼一望,帆樯千树,烟火万家,真大观也。乾隆己酉八月十日,余在毕秋帆尚书武昌节署,将回江南,方子云、洪稚存、徐朗斋诸君设饯于楼上,吹笛赋诗,月出而罢。余亦书两绝云:“倚楼横笛未成音,云影飞来似有心。黄鹤不归云不去,一诗传诵到如今。”“晴川阁上月初环,鹦鹉洲边对别颜。惟有大江流日夜,不知何处是乡关。”(武昌)
◎赤壁赤壁在黄州府城西门外。乾隆五十四年四月十七日夜过此,是时月色甚明,因泊舟城下,赋诗云:“东山初上月,江水自中流。赤壁固无恙,雪堂犹在否?
孤舟留枕席,人世总浮游。两赋传千古,光芒射斗牛。“志所称东坡竹楼、横江馆、寒碧堂、快哉、临皋亭诸胜,俱付之引领而已。(黄州)
◎庐山余自幼梦游庐山,未得一至。道书所谓第十八洞天者,有香炉峰、五老峰、康王谷、白鹿洞、石梁瀑布之胜。余过九江,舟中望之,若隔天表,尝有诗云:“朝发浔阳江,遥望香炉峰。百里连青苍,千岩势宠だ。境幽罕人迹,云迷讶天通。奔悦未能往,亦足开我胸。”其二云:“尝读《石门》诗,渺若登灵阙。想见诸道人,拂衣步空碧。此事千余年,应与仙云绝。惟有鲍参军,凌风几探阅。”
(南康)
◎马当山彭泽县东北有马当山,横枕大江。唐王子安舟过其下,遇神人助,以顺风一夕而至洪都者,即此。(彭泽)
◎石钟山石钟山在湖口县城外,临江。乾隆己酉八月十六日,余从楚北回吴,偶泊舟北门外杨港,遂由西门乘一小舟游石钟,土人谓之上钟崖、下钟崖者也。初见巨石无数,如楼阁然,汨没中流,而又有如牛马、如虎豹者,盘踞于楼阁之下。又有一石人,高三丈许,作弯弓引箭之势,上题“英雄石”三字。时东北风甚急,仰见石壁,一削千仞,而怒涛搏击石罅,其声果如洪钟。正骇愕间,忽见红墙古庙,隐隐有人,舟师指曰:“此观音崖也。”乃摄衣而上,登一小阁,阁之左崖有“凌波仙掌”四大字。旁有石穴,深不可测,曰黄龙洞。凭阁而望,但见风帆乱飞,半入九江,半入鄱阳湖也。余急登舟,更欲游所谓下钟崖者,舟人且棹且唱,其歌云:“荒城正对白沙洲,但听江声日夜流。人家富贵无三代,每有清官不到头。”其声宛转,亦可以见风土人情之一斑耳。顷之,回过城西门,系舟普陀庵下。循迳而上,登怀苏亭,亭中有碑刻东坡《石钟山记》。亭右即为大江,丹崖林立,嵌空玲珑,俯听钟声,宛在足底。亭左右皆石壁,莫能名状,石上题名甚多,其王文成一题,在白云洞之上,文云:“正德庚辰三月丁未,都御史阳明王守仁献俘,自南都还登此。参政徐达同行。”凡四行。其旁又有五言诗一首,不复记忆,似即纪擒宸濠以后事也,读毕而下,复乘舟循石壁行,其洞壑之奇,不亚上钟崖。而两壁如剪,夹一小阁,则奇险更甚于观音崖也。是时日色已晚,风亦稍定,始命舟回,已上灯矣。余生平所历佳山水,若江宁之燕子矶,镇江之金、焦两山,和州之天门,彭泽之小姑,黄州之道士γ,严州之钓台,绍兴之绕门山与吼山,皆不足奇,得此而叹观止矣。(湖口)
◎浔阳江九江府治后城上有庾楼,庾亮刺江州时所建,楼下即浔阳江也。城西半里许有琵琶亭,以白香山诗得名。前榷使姜公开阳所建。乾隆五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垂晚,余尝停桡亭下。时江波漾月,柳影翻风,南望庐山,青苍不断。江上时有小舟载妇人弹琵琶,真江行绝景也。友人周竹珊诗云:“琵琶一样听来惯,听到浔阳便有情。”(德化)
◎枭矶枭矶在安徽芜湖县西七里大江中,高十余丈,周围十亩有奇。上有灵泽夫人庙,相传为三国吴大帝妹孙夫人殉蜀主,以黄武三年薨于此。余友王仲瞿孝廉尝作《枭矶孙夫人庙碑》,典雅可传。余为刻石庙中,可补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之阙。(芜湖)
◎太白楼太白楼在太平府城西南采石山,亦名谪仙楼。楼上下墙壁间题诗几遍,有萧尺木画壁,甚妙。咸以为画胜于诗,近亦刷去不存。(当涂)
◎识舟亭亭在芜湖鹤儿山顶,俯瞰大江,帆樯四列。相传为谢宣城“天际识归舟”处也。壁间有前明方逢时、王思任题诗石刻。(芜湖)
◎滴翠轩滴翠轩在芜湖赭山广济院塔旁,宋黄山谷读书处,旧名桧轩,为鸠江名胜。
(芜湖)
◎乌江乌江在和州东南,距江口三里许。有土山甚峻,丛木郁然。山下有项王庙,遗像在焉,两侧以亚父范增、司马龙苴配享。后殿塑夫人像,是为虞姬也。又有项王墓在庙后,据《史记》,葬项王谷城,安得复有墓在此乎?想前人附会耳。
读汪佃碑记,知旧时有唐李少温篆额,今不存。又一碑刻王画像半身,石光莹然若镜,余有诗云:“不渡江东忍自亡,天心人事本难量。英雄已足称千古,香火还留祭一方。丛木秋风余杀气,鬼磷墓雨落星光。我来羲棹寒塘晚,惟听江流悲未央。”(和州)
◎天门山天门山在和州东南,与太平府之博望山东西对峙,中隔一江,今人谓之东梁山、西梁山。乾隆五十四年三月廿九日,余泊舟山下,因登岸。携一仆造其绝顶,山形秀削,石路盘纡,俯瞰大江,声喧足底,即李青莲诗所谓“天门中断楚江开”
是也。山下设游击一员,以备守御。距芜湖关不过四十里耳。(和州)
◎濡须濡须山在巢县东南,濡须水所经也。《方舆胜览》云:“濡须山谓之东关,七宝山谓之西关。”胡三省《通鉴注》:“东关即濡须口,亦谓之栅江口,当三面之险,相传为夏禹所筑。”按东关之名,见于《三国志。魏书》、《陈书》及《水经注》、《唐书。地理志》云巢县东南四十里有故东关是也。其地高峻险狭,实守厄之所。余于乾隆五十二年十月六日,扁舟过此。又行数里,过踟蹰山,《春秋》昭五年“楚子观兵坻箕山”,即此。乃披衣而起,回望濡须、龙洞诸山,已在微茫烟霭之间。秋林堕叶,半红半黄,落日暮云,忽青忽紫,宛如一幅徐崇嗣没骨法也。(巢县)
◎孔子台孔子台在巢县西北五十里,土名柘皋。《名胜志》云:“孔子南游至橐皋,与弟子憩台而反。”即此。按巢县即夏、商时南巢地,周为巢伯国,后属楚,秦置居巢县,《史记。项羽本纪》居巢人范增是也。其云橐皋者,春秋时为吴邑,哀十二年“公会吴于橐皋”,汉置橐皋县,属九江郡。《三国。吴志。朱桓传》及杜预《左传注》、《括地志》,俱有橐皋之名,不知何时讹为柘皋。想“橐”
“拓”音相近,后人又因“拓”字类“柘”,而再讹也。(巢县)
◎芍陂芍陂在寿州南八十里,春秋时为楚相孙叔敖所造。陂周三百二十四里,横径百里。陂有五门,上承氵卑水,吐纳川流。西北为香门,陂水北流,经孙叔敖庙下,谓之芍陂渎。又北分为二水:一水东注,为黎浆;一水曰葛渎。又北流入寿春城中,又北迳相国城东,又北出城,注淝水。《寿州志》云:“西自六安州龙穴山,东自濠州横石,东南自龙池山,其水胥会于此。”按《后汉书》,建初八年,王景为庐江太守,郡界有故芍陂稻田,景率吏民修起芜废,灌田可万顷,境内丰赡。《魏书》志建安五年刘馥修芍陂堰。《宋书》高祖遣毛修之复芍陂,灌田数千顷。又长沙王义欣镇寿阳,使参军殷肃因旧沟引氵卑水入芍陂,溉田万余顷。自唐、宋、元、明以来,或浚或废。本朝顺治十二年,寿州知州李大升又修之。真万世之利也。(寿州)
◎淮水淮水出桐柏山胎簪峰,下有禹庙,庙前有三井,是为淮源。自汉以来,治淮者尝祷之。余至正阳关,必渡淮水,是年淮水大决,淹没民田以数十万计,为叹息者久之,乃作诗云:“淮渎滔滔控数州,东驰千里未能休。几看祷庙寻三井,安得探源溯上流?秋潦涨时成窜鼠,阪田没处有浮鸥。我来问渡斜阳晚,白草黄沙漫野愁。”(寿州)
◎颍水颍水出颍州府城北。余自乾隆丁未十月将之汴梁,道出颍川,由太和至周家口,舟行者数日,遇如皋林铁箫,有诗云:“颍水流不息,枫林落日黄。扁舟独西走,群雁向南翔。兄弟经年别,关河去路长。篷窗无限意,还见野鸳鸯(水边鸳鸯甚多)。暮寒泊村店,沽酒认青旗。犬吠闭门早,樵归生月迟。喜闻乡国信,况有故人期。相对挑灯坐,举杯聊酌之。”(阜阳)
◎钱塘江余以乾隆乙巳岁春三月始游钱塘,嗣后往来于浙东西者几三十余年。其山则有南高峰、北高峰之峻险,其水则有西湖、玉泉之清冽,其寺宇则有净慈、灵隐之雄壮,其洞壑则有飞来、金鼓之幽深。古迹之多,名胜之雅,林木之秀,花鸟之蕃,当为海内第一。惟八月之涛最为奇观,其来如三座雪峰,其声如百万军鼓,心摇目眩,顷刻而至,则天下所无矣。按钱塘之号,先于周、秦,见《史记。始皇本纪》。至先武肃王筑塘捍海,而名益著耳。(钱塘)
◎烟雨楼嘉兴府东南有烟雨楼。五代时武肃王第六子元为中吴军节度使,筑烟雨楼于氵彪湖之上,即此,又名鸳鸯湖。(嘉兴)
◎李城按《史记。吴泰伯世家》,吴伐越,勾践迎击之,败于李。据府志云,在桐乡濮院之西,濮院即李墟也。其地有范蠡坞。(秀水)
◎魏塘嘉善东门外有河一道,通清风泾,曰魏塘,亦名武塘。相传魏武帝经此,故名。(嘉善)
◎石尊石尊在湖州府城南二里岘山上,是大石一块,中{穴洼}可以贮酒,故又名{穴洼}尊。唐开元中,李之为湖州别驾,每挈所亲登山酣饮。后颜鲁公为湖州刺史,借宾客门生弟侄辈作《{穴洼}尊联句诗》,即此。今石尊上有一亭未圮,而所谓逸考堂者,已片瓦无存矣。(鸟程)
◎墨妙亭墨妙亭在湖州府署后,嘉庆癸酉初冬,余始至吴兴。时阳湖赵季由为吴兴太守,遂与寻觅汉、唐诸刻,竟无有存者,遂赋二诗云:“苕花正浮雪,橘林新著霜。谢公到郡久,今始来斯堂。握手招残碑,一笑倾壶觞。墨妙已无亭,寒花尚余香。羲献不可作,颜徐亦难量。俯仰感古今,缅焉暗神伤。”“坡公来吴兴,尝晤孙莘老。酬赠诗最多,当时和者少。屈指七百年,此事谁复讨。青山依然在,古刻迹如扫。乃悟金石质,年寿犹不保。何如饮美酒,令我颜色好。”(乌程)
◎王右军别业按《嘉泰会稽志》,即山阴县东北蕺山下之戒珠寺,寺门有右军塑像,青巾道服,坐于正中。王梅溪有诗云:“欲吊右军千载魂,祠堂荆棘断碑存。老僧相见话遗事,问我兰亭几世孙。”(山阴)
◎东府《吴越备史》云,唐干宁三年,先武肃王平董昌,敕改威胜军为镇东军,以王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,遂有越州之地。梁开平二年,升为大都督府,谓之东府。
周广顺元年,大元帅吴越国忠懿王即越州东府,又筑宫治园圃,即今之绍兴府治也。(山阴)
◎清白堂绍兴府治中有清白堂,宋康定中范文正公仲淹知越州时所建,并自作记。乾隆五十七年,余与修郡志,太守李公属余隶书,刻诸堂上。(山阴)
◎越王台《名胜志》云:萧山县西九里有越王台,李太白诗“西陵拱越台”是也。
《祥符图经》云种山东北亦有越王台。种山即今之卧龙山,在绍兴府城内。其山盘旋回绕,形如卧龙,相传越大夫文种葬此,故名。府志云嘉定十五年,郡守汪纲于卧龙山西南又筑一台,有曾耆年篆书三大字,刻诸石,今不存。(山阴)
◎柯亭柯亭在山阴县西南四十里,今亭已废,即为柯桥寺。按郡志,千秋亭一名柯亭,又名高迁亭。汉末蔡中郎避难会稽,宿于柯亭,仰观椽竹,因取为笛,今词家所谓“柯亭辨笛”是也。乾隆十六年,高宗皇帝南巡,有《柯亭诗》。(山阴)
◎蓬莱阁阁在绍兴府署后。《名胜志》云钱武肃王建,即五代镇东军节度使官廨,今府门前有镇东阁,尚其遗址。其名蓬莱者,取元微之诗“我是玉皇香案吏,谪居犹得住蓬莱”也。宋淳熙元年,武肃八世孙端礼知越州,重修。自元戊辰郡守章修之,又四十八年汪纲复修,由来久矣。乾隆辛亥、壬子之间,余尝盘桓于此,启窗一望,千岩万壑,毕呈案前,幽鸟闲云,时亲坐上,又在赵千里仙山楼阁中也。(山阴)
◎雷门雷门即今绍兴府城之五云门,《元和郡县志》云勾践所立,以吴有蛇门,得雷而发,表事吴之意。《会稽记》云雷门上有大鼓,围二丈八尺,每一鼓,声闻洛阳。孙恩之乱,鼓为军人砟破,有双白鹤飞出,后遂不鸣。(会稽)
◎窆石会稽禹庙,后坐镜湖,前对宛委山。地甚宏敞,而无唐、宋旧碑,惟窆石为最古。石在庙之左偏,状如称锤,上有亭覆之。《图经》云:“禹葬会稽,取此石为窆,上有古篆不可读。”王顺伯《金石录》以为汉刻,或以为三国吴告祭文。
有宋、元人题名,可辨者惟会稽令赵与升及元人员峤真逸李倜两题而已。(会稽)
◎兰亭兰亭在山阴县西南二十七里,其地相传为越王勾践种兰处,因名。晋王右军《曲水诗序》即于此作也。由娄公埠舍舟而途,约行五六里许,即天章寺。亭在寺东,右军书序所谓“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,清流激湍,映带左右”者,至此始信。国朝康熙三十四年,圣祖仁皇帝临幸于此,有御书大字兰亭穹碑一座,上覆以亭。乾隆十六年春,高宗纯皇帝南巡,又有《御制兰亭即事诗》一首,即刻其阴。癸丑三月三日,郡守李晓园亨特尝邀袁简斋太史、平宽夫宫詹辈二十一人,作修禊之会,余亦与焉。今五十余年矣,岁月易迁,欢情难再,可为太息者也。
会中有桐城姚秋槎观察仿《西园雅集图》作记一篇,刻于郡志。(会稽)
◎智永禅师书阁书阁在会稽县之云门寺后,即王右军七代孙智永禅师临池之所也。隋、唐间《禊帖》真本即藏此阁。阁凡七间,甚高敞,阁后皆植竹,直接山顶。世所传退笔冢,即在竹中,今无其迹矣。乾隆壬子三月,余尝与袁简斋太史、平宽夫詹事、徐朗斋孝廉、陈斗泉文学一宿其中。(会稽)
◎江文通宅江文通宅在萧山县城,今为觉苑寺。寺前有梦笔桥,相沿已久,寺中古刻甚多。(萧山)
◎天台山天台山在浙东三百里,自古来游天台者,要皆得之耳食,或蹈前人纪载,未必皆亲历其境也。惟本朝王太初、王季重、潘稼堂、齐巨山四公为得其详。然此山周围数百里,一丘一壑,一溪一涧,风云之出没,花木之兴衰,古今不同,随时变幻,移步换形。即四公者,亦不过领略其大概,岂能穷幽历险,一一笔之于书?余游天台凡两次,所到之地,百不得一,如读《史》、《汉》选本,不可谓之读过《史》、《汉》也。即如石桥之瀑,险怪百出,桃源之山,壁立万仞,岂语言笔墨之所能尽?然古人记载,往往言过其实,逾于所见。孔灵符《会稽记》曰:“悬溜千仞,谓之瀑布。”《临海记》曰:“飞泉悬流,千丈如布。”《启蒙记注》谓“天台去天不远,有石桥阔不盈尺,长数十丈,下临绝冥之涧”者,皆传闻之误。即如李太白诗所谓“天台四万八千丈”,又谁为之量丈耶?(天台)
◎桃源洞桃源洞在天台县北二十里十四都护国寺之东,相传汉永平中刘晨、阮肇遇仙于此。攒峰叠嶂,左右回环,中有一涧,随山曲折,水穷道尽,则有一洞潜通山足,仰头一望,但见诸峰插天,殆非人境。道光五年九月,余以重修先世会稽郡王墓时过桃源,真奇境也。(天台)
◎桐柏宫桐柏宫在天台县西二十五里,道家所谓七十二福地之一。由清溪迤北而入,其路曲折清幽,至宫门,则一望如平畴,四山苍然,九峰回抱,别有天地。县志云,唐景云二年,为司马承祯建,然梁沈约有《桐柏山金庭观碑记》,则唐以前先有之矣。至太和、咸通之间,道士徐灵府、叶藏质新之,元微之、刘处静为记。
五代开平中,先武肃王重建,名桐柏宫。至宋大中祥符元年,又改名崇道观。观中有上清阁,阁藏宋太宗、真宗御书,及高宗所临晋、唐法帖共五十三卷。又吴越国王所舍铜像天尊十位,连金银铜所铸火焰台座,檀香三清像一龛,计二百六十区;玉花八株,铜三清像,金银字经二百函;睦亲宅昭成太子宫圣迹四十轴,历代珍袭供奉。至明吴元年遘火,化为丘墟。惟存檀香像一区而已。洪武间重建,永乐中又加新之。其时尚有唐人碑刻,如《崔尚碑颂》,韩择木八分书。本朝雍正间又火,一椽无存。大吏奏请重建,乾隆初年始讫工。今观基虽宏壮,不过十之二三矣。(天台)
◎李太白书堂唐李白书堂在华顶峰最高处,相传太白尝游天台,读书于此。今为拜经台,高僧修道,结茅其上,四围筑以石城护之,防风雪也。其下有积水,为王右军墨池。(天台)
◎石桥石桥在天台县北五十里,桥之上下有上方广、下方广两寺。其桥在昙华亭之下,如一龙横卧于两崖之间。其上则双涧合流,俱由桥下冲激,遂成飞瀑,一落数丈,声如殷雷,真奇观也。(天台)
◎白云山台州府城东北隅有白云山,宋绍兴初,有先世赐第,贤穆大长公主所居也。
道光三年三月,余往台州拜观唐赐铁券,曾一至焉。惟有祠堂三间,左右皆菜圃而已。(临海)
◎严子陵钓台七里泷在严州府东北二十里,乾隆甲寅、乙卯之间,余往来者凡数次。其所谓钓台者甚高,台上有严公祠,两侧配享者为唐之贺知章、宋之谢皋羽也。台下急流汹涌,怪石嵯峨,绿树青山,四围环绕。祠旁有严氏子孙数家,以奉祀事,多以渔樵为业。余有诗云:“直钩钓国曲钩名,富贵原无足重轻。我亦久忘名利者,合来祠下拜先生。”“祠堂倾侧草萧萧,奉祀云礻乃亦寂寥。犹有先人家法在,多因避客混渔樵。”(建德)
◎九仙山乌石山福建省城藩署前南行里许曰狮子楼,即五代王审知还珠门也。又里许,过保泰桥,其东为九仙山,有定光塔;其西为乌石山,有坚牢塔。九仙山大石纵横,叠如楼阁,磨崖题名甚多,其可辨者,小华峰之侧有熙宁元年光禄卿、直昭文馆、知军州事程师孟及沈绅、刘彝等七人题名,又廓然台后有绍兴壬子程晋道题名,平远台左方有淳熙丙申陈休斋分书两题,又绍兴二年郑滋德篆书。其郡志所载野意亭、丹井、醉石、杏坛诸胜,俱无从踪迹矣。乌石山上有李少温篆书“般若台”
三字摩崖,其旁亦有宋人题名,不暇细读。坚牢塔凡七级,其第五级有林同颖《造塔记》,有永隆纪年,今俱凿去,尚露笔尖。第七级又有伪闽王延曦宫嫔官属题名,此朱竹、吴志伊辈所未搜求者。余尝赋诗云:“琅琊建国太匆匆,两世兵戈一霎中。负海自居天子座,因山犹筑梵王宫。至今残石留名姓,细辨题年记永隆。极目孤城思往事,塔铃无语怨东风。”(闽县)
◎延平津延平津在福建延平府延福门外,相传为雷、华沉剑处。山上有明翠阁、景云楼、凤冠岩诸胜。余以乾隆六十年二月十六日过此,是日东北风甚急,松杉怒号,桃李无色。与山僧坐话者久之,有《建河归棹诗》云:“建河天下险,说起便生愁。众水趋崩壑,群山夹乱流,身居烟霭国,家在木兰舟。最怕前滩急,停桡更绾留。落日张湖坂,奔流势渐平,急鸣巫峡雨,又激海涛声。对饭谁能食,推篷暗自惊。仙霞望不见,惟有暮云征。夜泊延平驿,津头月一弯。悲风号独树,野火烧空山。干莫何时出,斗牛不可攀。我来凭吊古,叹息水潺潺。”(南平)
●丛话十九。陵墓◎夏禹陵禹陵在绍兴府城南十五里,见《吴越春秋》、《越绝书》、《史记》、《汉书正义》、《皇览》诸书。《嘉泰会稽志》云,禹巡狩江南,死而葬焉,犹舜之陟方而死,遂葬苍梧。古圣人所以送终,事最简易,非若汉世人主之豫自起陵也。
案自先秦古书帝王皆不称陵,陵之名实自汉始,今名禹陵者,是后人尊之之辞也。
陵有禹庙,甚巍焕,背湖南向,自唐、宋、元、明以来,春秋祭祀不绝。明嘉靖中,闽人郑善夫定禹陵在庙南数十步,时知府南大吉因立石,刻“大禹陵”三字,覆以亭,考古者不封不树,后之人何能定其故处,恐附会耳。今庙旁有姒氏者数家守卫之,相传即禹之苗裔。庙中无古碑,皆有明以来所立,惟窆石一块甚古,上有篆书隐隐可辨,说者谓当是三国吴告祭之文也。乾隆五十七年春,余尝与修郡志,偕平宽夫侍郎、徐朗斋孝廉亲往拜之。
◎商吴泰伯墓吴泰伯墓在吾邑之鸿山,旧名皇山。《南徐记》泰伯宅东九里,有皇山,泰伯所葬地。按《史记。世家正义》注云,泰伯居梅里平墟,在无锡东南三十里是也。汉桓帝永兴二年,诏吴都太守縻豹修之,周以垣墉,给五十户守卫其墓。晋肃宗太宁元年,诏祀泰伯用王者礼乐,具王者冕服,建庙于茔城南三十步,命晋陵太守殷师领焉。宋武帝永初元年,敕泰伯以太牢祀。唐太宗贞观十三年,诏重广泰伯门殿,遣礼部尚书韩太冲祀以太牢,赐金铜香炉一具。十五年,赐泰伯六十四世孙驸马都尉吴世伟苗田千顷,永充庙祀。宋太平兴国三年,敕朝散大夫梁周翰赐墓旁田二百二十三亩,令岁收供奉洒扫。仁宗天圣元年,敕赐绕墓田一百亩耕种,并入墓仓贮用。哲宗元七年,有诏吴泰伯以至德庙为额,遣官致祭。
元符间,制封至德侯。崇宁初,进封王爵。元仁宗元贞元年,命祭三让王吴泰伯于姑苏至德庙。英宗至治二年,诏遣御史中丞察罕帖木耳致祭。明洪武二年,改封吴泰伯之神,春秋祀之。弘治间,邑人杨文建亭表墓。本朝康熙中,巡抚吴存礼、邑令吴兴祚先后兴修,后为山民侵削,树木殆尽。雍正四年,邑令王乔林勒石永禁。乾隆二年,又给帑修葺,邑令王允谦增建享堂墓门。至嘉庆初年,墓之前后皆为近民开垦,墓门亦颓圮无余,仅存一小碣,有高忠宪公题字。向例,有泰伯庙道士东西两房轮流值管,而终年未尝一至,盖荒废久矣。十六年,婺源齐公彦槐来宰吾邑,先余尝画一图,请翁阁学方纲、曾中丞燠、吴祭酒锡麒、吴学士、范编修来宗辈作为诗文,面呈齐侯,且请修墓,以发其端。至十九年,邑中大旱,侯劝赈乡闾,始谒墓所。其明年,岁大熟,尚有赢余,即取造丰乐桥,且以修墓,凡费白金三千两有奇。自此垣墉复整,墓门复立,植以松柏,栽以梅花,添置守墓道士一人,田八亩,时加防护,侯之力也。后侯以匆匆去县,未立碑文,他日当为书刻之,以传诸后来云。
◎商仲雍墓按《史记。索隐》注,仲雍冢在常熟县西虞山上,与言偃冢并列。《太平寰宇记》云,虞山有仲雍、齐女墓,即简文帝《招真治碑》所云:“远望仲雍,而高坟萧瑟;旁临齐女,则哀垄苍茫。”盖齐、梁时犹不废也。唐、宋、元、明以来,无有为之表者,国初始修葺之。乾隆二十五年,裔孙有周姓者,相传为仲雍之后,又立墓门于北门大街,由山麓路,直达墓所。五十四年,裔孙等又建石坊,学使曹秀先题曰“南国友恭”四字。近来邑之士大夫辄有讼官,谓周氏侵占言子墓者,可发一笑。
◎商大夫彭祖墓《浙江通志》云,彭祖墓在临安县东南十里。《嘉靖临安志》云,因彭祖寿年八百,故号其山曰八百山,里曰八百里。昔武肃王御黄巢,临安兵屯八百里矣,即此。《东坡诗集》有《彭祖庙诗》云:“跨历商周看盛衰,欲将齿发斗蛇龟。
空餐云母连山尽(公自注:山有云母,彭祖所采服也),不见蟠桃著子时(施注:老彭善补导之术,并服木桂、云母、麋角,常有少容)。“子由亦有诗曰:”猖狂战国古神仙,曳尾泥涂老更安。厌世乘云人不见,空坟聊复葬衣冠。“而朱文公《雪心赋》亦引用之云:”天柱高而寿彭祖。“《名山胜概》云八百山逾横砧,次彭安有孤冢如堂,或曰是商大夫老彭墓也。旁有一碑仆且泐,不可读。据诸说则彭祖实有墓在临安矣。案,《水经注》,彭城有彭祖冢。又《续汉。郡国志》,武阳彭亡聚引《益州记》注云,亦有彭祖冢,二苏之诗,恐是彭城或武阳两地之墓,未必在临安八百里也。
◎周延陵季子墓吴季札墓在江阴县北七十里,地名申港。墓前有石碑,古篆曰:“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”十字,字大径尺,相传为孔子手书,体势奇伟。旧志载,唐开元中,玄宗命殷仲容摹拓其书,然则唐以前已刻之。大历十四年,润州刺史萧定重模勒石。今庙中所存者,是宋崇宁二年常州太守朱彦立,盖屡次重刻矣。今丹阳驿前及金坛之九里镇,俱有一碑,未知孰是?
◎周先贤言子墓言子墓在虞山北麓乾元宫下,《史记。索隐》及《吴地记》皆载之,宋、元以来不废。明弘治中,知县杨子器为表其墓。崇祯初,巡按御史路振飞再修。国朝康熙间,参议王儒重修墓道。雍正间,方伯鄂尔泰又建石坊,题曰“南方夫子”,而苏松粮道王澄慧又筑墙垣卫之。乾隆三十三年,裔孙襄阳太守言如泗、五经博士言如洙等屡为修建,规模宏敞,松楸郁然,为吴中古墓云。
◎周先贤曾点澹台灭明二墓山东费县旧有曾点、澹台灭明二墓,碑志久阙矣。嘉庆十三年九月余入京,曾偕孙渊如观察同过费县访得之,遂以隶古书丹付县令郭志青刻二碣,一立于曾点墓前,一立于澹台灭明墓前,以垂永久。
◎周先贤闵子墓闵子墓,据《太平寰宇记》在范县东,今所传在历城者,误也。嘉庆癸亥冬,阳湖孙渊如观察为山东兖沂曹济道,以查赈按行范县,知墓所在,时以河决,不能诣谒。及官粮储道,忽梦浚井出古丈夫,布衣泥涂状,自称闵子骞,觉而异之。
因出俸钱,属县令谭文谟访视废基,申禁樵采,嗣以县令屡更,事未施行。至华亭唐晟宰是县,始捐廉重修,栽种树木,乞观察为文纪之,并访义士左伯桃、羊角哀墓于县之义城寺东,并考其原委,以存志乘焉。
◎周要离冢余少时在阊门内十庙前,沿城脚下见水潭边有石碣,上刻“古要离冢”四字,横卧荒草中。据《后汉书》注,梁伯鸾墓在要离冢北,却无碑碣可考。道光七年,福州梁ぇ林方伯为访古迹,仅于潭水中得一碣,即是刻也。后有成化十年渤海高出题字样,而伯鸾墓终无踪迹。
◎汉高密太守钱咸墓成化《湖州府志》云,在长兴县西五里。《浙江通志》云咸为彭祖四十七代孙,墓在长兴县西五里,其山名伞盖山。《西吴。里语》云,墓柱上题汉故旗门将军、高密太守钱府君之神道。
◎汉富春公钱让墓万历《湖州府志》云,富春公墓在长兴县西五里。按公讳让,字德高,高密太守咸之曾孙。顺帝永和元年,举孝廉,除历阳、章安二县长。后从太尉赵峻,辟为西曹掾,迁黄门选部侍郎。九江寇盗周生、范容作乱,诏授广陵太守、征东大将军讨平之。桓帝建和元年,拜广陵相、征东大将军、使持节、都督江东诸军事、徐兖二州刺史,封富春公,食邑五千户,实封一百五十户。夫人徐氏,合葬长城县平望乡西北梓山,乃江东钱氏第一代祖也(长城,即今之长兴县)。
◎汉太子洗马钱京墓案先世《大宗谱》,公讳京,字仲恭,富春公第二子,仕后汉历东宫舍人、太子洗马,葬长城县吴概山。
◎汉孝女曹娥墓按嘉泰会稽志,云在县东七十二里。《后汉书》,元嘉初度尚设祭之诔之,改葬娥于江南道旁,即此。余于乾隆、嘉庆间尝三过其庙,庙之东偏有双桧亭,宋张即之书。亭后有大小两冢,其大为娥之父母,其小者即娥墓也,余为补书一碑刻石墓上。
◎汉东海孝妇墓余曩尝入京,过郯城县,路旁有东海孝妇祠,香火甚盛。嘉庆廿三年夏,偶游海州之云台山,过新县北二里亦有孝妇祠,祠后有二冢,相传孝妇死于姑墓,土人为立祠焉。然案沈括《梦溪笔谭》,今东海县即汉之赣榆,属琅邪,非古之东海也。《广舆记》谓孝妇是郯人,《一统志》云冢在郯城东十里,又似以郯城为真墓云。
◎三国吴王夫人墓华亭南二里许,有屋基废地一块,近处居民有刘叟者,每见有红裳女子徘徊其间,人有见者,旋入地中而灭,甚怪之。疑土中有异,发之不数尺,获一砖甚古,下有巨椁如屋。旁有穴,以火烛之,有石榻,上卧髑髅一具,前植短碑,有吴陆公逊第三女王夫人之墓十二字,非篆非隶。左列石几,供一瓦盆,其色如玉,乃取出贮水,甚清,经年不竭。后见红裳者复来,或隐或见,其人随感疾死。盆为好事者取去,并无他异。此乾隆初年事。
◎吴大将军丁奉墓华亭新桥镇东市有丁奉墓。嘉庆八年,农人垦田见一石,携归,石上有“大将军丁奉墓”六字,余俱漫灭。今墓尚存,高三尺许。案《三国。吴志》,丁奉,安丰人。以斩孙,迁大将军。迎立孙皓,擢大司马左军师。
◎晋谢太傅墓谢太傅安墓,在长兴县西南六十里,地名三鸦冈,今尚有子孙守墓者。按《晋书》,文靖卒,本葬于建康之梅岭。至陈,始兴王叔陵淫暴,好发古冢。晋世王公贵人多葬其地,叔陵乃发谢墓,以葬其生母彭氏。时文靖裔孙名夷吾者,适为长城令,徙葬于此,立庙祀焉,有大观三年墓田碑可考。嘉庆三年,吾友邢山太守来宰是邑,重修其墓,并赋诗云:“谢公原上夕阳斜,华表岿然树半遮。
雷雨元功高百辟,风云荒冢护三鸦。古陂已泐唐人石,野草犹开晋代花。赖有乌衣贤裔在,蘩重荐不须嗟。“钱竹汀宫詹、秦小岘少寇、阮云台宫保俱有诗纪之,为一时盛事云。
◎晋永安侯钱广墓弘治《湖州府志》云,在长兴县西二里。按先世《大宗谱》,公讳广,字敬仲,西晋举孝廉,除上将军。平贼石冰、封云等有功,征补军咨祭酒、扬威将军、领江州刺史、使持节、征虏将军、都督江洪二州诸军事,封永安侯,谥忠壮。夫人周氏,合葬长城县胡陵山。按《晋书》,永安侯广,名见《周传》。
◎梁临川王钱伯仁墓按临川王伯仁,字仲方,宋明帝泰始中,举孝廉,除王府兵曹参军、员外散骑常侍。萧梁革命,义不再仕,遂挂冠归。天监二年,诏举世家勋德之士,郡守柳浑表荐之,拜扬州刺史,卒葬高密太守墓西二里。夫人吴郡张氏,子五人:肃之、乐之、邕之、敬之、和之。有女名宝嫒,归文瓒陈公,生子霸先,即陈武帝也。永定初,追赠临川王,见《陈书。外戚传》。又按颜鲁公《湖州石柱记》云,钱氏长城人,父仲方。高祖微时,先娶之,早卒。及即位,追尊为昭皇后,墓曰嘉陵,在县北五里。
◎梁妙严公主墓苏城闾丘坊巷有息园,今为钱氏家庙,族弟溪司马购顾氏依园地增筑之。
园中有高阜曰妙严台者,即梁时妙严公主墓,府志已载之。案徐柯《妙严台诗序》云,考梁时公主之见于史书者,有玉姚、玉婉、玉、令慝、含贞,又长城、吉安皆有封号,不知妙严主何封也。简文王皇后生长山公主,名妙碧,则妙严为简文女无疑矣,旧志以为梁武帝女,误也。公主之墓西去数百步,今为蒲林巷,巷之西口有石马一区,故老相传尚是墓前物,今俗称石马鞍头是也。墓上建一亭,登亭南望有杰阁,即禅兴寺阁,上有公主像,戴毗罗帽,两手合十,作跏趺状,有宫女十人侍其两旁。相传公主曾下降郡人孙,死,梁亦旋灭,陈高祖以先朝公主,赐十宫人以优礼之,年八十余而卒。嘉庆十八年,溪浚池得宋时旧刻,似是界石,有东至王从事地云云,则此墓唐、宋时犹存也。
◎陈黄门侍郎顾野王墓案《吴地记》,顾野王墓在横山东平陆。横山,今在吴郡西南十八里。《隋书。十道志》云,山四面皆横,故名横山。顾炎武诗序亦以为在今苏州府吴县横山之东越来溪上,今三吴顾氏皆其后也。
◎唐褚中令遂良墓唐褚中令墓,据《河南府志》在偃师者,误也。案《新唐书》本传,遂良贬死爱州,即窆于彼,二男彦甫彦冲、一孙俱。咸通九年,诏访其丧,归葬阳翟,唐人有诗纪其事,安有葬在偃师之说?且《宰相世系表》云,褚氏出自汉褚少孙后,裔孙重始居阳翟。又《褚亮传》云,亮父,祖澹,皆钱塘人。是其先并无居缑氏之说,自史载遂良自爱州贬所归葬阳翟,亦应在今禹州,不得云偃师也。
乾隆戊申正月,余在开封,偶阅《河南府志》,与洪稚存论及此,故记之。
◎唐工部郎杜甫墓案《河南通志》云,唐工部郎杜甫墓在河南府偃师县之土娄村,元和八年,元微之志其墓。刘句《旧唐书》载宗武子嗣业迁甫之柩,归葬于偃师西首阳山之前。墓志亦云启子美之柩,襄事于偃师。者,当阳侯墓也。是墓在偃师土娄无疑矣。自《河南府志》有巩人与事之语,遂沿司马温公诗话误载入巩县,反驳元微之葬偃师,为江陵途次悬拟之词,岂《旧唐书》亦不可据耶?以嗣业数千里乞丐焦劳,迁柩归葬,岂不知其祖平日不忘本不忘仁之言?葬当阳,以慰泉壤,礼也。乃去土娄咫尺,迁就葬巩,既违祖遗志,而又悖元公襄之言,断无是理。乾隆初年为村民所侵,耕为麦地,邑令朱公访出造营碑记,以复旧制。
阅四十余年,又复侵削,旧时墓前本有杜公祠,为乡民改祀土谷神,欲复其旧不可,乃于城西五里堡专建焉。前临通衢,过者易识,后洛水暴涨,栋宇摧颓。五十二年,邑令南皮汤公毓倬又为清理,广其兆域,崇其冢封,环以墙垣,前开墓道,树碣大道边,至今不废。汤公又于城西五里堡以旧茶亭改建,其地轩敞,足以栖灵,即以旧祠僧奉香火。五十三年,余游河南,深悉其事。
◎唐鲁郡开国公颜真卿墓颜鲁公墓在偃师县东北之邙山,明嘉靖中,先世祖乐闲公曾任偃师,尝为清理,墓前有米芾书碑云:“公之使贼也,谓饯者曰,吾昔在江南遇道士陶八,八授以刀圭碧霞,服之可以不死,且云七十后有大厄,当会我于罗浮山后。”公葬偃师县北山。有贾人至南海,见道士,奕托书寄至偃师颜家,及造访,乃茔也。
守墓苍头识公书,大惊,乃卜日开圹视之,棺已空矣。其事甚奇,附录于此。
◎唐遁璞先生墓按先世《大宗谱》,先生讳师宝,字道圭,隐居不仕,武肃王六世祖始,卜居临安。卒,葬临安县石镜乡大钱村,世称遁璞先生。
◎唐赠尚书右仆射长城令公墓《庆系谱》云,公讳仁,字德纯,遁璞先生子,武肃王五世祖也。卒,葬大钱村父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