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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段

《朱子语类》 · 南宋·黎靖德 编

29206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岂有不忠不孝之人,而其所立之法可行于天下乎!』今欲行三舍之法,亦本无他说,只为所取待补多灭裂,真正老成士人,多不得太学就试,太学缘此多不得人。然初间所以立待补之意,只为四方士人都来就试,行在壅隘,故为此法。然又须思量,所以致得四方士人苦死都要来赴太学试,为甚么?这是个弊端,须从根本理会去。某与子直书曾云,若怕人都来赴太学试,须思量士人所以都要来做甚么。皆是秀才,皆非有古人教养之实,而仕进之途如此其易。正试既优,又有舍选,恩数厚,较之诸州或五六百人解送一人,何其不平至于此!自是做得病痛如此。不就这处医治,却只去理会其末!今要好,且明降指挥,自今太学并不许以恩例为免。若在学人援执旧例,则以自今新补入为始。他未入者幸得入而已,未暇计此。太学既无非望之恩,又于乡举额窄处增之,则人人自安乡里,何苦都要入太学!不就此整理,更说甚?高抑崇,秦相举之为司业,抑崇乃龟山门人。龟山于学校之弊,煞有说话,渠非不习闻讲论,到好做处,却略不施为。秦本恶程学,后见其用此人,人莫不相庆,以为庶几善类得相汲引。后乃大不然,一向苟合取媚而已!学校以前整顿固难。当那时兵兴之后,若从头依自家好规模整顿一番,岂不可为?他当时于秦相前,亦不敢说及此。」

  因论黄几先言,曾于周丈处见虏中赋,气脉厚。先生曰:「那处是气象大了,说得出来。自是如此,不是那边人会。」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

  朱子七

  论兵

  今州郡无兵无权。先王之制,内有六乡、六遂、都鄙之兵,外有方伯、连帅之兵,内外相维,缓急相制。

  本强,则精神折冲;不强,则招殃致凶。

  或言:「古人之兵,当如子弟之卫父兄。而孙吴之徒,必曰与士卒同甘苦而后可,是子弟必待父兄施恩而后报也。」先生曰:「巡而拊之,『三军之士皆如挟纩』,此意也少不得。」木之同。

  凡为守帅者,止教阅将兵,足矣。程其年力,汰斥癃老衰弱,招补壮健,足可为用,何必更添寨置军?其间衣粮或厚或薄,遂致偏废。如此间将兵,则皆差出接送矣。

  「辛弃疾颇谙晓兵事。云:『兵老弱不汰可虑。向在湖南收茶寇,令统领拣人,要一可当十者,押得来便看不得,尽是老弱!问何故如此?云,只拣得如此,间有稍壮者,诸处借事去。州郡兵既弱,皆以大军可恃,又如此!为今之计,大段着拣汰,但所汰者又未有顿处。』某向见张魏公,说以分兵杀虏之势。只缘虏人调发极难,元颜要犯江南,整整两年,方调发得聚。彼中虽是号令简,无此间许多周遮,但彼中人才逼迫得太急,亦易变,所以要调发甚难。只有沿淮有许多捍御之兵。为吾之计,莫若分几军趋关陕,他必拥兵于关陕;又分几军向西京,他必拥兵于西京;又分几军望淮北,他必拥兵于淮北,其它去处必空弱。又使海道兵捣海上,他又着拥兵捍海上。吾密拣精锐几万在此,度其势力既分,于是乘其稍弱处,一直收山东。虏人首尾相应不及,再调发来添助,彼卒未聚,而吾已据山东。才据山东,中原及燕京自不消得大段用力,盖精锐萃于山东而虏势已截成两段去。又先下明诏,使中原豪杰自为响应。是时魏公答以『某只受一方之命,此事恐不能主之』。」蔡云:「今兵政如此,终当如何?」曰:「须有道理。」蔡曰:「莫着改更法制?」曰:「这如何得?如同父云:『将今法制,重新洗换一番方好。』某看来,若便使改换得井牧其田,民皆为兵,若无人统率之,其为乱道一也。」「然则如之何?」曰:「只就这腔里自有道理,这极易。只呼吸之间,便可以弱为强,变怯为勇,振柔为刚,易败为胜,直如反掌耳!」

  先生云:「当今要复太祖兵法,方可复中原。」又云:「诸州禁军皆不可用。几年说要拣冗兵,但只说得,各图苟且安便,无有为者。故新者来,旧者又不去,来而又来,相将积得,皆不可用。如澄冗官,见这人不可用,便除一人。而今不可用者又复留而不去,故军冗不练,官冗不澄。」寿昌。

  问:「今日之军政,只有君相上下一心,拣之又拣,如太祖时,方好。」曰:「只有拣练便用。太祖时即用。如拣而养十数年,又老了,依旧无用。」

  今兵官愈多,兵愈不精。

  今日兵不济事。兵官不得人,专务刻削兵,且骄弱赡养,不知劳苦,一旦如何用!某尝言,宜散京师之兵,却练诸郡之兵,依太祖法,每年更戍趱去淮上卫边。谓如福建之兵趱去饶州,饶州之兵趱去衢信,衢信趱去行在,迤逦趱去淮上。今年如此,明年又趱去,则京师全无养兵之费,岂不大好![与心]。

  言今兵政之弊,曰:「唐制节度、兵。观察、财。处置等使,即节镇也;使持节某州诸军事、兵。某州刺史,民。即支郡也。支郡隶于节镇,而节镇、支郡各有衙前左右押衙,管军都头,并掌兵事,又皆是士人为之。其久则根势深固,反视节度有客主之势。至有诛逐其上,而更代为之。凡陆梁跋扈之事,因兹而有。惟是节度得人,方能率服人心,归命朝廷。若论唐初兵力最盛,斥地最广,乃在于统兵者简约而无牵制之患。然自唐末,大抵节镇之患深,如人之病,外强中干,其势必有以通其变而后可。故太祖皇帝知其病而疏理之,于是削其支郡,以断其臂指之势;当时至有某州某县直隶京师,而不属节度者。置通判,以夺其政;命都监监押,以夺其兵;立仓场库务之官,以夺其财;向之所患,今皆无忧矣。其后又有路分、钤辖、总管等员。神宗时,又增置三十七将。乱离之后,又有都统、统领、统制之名。大抵今日之患,又却在于主兵之员多。朝廷虽知其无用,姑存其名。日费国家之财,不可胜计,又刻剥士卒,使士卒困怨于下。若更不变而通之,则其害未艾也。要之,此事但可责之郡守。他分明谓之郡将,若使之练习士卒,修治器甲,筑固城垒,以为一方之守,岂不隐然有备而可畏!古人谓『生之者众,食之者寡,为之者疾,用之者舒』,今一切反之!」

  问:「后世虽养长征兵,然有缓急,依旧征发于民,终是离民兵不得。兼长征兵终不足靠,如杜子美石壕吏诗可见。」曰:「自秦汉以下至六国,皆未有长征兵,都是征发于民。及唐府卫法坏,然后方有长征兵。」因论荆襄义勇,州县官吏反扰之。当时朝廷免征科,官吏不得役使。今征科既不得免,民反倍有所费,又官吏役使如故。曰:「某当初见刘共父说,他制得义勇极好,且是不属官吏,官不得扰之。某应之曰:『无缘有不属州县之理。』固疑其末流如此。」

  兵甲诡名不可免,善兵者亦不于此理会。才有一人可用,便令其兼数人之料。军中若无此,便不足以使人。故朝廷只是择将,以其全数钱米与之,只责其成功,不来此屑屑计较。近来刮刷得都尽,朝廷方以为核实得好。先生云,闻前辈云云。

  兵法以能分合为变,不独一阵之间有分合,天下之兵皆然。今日之兵,分者便不可合,合者便不可分。本朝旧来只郡国禁兵而已,但在西北者差精锐耳。渡江后,又添上御前军,却是张韩辈自起此项兵。后来既不可得而去,只得如此聚屯。今以不如祖宗时财赋,养祖宗时所无之兵,安得不穷也!

  唐时州县上供少,故州县富。兵在藩镇,朝廷无甚养兵之费。自本朝罢了藩镇,州郡之财已多归于上。熙丰间,又令州郡见看军额几人,折了者不得补,却以其费桩管上供,而朝廷得钱物甚多。今天下兵约四五十万,又皆羸弱无用之人,所费不可计。今若要理会,须从此起。

  论财赋,曰:「财用不足,皆起于养兵。十分,八分是养兵,其它用度,止在二分之中。古者刻剥之法,本朝皆备,所以有靖康之乱。已前未有徐扬江鄂之兵,止谓张宣抚兵,某人兵。今增添许多兵。合当精练禁兵,汰其老弱,以为厢兵。」

  今朝廷尽力养兵,而兵常有不足之患。自兵农既分之后,计其所费,却是无日不用兵也。

  今天下财用费于养兵者十之八九,一百万贯养一万人。此以一岁计。

  「今日民困,正缘沿江屯兵费重。只有屯田可减民力,见说襄汉间尽有荒地。」某云:「当用甚人耕垦?」曰:「兵民兼用,各自为屯。彼地沃衍,收谷必多。若做得成,敌人亦不敢窥伺。兵民得利既多,且耕且战,便是金城汤池。兵食既足,可省漕运,民力自苏。然后尽驱州郡所养归明北军,往彼就食,则州郡自宽。迟之十年,其效必着。须是择帅。既得其人,专一委任,许令辟召寮属,同心措置,勿数更易,庶几有济。」屯田。

  范伯达有文字,说淮上屯田,须与画成一井,中为公田,以给军。令军人子弟分耕,取公田所入以给军。

  因言:「淮上屯田,前此朝廷尝差官理会。其人到彼,都不曾敢起人所与者。都只令人筑起沿江闲地以为屯,此亦太不立。大抵世事须是出来担当,不可如此放倒。人是天地中最灵之物,天能覆而不能载,地能载而不能覆,恁地大事,圣人犹能裁成辅相之,况于其它。」因举齐景公答夫子「君君臣臣」之语,又与晏子言「美哉室」之语,皆放倒说话。且如五代时,兵骄甚矣。周世宗高平一战既败却,忽然诛不用命者七十余人,三军大振,遂复合战而克之。凡事都要人有志。

  屯田,须是分而屯之,统帅屯某州,总司屯甚州,漕司屯甚州,以户部尚书为屯田使,使各考其所屯之多少,以为殿最,则无不可行者。今则不然,每欲行一文字,则经由数司佥押相牵制,事何由成!

  赵昌父相见,因论兵事。先生曰:「兵以用而见其强弱,将以用而见其能否。且如本朝诸公游陕西者,多知边事,此亦是用兵之故。今日诸生坐于屋下,何以知其能?纵有韩白复生,亦何由辨之?」择将帅。

  问选择将帅之术。曰:「当无事之时,欲识得将,须是具大眼力,如萧何识韩信,方得。不然,边警之时,两兵相抗,恁时人才自急。且如国家中兴,张韩刘岳突然而出,岂平时诸公所尝识者?不过事期到此,厮拶出来耳。」

  不令宦官卖统军官职,是今日军政第一义。

  今日将官全无意思,只似人家骄子弟了。褒衣博带,谈道理,说诗书,写好字,事发遣!如此,何益于事?谦。

  今诸道帅臣,只曾作一二任监司,即以除之;有警,则又欲其亲督战士。此最不便,万一为贼所虏,为之柰何!彼固不足恤,然失一帅,其势岂不张大?前辈谓祖宗用帅取以二路:一是曾历边郡;一是帅臣子弟,曾谙兵事者。此最有理。或谓戎幕宜用文武三四员,此意亦好。盖经历知得此等利害,向后皆可为帅。然必须精选而任,不可泛滥也。

  或问:「诸公论置二大帅以统诸路之帅,如何?」曰:「不消如此。只是择得一个人了,君相便专意委任他,却使之自择参佐,事便归一。今若更置大帅以监临之,少间必有不相下之意,徒然纷扰。须是得一个人委任他,听他自渐渐理会许多军政,将来自有条理。」

  蜀远朝廷万有余里。择帅须用严毅、素有威名、足以畏压人心,则喜乱之徒不敢作矣。

  或问古今治乱者。先生言:「古今祸乱,必有病根。汉宦官后戚,唐藩镇,皆病根也。今之病根,在归正人忽然放教他来,州县如何柰得他何!所幸老者已死,少者无彼中人气象,似此间人一般,无能为矣。」

  边防马政甚弊。庐州旧夹肥水而城,今只筑就一边。

  

  论刑

  天下事最大而不可轻者,无过于兵刑。临陈时,是胡乱错杀了几人。所以老子云:「夫佳兵者不祥之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」狱讼,面前分晓事易看。其情伪难通,或旁无左证,各执两说系人性命处,须吃紧思量,犹恐有误也。」

  论刑,云:「今人说轻刑者,只是所犯之人为可悯,而不知被伤之人尤可念也。如劫盗杀人者,人多为之求生,殊不念死者之为无辜;是知为盗贼计,而不为良民地也。若如酒税伪会子,及饥荒窃盗之类,犹可以情原其轻重大小而处之。」

  今之法家,惑于罪福报应之说,多喜出人罪以来福报。夫使无罪者不得直,而有罪者得幸免,是乃所以为恶尔,何福报之有!书曰:「钦哉!钦哉!惟刑之恤哉!」所谓钦恤者,欲其详审曲直,令有罪者不得免,而无罪者不得滥刑也。今之法官惑于钦恤之说,以为当宽人之罪而出其死;故凡罪之当杀者,必多为可出之涂,以俟奏裁,则率多减等:当斩者配,当配者徒,当徒者杖,当杖者笞。是乃卖弄条贯,舞法而受赇者耳!何钦恤之有?罪之疑者从轻,功之疑者从重,所谓疑者,非法令之所能决,则罪从轻而功从重,惟此一条为然耳;非谓凡罪皆可以从轻,而凡功皆可以从重也。今之律令亦有此条,谓法所不能决者,则俟奏裁。今乃明知其罪之当死,亦莫不为可生之涂以上之。惟寿皇不然,其情理重者皆杀之。

  李公晦问:「『恕』字,前辈多作爱人意思说,如何?」曰:「毕竟爱人意思多。」因云:「人命至重,官司何故斩之于市?盖为此人曾杀那人,不斩他,则那人之冤无以伸,这爱心便归在被杀者一边了。然古人『罪疑惟轻』,『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』,虽爱心只在被杀者一边,却又溢出这一边些子。」

  

  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一

  朱子八

  论民

  建宁迎神。先生曰:「孟子言:『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』,今人心都㖞邪了,所以如此。泉州一富室,舍财造庙,举室乘舟往庙所致祭落成,中流舟溺,无一人免者。民心不得其正,眼前利害犹晓不得,况欲晓之以义理哉!」人杰录略。教民。

  今欲行古制,欲法三代,煞隔霄壤。今说为民减放,几时放得到他元肌肤处!且如转运使每年发十万贯,若大段轻减,减至五万贯,可谓大恩。然未减放那五万贯,尚是无名额外钱。须一切从民正赋,凡所增名色,一齐除尽,民方始得脱净,这里方可以议行古制。如今民生日困,头只管重,更起不得。为人君,为人臣,又不以为急,又不相知,如何得好!这须是上之人一切埽除妄费,卧薪尝胆,合天下之智力,日夜图求,一起而更新之,方始得。某在行在不久,若在彼稍久,须更见得事体可畏处。不知名园丽圃,其费几何?日费几何?下面头会箕敛以供上之求。又有上不在天子,下不在民,只在中间白干消没者何限!因言赋重民困,曰:「此去更须重在!」取民。

  程正思言,当今守令取民之弊,渠能言其弊,毕竟无策。就使台官果用其言而陈于上前,虽戒敕州县,不过虚文而已。先生云:「今天下事只碍个失人情,便都使不得。盖事理只有一个是非,今朝廷之上,不敢辨别是非。如宰相固不欲逆上意,上亦不欲忤宰相意。今聚天下之不敢言是非者在朝廷,又择其不敢言之甚者为台谏,习以成风,如何做得事!」

  今上下匮乏,势须先正经界。赋入既正,总见数目,量入为出,罢去冗费,而悉除无名之赋,方能救百姓于汤火中。若不认百姓是自家百姓,便不恤。

  荀悦云,田制须是大乱之后,方可定。

  今之赋,轻处更不可重。只重处减似那轻处,可矣。

  今世产赋百弊。砧基簿,只是人户私本;在官中本,天下更无一处有。税赋本末,更无可稽寻处。

  朋友言,某官失了税簿。先生曰:「此岂可失了!此是根本。无这个后,如何稽考?所以周官建官,便皆要那史。所谓史,便是掌管那簿底。」

  福建赋税犹易辨,浙中全是白撰,横敛无数,民甚不聊生,丁钱至有三千五百者。人便由此多去计会中使,作宫中名字以免税。向见辛幼安说,粪船亦插德寿宫旗子。某初不信,后提举浙东,亲见如此。尝有人充保正,来论某当催秋税,某人当催夏税。某初以为催税只一般,何争秋夏?问之,乃知秋税苗产有定色,易催;夏税是和买绢,最为重苦。盖始者一疋,官先支得六百钱;后来变得令人先纳绢,后请钱,已自费力了;后又无钱可请,只得白纳绢;今又不纳绢,只令纳价钱,钱数又重。催不到者,保正出之,一番当役,则为之困矣。故浙中不如福建,浙西又不如浙东,江东又不如江西。越近都处,越不好。

  浩曰:「江浙税重。昨日来,路问村人,见得此间只成十一之税。」曰:「尝见前辈说,闽中真是乐国。某初只在山间,不知外处事,及到浙东,然后知吾乡果是乐地。今只汀州全做不得,彼处屡经寇窃,逃亡者多。遗下产业,好者上户占去,不好者勒邻至耕佃。邻至无力,又逃亡。所有田业或抛荒,或隐没,都无归着。又,官科盐于民,岁岁增添,此外有名目科敛不一,官艰于催科,民苦于重敛,更无措手足处。守倅只利俸厚,得俸便了,更不恤大体,须是得监司与理会。亦近说与应仓了,不知如何。」浩云:「要好,得监司去地头置局,与理会一番,直是见底方可住。」先生击节曰:「此是至切之论!某之见正是如此。」

  黄仁卿将宰乐安,论及均税钱,曰:「今说道『税不出乡』。要之,税有轻重,如何不出乡得?若教税不出州时,庶说稍均得。」先生曰:「『税不出乡』,只是古人一时间寻得这说,去防那一时之弊。而今耳里闻得,却把做个大说话。但只均税钱,也未尽,须是更均税物方得。且如福州纳税,一钱可以当这里十钱,而今便须是更均那税物。」又曰:「往在漳州,见有退税者,不是一发退了;谓如春退了税后,秋又要退苗,却不知别郡如何。然毕竟是名目多后,恁地。据某说时,只教有田底便纳米,有地底便纳绢,只作两钞;官司亦只作一仓一场。如此,百姓与官司皆无许多劳攘。」又曰:「三十年一番经界方好。」又曰:「元稹均田图惜乎不见!今将他传来考,只有两疏,却无那图。然周世宗一见而喜之,便欲行,想见那图大段好。尝见陆宣公奏议后面说那口分世业,其纤悉毕尽,古人直是恁地用心!今人若见均田图时,他只把作乡司职事看了,定是不把作书读。今如何得有陆宣公样秀才!」又曰:「林勋本政书每乡开具若干字号田,田下注人姓名,是以田为母,人为子,说得甚好。」

  杨通老相见,论纳米事。先生曰:「今日有一件事最不好:州县多取于民,监司知之当禁止,却要分一分!此是何义理!」又论广西盐,曰:「其法亦不密。如立定格,六斤不得过百钱,不知去海远处,搬担所费重。此乃许子之道。但当任其所之,随其所向,则其价自平。天下之事所以可权衡者,正谓轻重不同。乃今一定其价,安得不弊!」又论汀寇止四十人,至调泉福建三州兵;临境无寇,须令汀守分析。先生曰:「才做从官不带职出,便把这事做欠阙;见风吹草动,便喜做事,不顾义理,只是简利多害少者为之。今士大夫皆有此病。」

  尝谓为政者当顺五行,修五事,以安百姓。若曰赈济于凶荒之余,纵饶措置得善,所惠者浅,终不济事。赈民。

  今赈济之事,利七而害三,则当冒三分之害,而全七分之利。不然,必欲求全,恐并与所谓利者失之矣!

  「余正甫说时,煞说得好,虽有智者为之计,亦不出于此。然所说救荒赈济之意固善,而上面取出之数,不节不可。」直卿云:「制度虽只是这个制度,用之亦在其人。如籴米赈饥,此固是。但非其人,则做这事亦将有不及事之患。」曰:「然。」

  赈济之策,初且大纲;如抄人口之类,亦且待其抄来如何。如不实,有人讼,然后或添或去,却罪官吏。一细碎,便生病。屯田亦然,且理会大处。如薛士龙辈皆有一定格子,细细碎碎,皆在我手,尚得。只一出使委人,如何了得!又此等事,须是上下一心方行得。

  直卿言:「辛幼安帅湖南,赈济榜文祇用八字,曰:『劫禾者斩!闭粜者配!』」先生曰:「这便见得他有才。此八字,若做两榜,便乱道。」又曰:「要之,只是粗法。」

  李寿翁启请要移义仓放乡下,令簿尉月巡之,丞三月一巡之。先生曰:「如此,则丞、簿、尉只干办此事也不给,都无力及其它事矣。又月月官出扰乡人一番,也是行不得。」后被朝廷写下常平法一卷下来,也不道是行得行不得,只休了。又有一官人,要令逐县试过了,方得来就试。先生云:「且如福州十二县,今只一处弊;逐处试过,却有十二处弊!」

  今日莫备于役法,亦莫弊于役法。役民。

  问:「差役、雇役孰便?」曰:「互有得失。而今所谓雇役便者,即谓不扰税人;然聚浮浪无根着之人在那里,又多害事。所谓差役便者,即谓税人自顾藉爱惜;然其为之者,多有破家荡产之患。盖缘既教他作衙前,少间库厨都教他管,便自备这物事,以供应官员,大有不便。祖宗时却有坊场、河渡以补之,谓之『优重』也。」

  因论役法,曰:「差役法善。晁以道尝有札子,论差役有十利。」

  「彭仲刚子复作台州临海县,理会役法甚善。朝廷措置役法,看如何措置,终是不公。且如乡有宽狭,宽乡富家多,狭乡富家少;狭乡富家靳靳自足,一被应役,无不破家荡产,极可怜悯!彭计一县有几乡,乡有阔狭,某乡多富家,某乡少富家,却中分富家,以畀两乡,令其均平。其有不均处,则随其道里远近分割裨补,令其恰好,人甚便之。」或曰:「恐致人怨。」曰:「不怨。盖其公心素有以信于民,民自乐之;虽非法令之所得为,然使民宜之,亦终不得而变也。又有所在利于为保正,而不利于为保长者。盖保长催税,其扰极多。某在绍兴,有人诉不肯为保长,少间却计会情愿做保正,某甚嘉之,以为舍易而就难。及询之土人,乃云保长难于保正。又有计会欲为保长者,盖有所获于其中。所在风俗不同,看来只用倍法:若产钱满若干,当为保正;外又计其余产若干,当为保长;若产钱倍多,则须两番为保正。如此,则无争。又,催税之法,顷见崇安赵宰使人俵由子,分为几限,令百姓依限当厅来纳,甚无扰。及过隆兴,见帅司令诸邑俵由子催税,而责以十限。县但委之吏手,是时饥饿民甚苦之,恣为吏人乞觅。或所少止七百,而限以十限,每限自用百钱与吏;或欲作一项输纳,吏又以违限拒之;或所少不满千钱,而趁限之钱,则已逾千矣。其扰不可言。所以做官难,非通四方之风俗情伪,如何了得!」

  李丈问:「保正可罢否?」曰:「这个如何罢得?但处之无扰可矣。」曰:「此自王荆公始否?」曰:「保正自古有,但所管人户数有限。今只论都,则人数不等,然亦不干人数多寡。若无扰,虽所管千百家,亦不为劳苦;若重困之,虽二十家亦不胜矣。」

  因论保伍法,或曰:「此诚急务。」曰:「固是。先王比闾保伍之法,便是此法,都是从这里做起,所谓『分数』是也。兵书云:『御众有多寡,分数是也。』看是统驭几人,只是分数明,所以不乱。王介甫锐意欲行保伍法,以去天下坐食之兵,不曾做得成。范仲达名如璋,太史之弟。为袁州万载令,行得保伍极好。自来言保伍法,无及之者。此人有心力,行得极整肃;虽有奸细,更无所容。每有疑以无行止人,保伍不敢着,互相传送至县,县验其无他,方令传送出境。讫任满,无一寇盗。顷张定叟知袁州,托其讯问,则其法已亡,偶有一县吏略记大概。」

  某保甲草中所说县郭四门外置隅官四人,此最紧要,盖所以防卫县郭以制变,县有官府、狱讼、仓库之属,须是四面有个防卫始得。一个隅官,须各管得十来里方可;诸乡则只置弹压之类,而不复置隅官;默寓个大小相维之意于其间,又,后面「子弟」一段,须是着意理会。这个子弟,真个要他用,非其它泛泛之比。须是别有个拔擢旌赏以激劝之,乃可。此等事难处,须是理会教他整密无些罅缝,方可。

  「归正人」,元是中原人,后陷于蕃而复归中原,盖自邪而归于正也。「归明人」,元不是中原人,是徭洞之人来归中原,盖自暗而归于明也。如西夏人归中国,亦谓之「归明」。

  论财

  今朝廷之财赋不归一,分成两三项,所以财匮。且如诸路总领赡军钱,凡诸路财赋之入总领者,户部不得而预也。其它则归户部,户部又未尽得。凡天下之好名色钱容易取者、多者,皆归于内藏库、封桩库,惟留得名色极不好、极难取者,乃归户部。故户部所得者,皆是枷棒栲棰得来,所以户部愈见匮乏。封桩内藏,孝宗时锐意恢复,故爱惜此钱,不肯妄用。间欲支,则有司执奏,旋悟而止。及至今日,则供浮费不复有矣。今之户部、内藏,正如汉之大农、少府钱。大农,则国家经常之费;少府,则人主之私钱。

  今之户部,但逐时了得些以支拨都下军马之类。如无,又借出内藏钱以充之。凡天下财赋到,即分几多入内库,几多入何处,几多入户部。王宣子为户部时,曾去理会。虞并甫不乐,罢黜之。

  因致道说国家财用耗屈,某人曾记得,在朝文臣每月共支几万贯,武臣及内侍等五六十万贯。曰:「唐初节度使皆是临陈对敌,平定祸乱,故得此官。今因唐旧,而节度使之名不罢,皆安居暇食,安然受节度使之重禄,岂不是无谓!似闻蔡京当国,曾欲罢之。」

  宗室俸给,一年多一年。骎骎四五十年后,何以当之?事极必有变。如宗室生下,便有孤遗请给。初立此条,止为贫穷全无生活计者,那曾要得恁地泛及!

  因言宗室之盛,曰:「顷在漳州,因寿康登极恩,宗室重试出官,一日之间,出官者凡六十余人。州郡顿添许多俸给,几无以支吾。朝廷不虑久远,宗室日盛,为州郡之患,今所以已有一二州郡倒了。缘宗室请受浩翰,直是孤遗多,且如一人有十子,便用十分孤遗请受;有子孙多,则宁不肯出官。盖出官,则其子孙孤遗之俸皆止,而一官之俸,反不如孤遗众分之多也。在法,宗室无依倚者,方得请孤遗俸,有依倚者不得请。有依倚,谓其伯叔兄弟有官可以相依倚,而不至于困乏。今则有伯叔兄弟为官者,反得凭势以请孤遗之俸;而真孤遗无依倚者反艰于请,以其无援,而州郡沮抑之也。不知当初立法如何煞有不公处!如宗室丁忧,依旧请俸;宗室选人待阙,亦有俸给;恩亦太重矣。朝廷更不思久远,他日为州郡之害未涯也。如汉法:宗室惟天子之子,则裂土地而王之;其王之子,则嫡者一人继王,庶子则皆封侯;侯惟嫡子继侯,而其诸子则皆无封。故数世之后,皆与庶人无异,其势无以自给,则不免躬农亩之事。如光武少年自贩米,是也。漳泉宗室最多。南外、西外,在彼宫中不能容,则皆出居于外。」因问西外、南外。曰:「徽宗以宗室众多,京师不能容,故令秦王位下子孙出居西京,谓之『西外』;太祖位下子孙出居南京,谓之『南外』。及靖康之乱,遭虏人杀戮虏掠之余,能渡江自全者,高宗亦遣州郡收拾。于是皆分置福泉二州,依旧分太祖、秦王位下而居之也。居于京师者,皆太宗以下子孙。太宗子孙是时世次未远,皆有缌麻服,故皆处于京师。而太宗以下,又自分两等,濮园者尤亲,盖濮邸比那又争两从也。濮园之亲,所谓『南班宗室』是也。近年如赵不流之属皆是南班,其恩礼又优。故濮园位下女事人者,其夫皆有官。」因言:「京师破时,黄唐传为宗正官,以宗室簿籍献于虏,虏依簿搜索,无一人能逃匿者。又,徽宗渊圣诸子,皆是宦者指名取索,亦无一人能免者,言之痛伤!虏人初破京城时,只见来索近上宠幸用事底宦者数人;人莫测之,但疑其欲效此间置官,依效宫闱间事耳。乃是呼去问诸王诸公主所在,宫人有几位,诸王有几位,两宫各有多少,并宫中宝玉之藏各有几所。宦者一一声说,略不敢隐。其有宫中秘藏宝玉之物,外人不得知者,虏人皆来索取,皆是宦者教之也。方搜捕诸王宗室时,吴革献议于孙傅,欲藏匿渊圣之子,年十许岁,以续赵祀,而取外人一子状貌年数相似者,杀之以献虏,云皇子出合,为众人争夺蹂践而死。孙傅不敢担当,竟不敢为,只得两手付之,无一个骨肉能免者,可痛!」问:「吴革是时结连义兵,欲夺二圣,为范琼诱杀之。不知当时若从中起,能有济否?」曰:「也做不得,大势去矣!古人云:『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!』岂不是如此?只这里才操纵少缓,其终便有此祸,可不栗栗危惧!从古以来如此。如唐高祖太宗之子孙被武后杀尽,其间不绝如线。唐明皇奔迸流离,其子孙皆饿死,中更几番祸乱,杀戮无遗,哀哉!」

  或论会子之弊。曰:「这物事轻了,是诱人入于死地。若是一片白纸,也直一钱在。而今要革其弊,须是从头理会方得。」

  或欲通铜钱出淮,先生深以为不然。云:「东南铜钱已是甚少,其坏之又多端。私铸铜器者,动整四五缗坏了。只某乡间旧有此,想见别处更多。又有海舶之泄,海船高大,多以货物覆其上,其内尽载铜钱,转之外国。朝廷虽设官禁,那曾检点得出!其不廉官吏反以此为利。又其一,则淮上透漏,监官点阅税物,但得多纳几钱,他不复问。铜钱过彼极有利,六七百文可得好绢一匹。若更不禁,那个不要带去?又闻入川中用,若放入川蜀,其透漏之路更多。」

  论淮西铁钱交子,曰:「交子本是代钱,今朝廷只以纸视之。今须是铜钱交子不得用于淮,铁钱交子不得用于江南。又须江南官司置场,兑换铜钱交子,乃可行耳。」

  「两淮铁钱交子,试就今不行处作个措置,不若禁行在会子不许过江,只专令用交子。如淮人要过江买卖,江南须自有人停榻交子,便能换钱。又不若朝廷捐数万贯钱在江南收买交子,却发过淮南,自可流通。」必大曰:「不许行在会子过淮,此恐难禁。」先生以为然。必大因言:「铁钱之轻,亦缘积年铸得多了,又只用之淮上十余郡,所以至此益贱。」先生遂言:「古者只是荒岁方铸钱。周礼所谓『国凶荒札丧,则市无征而作布』,既可因此以养饥民,又可以权物之重轻。盖古人钱阙,方铸将来添。今淮上亦可且住铸数岁,候少时却铸。」次年,臣僚请罢舒蕲鼓铸。

  闽下四州盐法分税,上四州官卖。浙东绍兴四州边海亦合如闽下四州法,而官卖之,故其法甚弊。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二

  朱子九

  论官

  周不置三公之官,只是冢宰以下六卿为之。周公尝以冢宰为太师,顾命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。注谓此六卿也,「称公则三公矣」。

  或问:「汉三公之官与周制不同,何耶?」曰:「汉初未见孔壁古文尚书中周官一篇说太师、太傅、太保为三公。或录云:「自古文尚书出,方有周官篇。伏生口授二十五篇无周官,故汉只置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为三公,而无周三公、三少,盖未见古文尚书。」但见伏生口授牧誓立政篇中所说司徒、司马、司空,遂误以是为三公而置之。愚按:「汉高后元年,初置少傅。平帝元始元年,又置太保、太师。然当时所建三公,实司徒、司马、司空,非此之谓。但因其字义,以为师、保之职,故亦甚尊崇之,位在三公上。东汉称为上公,后世易为三师,皆是意也。使西汉明见周官,有所据依,必不若是舛矣。」又按:汉书百官表中却曰:「太师太傅太保,是为三公。」又曰:「或说司马主天,司徒主人,司空主土,是为三公。」其说与周官合者,岂孔氏书所谓「传之子孙以贻后代」者,至是私有所传授,故班固得以述之欤?抑但习闻其说无所折衷,故两存之而不废耶?古文尚书至东晋时因内史梅颐始行于世。东晋之前如扬雄以酒诰为虚谈,赵岐杜预以说命、皋陶谟等篇为逸书,则其证也。古者,诸侯之国只得置司徒司马司空三卿。为天子,方得置三公三孤六卿。牧誓立政所纪,周是时方为诸侯,乃侯国制度。周官所纪,则在成王时,所以不同。三公三孤以师道辅佐天子,本是加官。周公以太师兼冢宰,召公以太保兼宗伯,是以加官而兼宰相之职也。上数语疑有未圆处。后世官职益紊,今遂以三公、三孤之官,为阶官贴职之类,不复有师保之任,论道经邦之责矣。旧来犹是文臣之有勋德重望者方除,以其有辅教天子之名故也。后世或以诸王,或以武臣为之,既是天子之子与武臣,岂可任师保之责耶?讹谬承袭,不复厘正。祖宗之法,除三孤三公者必须建节;或录云:「今加三公者,又须加节度使。朝廷又极惜节度使,盖节度使每月请俸千余缗,所以不轻授人。本朝如韩富文杜诸公欲加三公、少,须建节,不知是甚意。」加检校太子少保少师之类,然后除开府仪同三司;既除开府,然后除三孤三公。南渡以来,如张韩刘岳诸武臣犹是如此。今则不然,既建节后,便抹过检校,径除开府,至三孤三公矣。或录云:「『或和开府抹过,加三公三少者有之。﹄又曰:﹃检校开府以上,荫子便得文官。文臣为枢密直学士者,荫子反得武官。如富郑公家子弟有为武官者,是也。五代以武臣为枢密使,武臣或不识字,故置枢密直学士,令文臣辅之,故奏子皆得武官,本朝因而不废。文官自金紫转特进开府,然后加三公三少,如富韩诸公是如此。本朝置三太三少,而无司徒司马司空之三公。然韩杜诸公有兼司徒司空,又有守司空者,皆不可晓。』」神宗赠韩魏公尚书令,令后世不得更加侍中中书令,着为定制,其礼极隆。本朝惟韩公为然。饶录云:「盖已前赠者皆是以中书令兼尚书令,神宗特赠尚书令者,其礼极重。」后来蔡京改官制,遂奏云:『昔太宗皇帝尝为尚书令,今后更不除尚书令。』殊不知为尚书令者,乃唐太宗也。故唐不除尚书令,惟郭子仪功高特除,子仪坚不敢受,曰:『昔者太宗皇帝尝为此官,非人臣敢居。』朝廷遂加『尚父』之号。蔡京名为绍述熙丰故事,却恣意纷更,不知讹舛,举朝莫不笑之,而不敢指其非。又奏徽宗云:『尝面奉神宗圣旨,令改造尚书省。』尚书省者,神宗所造,规模极雄伟,国朝以来,官府所未有。讫工,神宗幸之,见壮丽如此,出令云:『今后辄敢少有更易者,以违制论!』自后宰相居之,辄不利:王珪病死,章子厚韩忠彦蔡确皆相继斥去。京恶之。是时蜀中有一士人姓家迎合其意,献唐尚书省图,云:『唐尚书省正厅在前,六曹诸司房在后,今皆反是;又土地堂在正厅之前,今却在后,所以宰相数不利。』京信其说,遂毁拆重造,比前苟简逼仄之甚,无忌惮如此!」又曰:「本朝太宗尝以中书令为开封尹,由开封尹入禅大统,故后来不除中书令;尹开府者亦不敢正除,必加『权』字。蔡京改官制,遂除中书令,当除底不除,谓尚书令。不当除底却除;又,尹开封者更不带『权』字。其悖乱无知,皆此类也!又京以三公为宰相,令人以『公相』呼己,而不得呼『相公』。后来秦桧亦如此,盖仿此也。」或问:「仆射名义如何?」曰:「旧云,秦时置仆射,专主射,恐不然。礼云:『仆人师扶左,射人师扶右,即周官太仆之职。君薨以是举。』仆射之名盖起于此。以其朝夕亲近人主,后世承误,辄失其真,遂以为宰相之号。如侍中、中书令、尚书令,亦是如此。侍中秦官,汉因之,多是侍卫人主,或录云:「或执唾壶虎子之属,行幸则从,其初职甚微。」行则参错于宦官之间。其初犹以儒者为之,如武帝时孔安国为侍中,尝掌唾壶,是也。以其日与人主相亲,故浸以用事。尚书是掌群臣书奏,如州郡开拆司,管进呈文字,凡四方章奏,皆由之以达。其初亦甚微,只如尚衣、尚食、尚辇、尚药之类,亦缘居中用事,所以权日重。按:秦时少府遣吏四人,在殿中主发书,故谓之尚书。尚,犹主也。中书,因汉武帝游宴后庭,去外庭远,始用宦者典事,谓之『中书谒者』;或录云:「故置中尚书,以宦者为之。」置令、仆射,尤与人主亲狎,故其权愈重。元帝时,弘恭为令,石显为仆射,尝权倾内外。按:萧望之云:「中书政本,宜用士人。」盖自武帝始用宦官出入奏事,非旧制也。及光武即位,政事不任三公,而尽归台阁,或录云:「台即尚书,阁即禁中也。」三公皆拥虚器,凡天下事尽入于中书。或录作「中尚书」。尝见后汉群臣章奏首云:臣某『奏疏尚书』,犹今言『殿下』、『陛下』之类,虽是不敢指斥而言,亦足以见其居要地而秉重权矣。当时事无巨细,皆是尚书行下三公,或不经由三公,径下九卿。或录云:「三公之权,反不如九卿,所以汉世宦者弄权用事。」故东汉时不惟尚书之权重,九卿之权亦重者,此也。按:光武不任三公,事归台阁者,盖当时谓六尚书台,犹今言尚书省也。曹操开魏王府,未敢即拟朝廷建官,或录云:「置中书。」但置秘书令,或录作「监」。篡汉之后,始改为中书监。以其素承宠任,故荀勖自中书迁尚书监,人贺之,勖曰:『夺我凤凰池,诸君何贺耶!』或录云:「『盖尚书又不如中书之居中用事亲密也。』问:『侍中是时为何官?』曰:『黄门监,即今之门下省。左右散骑常侍,皆黄门监之属也。』」西汉时中书之权重,东汉时尚书之权重,至此则中书之权复重,而尚书之权渐轻矣。」问:「『省』字何义?」曰:「省,即禁也。旧谓之『禁』,避汉元后父讳,遂改为『省』。」儒用。或录少异。

  古者人主左右携提,执贱役,若虎贲缀衣之类,皆是士大夫,日相亲密,所谓「待御仆从,罔匪正人,以旦夕承弼厥辟;出入起居,罔有不钦;发号施令,罔有不臧」。不似而今大隔绝,人主极尊严,真如神明;人臣极卑屈,望拜庭下,不交一语而退。汉世禁中侍卫亦是士大夫,以孔安国大儒而执唾盂,虽仪盆亦是士人执之。宋文帝时,大臣刘湛入见,则与坐语,初间爱之,视日影之斜,惟恐其去;后来厌之,视日景之斜,惟恐其不去,后竟杀之!魏明帝初说:「大臣太重则国危,小臣太亲则身蔽。」当时于大臣已为之处置。后来左右小臣亲密,至使中书令某人上床执手,强草遗诏,流弊便有此事。汉宣惩霍光之弊,事必躬亲,又有宦者恭显出来。光武惩王莽之弊,不任三公,事归台阁。尚书、御史大夫、谒者,谓之「三台」。

  昔周公立许多官制,都有统摄连属。自秦汉而下,皆是因一事立一官,便无些统摄连属了。

  尚书、尚衣、尚食,尚乃主守之意,秦语作平音。

  汉御史大夫,如本朝参知政事。

  唐官皆家京师。

  唐之仆射,即今之特进。他只是恁转将去。

  唐之兵尽付与刺史、节度使。其它牙将之类,皆由刺史、节度使辟置,无如今许多官属。

  唐之朝廷,有亲卫,有勋卫,有翊卫。亲卫,则以亲王侯之子为之;勋卫,则以功臣之子弟为之;翊卫,则惟其所选。公谨。

  或问东宫官属。曰:「唐六典载东宫官制甚详,如一小朝廷。置詹事以统众务,则犹朝廷之尚书省也。置左右二春坊以领众局,则犹中书、门下省也。左右春坊又皆设官,有各率其属之意。崇文馆犹朝廷之馆阁,赞善大夫犹朝廷之谏议大夫。其官职一视朝廷而为之降杀,此等制度犹好。今之东宫官属极苟简。左右春坊,旧制皆用贤德者为之,今遂用武弁之小有才者,其次惟有讲读数员而已。如赞善大夫诸官,又但为阶官,非实有职业,神宗以唐六典改官制,乃有疏略处,如东宫官属之不备是也。其旧尝入一札子,论东宫官制疏略,宜放旧损益之;不报。」又曰:「唐之官制,亦大率因隋之旧。府、卫,租、庸、调之法,皆是也。当时大乱杀伤之后,几无人类,所以宇文泰与苏绰能如此经营。三代而下,制度稍可观者,唯宇文氏耳。苏绰一代之奇才,今那得一人如此!」儒用。

  唐六典,明皇时所选,虽有是书,然其建官却不依此。其书却是齐整,然其说一切繁冗迂曲。神宗喜之,一一依此定官制。神宗本欲富强,其后因此皆迂曲缓弱了。左仆射行事,右丞相取旨,温公元佑间甚苦之,入文字要改祖宗官制,虽名不齐整,然其实径直。绍兴间以其不便,方改之,二相之权均矣。

  因论神宗官制,右相反重:「前汉官制虽乱道,却是实主事,神宗时反徇名亡实。汉初制中书,后武帝倦勤,遂置内中书,宦官为之,石显之类是也。温公亦私造得一制度:左相主礼、吏、户三部,右相主兵、刑、工三部。后有一人要令六部尚书得自执奏,亦不行。今左右相兼掌三省事。」

  「方今朝廷只消置一相,三参政兼六曹,如吏兼礼,户兼工,兵兼刑。枢密可罢,如此则事易达。又如宰相择长官,长官却择其寮。今铨曹注拟小官,繁据而又不能择贤。每道只令监司差除,亦好。每道仍只用一监司。」人杰因举陆宣公之言,以为「岂有为台阁长官则不能择一二属吏,为宰相则可择千百具寮」!曰:「此说极是。当时如沈既济,亦有此说之意。」

  尝与刘枢言:「某做时,且精选一个吏部尚书,使得尽搜罗天下人才;诸部官长得自辟属官,却要过中书、吏部尚书考察。朝官未阙人时,亦未得荐。俟次第阙人,却令侍从以下各举一人二人。只举一二人,彼亦不敢以大段非才者进。今常常荐人,一切都淡了。又并天下监司,一路只着一漕一宪,茶盐将兼了。」因论尹穑不着胸中不好时,却尚解理会事。当时多并了官司,后来又复了。

  陈同父谓:「今要得国富兵强,须是分诸路为六段,六曹尚书领之。诸州有事,祇经诸曹尚书奏裁取旨。又每一岁或二岁,使一巡历,庶几下情可达。」先生曰:「若广中四川之类,使之巡历,则其本曹亦有废弛之患。」陈曰:「剧曹则所领者少,若路远则兵、工部可为也。」曰:「此亦是一说。」

  古者王畿千里而已,然官属已各令其长推择。今天下之大,百官之众,皆总于吏部。下至宰执干办使臣,特其家私仆尔,亦须吏部差注,所以只是羇羇地鹘突差将去,何暇论其人之材否!今朝廷举事,三省下之六部,六部下之监寺,监寺却申上六部,六部又备申三省,三省又依所申行下。只祠祭差官,其人不过在朝职事官,其姓名亦岂难记!然省中必下之礼部,礼部行下太常,太常方拟定申部,部申省,省方从其所申差官,不知何用如此迂曲?只三省事亦然,尚书关中书取旨,中书送门下审覆,门下送尚书施行。又如既有六部,即无用九卿。周家只以六卿分职,汉人只以九卿厘庶务,事各归一。本朝建官重三迭四,多少劳扰!此须大有为后痛更革之。若但宰相有志,亦不能办,必得刚健大有为之君自要做时,方可。书曰:「亶聪明作元后,元后作民父母。」须是刚明智勇,出人意表之君,方能立天下之事。又如今诸路兵将官,有总管、路分、路钤、都监、监押、正将、副将,都不曾管一事。厢军既无用,又养禁军;禁军又分拣中、不拣中两等,然亦无用,又别养大军;今大军亦渐如厢、禁军矣!此是耗蠹多少!「通其变,使民不倦」,今变而不通,民皆倦了,故鼓舞不动。国初缘藩镇强,故收其兵权,置通判官;故已无前日可防之弊,却依旧守此法,可谓不知变也。只通判是要何用?缪者事事不管,只任知州自为;强者又必妄作以挠郡政,是何益哉!

  「自秦置守、尉、监,汉有郡守,刺史如今监司,专主按察。至汉末令刺史掌兵,遂侵郡守之权,兼治民事,而刺史之权独重。后来或置或否。汉有十二州,百三郡,郡有太守,州有刺史。历代添置州名愈多而郡愈少。又其后也,遂去郡而为州,故刺史兼治军民而守废。至隋,又置郡守。后又废守,置刺史,而刺史遂为太守之职。某尝说,不用许多监司。每路只置一人,复刺史之职,正其名曰按察使,令举刺州县官吏。其下却置判官数员以佐之,如转运判官、刑狱判官、农田判官之类。农田专主婚、田,转运专主财赋,刑狱专主盗贼,而刺史总之。稍重诸判官之权,资序视通判,而刺史视太守。判官有事欲奏闻,则刺史为之发奏。刺史不肯发,则许判官自径申御史台、尚书省,以分刺史之权。盖刺史之权独专,则又不便。若其人昏浊,则害贻一路,百姓无出气处,故又须略重判官之权。诸判官下却置数员属官,如职幕官之类。如此,则重权归一,太守自治州事,而刺史则举刺一路,岂不简径省事,而无烦扰耗蠹之弊矣。」问:「今之主管,资格亦视通判?」曰:「然。但权轻不能有所为,只得奉承运使而已。若分为判官,俾得专达,则其权重,而监司亦不敢妄作矣。」

  姚崇择十道使之说甚善。范富天章所条,亦只说到择监司而已。今诸路监司猥众,恰如无一般。不若每路只择一贤监司,其余悉可省罢。

  监司,每路只须留一人。拣其无风力者,且与一郡而择去之。

  铨择之法,只好京官付之监司,选人付之郡守,各令他随材拟职;州申监司,监司申吏部,长贰审察闻奏,下授其职。却令宰相择监司,吏部择郡守。如此,则朝廷亦可无事,又何患其不得人!

  朝廷只当择监司、太守,自余职幕县官,容他各辟所知,方可责成。天下须是放开做,使恢恢有余地乃可。浩。

  因论荐举之弊,曰:「亦不难革。只是择诸路监司,并得一好吏部尚书,拣荐得不是人材者退去,便须得人。今胡乱荐来,但不犯赃罪便得。若犯了赃,不过降得两官,安得不胡荐!」

  监司荐人,后犯赃犯罪,须与镌三五资:正郎则降为员郎,员郎则降为承议郎以下。若已为侍从,或无职名可镌,则镌其俸,或一切不与奏荐。如此,则方始得它痛,恁地也须怕。今都不损它一毫!

  只管说官冗,何不于任子上更减?今员外所得恩数,展至正郎,正郎恩数,迤逦展上。合奏京官者,且与选人,又何害?不肯索性理会一番,只是恐人怨谤。祖宗时亦几次省削了,久而自定,何足恤耶!浩。

  兵制、官制、田制,便考得三代、西汉分明,然与今日事势名实皆用不得。如官制,不若且就今日之官罢其冗员,存其当存者,亦自善。

  某尝谓,宰相是舜禹伊周差遣。下此,亦须房杜姚宋之徒,方能处置得天下事。后之当此任者,怪他不能当天下之事不得。是他人品只如此,力量有所不足,如何强得!

  客有为固始尉,言淮甸无备甚。先生曰:「大臣虑四方,若位居宰相,也须虑周于四方,始得。如今宰相思量得一边,便全然掉却那一边。如人为一家之长,一家上下也须常常都计挂在自家心下,始得。」

  今日言事官欲论一事一人,皆先探上意如何,方进文字。

  先生阅报状,见台中有论列章疏,叹曰:「『射人须射马,擒贼须擒王』,如何却倒了!」

  「古人云,左史书言,右史书动。今也恁地分不得,只合合而记之。」直卿曰:「所可分者,事而已。」曰:「也分不得。所言底,便行出此事来。」

  国子司业学官尚可为。天下人材所聚,庶几有可讲学成就者。然今日为之,明日便当改作,使士人毋以利为心。若君无尊德乐道之诚,必不能用。

  治愈大则愈难为,监司不如做郡,做郡不如做县。盖这里有仁爱心,便隔这一重。要做件事,他不为做,便无缘得及民。

  某尝谓,今做监司,不如做州郡;做州郡,不如做一邑;事体却由自家。监司虽大于州,州虽大于邑,然都被下面做翻了,上面如何整顿!

  为守令,第一是民事为重,其次则便是军政,今人都不理会。

  俞亨宗云:「某做知县,只做得五分。」曰:「何不连那五分都做了?」自修。

  襄陵许子礼作县法:「开收人丁,推割产税」二句。

  「开落丁口,推割产钱」,是治县八字法。词牒无情理者不必判。先减书铺及勒供罪状不得告讦之类。叶子昂催税,只约民间逐限纳钱上州,县不留钱。

  有一朋友作宰,通监司书,先说无限道理。陈公亮作帅,谓之曰:「若要理会职事,且不须此迂阔。」某以为名言。

  前辈说话可法。某尝见吴公路云:「他作县,不敢作旬假。一日假,则积下一日事,到底自家用做,转添得繁剧,则多粗率不子细,岂不害事!」

  谓李思永曰:「衡阳讼牒如何?」思永曰:「无根之讼甚多。」先生曰:「与他研穷道理,分别是非曲直,自然讼少。若厌其多,不与分别,愈见事多。」

  问德粹:「婺源旱如何?」滕答云云。先生曰:「最有一件事,是今日大弊,旱则申雨,检荒则云熟,火烧民家则减数奏。到处如此!」

  某人为太守,当见客日分,先见过客,方接同官及寄居宾。人问其故。曰:「同官有禀议待商量区处,颇费时过客多是略见即行,若停轧在后,恐妨行色。」此事可法。

  朝廷设教官一件,大未是。后生为教官,便做大了。只历一两任教官,便都不了世事。须是不拘科甲,到五十方可为之;不然,亦须四十五。

  律:主簿管押一县簿,凡事尽与之知;录事录一郡事,太守有事,许知录奏闻。谓之「知录」者,以官稍大,如今知县之类。

  官无大小,凡事只是一个公。若公时,做得来也精采。便若小官,人也望风畏服。若不公,便是宰相,做来做去,也只得个没下梢。与立。

  今之仕宦不能尽心尽职者,是无那「先其事而后其食」底心。

  尝叹州县官碌碌,民无所告诉。兼民情难知,耳目难得其人,看来如何明察,亦多有不知者。以此观之,若是见得分明决断时,岂可使有毫发不尽!又叹云:「民情难知如此,只是将甚么人为耳目之寄!」

  如看道理,辨是非,又须是自高一着,方判决得别人说话。如堂上之人,方能看堂下之人。若身在堂下,如何看见子细!又如今两人冢炒,自家要去决断他,须是自家高得他。若与他相似,也断他不得,况又不如他。李虽不与熟,尝于其见先人时望见之,先人称其人有才略。因云:「今做官人,几时个个是阘冗人?多是要立作向上。那个不说道先着驭吏?少间无有不拱手听命于吏者,这只是自家不见得道理,事来都区处不下。吏人弄得惯熟,却见得高于他,只得委任之。」又云:「如围棋一般:两人初着,那个不要胜?谁肯去就死地自做活计?这只是见不高,无柰何。」

  胡致堂言:「吏人,不可使他知我有恤他之意。」此说极好。又曰:「此已是恤他不可恤。小处可恤,大处不可恤。」又曰:「三五十钱底可恤,若有人来理会,亦须治他。」

  某与诸公说,下梢去仕宦,不可不知。须是有旁通历,逐日公事,开项逐一记,了即勾之。未了,须理会教了,方不废事。

  当官文书簿历,须逐日结押,不可拖下。

  前辈检验皆有书,当官者不可不知。极多样。

  因民户计较,沮挠社仓仓官,而知县不恤,曰:「此事从来是官吏见这些米不归于官吏,所以皆欲沮坏其事。今若不存官仓,数年之间,立便败坏。虽二十来年之功,俱为无益。」

  「人居官要应副亲戚,非理做事。只说道嘱托所得货贿,亲戚受之。这是甚么底事,敢胡乱做!」因说:「吴公路为本路宪,崇安宰上世与之有契,在邑恣行,无所不有诉于吴,其罪甚众。只谓其上世有恩于我,我今居官,终不成以法相绳,遂宽释讼者遣之。斯人益肆其暴虐,邑民皆无所告诉。看来固当不忘上世之恩,若以私恩一向废法,又如何当官!汉武帝不以隆虑公主之故而赦其子。昭平君虽其初以金钱豫赎其死罪,后竟付之法。云:『法令者,先帝之所造也。柰何以弟故废先帝法,吾何面目入高庙乎!』东方朔上寿曰:『臣闻圣主为政,赏不避仇雠,诛不择骨肉。书曰:「不偏不党,王道荡荡。」此二帝三王之所重也。陛下行之,天下幸甚!』夫『天讨有罪』,是大小大事!岂可以私废?」直卿云:「若是吴宪待崇安宰,虽当一付之法,还亦有少委曲否?」曰:「如恩旧在部属,未欲一寘于法,亦须令寻医去可也。」

  为税官,若是父兄宗族舟船过,只得禀白州府,请别委官检税,岂可直拔放去!所以祖宗立法,许相回避。又曰:「临事须是分毫莫放如某当官,或有一相识亲戚之类,如此越用分明,不肯放」

  或欲图神纲厚赏者。曰:「譬如一盘珍馔,五人在坐,我爱吃,那四人亦都爱吃。我伸手去拏,那四人亦伸手去拏,未必果谁得之。能恁地思量,便自不去图。古者权谋之士,虽千万人所欲得底,他也有计术去必得。」

  过到温陵回,以所闻岳侯对高庙「天下未太平」之问,云:「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命,天下当太平」,告之先生之前。只笑云:「后来武官也爱钱!」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三

  朱子十

  训门人一

  问:「气质弱者,如何涵养到刚勇?」曰:「只是一个勉强。然变化气质最难。」以下训

  「今学者皆是就册子上钻,却不就本原处理会,只成讲论文字,与自家身心都无干涉。须是将身心做根柢。」德明问:「向承见教,须一面讲究,一面涵养,如车两轮,废一不可。」曰:「今只就文字理会,不知涵养,便是一轮转,一轮不转。」问:「今只论涵养,却不讲究,虽能闲邪存诚,惩忿窒欲,至处事差失,则柰何?」曰:「未说到差处,且如所谓『居处恭,执事敬』,若不恭敬,便成放肆。如此类不难知,人却放肆不恭敬。如一个大公至正之路甚分明,不肯行,却寻得一线路与自家私道合,便称是道理。今人每每如此。」

  问:「涵养于未发之初,令不善之端旋消,则易为力;若发后,则难制。」曰:「圣贤之论,正要就发处制。惟子思说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』。孔孟教人,多从发处说。未发时固当涵养,不成发后便都不管!」德明云:「这处最难。」因举横渠「战退」之说。曰:「此亦不难,只要明得一个善恶。每日遇事,须是体验。见得是善,从而保养取,自然不肯走在恶上去。」

  次日又云:「虽是涵养于未发,源清则流清,然源清则未见得,被它流出来已是浊了。须是因流之浊以验源之未清,就本原处理会。未有源之浊而流之能清者,亦未有流之浊而源清者,今人多是偏重了。只是涵养于未发,而已发之失乃不能制,是有得于静而无得于动;只知制其已发,而未发时不能涵养,则是有得于动而无得于静也。」

  问:「看先生所解文字,略通大义,只是意味不如此浃洽。」曰:「只要熟看。」又云:「且将正文熟诵,自然意义生。有所不解,因而记录,它日却有反复。」

  德明问:「编丧、祭礼,当依先生指授,以仪礼为经,戴记为传,周礼作旁证。」曰:「和通典也须看,就中却又议论更革处。」语毕,却云:「子晦正合且做切己工夫,只管就外边文字上走,支离杂扰,不济事。孔子曰:『操则存,舍则亡。』孟子曰:『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』须如此做家计。程子曰:『心要在腔子里,不可骛外。』此个心,须是管着他始得。且如曾子于礼上纤细无不理会及其语孟敬子,则曰:『动容貌,斯远暴慢矣;正颜色,斯近信矣;出辞气,斯远鄙倍矣。笾豆之事,则有司存。』须有缓急先后之序,须有本末,须将操存工夫做本,然后逐段逐义去看,方有益,也须有伦序。只管支离杂看,都不成事去。『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』『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』,然后『游于艺』。今只就册子上理会,所以每每不相似。」又云:「正要克己上做工夫。」

  先生举遗书云:「根本须先培壅然后可立趋向。」又云:「学者须敬守此心,不可急迫,当栽培深厚,涵泳于其间,然后可以自得。今且要收敛此心,常提撕省察。且如坐间说时事,逐人说几件,若只管说,有甚是处!便截断了,提撕此心,令在此。凡遇事应物皆然。」问:「当官事多,胶胶扰扰,柰何?」曰:「他自胶扰,我何与焉?濂溪云:『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。』中与仁是发动处,正是当然定理处,义是截断处,常要主静。岂可只管放出不收敛!『截断』二字最紧要。」

  又云:「须培壅根本,令丰壮。以此去理会学,三代以下书,古今世变治乱存亡,皆当理会。今只看此数书,又半上落下。且如编礼书不能就,亦是此心不壮,须是培养令丰硕。吕子约『读三代以下书』之说,亦有谓。大故有书要读,有事要做。」

  问:「五典之彝,四端之性,推寻根源,既知为我所固有,日用之间,大伦大端,自是不爽。少有差失,只是为私欲所挠,其要在窒欲。」曰:「有一分私欲,便是有一分见不尽;见有未尽,便胜他私欲不若见得脱然透彻,私欲自不能留。大要须是知至,才知至,便到意诚、心正一向去。」又举虎伤事。当时再三深思所见,及推太极动静、阴阳五行与夫仁义中正之所以主静者求教。曰:「据说,亦只是如此,思索亦只到此。然亦无可思索。此乃『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』处。只要时习,常读书,常讲贯,令常在目前,久久自然见得。」

  问:「山居颇适,读书罢,临水登山,觉得甚乐。」曰:「只任闲散不可,须是读书。」又言上古无闲民。其说甚多,不曾记录。大意似谓闲散是虚乐,不是实乐。

  因说某人「开广可喜,甚难得,只是读书全未有是处。学者须是有业次。窃疑诸公亦未免如此」。德明与张显父在坐,竦然听教。先生言:「前辈诸贤,多只是略绰见得个道理便休,少有苦心理会者。须是专心致意,一切从原头理会且如读尧舜典『历象日月星辰』,『律、度、量、衡』,『五礼、五玉』之类,禹贡山川,洪范九畴,须一一理会令透。又如礼书冠、婚、丧、祭,王朝邦国许多制度,逐一讲究。」因言:「赵丞相论庙制,不取荆公之说,编奏议时,已编作细注。不知荆公所论,深得三代之制。又不曾讲究毁庙之礼,当是时除拆,已甚不应仪礼,可笑!子直一生工夫只是编奏议。今则诸人之学,又只是做奏议以下工夫。一种稍胜者,又只做得西汉以下工夫,无人就尧舜三代源头处理会来。」又与敬之说:「且如做举业,亦须苦心理会文字,方可以决科。读书若不苦心去求,不成业次,终不济事。」

  临别,再言:「学者须是有业次,须专读一书了,又读一书。」德明起禀:「数日侍行,极蒙教诲。若得师友常提撕警省,自见有益。」曰:「如今日议论,某亦得温起一遍。」

  问:「前承先生书云:『李先生云:「赖天之灵,常在目前。」如此,安得不进?盖李先生为默坐澄心之学,持守得固。后来南轩深以默坐澄心为非。自此学者工夫愈见散漫,反不如默坐澄心之专。』」先生曰:「只为李先生不出仕,做得此工夫。若是仕宦,须出来理会事。向见吴公济为此学,时方授徒,终日在里默坐。诸生在外,都不成模样,盖一向如此不得。」问:「龟山之学云:『以身体之,以心验之,从容自得于燕闲静一之中。』李先生学于龟山,其源流是如此。」曰:「龟山只是要闲散,然却读书。尹和靖便不读书。」

  初七日禀辞,因求一言为终身佩服,先生未答。且出,晚谒再请。先生曰:「早间所说用功事,细思之,只是昨日说『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』,是要切工夫。佛氏说得甚相似,然而不同。佛氏要空此心,道家要守此气,皆是安排。子思之时,异端并起,所以作中庸发出此事;只是戒慎恐惧,便自然常存,不用安排。『戒慎恐惧』虽是四个字,到用着时无他,只是紧鞭约令归此窠臼来。」问:「佛氏似亦能慎独。」曰:「他只在静处做得,与此不同。佛氏只是占便宜,讨闲静处去。老庄只是占奸,要他自身平稳。」先生又自言:「二三年前,见得此事尚鹘突,为他佛说得相似。近年来方见得分晓,只是『戒慎所不睹,恐惧所不闻』,如颜子约礼事是如此。佛氏却无此段工夫。」

  先生极论戒慎恐惧,以为学者切要工夫。因问:「遗书中『敬义夹持直上达天德』之语,亦是切要工夫?」曰:「不理会得时,凡读书语言,各各在一处。到底只是一事。」又问:「『必有事焉而勿正』一段,亦是不安排,亦是戒慎恐惧则心自存之意?」曰:「此孟子言养气之事。『必有事焉』,谓集义也。集义,则气自长。亦难正他,亦难助他长。必有事而勿忘于集义,则积渐自长去。」

  安卿问:「前日先生与廖子晦书云:『道不是有一个物事闪闪烁烁在那里。』固是如此。但所谓『操则存,舍则忘』,毕竟也须有个物事。」曰:「操存只是教你收敛,教那心莫胡思乱想,几曾捉定有一个物事在里!」又问:「『顾𬤊天之明命』,毕竟是个甚么?」曰:「只是说见得道理在面前,不被物事遮障了。『立则见其参于前,在舆则见其倚于衡』,皆是见得理如此,不成是有一块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。」

  廖子晦得书来云:「有本原,有学问。」某初不晓得,后来看得他们都是把本原处是别有一块物来模样。圣人教人,只是致知、格物,不成真个是有一个物事,如一块水银样,走来走去那里。这便是禅家说「赤肉团上自有一个无位真人」模样。

  以前看得心只是虚荡荡地,而今看得来,湛然虚明,万理便在里面。向前看得便似一张白纸,今看得,便见纸上都是字。廖子晦们便只见得是一张纸。

  直卿言:「廖子晦作宰,不庭参,当时忤了上位,但此一节最可服。」先生曰:「庭参底固不是,然待上位来争,到底也不是。」

  廖德明赴潮倅,来告别,临行求一安乐法。曰:「圣门无此法。」

  或问「诚敬」二字云云。先生曰:「也是如此。但不去做工夫,徒说得,不济事。且如公一日间,曾有几多时节去体察理会来?若不曾如此下工夫,只据册上写底把来口头说,虽说得是,何益!某常说与学者,此个道理,须是用工夫自去体究。讲论固不可阙,若只管讲,不去体究,济得甚事?盖此义理尽广大无穷尽,今日恁他说,亦未必是。又恐他只说到这里,入深也更有在,若便领略将去,不过是皮肤而已;又不入思虑,则何缘会进?须是把来横看竖看,子细穷究。都理会不得底,固当去看;便是领略得去者,亦当如此看。看来看去,方有疑处也。此个物事极密,毫厘间便相争,如何恁地疏略说得?若是那真个下工夫到田地底人,说出来自别。汉卿所问虽若近似,也则看得浅。须是理会来,理会去,理会得意思到,似被胶漆粘住时,方是长进也。」因问:「『诚敬』二字如何看?」广云:「先敬,然后诚。」曰:「且莫理会先后。敬是如何?诚是如何?」广曰:「敬是把作工夫,诚则到自然处。」曰:「敬也有把捉时,也有自然时;诚也有勉为诚时,亦有自然诚时。且说此二字义,敬只是个收敛畏惧,不纵放;诚只是个朴直悫实,不欺诳。初时须着如此不纵放,不欺诳;到得工夫到时,则自然不纵放,不欺诳矣。」以下训

  广云:「昨日闻先生教诲做工夫底道理。自看得来,所以无长进者,政缘不曾如此做工夫,故于看文字时不失之肤浅,则入于穿凿。今若据先生之说,便如此着实下工夫去,则一日须有一日之功,一月须有一月之功,决不到虚度光阴矣。」先生曰:「昨日也偶然说到此。某将谓凡人读书都是如此用功,后来看得却多不如此。盖此个道理问也问不尽,说也说不尽,头绪尽多,须是自去看。看来看去,则自然一日深似一日,一日分晓似一日,一日简易似一日,只是要熟。孟子曰:『仁,亦在乎熟之而已。』熟,则一唤在面前。不熟时,才被人问着,便须旋去寻讨,迨寻讨得来时,意思已不如初矣。」

  先生谓广:「看文字伤太快,恐不子细。虽是理会得底,更须将来看。此不厌熟,熟后更看,方始滋味出。」因笑曰:「此是做『伪学』底工夫!」

  先生谕广曰:「今讲学也须如此,更须于主一上做工夫。若无主一工夫,则所讲底义理无安着处,都不是自家物事;若有主一工夫,则外面许多义理,方始为我有,却是自家物事。工夫到时,才主一,便觉意思好,卓然精明;不然,便缓散消索了,没意思。」广云:「到此侍教诲三月,虽昏愚,然亦自觉得与前日不同,方始有个进修底田地,归去当闭户自做工夫。」曰:「也不问在这里不在这里,也不说要如何顿段做工夫,只自脚下便做将去。固不免有散缓时,但才觉便收敛将来,渐渐做去。但得收敛时节多,散缓之时少,便是长进处。故孟子说:『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。』所谓『求放心』者,非是别去求个心来存着,只才觉放,心便在此。孟子又曰:『鸡犬放则知求之,心放则不知求。』某常谓,鸡犬犹是外物,才放了,须去外面捉将来;若是自家心,便不用别求,才觉,便在这里。鸡犬放,犹有求不得时,自家心则无求不得之理。」因言:「横渠说做工夫处,更精切似二程。二程资禀高,洁净,不大段用工夫。横渠资禀有偏驳夹杂处,他大段用工夫来。观其言曰:『心清时少,乱时多。其清时,视明听聪,四体不待羁束而自然恭谨;其乱时,反是。』说得来大段精切。」

  先生又谓广:「见得义理虽稍快,但言动之间,觉得轻率处多。『子曰:「仁者其言也讱。」』仁者之言,自不恁地容易。谢氏曰:『视听言动不可易,易则多非礼。』须时时自省觉,自收敛,稍缓纵则失之矣。」翌日广请曰:「先生昨日言广言动间多轻率,无那『其言也讱』底意思,此深中广之病。盖旧年读书,到适然有感发处,不过赞叹圣言之善耳,都不能玩以养心。自到师席之下,一日见先生泛说义理不是面前物,皆吾心固有者,如道家说存想法,所谓『铅汞龙虎』之属,皆人身内所有之物。又数日因广诵义理又向外去,先生云:『前日说与公,道皆吾心固有,非在外之物。』广不觉怵然有警于心!又一日侍坐,见先生说『如今学者大要在唤醒上』,自此方知得做工夫底道理。而今于静坐时,读书玩味时,则此心常在;一与事接,则心便缓散了。所以轻率之病见于言动之间,有不能掩者。今得先生警诲,自此更当于此处加省察收摄之功。然侍教只数日在,更望先生痛加教饬。」先生良久举伊川说曰:「『人心有主则实,无主则虚』。又一说却曰:『有主则虚,无主则实。』公且说看是如何?」广云:「有主则实,谓人具此实然之理,故实;无主则实,谓人心无主,私欲为主,故实。」先生曰:「心虚则理实,心实则理虚。『有主则实』,此『实』字是好,盖指理而言也;『无主则实』,此『实』字是不好,盖指私欲而言也。以理为主,则此心虚明,一毫私意着不得。譬如一泓清水,有少许砂土便见。」

  或问:「人之思虑,有邪有正。若是大段邪僻之思却容易制;惟是许多无头面不紧要之思虑,不知何以制之?」曰:「此亦无他,只是觉得不当思虑底,便莫要思,便从脚下做将去。久久纯熟,自然无此等思虑矣。譬如人坐不定者,两脚常要行;但才要行时,便自少觉莫要行。久久纯熟,亦自然不要行而坐得定矣。前辈有欲澄治思虑者,于坐处置两器,每起一善念,则投白豆一粒于器中;每起一恶念,则投黑豆一粒于器中。初时白豆少,黑豆多;后白豆多,黑豆少;后来遂不复有黑豆;最后则虽白豆亦无之矣。然此只是个死法。若更加以读书穷理底工夫,则去那般不正当底思虑,何难之有!又如人有喜做不要紧事,如写字作诗之属。初时念念要做,更遏捺不得。若能将圣贤言语来玩味,见得义理分晓,则渐渐觉得此重彼轻,久久不知不觉,自然剥落消殒去。何必横生一念,要得别寻一快捷方式,尽去了意见,然后能如此?隔夕尝有为『去意见』之说者,此皆是不柰烦去修治他一个身心了,作此见解。譬如人做官,则当至诚去做职业,却不柰烦去做,须要寻个幸门去钻,道钻得这里透时,便可以超躐将去。今欲去意见者,皆是这个心。学者但当就意见上分真妄,存其真者,去其妄者而已。若不问真妄,尽欲除之,所以游游荡荡,虚度光阴,都无下工夫处。」因举中庸曰:「『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』只如喜怒哀乐,皆人之所不能无者,如何要去得?只是要发而中节尔。所谓致中,如孟子之『求放心』与『存心养性』是也;所谓致和,如孟子论平旦之气,与充广其仁义之心是也。今却不柰烦去做这样工夫,只管要求快捷方式去意见。只恐所谓去意见者,正未免为意见也。圣人教人如一条大路,平平正正,自此直去,可以到圣贤地位。只是要人做得彻。做得彻时,也不大惊小怪,只是私意剥落净尽,纯是天理融明尔。」又曰:「『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。』圣人做出这一件物事来,使学者闻之,自然欢喜,情愿上这一条路去。四方八面撺掇他去这路上行。」又曰:「所谓致中者,非但只是在中而已,才有些子偏倚,便不可。须是常在那中心十字上立,方是致中。譬如射:虽射中红心,然在红心边侧,亦未当,须是正当红心之中,乃为中也。」广云:「此非常存戒慎恐惧底工夫不可。」曰:「固是。只是个戒慎恐惧,便是工夫。」广云:「数日敬听先生教诲做工夫处,左右前后,内外本末,无不周密,所谓盛水不漏。」曰:「『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』,圣门教人,只此两事,须是互相发明。约礼底工夫深,则博文底工夫愈明;博文底工夫至,则约礼底工夫愈密。」

  广请于先生,求「居敬穷理」四字。曰:「自向里做工夫,何必此?」因言,昔罗隐从钱王巡钱塘城,见楼橹之属,阳为不晓而问曰:「此何等物?」钱曰:「此为楼橹。」又问:「何用?」钱曰:「所以御寇。」曰:「果能尔,则当移向内施之。」盖风之以寇在内故也。

  先生问广:「到此几日矣?」广云:「八十五日。」曰:「来日得行否?」广曰:「来早拜辞。」曰:「有疑更问。」广云:「今亦未有疑。自此做工夫去,须有疑,却得拜书请问。」曰:「且自勉做工夫。学者最怕因循,莫说道一下便要做成。今日知得一事亦得,行得一事亦得,只不要间断;积累之久,自解做得彻去。若有疑处,且须自去思量,不要倚靠人,道待去问他。若无人可问时,不成便休也!人若除得个倚靠人底心,学也须会进。」

  先生语汉卿:「有疑未决,可早较量。」答云:「眼前亦无所疑。且看做去有碍,方敢请问。」先生因云:「人说道顿段做工夫,亦难得顿段工夫。莫说道今日做未得,且待来日做。若做得一事,便是一事王夫;若理会得这些子,便有这些子工夫。若见处有积累,则见处自然贯通;若存养处有积累,则存养处自然透彻。」

  大雅谒先生于铅山观音寺,纳贽拜谒。先生问所学,大雅因质所见。先生曰:「所谓事事物物各得其所,乃所谓时中之义。但所说大意却错杂。据如此说,乃是欲求道于无形无象之中,近世学者大抵皆然。圣人语言甚实,且即吾身日用常行之间可见。惟能审求经义,将圣贤言语虚心以观之,不必要着心去看他,久之道理自见,不必求之太高也。今如所论,却只于渺渺茫茫处想见一物悬空在,更无捉摸处,将来如何顿放,更没收杀。如此,则与身中日用自然判为二物,何缘得有诸己?只看论语一书,何尝有悬空说底话?只为汉儒一向寻求训诂,更不看圣贤意思,所以二程先生不得不发明道理,开示学者,使激昂向上,求圣人用心处,故放得稍不期今日学者乃舍近求远,处下窥高,一向悬空说了,扛得两脚都不着地!其为害,反甚于向者之未知寻求道理,依旧在大路上行。今之学者却求快捷方式,遂至钻山入水。吾友要知,须是与他古本相似者,方是本分道理;若不与古本相似,尽是乱道。」以下训

  临别请教,以为服膺之计。曰:「老兄已自历练,但目下且须省闲事,就简约上做工夫。若举业亦是本分事。且如前日令老兄作告子未尝知义论,其说亦自好;但终是抟量,非实见得。如今人说人文字辞太多。不是辞多,自缘意少。若据某所见,『义内』即是『行有不慊于心则馁』,便自见得义在内。若彻头彻尾一篇说得此理明,便是吾人日用事,岂特一篇时文而已!」

  再见,因言:「去冬请违之后,因得一诗云:『三见先生道愈尊,言提切切始能安。如今决破本根说,不作从前料想看。有物有常须自尽,中伦中虑觉犹难。愿言克己工夫熟,要得周旋事仰钻。』」看毕,云:「甚好。」大雅云:「近却尽去得前病,又觉全然安了,忒煞无疑,恐难进步。且如南轩说『无适无莫』,『适是有所必,莫是无所主』,便见得不妥贴。程氏谓『无所往,无所不往,且要「义之与比」处重』,便安了。」曰:「此且做得一个粗粗底基址在,尚可加工。但古人训释字义,无用『适』字为『往』字者。此『适』字,当为『吾谁适从』之『适』,音『的』,是端的之意。言无所定,亦无不定耳。张钦夫云:『「无适无莫」,释氏谓有适、莫。』此亦可通。」问:「如何是粗粗底基址?」曰:「无所往,亦无所不往,亦无深害。但认得『义』字重,亦是。所谓粗者,如匠人出治材料,且成朴在,然后刻画可加也。如云『义』字,岂可便止?须要见之于事,那里是义,那里是不义。不可谓心安于此便是义。如宰我以食稻衣锦为安,不成便是义!今所以要于圣贤语上精加考究,从而分别轻重,辨明是非,见得粲然有伦,是非不乱,方是所谓『文理密察』是也。自此应事接物,各当事几,而不失之过,不失之不及,此皆精于义理之效也。」问:「此是『精义入神以致用』否?」曰:「所谓『精义入神』,不过要思索令精之又精,则见于日用自然合理。所谓『入神』,即此便是,非此外别有入神处也。如老兄诗云:『中伦中虑』,只恁泛说何益?伦虑,只是个伦理所在,要使言行有伦理尔。须是平时精考后躬行之,使凡一言一行皆出乎此理,则这边自重。所谓『仰不愧,俯不怍』,浩然之气亦从是生。若用工如此,方有进处。若如此进时,一齐俱进。圣贤见处,虽卒未可遽尽,然进进不已,自当随力量有到处。若非就这上见得义理之正,则非特所学不可见于行,亦非此道之」因问:「苟不至德,至道不凝焉。』离事物、舍躬行以为道,则道自道,我自我,尚不能合一,安得有进?」曰:「然。」

  再见,即问曰:「三年不相见,近日如何?」对云:「独学悠悠,未见进处。」曰:「悠悠于学者最有病。某前此说话,亦觉悠悠,而学于某者皆不作切己工夫,故亦少见特然可恃者。且如孟子初语滕文公,只道『性善』。善学者只就这上便做工夫,自应有得。及后再见孟子,则不复更端矣。只说『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一而已矣』。颜渊曰:『舜何人也?予何人也?有为者亦若是。』以至『若药不瞑眩,厥疾弗瘳』!其言激切如此,只是欲其着紧下工夫耳。又如语曹交一段,意亦同此。大抵为学,须是自家发愤振作,鼓勇做去;直是要到一日须见一日之效,一月须见一月之效。诸公若要做,便从今日做去;不然,便截从今日断,不要务为说话,徒无益也。」大雅云:「从前但觉寸进,不见特然之效。」曰:「正为此,便不曾离得旧窟,何缘变化得旧气质?」

  又曰:「学者做切己工夫,要得不差,先须辨义利所在。如思一事,非特财利、利欲,只每处求自家安利处便是,推此便不可入尧舜之道。切须勤勤提省,察之于纤微毫忽之间,不得放如此,便不会错用工夫。」

  问:「程先生云:『周罗事者,先有周罗之病在心;多疑者,先有疑病在心。』大雅则浩然无疑,但不免有周罗事之心。」曰:「此正是无切己工夫,故见他人事,须揽一分。若自己曾实做工夫,则如忍痛然。我自痛,且忍不暇,何暇管他人事?自己若把得重,则彼事自轻。」

  因论古今圣贤千言万语,不过只要赌是尔。曰:「赌是固好,然却只是结末一着,要得赌是,须去求其所以。」大雅曰:「不过致知穷理。」曰:「实做去,便见得所以处。」

  再见,即曰:「吾辈此个事,世俗理会不得。凡欲为事,岂可信世俗之言为去就!彼流俗何知?所以王介甫一切屏之。他做事虽是过,然吾辈自守所学,亦岂可为流俗所梗?如今浙东学者多陆子静门人,类能卓然自立,相见之次,便毅然有不可犯之色。自家一辈朋友又觉不振,一似忘相似,彼则又似助长。」又曰:「大抵事只有一个是非,是非既定,却拣一个是处行将去。必欲回互得人人道好,岂有此理!然事之是非,久却自定。时下须是在我者无慊,仰不愧,俯不怍。别人道好道恶,管他!」

  临别请益。曰:「大要只在『求放心』。此心流乱,无所收拾,将甚处做管辖处?其它用工总闲慢,先须就自心上立得定。决定不杂,则自然光明四达,照用有余,凡所谓是非美恶,亦不难辨矣。况天理人欲不两立,须得全在天理上行,方见得人欲消尽。义之与利,不待分辨而明。至若所谓利者,凡有分毫求自利便处皆是,便与克去,不待显著,方谓之利。此心须令纯,纯只在一处,不可令有外事参杂。遇事而发,合道理处,便与果决行去,勿顾虑。若临事见义,方复迟疑,则又非也。仍须勤勤把将做事,不可俄顷放宽。日日时时如此,便须见验。人之精神,习久自成。大凡人心若勤紧收拾,莫令放宽纵逐物,安有不得其正者!若真个提得紧,虽半月见验可也。」

  再见,首见教云:「今日用功,且当以格物为事。不曰『穷理』,却说『格物』者,要得就事物上看教道理分明。见得是处,便断然行将去,不要迟疑。将此逐日做一段工夫,勿令作辍,夫是之谓『集义』。天下只要一个是,若不研究得分晓,如何行得!书所谓『惟精惟一』,最要。是他上圣相传来底,只是如此。」

  问:「吾辈之贫者,令不学子弟经营,莫不妨否?」曰:「止经营衣食,亦无甚害。陆家亦作铺买卖。」因指其门阈云:「但此等事,如在门限里,一动着脚,便在此门限外矣。缘先以利存心,做时虽本为衣食不足,后见利入稍优,便多方求余,遂生万般计较,做出碍理事来。须思量止为衣食,为仰事俯育耳。此计稍足,便须收敛,莫令出元所思处,则粗可救」因令看「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」。大雅云:「『利者,义之和也。』顺利此道,以安此身,则德亦从而进矣。」曰:「孔子遭许多困厄,身亦危矣,而德亦进,何也?」大雅云:「身安而后德进者,君子之常。孔子遭变,权之以宜,宁身不安,德则须进。」曰:「然。」答曰:「『然』,意似未尽。」刘仲升云:「横渠说:『「精义入神」,事豫吾内,求利吾外也;「利用安身」,素利吾外,致养吾内也。』」曰:「他说自分明。」

  正叔有支蔓之病,先生每救其偏,正叔因习静坐。后复有请,谓因此遂有厌书册之意。先生曰:「岂可一向如此!只是令稍稍虚闲,依旧自要读书。」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四

  朱子十一

  训门人二

  先生问:「看甚文字?」曰:「看论语。」「看得论语如何?」曰:「自看论语后,觉得做工夫紧,不似每常悠悠。」曰:「做甚工夫?」曰:「只是存养。」曰:「自见住不得时,便是。某怕人说『我要做这个事』。见饭便吃,见路便行,只管说『我要做这个事』,何益!」文蔚又言:「近来觉有一进处:畏不义,见不义事不敢做。」曰:「甚好。但亦要识得义与不义。若不曾睹当得是,颠前错后,依旧是胡做。」又曰:「须看大学。圣贤所言,皆是自家元有此理,但人不肯着意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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