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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段

《朱子语类》 · 南宋·黎靖德 编

29118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」或曰:「因果报应,他那边有见识底,亦自不信。」曰:「虽有不信底,依旧离这个不得。如他几个高禅,纵说高杀,也依旧掉舍这个不下,将去愚人。他那个物事没理会,捉撮他不得。你道他如此,他又说不如此。你道他是知觉运动,他又有时掉翻了。都不说时,虽是掉翻,依旧离这个不得。」或问:「今世士大夫所以晚年都被禅家引去者,何故?」曰:「是他底高似你。你平生所读许多书,许多记诵文章,所借以为取利禄声名之计者,到这里都靠不得了,所以被他降下。他底是高似你,且是省力,谁不悦而趋之?王介甫平生读许多书,说许多道理,临了舍宅为寺,却请两个僧来住持,也是被他笑。你这个物事,如何出得他!」或问:「今也不消学他那一层,只认依着自家底做便了。」曰:「固是。岂可学他?只是依自家的做,少间自见得他底低。」以下论士大夫好佛。

  问:「士大夫末年多溺于释氏之说者,如何?」曰:「缘不曾理会得自家底原头,但看得些小文字,不过要做些文章,务行些故事,为取爵禄之具而已。却见得他底高,直是玄妙,又且省得气力,自家反不及他,反为他所鄙陋,所以便溺于他之说,被他引入去。」

  今之学者往往多归异教者,何故?盖为自家这里工夫有欠缺处,柰何这心不下,没理会处。又见自家这里说得来疏略,无个好药方治得他没柰何底心;而禅者之说,则以为有个悟门,一朝入得,则前后际断,说得恁地见成捷快,如何不随他去!此却是他实要心性上理会了如此。不知道自家这里有个道理,不必外求,而此心自然各止其所。非独如今学者,便是程门高弟,看他说那做工夫处,往往不精切。

  老氏见得煞高,佛氏安敢望他!唐人方说佛。本朝士大夫好佛者,始初杨大年,后来张无尽。又说:「张无垢参杲老,汪玉山被他引去,后来亦好佛。但汪丈为人无果决,好佛又见不透,又不能果决而退。尝见汪丈论杨大年好佛,后来守不定,汪丈甚不信。云是苏子由记此,恐未必是。」南升。

  「老氏煞清高,佛氏乃为逋逃渊薮。今看何等人,不问大人小儿,官员村人商贾,男子妇人,皆得入其门。最无状,是见妇人便与之对谈。如杲老与中贵权要及士夫皆好。汤思退与张魏公如水火,杲老与汤张皆好。」又云:「杲老乃是禅家之侠。」又云:「陈了翁好佛,说得来七郎八当!」南升。

  韩退之诗:「阳明人所居,幽暗鬼所寰。嗟龙独何智!出入人鬼间。」今僧家上可以交贤士大夫,下又交中贵小人,出入其间不以为耻,所谓「出入人鬼间」也。如妙喜与张魏公好,又与一种小人小官好。

  信州人新鄂州教官龚安国,闻李德远过郡,见之。李云:「若论学,唯佛氏直截。如学周公孔子,乃是抱桥柱澡洗。」

  问:「近世王日休立化,如何?」曰:「此人极不好,贪污异常。」曰:「既如此,何故立脱?」曰:「他平日坐必向西,心在于此,遂想而得。此乃佛氏最以为下者。」程氏说「野狐精」,正是以如此为不足贵。

  因说某人弃家为僧,以其合奏官与弟,弟又不肖;母在堂,无人奉养。先生颦蹙曰:「柰何弃人伦灭天理至此!」某曰:「此僧乃其家之长子。」方伯谟曰:「佛法亦自不许长子出家。」先生曰:「纵佛许亦不可。」

  陈福公临终,亲笔戒其子勿用浮屠。林子方力责之。人之卑陋乃如此!

  先生说及俗人之奉佛者,每晨拜跪备至;及其老也,体多康健,以为获福于佛。不知其日劳筋骨,其它节省运用血气,所以安也。

  夷狄之教入于中国,非特人为其所迷惑,鬼亦被他迷惑。大干庙所以塑僧像,乃劝其不用牲祭者。其它庙宇中,亦必有所谓劝善大师。盖缘人之信向者既众,鬼神只是依人而行。

  「本朝欧阳公排佛,就礼法上论,二程就理上论,终不如宋景文公捉得正赃出。见李蔚传赞论华人增加处。佛书分明是中国人附益。」问:「佛法所以传至今,以有祸福之说助之?」曰:「亦不全如此,却是人佐佑之。初来只有四十二章经,至晋宋间乃谈义,皆是剽窃老庄,取列子为多。其后达磨来又说禅,又有三事:「一空,二假,三中。空全论空,假者想出世界,中在空假之中。唐人多说假。」以下辟佛。

  问:「胡僧不能害傅奕,只是邪不能干正否?」曰:「是他心不动。」

  论释氏之说,如明道数语,辟得极善。见行状中者。它只要理会个寂灭,不知须强要寂灭它做甚?既寂灭后,却作何用?何况号为尊宿禅和者,亦何曾寂灭得!近世如宗杲,做事全不通点检,喜怒更不中晋宋以前远法师之类,所谈只是庄列,今其集中可见。其后要自立门户,方脱去庄列之谈,然实剽窃其说。傅奕亦尝如此说,论佛只是说个大话谩人,可怜人都被它谩,更不省悟。试将法华经看,便见其诞。开口便说恒河沙数几万几千几劫,更无近底年代。又如佛授记某甲几劫后方成佛。佛有神通,何不便成就它做佛?何以待阙许久?又如住世罗汉犹未成佛,何故许多时修行都无长进?今被它撰成一藏说话,遍满天下,惑了多少人。势须用退之尽焚去乃可绝。今其徒若闻此说,必曰,此正是为佛教者。然实谬为此说,其心岂肯如此?此便是言行不相应处。今世俗有一等卑下底人,平日所为不善,一旦因读佛书,稍稍收敛,人便指为学佛之效,不知此特粗胜于庸俗之人耳。士大夫学佛者,全不曾见得力,近世李德远辈皆是也。今其徒见吾儒所以攻排之说,必曰,此吾之迹耳,皆我自不以为然者。如果是不以为然,当初如何却恁地撰下?又如伪作韩欧别传之类,正如盗贼怨捉事人,故意摊赃耳。

  因论释氏,先生曰:「自伊洛君子之后,诸公亦多闻辟佛氏矣。然终竟说他不下者,未知其失之要领耳。释氏自谓识心见性,然其所以不可推行者何哉?为其于性与用分为两截也。圣人之道,必明其性而率之,凡修道之教,无不本于此。故虽功用充塞天地,而未有出于性之外者。释氏非不见性,及到作用处,则曰无所不可为。故弃君背父,无所不至者,由其性与用不相管也。」时魏才仲侍侧,问其故。先生曰:「如今未有此病,然亦不可不知。譬如人食物:欲知乌喙之不可食,须是认下这底是乌喙,知此物之为毒,则他日不食之矣。若不便认下,他日卒然遇之,不知其毒,未有不食之也。异端之害道,如释氏者极矣。以身任道者,安得不辨之乎!如孟子之辨杨墨,正道不明,而异端肆行,周孔之教将遂绝矣。譬如火之焚将及身,任道君子岂可不拯救也!」

  因说「诚意」,曰:「前辈有谓辟释氏为扶教者,安在其不妄语也!」

  伊川谓「所执皆出禅学之下」,此说甚好。谓攻之者。

  今之辟佛者,皆以义利辨之,此是第二义。正如唐人檄高丽之不能守鸭绿之险,高丽遂守之。今之辟佛者类是。佛以空为见。其见已错,所以都错,义、利又何足以为辨!旧尝参究后,颇疑其不是。及见李先生之言,初亦信未及,亦且背一壁放,且理会学问看如何。后年岁间渐见其非。

  儒之不辟异端者,谓如有贼在何处,任之,不必治。

  近看石林过庭录,载上蔡说伊川参某僧,后有得,遂反之,蜀本作「去」。偷其说来做己使,是为洛学。某也尝疑如石林之说固不足信,却不知上蔡也恁地说,是怎生地?向见光老示及某僧与伊川居士帖,后见此帖乃载山谷集中,后又见蜀本有「文集别本」四字。有跋此帖者,蜀本作「语」。乃僧与潘子真潘淳,乃兴嗣之子也。帖,蜀本云:「其所以载于山谷集者,以山谷载于山谷,而或与山谷帖也。」淳录云:「其非与伊川,明矣。」其差谬类如此。但当初佛学只是说无存养底工夫,至唐六祖始教人存养工夫。当初学者亦只是说不曾就身上做工夫,至伊川方教人就身上做工夫。所以谓伊川偷佛说为己使。

  问:「灵源与潘子真书,今人皆将做与伊川书,谓伊川之学出于灵源也。恐后人以入传灯录中,如退之之比。不知可寓于何书注破?」云:「某旧十年前闻此事,则半夜起来为作文矣!其好辩甚也。」

  释氏之教,其盛如此,其势如何拗得他转?吾人家守得一世再世,不崇尚他者,已自难得。三世之后,亦必被他转了。不知大圣人出,「所过者化,所存者神」时,又如何?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二十七

  本朝一

  太祖朝

  汉高祖、本朝太祖有圣人之材。

  或言:「太祖受命,尽除五代弊法,用能易乱为治。」曰:「不然。只是去其甚者,其它法令条目多仍其旧。大凡做事底人,多是先其大纲,其它节目可因则因,此方是英雄手段。如王介甫大纲都不曾理会,却纤悉于细微之间,所以弊也。」儒用。

  问:「艺祖平定天下如破竹,而河东独难取,何耶?以为兵强,则一时政事所为,皆有败亡之势。不知何故如此?」曰:「这却本是他家底。郭威乘其主幼而夺之,刘氏遂据有并州。若使柴氏得天下,则刘氏必不服,所以太祖以书喻之,谓本与他无雠隙;渠答云:『不忍刘氏之不血食也。』此其意可见矣。被他辞直理顺了,所以难取。」

  国初下江南,一年攻城不下,是时江州亦城守三年。盖其国小,君臣相亲,故能得人心如此。因说先世理平公仕江南死事,及此。

  因说今官府文移之烦,先生曰:「国初时事甚简径,无许多虚文。尝见太祖时,枢密院一卷公案,行遣得简径。毕竟英雄底人做事自别,甚样索性!闻番中却如此,文移极少。且如驾过景灵宫,差从官一人过盏子,有甚难事?只消宰相点下便了。须要三省下吏部,吏部下太常,太常拟差申部,部申省,动是月十日不能得了,所差又即是眼前人。赵丞相在位,甚有意要去此等弊,然十不能去一二,可见上下皆然。」太祖时公案,乃是蜀中一州军变,复申来乞差管摄军马。枢密院具已经差使使臣,及未经差使姓名,内一人姓樊。注云:「樊爱能孙。只有一人」。注:「此人清廉可使」。太祖就此人姓上点一点,就下批四字云:「只教他去。」后面有券状云:「杂随四人,某甲某乙。」太祖又批其下云:「只带两人去。」「小底二人,某童某童,大紫骝马一疋,并鞍辔;小紫骝马一疋,并鞍辔。」太祖又批其下云:「不须带紫骝马,只骑骝马去。」又乞下铨曹,作速差知州,后面有铨曹拟差状。约只隔得一二日,又有到任申状。其兵马监押才到时,其知州亦到了。其行遣得简径健速如此!

  秀才好立虚论事,朝廷才做一事,哄哄地哄过了,事又只休。且如黄河事,合即其处看其势如何,朝夕只在朝廷上哄,河东决西决。扬录云:「害几多了,此中论要导向处亦未住。凡作一事皆然。汉时在上重,唐亦多为虚论所沮。如宪宗讨蔡,不是宪宗,如何做得!刺武元衡,伤裴度,宪宗决为之,乃成」。凡作一事皆然。太祖当时亦无秀才,全无许多闲说。只是今日何处看修器械,又明日何处看习水战,明日何处教阅。日日着实做,故事成。

  问:「开宝九年,不待逾年而遂改元,何也?」曰:「这是开国之初,一时人材粗疏,理会不得。当时艺祖所以立得许多事,也未有许多秀才说话牵制他。到这般处,又忒欠得几个秀才说话。」

  太宗真宗朝

  才卿问:「秦汉以下,无一人知讲学明理,所以无善治。」曰:「然。」因泛论历代以及本朝太宗真宗之朝,可以有为而不为。「太宗每日看太平广记数卷,若能推此心去讲学,那里得来!不过写字作诗,君臣之间以此度日而已。真宗东封西祀,糜费巨万计,不曾做得一事。仁宗有意于为治,不肯安于小成,要做极治之事。只是资质慈仁,却不甚通晓用人,骤进骤退,终不曾做得一事。然百姓戴之如父母。契丹初陵中国,后来却服仁宗之德,也是慈仁之效。缘它至诚恻怛,故能动人如此。」

  气有盛衰,盛时便做得未是,亦不大段觉。真宗时,辽人直至澶州,旋又无事,亦是气正盛。靖康时,直弄得到这般田地!前汉如此之盛,至光武再兴,亦只得三四分。后来一切扶不起,亦气衰故。

  仁宗朝

  问:「章献不如宣仁。然章献辅仁宗,后来却无事。」曰:「亦是仁宗资质好。后来亦是太平日久,宫中太宽。如雇乳母事,宣仁不知,此一事便反不及章献。」

  英宗朝

  亚夫问「濮议」。曰:「欧公说不是,韩公曾公亮和之。温公王珪议是。范镇吕晦范纯仁吕大防皆弹欧公。但温公又于濮王一边礼数太薄,须于中自有斟酌可也。欧公之说断不可。且如今有为人后者,一日所后之父与所生之父相对坐,其子来唤所后父为父,终不成又唤所生父为父!这自是道理不可。试坐仁宗于此,亦坐濮王于此,使英宗过焉,终不成都唤两人为父!直缘众人道是死后为鬼神不可考,胡乱呼都不妨,都不思道理不可如此。先时仁宗有诏云:『朕皇兄濮安懿王之子,犹朕之子也。』此甚分明,当时只以此为据足矣。」亚夫问:「古礼自何坏起?」曰:「自定陶王时已坏了。盖成帝不立弟中山王,以为礼,兄弟不得相入庙,乃立定陶王,盖子行也。孔光以尚书盘庚殷之及王争之,不获。当时濮庙之争,都是不争好。好读古礼,见得古人意思,为人后为之子,其义甚详。」

  「濮议」之争,结杀在王陶击韩公,蒋之奇论欧公。伊川代彭中丞奏议,似亦未为允当。其后无收杀,只以濮国主其祀。可见天理自然,不由人安排。

  本朝许多大疑礼,都措置未得。如濮庙事,英宗以皇伯之子入继大统,后只令嗣王奉祭祀,天子则无文告。

  神宗朝

  神宗锐意为治,用人便一向倾信他。初用富郑公,甚倾信。及论兵,郑公曰:「愿陛下二十年不可道着『用兵』二字。」神宗只要做,郑公只要不做,说不合。后来倾信王介甫,终是坐此病。只管好用兵,用得又不着,费了无限财谷,杀了无限人,残民蠹物之政,皆从此起。西番小小扰边,只是打一阵退便了,却去深入侵他疆界,才夺得鄯州等空城,便奏捷。朝廷不审,便命官发兵去守,依旧只是空城。城外皆是番人,及不能得归朝廷,又发兵去迎归,多少费力!熙河之败,丧兵十万,神宗临朝大恸,自得疾而终。后来蔡京用事,又以为不可弃,用兵复不利,又事幽燕,此亦自神宗启之,遂至中朝倾复。反思郑公之言,岂不为天下至论!

  神宗极聪明,于天下事无不通晓,真不世出之主,只是头头做得不中节拍。如王介甫为相,亦是不世出之资,只缘学术不正当,遂误天下。使神宗得一真儒而用之,那里得来!此亦气数使然。天地生此人,便有所偏了。可惜!可惜!卓。

  神宗大概好用生事之人。如吴居厚在京西,括民买镬,官司铸许多镬,令民四口买一,五口则买二。其后民怨,几欲杀之,吴觉而免,然卒称旨。其后如蔡京欲举行神宗时政,而所举行者皆熙宁之政,非元丰神祖自行之政也。故了翁摭摘其失,以为京但行得王安石之政,而欺蔽不道,实不曾绍复元丰之政也。

  神宗事事留心。熙宁初辟阔京城至四十余里,尽修许多兵备,每门作一库,以备守城。如射法之属,皆造但造得太文,军人[戋刂]地不晓。

  熙宁作阵法,令将士读之。未冢杀时,已被将官打得不成模样了。

  论及木图,云:「神宗大故留心边事。自古人主何曾恁地留心!」

  神宗理会得文字,极喜陈殿院师锡,建人。文。尝于太学中取其程文阅之,每得,则贮之锦囊中。及殿试编排卷子奏御,神宗疑非师锡之文。从头阅之,至中间,见一卷子,曰:「此必陈某之文也。」寘之第三。已而果然。儒用。

  温公日录中载厚陵事甚详。林子中杂记载裕陵事甚详。

  哲宗朝

  哲宗常使一旧桌子,不好。宣仁令换之,又只如此在。问之,云:「是爹爹用底。」宣仁大恸,知其有绍述意也。又刘挚尝进君子小人之名,欲宣仁常常喻哲宗使知之。宣仁曰:「常与孙子说,然未曾了得。」宣仁亦是见其如此,故皆不肯放下,哲宗甚衔之。绍述虽是其本意,亦是激于此也。

  哲宗春秋尚富,平日寡言。一旦讲筵说书,至「乂用三德」,发问云:「只是此三者,还更有?」这也问得无情理。然若有人会答时,就这里推原,却煞有好说话。当时被忽然问后,都答不得。

  绍圣四年,长安民家得秦玺,改元元符。是时下公卿杂议,莫有知者。李伯时号多识,辨其果秦玺,遂降八宝赦。

  徽宗朝

  钦圣当时谕宰执,有废刘再立孟之意,曾子宣两存之。后蔡京以曾欲废刘,治之。蔡为相,弟卞为枢密,入文字,谓任伯雨曾谓臣欲谋废宣仁,臣无此事。欲案治,遂治任伯雨。其它一二十人,当时言事官不及此事者,亦因以治之。

  徽庙初,上蔡初召,上殿问对语不少。然上蔡云,多不诚。遂退,只求监局之类去。或谓建中年号与德宗同,不佳。上蔡云,恐亦不免一播。后下狱,事不知。

  徽宗因见星变,即令卫士仆党碑,云:「莫待明日,引得蔡京又来炒。」明日,蔡以为言,又下诏云:「今虽仆碑,而党籍却仍旧。」

  蔡京谋取●鄯,费四千万缗!

  今看着徽宗朝事,更无一着下得是。古之大国之君犹有一二着下得是,而大势不可支吾。那时更无一小着下得是,使无虏人之猖獗,亦不能安。以当时之势,不知有伊吕之才,能转得否?恐也不可转。尝试思之,无着可下手。事弄得极了,反为虏人所持。当初约女真同灭契丹。既女真先灭了契丹,王师到日,惟有空城,金帛子女,已为女真席卷而去,遂竭府库问女真换此空城。又以岁币二百万贯而为每岁定额。是时帑藏空竭,遂敛敷民间,云免百姓往燕山打粮草,每人科钱三十贯,以充免役之费。民无从得钱,遂命监司、郡守亲自征督,必足而后已。亦煞得钱,共科得六百余万贯,然奉虏亦不多,恣为用事者侵使,更无稽考。及结局日,任事者遂焚簿历,朝廷亦不问。又,契丹相郭药师以常胜军来降,朝廷处之河北诸路近边塞上。后又有契丹甚人来降,亦有一军名义胜军,亦处之河北诸路,皆厚廪给。是时中国已空竭,而边上屯戍之兵,饩廪久绝,饥寒欲死,而常胜义胜两军安坐而享厚禄。故中国屯戍之兵数骂詈之云:「我为中国战斗守御几年矣,今反受饥寒。汝辈皆降番,有何功?而享厚俸!」久之,两边遂相杀。及后来虏入中国,常胜义胜两军先往降之。二军散处中国,尽知河北诸路险要虚实去处,遂为虏乡导,长驱入中原!又,徽宗先与阿骨打盟誓,两边不得受叛降。中国虽得契丹空城而无一人,又远屯戍中原之兵以守之,飞刍转饷,不胜其扰。又,契丹败亡余将,数数引兵来降,朝廷又皆受之,盖不受又恐其为盗。虏人已有怨言。又虏中有张者,知平州,欲降,徽宗亲写诏书以招之。中间路往,又为虏所得,而张已来降矣。虏益怨。又,契丹亡国之主天祚者,在虏中。徽宗又亲写招之,若归中国,当以皇兄之礼相待,赐甲第,极所以奉养者。天祚大喜,欲归中国,又为虏所得。天祚故为虏人所杀。由是虏人大怒,云:「始与我盟誓如此,今乃写诏书招纳我叛亡!」遂移檄来责问,檄外又有甚檄文,极所以骂詈之语,今实录中皆不敢载。徽宗大恐,遂招引到张来,不柰何,斩其首与虏人。又作道理,分雪天祚之事,遂启其轻侮之心。然阿骨打却乖,他常以守信义为说。其诸将欲请起兵问罪,阿骨打每不可,曰:「吾与大宋盟誓已定,岂可败盟!」夷狄犹能守信义,而吾之所以败盟失信,取怒于夷狄之类如此!每读其书,看得人头痛,更无一版有一件事做得应节拍。卓。

  宣和内禅,惟有吴敏有中桥居士记录,说得最详。

  老内侍黄节夫事徽宗,言道人林灵素有幻术,其实也无。如温革言见鬼神者,皆稗官,某不曾见。所作天人示现记,皆集众人之妄。吏部亲见节夫,闻其言如此。

  钦宗朝

  渊圣即位时,日重晕相轧。太袓陈桥即位时亦然。渊圣即位三四日后,昏雾四塞,岂耿南仲邪说有以蒙蔽之乎?

  「钦宗勤俭慈仁,出于天资。当时亲出诏答,所论事理皆是。但于臣下贤否邪正辨别不分明,又无刚健勇决之操,才说着用兵便恐惧,遂致播迁之祸,言之使人痛心!如诏旨付主帅论用兵事,亦尽有商量处置。但其后须有『更当子细,不可误事』之语。又尝在李先生家药方册子上见个御笔,其册子是朝廷纸做,乃是当时议臣中有请授祖宗科举之法,上既俞之矣。明日,耿南仲冯澥辈又论神宗法制当绍述,不可改。故降御笔云:『昨来因议臣论奏,失于不审,遂行出。今得师傅大臣之言,深合朕心。所有前降旨挥,更不施行。』当时只缘绍述做得如此了,犹且不悟。故李伯纪煞与钦宗论说,但却不合。因纲罢,而太学生及军民伏阙乞留之,自后君臣遂生间隙,疑其以军民胁己。方围闭时,降空名告身千余道,令其便宜补授,其官上至节度使。纲只书填了数名小使臣,余者悉缴回;而钦宗已有『近日人臣擅作威福,渐不可长』之语。如此,教人如何做事?」广曰:「自汉唐来,惟有本朝臣下最难做事,故议论胜而功名少。」曰:「议论胜,亦自仁庙后而蔓衍于熙丰。若是太祖时,虽有议论,亦不过说当时欲行之事耳,无许多闲言语也。」

  靖康所用,依旧皆熙丰绍圣之党。钦宗欲褒赠温公范纯仁,以畏徽庙,遂抹「纯仁」字,改作「仲淹」,遂赠文正太师。

  言定靖康之祸,曰:「本朝全盛之时,如庆历元佑间,只是相共扶持这个天下,不敢做事,不敢动。被夷狄侮,也只忍受,不敢与较,亦不敢施设一事,方得天下稍宁。积而至于靖康,一旦所为如此,安得天下不乱!」

  高宗朝

  二圣北狩时,遣曹真中道归。于背心生领上写云:「可便即真,来救父母!」

  胡明仲初召至扬州,久之未得对。忽闻邻居有一卫士语一卫士云:「今夜次第去了。」胡闻之,急去问之。云:「官家亦去。」胡只闻得一句,便归叫仆籴数斗米,造饭裹囊,夜出候城门。暗中见数骑出,谓上也,遂出。逐后得舟渡江,乃见一人拥毡坐石上,乃上也。

  渡扬州时,煞杀了人,那不得过来底切骨怨。当时人骨肉相散失,沿路皆帖榜子,店中都满,树下都是。这边却放得几个宦者恁地!一日,康履与诸宦者出观潮,帐设塞街,军人皆愤惋不平,后成苗刘之变。王渊也是善战,然未为有大功,不及当时诸老将,一旦签书枢密,人皆不服。一日早,只见街上哄哄地,人不敢开门。从隙中窥,但见人马皆满路,见苗傅左手提得王渊头,右手提一剑以徇众。少顷,尽宦官者,逃在人家夹壁中底,也一齐捉出来杀。朱胜非却也未为大乖,当时被苗刘做得来可畏了,不柰何,只得且隐忍去调护他。却未几而义兵至,这事便都休了。是他无状时,不合说他调护甚有功,被义兵来,[戋刂]地坏了他事。是他要自居其功,这个却乖。当时若不杀了苗刘,也无了当。他若尚在那里,终是休不得。

  「苗傅乃一愚夫。刘正彦本文士,先欲投中官唐某。唐云:『子乃文臣,吾其如子何?子换武而来,乃可。』刘既换武,唐不顾之,专主王渊,正彦遂鼓扇傅。是时命渊签书,武将皆愤怒,故起此祸。张魏公在平江,汤东野作守,有传云书到。汤访于魏公。公云,可遣一识文理人先去拆看,乃遣教受行,果明受赦。是时恐诸军变,魏公乃与汤商量,先搬出犒赏钱,使人将旧赦书于楼上宣之。既而韩世忠军至,遂同谋起兵。吕丞相在建康,推为盟主。」问:「朱丞相之功如何?」曰:「在城中亦只得如此。但设有它变,渠亦不能死要之,亦有功。」其后苗刘出走,到临平,为魏公等所败。朱乃全讳此一节,未是。今朝天门乃是其所造。隆佑自禁中乘轿以出。金人陷京师,亦取隆佑,适瑶华失火,步归孟氏,得免。」

  苗傅并一姓张人,不记其名,乃教苗起事人,走至武夷新村,张谕人捉之。苗衔之,遂言于捉者曰:「某却是苗太尉。然今捉某却是张,则汝功已被张分之矣。」捉者即杀张。时韩世忠收范汝为,尚在建州。韩欲得苗,而其人乃解送建守李。李送行在。韩势盛,遂入文字,以苗为某得,被其人夺了。其捉人遂遍管,建守亦罢官,其功遂为韩所攘。文字所载,皆言韩收苗,但此中人知之。以此知天下事多如此,文字上如何可全信!又云:「刘正彦结王渊,王渊结康。便更宦者,其事皆正彦教苗为之。」

  高宗行达会稽,楼寅亮待次某县丞,寓会稽村落中,出奏书乞建储。高宗时年二十六七,大喜,即日除监察御史,遣黄院子怀敕牒物色授之。中使至其家,家人闻仓卒有圣恩,以为得罪且死,相与环泣。寅亮出,使者自怀中出敕命,寅亮拜受,与使者俱诣行在所。此事国史不载。先生尝欲闻于太史,俾之编入而不果,每以为恨。

  楼寅亮明州人。太上朝入文字云:「自太宗传子之后,至今太祖之后有类庶姓者。今虏未悔过,中原未复云云,乞立太祖后承大统。」太上喜,遂用楼为察院。

  曾光祖论及中兴遗史载孟后过赣州时事,与乡老所传甚合。云,太后至城中,遭某贼放火,城中且救火,连日不止,城外又有一队贼来围了城。曰:「其时也是无策。虏人是破了潭州后,过来分队至诸州,皆是缘港上来。太后先至洪州时,此间王修撰在彼作帅,觉得事势不是,遂白扈驾执政,太后乃去。后三四日,虏果至,王乃走。城中百姓相率推一大寄居作首而降虏。进贤姓傅者言是李侍郎。」曰:「不必更说他名字。」又曰:「信州先降虏。抚州守姓王,闻信守降,亦降。」

  先生脚疼卧息楼下,吟咏杜子美古柏行三数遍。贺孙侍立。先生云:「偶看中兴小记,载勾龙如渊入争和议时言语。若果有此言,如何夹持前进,以取中原?最可恨者,初来魏公既勉车驾到建康,当绍兴七年时,虏王已篡。高庆裔、粘罕相继或诛或死。刘豫既见疑于虏,一子又大败而归,北方更无南向意。如何魏公才因吕祉事见黜,赵丞相忽然一旦发回跸临安之议?一坐定着,竟不能动,不知其意是如何!」因叹息久之云:「为大臣谋国一至于此,自今观之,为大可恨!若在建康,则与中原气势相接,北面顾瞻,则宗庙父兄生灵涂炭,莫不在目,虽欲自已,有不能自已者。惟是转来临安,南北声迹寖远,上下宴安,都不觉得外面事,事变之来,皆不及知,此最利害。方建康未回跸时,胡文定公方被召,沿江而下。将去,闻车驾已还临安,遂称疾转去。看来若不在建康,也是徒然出来,做得甚事!是时有陈无玷者,字筠叟,在荆鄂间为守,闻车驾还临安,即令人赍钱酒之属,往接胡文定。吏人云:『胡给事赴召去多日。兼江面阔,船多,如何去寻得?』陈云:『江面虽阔,都是下去船。你但望见有逆水上来底船,便是给事船。』已而果然。当时讲和本意,上不为宗社,下不为生灵,中不为息兵待时,只是怯惧,为茍岁月计!从头到尾,大事小事,无一件措置得是当。然到今日所以长久安宁者,全是宗社之灵。看当时措置,可惊!可笑!」

  建康形势胜于临安。张魏公欲都建康,适值淮西兵变,魏公出而赵相入,遂定都临安。饶。

  东南论都,所以必要都建康者,以建康正诸方水道所凑,一望则诸要害地都在面前,有相应处。临安如入屋角房中,坐视外面,殊不相应。武昌亦不及建康。然今之武昌,非昔之武昌。吴都武昌,乃今武昌县,地势迫窄,只恃前一水为险耳。鄂州正昔之武昌,亦是好形势,上可以通关陜,中可以向许洛,下可以通山东。若临安,进只可通得山东及淮北而已。

  前辈当南渡初,有言都建康者。人云,建康非昔之建康,亦不可都。虽胜似坐杭州,如在深窟里,然要得出近外,不若都鄂渚,应接得蜀中上一边事体。看来其说也是。如今杭州一向偏在东南,终不济事。记得岳飞初励兵于鄂渚,有旨令移镇江陵。飞大会诸将与谋,遍问诸将,皆以为可,独任士安不应。飞颇怒之。任曰:「大将所以移镇江陵,若是时,某安敢不说?某为见移镇不是,所以不敢言。据某看,这里已自成规摹,已自好了。此地可以阻险而守。若往江陵,则失长江之利,非某之所敢知。」飞遂与申奏,乞止留军鄂渚。建康旧都所以好,却以石头城为险。此城之下,上流之水湍急,必渡得此水上这岸,方得,所以建邺可守。屯军于此城之上,虏兵不可向矣。

  「建康形势雄壮,然攻破着淮,则只隔一水。欲进取,则可都建康;欲自守,则莫若都临安。」或问江陵。曰:「江陵低在水中心,全凭堤,被他杀守堤之吏,便乖。那堤一年一次筑,只是土。」

  张戒见高宗。高宗问:「几时得见中原?」戒对曰:「古人居安思危,陛下居危思安。」陈同父极爱此对。

  太上曰:「朕恨不手斩耿南仲!」

  岳飞尝面奏,虏人欲立钦宗子来南京,欲以变换南人耳目,乞皇子出合以定民心。时孝宗方十余岁。高宗云:「卿将兵在外,此事非卿所当预。」是时有参议姓王者,在候班,见飞呈札子时手震。及飞退,上谓王曰:「岳飞将兵在外,却来干与此等事!卿缘路来,见他曾与甚么人交?」王曰:「但见飞沿路学小书甚密,无人得知。」但以此推脱了。但此等事甚紧切,不知上何故恁地说?如飞武人能虑及此,亦大故是有见识。某向来在朝,与君举商量,欲拈出此等事,寻数件相类者,一并上之。将其后裔,乞加些官爵以显之,未及而罢。」

  范伯达如圭尽裒仁宗时论立英宗许多文字进呈。一日,太上谓陈康伯曰:「范某近进一文字,亦好。朕此意定已久。」遂命陈公论立太子事,一时尽定。

  昭慈小不快,高庙问疾。因话间曰:「有一事,久欲说与官家。」高庙请其故。曰:「宣仁废立之说,皆是章厚之徒撰造。中间虽尝辨白,然载在国史者,尚未尝改。可令史官重议删修,以昭明圣母之德于万世。」时赵忠简当国,岁荐元佑故家子弟,如范如圭数人,方始改得正。然亦颇有偏处:才是元佑事便都是,熙丰时事便都不是。后赵罢,张魏公继之,又欲修改动,盖魏公亦不甚主张元佑事。令史官某等签出,未及改而又罢。赵复相,遂以为言而辞。赵张因是有不协处。是时又有人上书,乞禁锢章厚子孙亲戚者,高庙欲从之。赵有文字说,但禁其子孙足矣,恐不可及其亲戚。上批以为省所奏,可见仁恕,更宜子细,无贻后悔。未几,赵复罢。谢祖信为谏官,遂排击之不遗余力。岭表之贬,实祖信之力也。祖信邵武人,乃章厚之婿。因言,当时若非高庙要辨别邪正如此,则一代史册被他胡涂,万世何以取信!

  太上出使时至磁州,磁人不欲其往,谏不从。宗忠简欲假神以拒之,曰:「此有崔府君庙甚灵,可以卜珓,仍其庙有马能如何。」遂入烧香。其马衔车辇等物塞了去路。宗曰:「此可以见神之意矣。」遂止不往。后太上感其事,以为车辇是即位之兆;不曾关白中书,只令内官就玉津园路口造崔府君庙,令曹咏作记。一日,北使来,秦出接,过玉津园,见之。归奏,所见太庙,不知是何神?太上因语之。秦曰:「虏以为功,今却归功于神,恐虏使见之不便。」即日拆之。秦全是倚虏胁太上,每取旨时,只是说一日,除周葵作何官。太上曰:「周葵为彼官未久,且令在彼。」秦不应,下来即批敕除之。政府一人云:「适间上意未允。」秦曰:「此等事,只是奏过便了。」遂除之。取綦崇礼御批事,徐惇立作一宰相拜罢记,载其事。秦欲毁之,行文字,令天下尽投官焚其书。徐先不喜于秦矣,又以此书,惧不可言。一日,只见一使来下书,并封文字一束。徐视之,乃直省旧吏送其所作书稿也。小人中有好人如此。璘录云:「桧末年做事,皆与光尧争胜:光尧作崔府君庙于玉津园路口,桧设计移之。曹筠言水涨,光尧逐之,桧遂除他从官。今上奏边事,桧遂阁其俸。殿中侍御史周葵欲言户部尚书梁汝嘉。梁结中书舍人林待聘,林密祷于桧,桧遂除周葵起居郎。不待光尧应之,便改除。」可学录云:「周葵为御史,欲按知临安府某人。某人遂结一从官厚于桧者,曰:『端公将摇动公。』早朝,其人遂直入桧幕中,再三恳告。桧先奏事,遽擢葵为起居郎。葵不得上,至省中与某从官相见,袖中出所欲上章奏,乃是临安尹某。从官方悟其绐。」

  靖康建炎,太上未立时,有一宗室名叔向,秦王位下人,自山中出来,招十数万人,欲为之。忽太上即位南京,欲归朝廷,然不肯以其兵与朝廷,欲与宗泽。其谋主陈烈曰:「大王若归朝廷,则当以其兵与朝廷。不然,即提兵过河,迎复二圣。」叔向卒归朝廷,后亦加官之类,拘于一寺中。亦与陈烈官,烈弃之而去,竟不知所之。烈去,叔向阴被害。」

  张子韶人物甚伟,高庙时除讲筵。尝有所奏陈,上云:「朕只是一个至诚。」张奏云:「陛下对群臣时如此,退居禁中时不知如何?」云:「亦只是个诚。」又问:「对宫嫔时如何?」上方经营答语间,张便奏云:「只此便是不诚!」先生云:「高宗容谏,故臣下得以尽言。张侍郎一生学佛,此是用老禅机锋。」

  论及黄察院劾王医师,先生曰:「今此东百官宅,乃王医师花园,后来籍为百官宅。」直卿曰:「中贵只合令入大内住,庶可免关节之类。」先生曰:「他若出来外面与人打关节,也得。更是今大内甚窄,无去处。便是而今都不是古。古人置宦者,正以他绝人道后,可入宫;今却皆有妻妾,居大第,都与常人无异,这都不是。出入又乘大轿。记得京师全盛时,百官皆只乘马,虽侍从亦乘马。惟是元老大臣老而有疾底,方赐他乘轿。然也尚辞逊,未敢便乘。今却百官不问大小,尽乘轿,而宦者将命之类皆乘轿。见说虏中却不如此。中贵出入宫禁,只独自。若有命令,只是自勒马,亦无人引。裹一[巾璞-王]头,却取落两只脚在怀里,自勒马去,这却大故省径。且如祖宗朝,百官都无屋住,虽宰执亦是赁屋。自神宗置东西府,宰相方有第,今却宦者亦作大屋。以祖宗全盛之天下而犹省费如此,今却不及祖宗天下之半而耗费却如此,安得不空乏!」

  逆亮临江,百官中不挈家走者,惟陈鲁公与黄瑞明耳。是时廖刚请驾幸闽中,以为闽中天险,人民忠义。是时闽中盗贼正充斥,乃降旨令开闽中路,阔丈五尺。又宿州之战,高宗已逊位。日雇夫五百人立殿廷下,人日支一千足,各备担索。高宗惩维扬之祸,故百官搬家者皆不问。扬录云:「逆亮犯顺时,朝士皆办去,惟陈鲁公黄通老不动。当时亦有言者令止之。太上曰:『任之。扬州时,悔不先令其去,多坏了人。』」

  问:「庚辰亲征诏,旧闻出于洪景卢之手。近施庆之云,刘共甫实为之。乃翁尝从共甫见其草本。未知孰是。」曰:「是时陈鲁公当国,命二公人为一诏,后遂合二公之文而一之,前段用景卢者,后段用共甫者。」问:「此诏如何?」曰:「亦做得欠商量,盖名义未正故也。记得汪丈尝以此相问,某答曰:『此只当以渊圣为辞。盖前时屈己讲和也,犹以鸾辂在北之故,今其祸变若此,天下之所痛愤,复仇之义,自不容己,以此播告,则名正言顺。如八陵废祀等说,此事隔阔已久,许多时去那里来!』」儒用。

  孝宗朝

  孝宗小年极钝。高宗一日出对廷臣云:「夜来不得睡。」或问:「何故?」云:「看小儿子读书,凡二三百遍,更念不得,甚以为忧。」某人进云:「帝王之学,只要知兴亡治乱,初不在记诵。」上意方少解。后来却恁聪明,试文字有不如法者,举官必被责。邵武某人作省元,「五母鸡」用「亩」字,孝宗大怒,欲驳放了。后又不行。

  问寿皇为皇子本末。曰:「本一上殿官楼寅亮上言,举英宗故事。且谓太祖受命,而子孙无为帝王者,当于太祖之下选一人养宫中。他日皇子生,只添一节度使耳。继除台官,赵忠简遂力赞于外。当时宫中亦有龃龉,故养两人。后来皆是高宗自主张。未禅位前数日,忽批云:『宗室某可追赠「秀王」,谥「安喜」。』先已安排了。若不然,寿皇如何处置!」

  高宗将禅位,先追赠秀王,可谓能尽父子之道者矣。

  「高宗初,张魏公奏事,论恢复,中外皆言上神武不可及,后来讲和了便休。寿皇初年要恢复,只要年岁做成。」问:「寿皇时人才已不及高宗时。」曰:「高宗也无人。当时有许多有名底人,而今看,也只如此。」问:「岳侯若做事,何如张韩?」曰:「张韩所不及,却是它识道理了。」又问:「岳侯以上者,当时有谁?」曰:「次第无人。」

  上初恢复之志甚锐,及符离之败,上方大恸,曰:「将谓番人易杀。」遂用汤思退。再和之后,又败盟。

  寿皇合下若有一人夹持定,十五六年做多少事!

  寿皇直是有志于天下,要用人。尝叹自家不如个孙仲谋,能得许多人。

  某尝谓士大夫不能尽言于寿皇,真为自负。盖寿皇尽受人言,未尝有怒色。但不乐时,止与人分疏辨析尔。

  寿皇晚来极为和易。某尝因奏对言检旱,天语云:「检放之弊,惟在于后时而失实。」只这四字,尽得其要领。又言经、总制钱,则曰:「闻巧为名色以取之民。」其于天下事极为谙悉。

  问:「或言孝宗于内殿置御屏,书天下监司帅臣郡守姓名,作揭贴于其上,果否?」曰:「有之。孝宗是甚次第英武!刘共甫奏事便殿,尝见一马在殿廷间,不动,疑之。一日问王公明。公明曰:『此刻木为之者。上万几之暇,即御之以习据鞍骑射故也。』」又曰:「某尝以浙东常平事入见,奏及赈荒。上曰:『其弊只在后时失实。』此四字极切荒政之病。」儒用。

  岁旱,寿皇禁中祈雨有应。一日,引宰执入见。恭父奏云:「此固陛下至诚感通。然天人之际,其近如此。若他事一有不至,则其应亦当如此。愿陛下深加圣虑,则天下幸甚!」恭父斯语,颇得大臣体。因言梁丞相白莲事。

  因言孝宗末年之政,先生曰:「某尝作孝宗挽辞,得一联云:『乾坤归独御,日月要重光!』」

  因论寿皇最后所用宰执,多是庸人。如某人,不知于上前说何事。可学云:「某人却除大职名,与小郡。又有被批出与职名外,恁却是知他不足取。」曰:「寿皇本英锐,于此等皆照见。只是向前为人所误,后来欲安静,厌人唤起事端,且如此打至于大甚,则又厌之。正如恶骏马之奔踶,而求一善马骑之;至其驽钝不前,则又不免加以鞭策。薛补阙曾及某人。寿皇云:『亦屡以意导之而不去。』举此亦可见。大抵作事不出于义理而出于血气,久之未有不消铄者。向来封事中亦尝言此。」

  高宗大行,寿皇三年戴布[巾璞-王]头,着衣衫,遵行古礼,可谓上正千年之失。当时宰相不学,三日后便服朝服。虽寿皇谦德,不欲以此喻群臣,然臣子自不当如此。可谓有父子而无君臣。赐。

  孝宗居高宗丧,常朝时裹白[巾璞-王]头,着布袍。当时臣下却依旧着紫衫。周洪道要着叙衫,王季海不肯,止于紫衫上系皂带。今上登极,常时着白绫背子,臣下却着叙衫,颇不失礼,而君之服遂失其旧。广录云:「今上居孝宗丧,臣下都着叙衫,方正得臣为君服。人主之服却有未尽。顷在潭州,闻孝宗讣三日后易服,心下殊不稳。不免使人传语官员,且着叙衫。后来朝廷行下文字来,方始敢出榜晓示。」

  宁宗朝

  上即位逾月,留揆以一二事忤旨,特批逐之,人方服其英断。先生被召至上饶,闻之,有忧色。曰:「人心易骄如此,某今方知可惧。」黄问曰:「某人专恣当逐,何惧之有?」曰:「大臣进退,亦当存其体貌,岂宜如此?」又问:「恐是庙堂诸公难其去,故以此劝上逐之。」曰:「亦不可如此。何不使其徒谕之以物论,不惟恐丞相久劳机务,或欲均佚?俟其请去而后许之,则善矣。幼主新立,岂可导之以轻逐大臣耶!且如陈源之徒,论其罪恶,须是斩之乃善。然人主新立,复教以杀人,某亦不敢如此做也。」

  向改庆元年号时,先拟「隆平」。某云:「向来改『隆兴』时,有人议破,以为『隆』字近『降』字。今既说破,则不可用。」又曰:「『淳熙』本作『纯』字。时人有言此字必改,言未既,而改文字至,盖『纯』字有『屯』字在旁。」又曰:「真宗时,杨大年拟进『丰亨』字,上曰:『为子不了。』不用。」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二十八

  本朝二

  法制

  唐殿庭间种花柳,故杜诗云:「香飘合殿春风转,花覆千官淑景移。」又云:「退朝花底散。」国朝惟植槐楸,郁然有严毅气象。又唐制,天子坐朝,有二宫嫔引至殿上,故前诗起句云:「户外昭容紫绶垂,双瞻御座引朝仪。」至敬宗时方罢,止用小黄门引导。至今是如此。按:岑参诗「花迎剑佩星初落,柳拂旌旗露未干」,亦殿庭种花柳之一证也。又杜赠田澄舍人有「舍人退食收封事,宫女开函进御筵」,亦可为二宫嫔之证。儒用。

  旧时主上每日不御正殿。然自升朝官以上,凡在京者皆着去立,候宰相奏事罢,却来押班,拜两拜方了,日日如此。后来韩魏公不知如何偶然忘了,不及押班便归第。御史中丞王陶即弹之,韩遂去国。温公代为中丞,先奏云:「前王陶以弹宰相不押班而去国。今若宰相更不押班,则中丞无以为职。须是令宰相押班,某方就职。」如此,便是不押班也不是。方子录云:「国初文德殿正衙常朝,升朝官以上皆排班,宰相押班,再拜而出。时归班官甚苦之,其后遂废,致王乐道以此攻魏公,盖亦以人情趋于简便故也。」

  祖宗于古制虽不能守,然守得家法却极谨。旧时朝见,皆是先引见合门,合门方引从殿下舞蹈后,方得上殿,而今都省了。本来朝见底,皆是用一榜子上于合门,合门奏上,方始引见。而今却于引见时,合门积得这榜子,俟放见时,却一并上。则都省了许多,只是殿下拜两拜,便上殿。这非惟是在下之人懒,亦是人主不能恁地等得,看他在恁地舞手弄脚。更是合门也懒能教得他;及它有失仪,又着弹奏。而今都是从简易处去了。

  引见、上殿是两事。今合门引见,便用舞蹈。近日多是放见,只是上殿拜于阶下,直前奏事而已。惟授告门谢有舞蹈。

  近日上殿礼简,如所谓舞蹈等事,皆无之。只是直至殿下拜一双,上殿奏事,退又拜,即退。这也是合门要省事,故如此。寿皇初间得几时见群臣,皆许只用紫衫。后来有人说道太简,后不如此。

  问朝见舞蹈之礼。曰:「不知起于何时。元魏末年,方见说那舞,然恐或是夷狄之风。」

  近日拜表之礼甚异。论礼,班首合跪进,上面却有人来跪受,但进表后,进者因跪而拜。今则进表者先拜,却跪进,其受者亦拜。此礼不可晓。

  皇太子参决时,见宰相侍从以宾主之礼。余官不然。又曰:「独宰相为正拜者,盖余官谢恩在殿下拜,侍从以上虽拜殿上,亦只偏拜,独宰相正拜,故云。」

  宫中有内尚书,主文字,文字皆过他处,天子亦颇礼之,或赐之坐,不系嫔御。亦掌印玺,多代御批。行出底文字,只到三省。

  问:「本朝十一室,则九庙、七庙之制如何?」曰:「孝宗未祔庙,僖祖宣祖未祧迁时,为十二室,是九世。今既祧宣祖,又祧僖祖,却祔孝宗,正是八世。进不及九,退不及七。当时且祧宣祖,存得九庙,却待后世商量犹得。直如此匆忙,何也?」

  今景灵宫,乃叔孙通所谓「原庙」是也。叔孙通言「原庙」,则是衣冠月出游之地,只一月一次到彼,初无神坐。今则一一有之,又只似太庙了,恐非叔孙通所谓「原庙」之意。今景灵宫谓之「朝献」,太庙谓之「大享」。

  问:「景灵起于何代?」曰:「起于真庙。初只祀圣祖,诸帝后神御散于诸寺。其后神宗始祀圣祖于前殿,帝后于后殿。似此等礼数,唐人亦无。且如唐人配庙只一后,余后立别庙。本朝诸后俱配。」问:「人家配如何?先儒说只用元妃。伊川谓若所祭人是次妃生,即配以次妃。」曰:「此未安。古者诸侯一娶九女,元妃卒,次妃奉事。所谓次妃者,乃元妃之妾,固不可同坐。若如后世士大夫家或三娶,皆人家女,虽同祀何害?所谓『礼以义起』也,唐人已如此。」可学云:「唐人立庙院,重氏族,固能如此。」曰:「唐人极有可取处。」

  因言五礼,云:「今诸后位数多,至尊拜跪劳。古人一帝只以一后配,其余自别立庙,庶几不乱嫡妾之分。今皆配,不是。唐人有言,人家夫妇却不同。盖古者天子诸侯不再娶,故次后与正后有名分。若人家,则再娶亦妻也,故可同祭。伊川祭仪祭继室于别庙,恐未稳。」

  三后并配,自本朝真庙始。其初议者皆以归咎于钱惟演,后既习见为常,亦无复有议之者矣。古人虽以子贵,然庶母无系于先君之礼。如左传书「僖公成风」,晋书「简文太后」,皆以系于其子,而别制庙以祀之。

  「玄朗」讳起于真庙朝,王钦若之徒推得出,这也无考竟处。

  某常疑本朝讳得那旧讳无谓。且如宣帝旧名病己,何曾讳?平帝旧名亦不曾讳。虏中讳得又峣崎,偏旁皆讳:谓讳「敬」字,「立人」傍底也讳,下面着「言」字底也讳。近日朝廷祧了几个祖讳却是,然「玄朗」却不祧。那圣祖莫较近似宣祖些么?

  张以道曰:「秦王陵在汝州,太祖以下八朝陵在永安军。瞿兴瞿俊父子尝提兵至此,乏水,兴祷之。天无雨,小溪平白涌洪流,六军遂得水用。」

  古者车只六尺六寸,今五路甚大。尝见人说秦太师制此,又高于京师旧日者。上面耀叶三层,皆高于旧日三寸,成尺二寸。周辂,孔子犹以为侈,要乘殷辂。今辂只是极其侈靡。

  因问陈庭秀临安人。曰:「今大礼命从官一人立王辂侧,以帛维之,名何官?」曰:「名『备顾问官』,又曰『执绥官』。」先生笑曰:「然遍检古今郊礼,安有所谓『备顾问官』、『执绥官』者?盖此本太仆卿,即执御之职。古者君将升车,则御者先升,执辔中立,以绥度左肩而双垂之。绥如圆辔。君以两手援绥而升,立车之左,以左为尊。魏公子无忌自驾,虚左方以迎侯生是也。行大礼,不敢坐。车行数步止。中书令宣韶,命千牛将军千牛,择武力者为之。执长刀,立车之右以防非常,所谓骖乘也。既升车,复行,望郊坛数步,复少驻,千牛将军乃降立道左。车复行,则执长刀前导而行。此唐制也。及政和修礼,脱千牛升车一节,而但有『降车立道左』之文。初未尝登,何降之有?所谓太仆卿执御之职,遂讹曰『执绥官』、『备顾问官』。然又不执绥,却立于辂侧,恐其倾跌,以物维之。虽今之典礼官,亦但曰『执绥官』、『备顾问官』也。今为太常少卿者,便拨数日工夫,将礼书细阅一过,亦须略晓,而直为此卤莽也!周洪道尝记渠作执绥官事,自云考订精博。某问周:『何谓执绥官?』渠亦莫晓。又,绥,本人君升车之所执,御者但授与君,则御者亦不可谓之『执绥官』。语曰『升车,必正立执绥』,谓乘车者尔。」又曰:「今玉辂太重,转动极难,兼雕刻既多,反不坚牢,不知何用许多金玉装饰为也?所以圣人欲乘殷之辂,取其坚质而轻便耳。仁宗神宗两朝造玉辂,皆以重大致压坏。本朝尚存唐一玉辂,闻小而轻,捷而稳,诸辂之行,此必居先。或置之后,则隐隐作声。既有此辂,乘此足矣,何以更为?闻后来此辂亦入虏中。」

  南渡以前,士大夫皆不甚用轿,如王荆公伊川皆云不以人代畜。朝士皆乘马。或有老病,朝廷赐令乘轿,犹力辞后受。自南渡后至今,则无人不乘轿矣。

  因言,物才数年不用,便忘之。祖宗时,升朝官出入有柱斧,其制是水精小斧头子,在轿前。至宣政间方罢之,今人遂不识此物,亦不闻其名矣。如祖宗时人画像有执柱斧者。

  册命之礼,始于汉武封三王,后遂不废。古自有此礼,至武帝始复之耳。郊祀宗庙,太子皆有玉册,皇后用金册,记不审。宰相贵妃皆用竹册。凡宰相宣麻,非是宣与宰相,乃是扬告王庭,令百官皆听闻,以其人可用与否。首则称道之文,后乃警戒之词,如今云「于戏」以下数语是也。末乃云:「主者施行。」所谓「施行」者,行册拜之礼也。此礼,唐以来皆用之。至本朝宰相不敢当册拜之礼,遂具辞免。三辞,然后许,只命书麻词于诰以赐之,便当册文,不复宣麻于庭,便是书以赐宰相。乃是独宣诰命于宰相,而他人不得与闻,失古意矣。

  因论今宗室与汉差别。汉宗室只是天子之子封王,王子封侯,嫡子世袭,支庶以下皆同百姓,只是免其繇戍,如汉光武皆是起于民间也。

  今南班宗室,多带「皇兄」、「皇叔」等冠于官职之上,非古者「不得以戚戚君」之意。王定国尝言之神庙,欲令只带某王孙,或曾孙,或几世孙。且如越王下当云:「越王几世孙。」广录云:「此说却是。不惟可免『戚君』之非礼,又可因而见其世系,稍全得些宗法。」后来定国得罪,指以为离间骨肉。今宗室散无统纪,若使当时从定国之说,却有次序可考也。广同。

  古者三公坐而论道,方可子细说得。如今莫说教宰执坐,奏对之时,顷刻即退。文字怀于袖间,只说得几句,便将文字对上宣读过,那得子细指点!且说无坐位,也须有个案子,令开展在上,指画利害,上亦知得子细。今顷刻便退,君臣如何得同心理会事!六朝时,尚有「对案画敕」之语。若有一案,犹使大臣略凭倚细说,如今公吏们呈文字相似,亦得子细。又云:「直要理会事,且如一事属吏部,其官长奏对时,下面许多属官一齐都着在殿下。逐事付与某人某人,便着有个区处,当时便可参考是非利害,实时施行,此一事便了。其它诸部有事皆如此,岂不了事?如今只随例送下某部看详,迁延推托,无时得了;或一二月,或四五月,或一年,或两三年,如何得了!某在漳州要理会某事,集诸同官商量,皆逡巡泛泛,无敢向前。如此,几时得了!于是即取纸来,某自先写起,教诸同官各随所见写出利害,只就这里便见得分明,便了得此一事。少间若更有甚商量,亦只是就这上理会,写得在这里定了,便不到推延。若只将口说来说去,何时得了!朝廷万事,只缘各家都不说要了,但随时延岁月,作履历迁转耳,那得事了?古者人君『自朝至于日中昃,不遑暇食,用咸和万民』,『一日二日万几』。如今群臣进对,顷刻而退,人主可谓甚逸。古人岂是故为多事?」又云:「汉唐时,御史弹劾人,多抗声直数其罪于殿上,又如要劾某人,先榜于阙外,直指其名,不许入朝。这须是如此。如今要说一事,要去一人,千委百曲,多方为计而后敢说,说且不尽,是甚模样!六朝所载『对案画敕』下,又云:『后来不如此,有同谮愬!』看如今言事者,虽所言皆是,亦只类谮愬。」

  「本朝祖宗积累之深,无意外仓卒之变。惟无意外之变,所以都不为意外之防。今枢密院号为典兵,仓卒之际,要得一马使也没讨处!今枢密要发兵,须用去御前画旨下殿前司,然后可发。若有紧急事变,如何待得许多节次?汉三公都带司马及将军,所以仓卒之际,便出得手,立得事,扶得倾危。今幸然无意外之变,若或有之,枢密且仓卒下手未得。苗刘之事,今人多责之朱吕,当时他也是自做未得。古人定大难者不知是如何?不知范文正寇莱公人物生得如何?气貌是如何?平日饮食言语是如何样底人?今不复得亲身看,且得个依稀样子,看是如何地。如今有志节担当大事人,亦须有平阔广大之意始得。」致道云:「若做不得,只得继之以死而已。」曰:「固是事极也不爱一死。但拌却一死,于自身道理虽仅得之,然恐无益于事,其危亡倾颓自若,柰何!如靖康,李忠愍死于虏手,亦可谓得其死。但当时使虏人感慨,谓中国有忠臣义士如此,可以不必相扰,引兵而退。如此,却于宗社有益。若自身既死,事变只如此,济得甚事!当死而死,自是无可疑者。」

  因说历代承袭之弊,曰:「本朝鉴五代藩镇之弊,遂尽夺藩镇之权,兵也收了,财也收了,赏罚刑政一切收了,州郡遂日就困弱。靖康之祸,虏骑所过,莫不溃散。」因及熙宁变法,曰:「亦是当苟且废弛之余,欲振而起之,但变之不得其中尔。」

  本朝官制与唐大概相似,其曲折却也不同。

  神宗用唐六典改官制,颁行之。介甫时居金陵,见之大惊。曰:「上平日许多事,无不商量来。只有此一大事,却不曾商量。」盖神宗因见唐六典,遂断自宸衷,锐意改之,不日而定,却不曾与臣下商量也。

  唐初每事先经由中书省,中书做定将上,得旨再下中书,中书付门下。或有未当,则门下缴驳,又上中书,中书又将上,得旨再下中书,中书又下门下。若事可行,门下即下尚书省,尚书省但主书填「奉行」而已,故中书之权独重。本朝亦最重中书,盖以造命可否进退皆由之也。门下虽有缴驳,依旧经由中书,故中书权独重。及神宗仿唐六典,三省皆依此制,而事多稽滞。故渡江以来,执政事皆归一。独诸司吏曹二十四曹。依旧分额各属,三省吏人自分所属,而其上之纲领则不分也。旧时三省事各自由,不相侵越,不相闻知。中书自理会中书事,尚书自理会尚书事,门下自理会门下事。如有除授,则宰执同共议定,当笔宰执判「过中」,中书吏人做上去,再下中书,中书下门下,门下下尚书。书行给舍缴驳,犹州郡行下事,须幕职官佥押,如有不是,得以论执。中书行下门下,皆用门下省官属佥押。事有未当,则官属得以执奏。

  「旧制:门下省有侍中,有门下侍郎;中书省有中书令,中书侍郎。改官制,神宗除去侍中、中书令,只置门下中书、侍郎。后并尚书左右丞、门下中书侍郎四员,为参政官。」或云:「始者昭文馆大学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富郑公等为之。后改为左右仆射,则蔡京王黼首居是选。及改为左右丞相,则某人等为之。名愈正,而人愈不逮前,亦何预名事?」曰:「只是实不正,使名既正而实亦正,岂不尤佳?」又曰:「人言王安石以『正名』之说驯致祸乱。且『正名』是孔子之言,如何便道王安石说得不是!使其名果正,岂不更佳?」

  问:「何故起居郎却大,属门下省?起居舍人却小,属中书省?」曰:「不知当初何故,只是胡乱牵拏得来底便是。起居郎居左,起居舍人居右,故如此分大小。只缘改官制时,初无斩新排到理会底说。故如此牵拖旧职,不成伦序。」

  给事中初置时,盖欲其在内给事。上差除有不当,用舍有不是,要在里面整顿了,不欲其宣露于外。今则不然,或有除授小报才出,远近皆知了,给舍方缴驳,乃是给事外也。这般所在,都没理会。

  问:「或言六尚书得论台谏之失,是否?」曰:「旧来左右丞得纠台谏。尝见长老言,神宗建尚书省,中为令听,两旁则左右仆射、左右丞、左右司郎中。蔡京得政,奏言土地神在某方,是居人位,所以宰相累不利,建议将尚书省拆去。」因言:「蔡氏以『绍述』二字箝天下士大夫之口,其实神宗良法美意,变更殆尽。它人拆尚书省,便如何了得!」

  「初,蔡京更定幕职,推、判官谓之『分曹建院』。以为节度使、观察使在唐以治兵治财,今则皆是闲称呼,初无职事,而推、判官犹袭节度、观察之名,甚无谓。又古者以军兴,故置参军。今参军等职皆治民事,而犹循用参军之号,亦无意谓。故分曹建院推、判等官,改为司士曹事、司仪曹事。此类有六。参军之属改为某院某院,而尽除去节度参军之名,看来改得自是。又如妇人封号,有夫为秦国公,而妻为魏国夫人者,亦有封两国者。秦桧妻封两国,范伯达笑之曰:『一妻而为两国夫人,是甚义理!』故京皆改随其夫号:如夫封建安郡,则妻封建安郡夫人;夫封秦国,则妻亦封秦国夫人;侯伯子男皆然。看来随其夫称极是。如淑人、硕人、宜人、孺人之类,亦京所定,各随其夫官带之。后人谓淑人、硕人非妇人所宜称。看来称硕人亦无妨,惟淑人则非所宜尔。但只有一节未善:有夫方封某郡伯,而妻已先封为某国夫人者,此则与京所改者相值,龃龉不可行。盖其封赠格法如此。当初合并格法也与整顿过,则无病矣。遂使人得以咎之,谓其法自相违戾;亦是京不仔细,乘势粗改。后人以其出于京也,遂不问是非,一切反之。又如神宗所改官制。旧制:凡通判太守出去,皆带吏部员外郎、吏部郎中;其见居职者,则加以判流内铨,流外铨。岂有吏部官而可带出治州郡者!故神宗皆为诸郎,如朝奉郎、朝散郎、朝奉大夫、朝散大夫之类。所以朝散以下谓之员郎,盖本员外郎之资叙;朝奉大夫方谓之正郎,盖吏部郎中资叙也。朝散郎、朝奉大夫之类有二十四阶,分为三等,每等八阶,以别异杂流有出身无出身人,故有前行、中行、后行。」又问知县、通判、知州资叙。曰:「在法,做两任知县,有关升状,方得做通判;两任通判,有关升状,方得为知州;两任知州,有关升状,方得为提刑。提刑又有一节,方得为转运。今巧宦者欲免州县之劳,皆经营六院。盖既为六院,便可经营寺、监、簿、丞,为寺、监、簿、丞出来,便可得小郡。又不肯作郡,便欲经营为郎官。郎官非作郡不得除,故又经营权郎,却自权郎径除卿、监、长、贰,则已在正郎官之右矣。又如法中非作县不得作郡,故不作县者,必经营为临安倅。盖既为临安倅,则必得郡,更不复问先曾为县否也。人君深居九重,安知外间许多曲折?宰相虽知,又且苟简,可以应副亲旧。若是人君知得,都与除了这般体例。苟不作县,虽为临安倅,亦不免便使权卿、监;苟不作郡,定不得除郎;为卿、监者,亦须已作郡人方得做,不得以寺、监、丞、簿等官权之,则人无侥幸之心矣。只缘当初立法,不肯公心明白,留得这般掩头藏幸底路径,所以使人趋之。尝记欧公说旧制,观文殿大学士压资政殿大学士,资政殿大学士压观文殿学士,观文殿学士压资政殿学士。后来改观文两学士都压资政两学士,议者以见任者难为改动。欧公以为此不难,已任者勿改,而自今除者始,可也。以今观之,亦何须如此劳攘?将见任者皆与改定又何妨?不过写换数字而已,又不会痛,当时疑虑顾忌已如此。只缘自来立法建事,不肯光明正大,只是如此委曲回护。其弊至于今日略欲触动一事,则议者纷然以为坏祖宗法。故神宗愤然欲一新之,要改者便改。孝宗亦然,但又伤于太锐,少商量。」

  「唐制:某镇节度使,某州刺史观察使,此藩镇所称。使持节某州军州事,此属州军所称。其属官则云某州军事判官,某州军事推官。今尚如此。若节镇属官,则云节度推、判官,以自异于属州。使与州各分曹案。使院有观察判官、观察推官,州院有知录,纠六曹官,为六曹之长。凡兵事则属使院,民事则属州院,刑狱则属司理院。三者分属,不相侵越。司法专检法,司户专掌仓库。然司理既结狱,须推、判官签押,方为圆备。不然,则不敢结断。本朝并省州院、使院为一。如署衔,但云知某州军州事。军州事,则使院之职也。自并省三院,而州郡六曹之职颇为淆乱,司法、司理、司户三者尚仍旧。知录管州院事,专主教民,今乃管仓库,独为不得其职。所以六曹官惟知录免二日衙,以其职尊,故优异之。此等事,史书并不载,惟杂说中班驳见一二。旧尝疑州院即是司理院。后阅范文正公集,有云,如使院、州院宜并省归一,方知不然。因晓州院、使院之别。使院,今之佥厅也。凡诸幕职官皆谓之当职官。如唐书所云,有事当罚,则诏云自当职官以下以次受罚;有事当赏,则云当职官以下以次受赏,谓自推、判官而下也。」又曰:「后来蔡京改六曹官名,颇得旧职,为不淆乱。渡江以来,以其出于京也,皆罢之。」又问:「长史何官?」曰:「六朝时长史甚轻。次第只是奔走长官之前,有君臣之分,不得坐。至唐则甚重。盖皇子既遥领正大帅,其群臣出为藩镇者,则称云副大帅某州长史。韩文董晋官位可见。至唐中叶,而长史、司马、别驾皆为贬官,不事事。盖节度使既得自辟置官属,如节度、观察推、判官之属。此既重,则彼皆轻矣。」

  蔡元道所为祖宗官制旧典,他只知惩创后来之祸,遂皆归咎神宗,不合轻改官制。事事以祖宗官制为是,便说此是百王不可易之典。殊不知后来所以放行逾越,任用小人,自是执法者偏私,何关改官制事!如武臣诸节度、副总管诸使所以恩礼隆异,俸给优厚者,盖太祖初夺诸镇兵权,恐其谋叛,故置诸节度使,隆恩异数,极其优厚,以收其心而杜其异志。及太宗真宗以后,则此辈或以老死,又无兵权。后来除授者,自可杀其礼数,减其俸给,降其事权,而犹袭一时权宜苟且之制,为子孙不可易之常典,岂不过哉!然祖宗时放行,极艰其选,不过一二人、二三人。后来小人用事,凡宰相除罢,及武臣宠幸宦者之徒,无不得之,实法制不善有以启之耳。及经变故,乃追咎轻越祖宗法度之不知此既开其可入之涂,彼孰不为可入之涂以求合乎?

  唐沈既济之说已如此。新添改官制,而旧职名不除,所以愈见重复。然唐时犹自归一,如藩镇节度使、观察使,民事兵事一人皆了。今既有帅,又有家居节度使,便用费许多钱养他。见任事者请俸却寡,而家居守闲名者,请俸却大。节度使请俸月千余缗。又节度印,古者所以置旌节以为仪卫,而重其权。今却令带之家居,请重俸,是甚意?今为福州安抚使,而反不如威武军节度使之请俸。

  祖宗置资格,自立侥幸之门。如武臣横行,最为超捷。才除横行,便可越过诸使,许多等级皆不须历,一向上去。然今人又不用除横行,横行犹用守这数级,只落借官则无所不可。祖宗之法,本欲人遵守资格,谨重名器。而不知自置许多侥幸之路,令人脱过,是甚意思?除是执法者大段把得定,不轻放过一个半个,无一毫私,方执得住。不然,便不可禁遏矣。不知当初立法,何故如此?今呆底人,便只守此为不可易之典,才触动着,便说是变动祖宗法制。也须赌过是,始得。

  赵表之生做文官,才到封王,封安定郡王。便用换武。岂文官不可封王,而须武官耶?又今宗正须以宗室武官为之,文官也只做得。世间一样愚人,便以此等制度为百王不可易之法!

  只改儒林、文林之属,其它皆可通行。文官犹有古名,如武官诸阶称呼,多有无意义者。又曰:「四厢都指挥使,又有甚诸色使,皆是虚名。只有三衙都指挥使真有职事。」又曰:「元丰以前武臣无宫观,故武臣无闲者。见武臣乞解军职,必出藩府。及元丰介甫相,置宫观,方有闲者。」

  本朝先未有祠禄,但有主管某宫、某观公事者,皆大官带之,真个是主管本宫、本观御容之属。其它多只是监当差遣。虽尝为谏议官,亦有为监当者,如监船场、酒务之属。自王介甫更新法,虑天下士大夫议论不合,欲一切弹击罢黜,又恐骇物论,于是创为宫观祠禄,以待新法异议之人。然亦难得,惟监司郡守以上,眷礼优渥者方得之。自郡守以下,则尽送部中与监当差遣。后来渐轻,今则又轻,皆可以得之矣。

  华州云台观、南京鸿庆宫,有神宗神像在,使人主管,犹有说。若武夷山冲佑观、临安府洞霄宫,知他主管个甚么?

  今太庙室深而堂浅,一代为一室;堂则虽在室前,而实同为一堂。古人大抵室事尚东向,堂事尚西向。

  「皇城使有亲兵数千人,今八厢貌士之属是也。以武臣二员并内侍都知二员掌之。本朝只此一项,令宦者掌兵,而以武臣参之。」因笑曰:「此项又似制殿前都指挥之兵也。」

  「今之二衙,即旧日之指挥使。朱温由宣武节度使篡唐,疑忌他人,自用其宣武指挥使为殿前指挥使,管禁卫诸军。以至今日,其权益重。尝见欧阳公记其为某官时,殿帅之权犹轻,见从官,不接坐;但传语,不及献茶。及再入为执政,则礼数大异矣。」问:「何故如此?」曰:「也是积渐致然。是他权重后,自然如此。」

  问:「唐之人主喜用宦者监军,何也?」曰:「是他信诸将不过,故用其素所亲信之人。后来一向疏外诸将,尽用宦者。本朝太宗令王继恩平李顺有功,宰相拟以宣徽使赏之。太宗怒,切责宰相,以为太重,盖宣徽亚执政也,遂创『宣政使』处之。朝臣诸将中岂无可任者,须得用宦者!彼既有功,则爵赏不得吝矣。然犹守得这些意思,恐起宦者权重之患。及熙丰用兵,遂皆用宦者。李宪在西,权任如大将。驯至后来,遂有童贯谭稹之祸。」宦者其初只是走马承受之类,浸渐用事,遂至如此。

  今之总管,乃国初之部署。后避英庙讳,改焉。都监乃是唐之监军,不知何时转了。

  太祖收诸镇节度兵权,置诸州指挥使,大州十数员,次州六七员,又次州三四员,每员管兵四五百人。本州岛自置营招兵,而军员管之。每遇迁升,则密院出宣付之。用纸一大幅,题其上曰「宣付指挥使某」,却不押号,而以御前大宝印之。军员得此极重,有一人而得数宣者,盖营中亦有数等品级迁转也。指挥有厅,有射场,只在营中升降,不得出官。

  「总领一司,乃赵忠简所置,当时之意甚重。盖缘韩岳统兵权重,方欲置副贰,又恐启他之疑,故特置此一司,以总制财赋为名,却专切报发御前兵马文字,盖欲阴察之也。」或谓:「总领之职,自可并归漕司。」曰:「财赋散在诸路,漕司却都呼吸不来。亦如坑冶,须是创立都大提点,方始呼吸得聚。」

  运使本是爱民之官,今以督办财赋,反成残民之职。提刑本是仁民之官,今以经、总制钱,反成不仁之具。

  祖宗,凡升朝官在京,未有职事者,每日赴班,才有差遣则已。

  今群臣以罪去者,不能全其退处之凡有辞避,必再三不允,直待章疏劾之,遂从罢黜。

  旧制:迁谪人词头,当日命下,当日便要,不许隔宿,便与词头报行。而今缘有信札,故词头有一两月不下者,中书以此觉得事多。此皆军兴后事多,故如此。国朝旧制,煞有因军兴后废格而未复者。

  旧法:贬责人若是庶官,亦须带别驾或司马,无有带阶官者。今吕子约却是带阶官安置。

  今日作史,左右史有起居注,宰执有时政记,台官有日历,并送史馆著作处参改,入实录作史。大抵史皆不实,紧切处不敢上史,亦不关报。

  史甚弊,因神宗实录皆不敢写。传闻只据人自录来者。才对者,便要所上文字,并奏对语上史馆。

  今之修史者,只是依本子写,不敢增减一字。盖自绍圣初,章惇为相,蔡汴修国史,将欲以史事中伤诸公。前史官范纯夫黄鲁直已去职,各令于开封府界内居住,就近报国史院,取会文字。诸所不乐者,逐一条问黄范,又须疏其所以然,至无可问,方令去。后来史官因此惩创,故不敢有所增损也。按实录,是时史官赵彦若亦同于府界居住。后赵安置豊州,范永州,黄黔州。儒用。

  先生问[莹田-玉]「有山谷陈留对问否?」曰:「无之。」曰:「闻当时秦少游最争得峻,惜乎亦不见之。陆农师却有当来对问,其间云,尝与山谷争入王介甫『无使上知』之语。又云,当时史官因论温公改诗赋不是。某云:『司马光那得一件是?皆是自叙与诸公争辨之语。』」

  「道君钦宗实录数百卷,吕丈月十日修了。云,只是得大节目百十条。」问云:「何不入文字展日?」曰:「便不是吕丈规模。」

  本朝国纪好看,虽略,然大纲却都见。长编太详,难看。熊子复编九朝要略,不甚好。国纪,徐端立编。

  圣政编年一书,起太祖,止绍兴九年,书坊人做。非好书。

  今之学规,非胡安定所撰者。仁宗置州县学,取湖学规矩颁行之。湖学之规,必有义理,不如是其陋也。如第一条「谤讪朝政」之类,其出于蔡京行舍法之时有所改易乎!当时如徐节孝为楚州教官,乃罢之,而易以其党。大抵本朝经王氏及蔡京用事后,旧章荡然,可胜叹哉!

  问学究一科沿革之故。曰:「此科即唐之明经是也。进士科则试文字,学究科但试墨义。有才思者多去习进士科,有记性者则应学究科。凡试一大经者,兼一小经。每段举一句,令写上下文,以通不通为去取。应者多是齐鲁河朔间人,只务熟读,和注文也记得,故当时有『董五经』『黄二传』之称。但未必晓文义,正如和尚转经相似。又有司待之之礼,亦不与进士等。进士入试之日,主文则设案焚香,垂帘讲拜。至学究,则彻幕以防传义,其法极严,有渴至饮砚水而黔其口者!当时传以为笑。欧公亦有诗云:『焚香礼进士,彻幕待诸生。』或云,「彻幕」乃「瞑目」字,亦非欧诗。其取厌薄如此,荆公所以恶而罢之。但自此科一罢之后,人多不肯去读书。」儒用。

  熙宁三舍法,李定所定。崇观三舍法,蔡京所定。胡德辉埕尝作记。学者,所以学为忠与孝也。今欲训天下士以忠孝,而学校之制乃出于不忠不孝之人,不亦难乎!儒用。

  「大学舍法坏人多,龟山尝立论。高抑崇曾见龟山。太学初兴,召为司业,善类颇属望。到彼一切放倒,三舍法,却在渠手中成。莫负了龟山否?」王子合曰:「闻那时只是取法于一旧老吏。」浩曰:「秦会之是旧大学中人,想是据他向日所行了。」曰:「高公不合与承当。高公大率不立,五峰尝有书责他。」

  先生因论本朝南渡以来,其初立法甚放宽,盖欲聚人。不知后来放紧,便不得。

  今之法,大概用唐法。

  问:「今三代之法,或可见于律中否?」曰:「律自秦汉以来,历代修改,皆不可得而见矣。如汉律文简奥,后代修改,今亦不可见矣。」

  律是历代相传,敕是太祖时修,律轻而敕重。如敕中刺面编配,律中无之,只是流若干里,即今之白面编管是也。敕中上刑重而下刑轻,如律中杖一百,实有一百,敕中则折之为二十。五折一。今世断狱只是敕,敕中无,方用律。同。

  因言:「律极好。律即刑统。后来敕令格式,罪皆太重,不如律。干道淳熙新书更是杂乱。一时法官不识制法本意,不合于理者甚多。又或有是计嘱妄立条例者。如母已出嫁,欲卖产业,必须出母着押之类。此皆非理,必是当时有计嘱而创此条也。孝宗不喜此书,尝令修之,不知修得如何。」

  刑统大字是历代相传,注字是世宗时修。

  旧来敕令文辞典雅,近日殊浅俗。里面是有几多病痛。

  宋莒公曰:「『应从而违,堪供而阙』,此六经之亚文也。」谓子不从父不义之命,及力所不能养者,古人皆不以不孝坐之。义当从而不从,力可供而不供,然后坐以不孝之罪。

  或问:「『敕、令、格、式』,如何分别?」曰:「此四字乃神宗朝定法时纲领。本朝止有编敕,后来乃命群臣修定。元丰中,执政安焘等上所定敕令。上喻焘曰:『设于此而逆彼之至谓之「格」,设于此而使彼效之谓之「式」,禁于未然谓之「令」,治其已然谓之「敕」。修书者要当如此。若其书完具,政府总之,有司守之,斯无事矣。』此事载之己仰录,时出示学者。因记其文如此,然恐有脱误处。神庙天资绝人,观此数语,直是分别得好。格,如五服制度,某亲当某服,某服当某时,各有限极,所谓『设于此而逆彼之至』之谓也。式,如磨勘转官,求恩泽封赠之类,只依个样子写去,所谓『设于此而使彼效之』之谓也。令,则条令禁制其事不得为、某事违者有罚之类,所谓『禁于未然』者。敕,则是已结此事,依条断遣之类,所谓『治其已然』者。格、令、式在前,敕在后,则有『教之不改而后诛之』底意思。今但欲尊『敕』字,以敕居前,令、格、式在后,则与不教而杀者何异?殊非当时本指。」又问:「伊川云:『介甫言:「律是八分书。」是他见得如此。』何故?」曰:「律是刑统,此书甚好,疑是历代所有传袭下来。至周世宗,命窦仪注解过,名曰刑统,即律也。今世却不用律,只用敕令。大概敕令之法,皆重于刑统。刑统与古法相近,故曰『八分书』。」「介甫之见,毕竟高于世俗之儒」。此亦伊川语,因论祧庙及之。儒用。

  某事合当如何,这谓之「令」。如某功得几等赏,某罪得几等罚,这谓之「格」。凡事有个样子,如今家保状式之类,这谓之「式」。某事当如何断,某事当如何行,这谓之「敕」。今人呼为「敕、令、格、式」,据某看,合呼为「令、格、式、敕」。敕是令、格、式所不行处,故断之以敕。某在漳州,曾编得户、婚两门法。

  本合是先令而后敕,先教后行之意。自荆公用事以来,方定为「敕、令、格、式」之序。

  「唐藩镇权重,为朝廷之患。今日州郡权轻,却不能生事,又却无以制盗贼。」或曰:「此亦缘介甫刮刷州郡太甚。」曰:「也不专是介甫。且如仁宗时,淮南盗贼发,赵仲约知高邮军,反以金帛牛酒使人买觅他去。富郑公欲诛其人,范文正公谓他既无钱,又无兵,却教他将甚去杀贼?得他和解得去,不残破州郡,亦自好。只是介甫后来又甚。州郡禁军有阙额处,都不补。钱粮尽欲解发归朝廷,谓之『封桩阙额禁军钱』,系提刑司管。」

  经制钱,宣和间用兵,经制使所创。总制钱,绍兴初用兵,总制使所创。二人不记姓名。应干税钱物,杂色场、务纳钱,每贯刻五十文,作头子钱。括之为二色钱,以分毫积,计大计多,况其大者!

  经制钱,陈亨伯所创。盖因方腊反,童贯讨之,亨伯为随军转运使。朝廷以其权轻,又重为经制使。患军用不足,创为此名以收州县之财,当时大获其利。然立此制时,明言军罢而止,其后遂因而不改。至绍兴四年,韩球又创总制钱,大略仿经制为之。十一年经界法行,民间印契多,倍有所得,朝廷遂以此年立额。至次年,则其数大亏,乃令州县添补解发。自后州县大困,朝廷亦知之。议者乃请就三年中取中制以立额。却不知中制者乃所添补之岁,其额犹为重也,因仍至今。顷年得江西宪时,陛对日,亦尝为孝宗言之。盖此政是宪司职事。又曰:「亨伯创经制钱时,其兄弟有名某者,劝止之。不从,乃率其子侄哭于家庙,以为作俑之罪,祖先将不祀矣!」

  德粹语婺源纳银之弊,方伯谟因问和买。先生言其初曰:「今日惟绍兴最重。旧抛和买数时,两浙运使乃绍兴人。朝廷抛降三十万匹与浙东,绍兴受十四万。是时都吏乃会稽县人,会稽又受多。惟余姚令不肯受,为其民以瓦砾掷之,不得已受归,而其数少,恨不记其名。」滕云:「婺源乃汪内翰乡邑。汪知乡郡,朝廷初降月椿时,会诸县令于廷。婺源令偶言丹阳乡民顽,汪本此乡人,以令为讥之,先勒令受十分之四分三厘,至于今为害。」先生曰:「畴昔创封椿时,本无实数,只是赖州县。且如常平中一项钱,亦许椿数。提举司钱今日又解,明日又解,解必有限,彼岂不来争?以此观之,事皆系作始不是。」

  祖宗立法催科,只是九分,才破这一分,便不催。但破得一百贯,谓之「破分」,便住。自曾丞相仲钦为户部时,便不用这法,须要催尽。至今所以如此。

  所在上供银,皆分配诸县。独建宁因吴公路作宪,算就盐纲上纳。虽是算在纲上,中间作旧科数,诸县甚者至科民间买纳。后沈公雅来,却检会前时行下指挥,遂罢买上供银。

  张定叟尚书云,青城每郊用木十五万缚幕屋,事已,撤去,皆诸珰得之。其费出于临安。渠知府日,尝奏乞从本府出钱盖屋,庶免逐郊费用,不从。

  

  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二十九

  本朝三

  自国初至熙宁人物

  因论唐初国初人才,云:「国初人材,是五代时已生得了。」

  太宗朝一时人多尚文中子,盖见朝廷事不振,而文中子之书颇说治道故也,然不得其要。范文正公虽有欲为之志,然也粗,不精密,失照管处多。卓。僩录略。

  国初人便已崇礼义,尊经术,欲复二帝三代,已自胜如唐人,但说未透在。直至二程出,此理始说得透。因看种明逸集。

  问本朝宰相孰优。曰:「各有所长。」

  赵几道云:「本朝宰相,但一味度量而已。」曰:「『宽裕温柔,足以有容』,固好;又须『发强刚毅,足以有执』,则得。」

  「宰相荐张齐贤,曾受一曹司甚恩,忘了,齐贤后以兄事之。举此一事,齐贤可知矣。」先生曰:「祖宗时人朴实如此。今好荐章如此,乃是一言章也。」

  李文靖只做得如此。若有学,便可做三代事;真宗晚年岂有如此等事!

  谈苑说李文靖没口匏事,极好,可谓镇浮。然与不兴利事,皆落一偏。胡不广求有道贤德,兴起至治也?

  李文靖重厚沉默,尝寓京师,亦少出入。一日,忽有一轿下轿,乃一盖头妇人,不见其面,然仪度甚美;入文靖房,久而出。众讶之,以为文靖如此,却引得这般人来,遂问之。文靖亦只依违应之曰:「『亦言某前程之类,何足信!』深诘之,文靖曰:『诸公曾见其面乎?一面都是目!』」许文靖为相。

  问:「本朝如王沂公,人品甚高,晚年乃求复相,何也?」曰:「便是前辈都不以此事为非,所以至范文正方厉廉耻,振作士」曰:「如寇莱公,也因天书欲复相。」曰:「固是。」

  问:「王沂公云:『恩欲己出,怨使谁当?』似此不可为通法否?」曰:「它只说不欲牢笼人才,说使必出自我门下。它亦未尝不荐人才。」相。

  问:「先生前日曾论本朝惟范文正公振作士大夫之功为多。不知使范公处韩公受顾命之时,处事亦能如韩公否?」曰:「看范公才气,亦须做得。」又曰:「祖宗以来,名相如李文靖王文正诸公,只恁地善,亦不得。至范文正时便大厉名节,振作士气,故振作士大夫之功为多。」问:「范文正作百官图以献,其意如何?」曰:「它只说如此迁转即是公,如此迁转即是私。吕许公当国,有无故躐等用人处,故范公进此图于仁宗。」因举诗云:「『诲尔序爵。』人主此事亦不可不知。假如有人已做侍御史,宰相骤擢作侍从,虽官品高,然侍御史却紧要。为人主者,便须知把他擢作侍从,如何不把做谏议大夫之类。」

  「近得周益公书,论吕范解仇事。曰:『初,范公在朝,大臣多忌之。及为开封府,又为百官图以献。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,某为超迁,某为左迁,如是而为公,如是而为私,意颇在吕相。吕不乐,由是落职,出知饶州。未几,吕亦罢相。后吕公再入,元昊方犯边,乃以公经略西事,公亦乐为之用。尝奏记吕公云:「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,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。」后欧阳公为范公神道碑,有「欢然相得,戮力平贼」之语,正谓是也。』公之子尧夫乃以为不然,遂刊去此语。前书今集中亦不载,疑亦尧夫所删。他如丛谈所记,说得更乖。某谓吕公方寸隐微,虽未可测,然其补过之功,使天下实被其赐,则有不可得而掩者。范公平日胸襟豁达,毅然以天下国家为己任。既为吕公而出,岂复更有匿怨之意?况公尝自谓平生无怨恶于一人,此言尤可验。忠宣固是贤者,然其规模广狭,与乃翁不能无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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