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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段

《虞初新志》

28816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向登泰山,郁郁葱葱,灵光焕发。渡江以来,名山无数,神采少减焉。兹见南岳,乃复如睹泰山,连峰争出,高不可止;复岭互藏,厚不可穷。石壁插青,流泉界白,气勃如蒸,岚深似黛。顶在云中,有若神龙,其首不见,而爪舒鳞跃,光怪陆离。“火维地荒,天假神柄”,应不诬也。衡山七十二峰,其最大者五:芙蓉、紫盖、石廪、天柱、祝融。南岳庙在祝融峰下,谒庙后,望五峰,其顶皆在云中。登舟南行数日,无时不矫首。古语云:“帆随湘转,望衡九面。”予九面望而卒未尝见其顶,始叹衡山之云之难开也!

    西次祁阳,见唐亭,元次山之所建。西至于水州,自右江至衡阳,数千里间,土石多赤,一望红原绿草,碧树丹屋,烂若绘绚。至零陵,山黑而石白,天地之气一变。城下潇江,北合于湘。潇西之山皆幽奇,柳子厚多记之。西入湘口,水愈清,两岸之石,玲珑奇峭,不可指数,所谓少人而多石,其信然与!西至于全州,为粤西形胜之地,湘山崔嵬,高踞俯视,众山环拱,诸水会同。山下有光孝寺,无量寿佛示寂之所,云肉身在塔内。予入而谛观之,不似也。

    南至于兴安,有阳海山。半山有分水岭,山脊流水,可以泛舟;至岭而分,其北流者为湘江,南流者为漓江,一水而相离,故曰湘漓也。志云:“临贺、始安、桂阳、揭阳、大庾为五岭。”《水经注》云:“湘水出零陵始安县。”然则兴安者始安也。予自长沙溯湘江至永全,挽舟直上,如登峻坂。山腰回舟,转入漓江,下桂林如建瓴。源泉混混,咫尺分流,而北入北海,南入南海,其岭之高可知矣。

    漓江初分,屈曲山间,别凿一渠以通舟。秦伐南越,史录凿此。汉戈船将军出零陵、下漓水,于此置阧,阧犹关也。诸葛武侯续修之。渠上有武侯祠,祠后有伏龙山,山石多怪,玲珑槎枒,连峰叠嶂,皆如米颠袖中之物。伏龙以西,群峰乱峙,四布罗列,如平沙万幕,八门五花;江如游骑纵横其中。前有高峰曰马头山,卓立俯视,如大将秉巨纛以出令也。

    南过灵川,至于桂林。粤西高大中丞,予业师也,留署中过夏。时时跨马出游郊坰,负郭山水之胜皆见之。城中屹立者曰独秀山,高数百丈,下有石室,顶通光耀。其东北曰伏波山,高峭与独秀等,岩中悬石,下垂如柱。其西有叠彩岩,石纹华丽,岩腹有洞,冷风日夜不休,曰风洞。迎风而入,曲折崎岖,渐觉光明,忽然高敞;身入楼阁,户牖轩豁,栏槛回环;开户一望,水天无际,山林窈冥。盖漓江从城北来,两岸之山,怪怪奇奇,向在舟中,未尽见也。兹入洞内,黑走山腹,忽睹上界,皆成异境。舟泛银河,人至天台,亦若是矣。城南有刘仙崖,石洞如屋,内刻张平叔《赠桂林白龙洞刘真人歌》,道铅汞术甚详。城西有七星岩,上有栖霞洞。石阶直下数百级,顶上水纹如波,中有鲤鱼,长丈余,头目鳞尾皆具。洞后深黑,秉炬进数百步,冷气迫人,同行者惧,遂偕出。闻土人道其中之景甚怪。王荆公云:“世上奇伟瑰怪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,而为人所罕至。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不随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,亦不能至也。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,至于幽暗昏忽,而无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,于人为可讥,而在己为有悔。尽吾志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。吾甚悔吾之未尽吾志而随人以止也!”其东有龙隐洞,清流从洞中出而入江。江中有山,轮囷若象鼻舒江中,舟行鼻内。江岸山上有洞,直透山背,以通天光,望之圆明如满月。志称“滨江三洞,水月最佳”者是也。

    兹行也,在桂林之日为久,瑶苗土僮,蚺蛇,山羊,锦鸡,孔雀,黑白之猿,荔枝、佛手之树,黄皮、白蜡之林,芭蕉之心,长大如椽;天雨之花,其红射日。可谓见所未见。独其俗凶悍褊小,嗜利好杀。天地之灵,钟于物而不钟于人,何哉?予以六月初旬至桂林,七月暑退,登舟返棹。曩之至也,云峰吐火,稻穗涌波,荷蕊绽红,江流涨绿,署中偃仰。曾几何时,而稻禾全刈,木叶半黄,云白天晶,凉风萧瑟。回思江南暮春,莺飞草长,西湖梅雨,花落鸟啼,有如隔世!王右军云: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”亶其然矣!

    过全州,复入湘山寺,有匾曰“再来人”。予嗒然而笑。夫佛再出世,犹吾再入寺也,而何怪焉?过衡州,登合江亭,湘水南来,蒸水北至,两江合处,一峰特起,曰石鼓山,上有武侯祠。向读韩诗注云“合江亭旁有朱陵洞”,登其上而不见。返舟问榜人,云:“洞在亭下,当事者封其路,游人往往不得至焉。”在舟又望南岳,雾隐云封,终不能见其顶。江山之于人如友,或不期而遇,或千里相访而不值,何哉!北至于湘潭,有昭山。昭王南征至此。

    北至于沙城,城东有云母山,《列仙传》云“星沙云母,服之长生”者也。城北有罗洋山,城南曰妙高峰。湘江在城西,水西有岳麓山。志曰“衡山七十二峰,回雁为首,岳麓为足”是也。其颠有道乡台,昔邹志完谪长沙,守臣温益逐之,雨夜渡湘宿于此。后张敬夫为之筑台,朱子题曰“道乡”。道乡者,志完之别号也。闻志完初谪时,涕泣,其友怒曰:“使志完居京师,得寒疾不汗,五日死矣!独岭南能死人哉?”由今观之,向与志完同时在京师者,皆已湮没,而志完以谪特传,亦可以知所处矣。道乡台下有《岳麓寺碑》,李北海所书也。凡地之美恶,视乎其人,不择地而安之,皆可安也。予过五岭,泛三湘,望九嶷,历百越,皆古迁客骚人痛哭流涕之所。入而游焉,瘴花善红,蛮鸟能语,水清石怪,皆有会心。比及长沙,山林雅旷,水土平良,已如更始余民,复睹司隶雍容。贾太傅乃不自克,而抑郁以死。语云“少不更事”,太傅有焉。北过橘州,昔范质夫南谪,夫人每骂章惇。过橘州舟覆,公自负夫人以出,徐曰:“此亦章惇为之耶?”予性褊,服膺范公以自广。今过其地,想见其为人。

    北至于湘阴,有黄陵庙,二妃之所溺也。其东有汨罗江,屈子之所沉也。过广陵,入洞庭,浩倍荡荡,四无涯涘。晚见红日落于水内,次早见炬火然灼水面,渐望渐高,乃明星也。吾游行天下,山吾皆以为卑,水吾皆以为狭,非果卑果狭也,目能穷其所至,则小之矣。物何大何小,因其所大而大之,则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则莫不小。苏子瞻曰:“覆杯水于地,芥浮于水,蚁附于芥,茫然不知其所济。少焉水涸,蚁即径去,见其类,出涕曰:几不复与子相见!岂知俯仰之间,有方轨八达之路乎?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,犹杯水也;舟犹芥也,人犹蚁也,吾乌知蚁之附芥,不以为是乘桴浮海耶?其水涸而去,不以为是海变桑田耶?四海虽广,应亦有涯,目力不至,则望洋而叹。因所大而大之耳。”今在洞庭,吾目力穷焉,即以为洞庭为吾之海可也。

    自湘阴泊于磊石,又泊于鹿角,又泊于井罔,皆在湖中。时近中秋,天朗气清,所谓长烟一空,皓月千里,浮光耀金,静影沉璧者,吾见之焉。北至巴陵,岳阳楼在巴城上,而今不存矣。予登其址而望焉,见君山秀出,其东曰扁山,又东曰九龟山,皆在湖中。城南曰白鹤山,其侧有天岳岭,上有吕仙亭,亭前有岳武穆庙。昔武穆克期八日,平杨幺于洞庭,居人德而祀之。庙貌巍然,据湖山之胜。夫岳阳为纯阳三过之所,宋滕子京重修之,范文正公作记,苏子美书,邵竦篆额。当其盛时,仙之所往来,贤士大夫所歌咏,今皆为荒榛蔓草颓垣;文墨之士无论矣,纯阳有仙术,亦不能留其所爱。武穆蹇蹇,雉罹于罗,徒以忠义之性,结于人心,而遗迹独存。然则人之不死,固自有道矣!

    在巴陵阻风五日,所谓阴风怒号,浊浪排空,薄暮冥冥,虎啸猿啼者,吾又见之焉。北出泾河口,入岷江。西北一望,荆襄汉沔,沃野千里。似燕赵两河之间,洋洋乎大国之风也。江南岸为临湘、嘉鱼、蒲圻之境,连延皆山。赤壁在嘉鱼,雄峙江浒,其上有“祭风台”。昔苏子瞻赋赤壁于黄州,武昌之下游也。考之史云:“刘备居樊口,进兵逆操,遇于赤壁。”则当在武昌上游。又操败后走华容,今嘉鱼与华容近,而黄州绝远,然则周郎赤壁,断在嘉鱼无疑也。

    北至荆口,两山对峙,东曰惊矶,西曰大军。惊矶有达摩亭,乃拆苇渡江之所。北曰沔口,沔水又名沧浪,灵均遇渔父于此。沔口之北,西曰汉口,汉阳府也;东曰夏口,武昌府也。墉山为城,堑江为池。武昌城内包三山,汉阳城内有两湖。黄鹤楼号晴川阁,距两城之上,相望也。汉阳城外有大别山,下有锁穴,乃孙吴锁江之处。予尝登大别之颠以望三楚,荆衡连镇,江汉朝宗,远水动蜀,高树浮秦。水陆之冲,舟车辐辏,百货所聚,商贾云屯。其山川之雄壮,民物之繁华,南北两京而外,无过于此。然沱、潜,汉、沔之间,潇、湘、沅、澧之际,江漂湖汇,民多水患,盗贼乘之。楚俗慓轻,鲜思积聚,山薮水洳,流民鸠处,其人率啙窳,庞杂而难治,亦可虑也。

    北入孝感应山,山接九宗,泽连云梦,峰高野阔,气势沉雄。北出武胜关,崇山峻岭,连延千里,右列方城,左拥穆陵,所谓“冥扼之塞”。《淮南子》云“山有九塞”,此其一也。北至于信阳,信阳古申国,东邻息。申、息者,楚之北门也。又东邻蔡,昔桓公侵蔡,蔡溃,遂伐楚,非上策也。由蔡至郢,崇山大小不可胜计,所谓“方城为城,汉水为池,无所用众”,非虚语也。能伐楚者莫如秦,出武关,下汉川,则撤荆襄之藩篱;出三峡,下夷陵,则扼鄂岳之要害。故秦并六国,亦地势然也。

    北过确山,至遂平,有楂桠山。唐李观及吴元济战于此。北至西平,有滍水,昔光武败王寻于昆阳,多杀士卒,滍水不流,即此也。北至于叶县,为沈诸梁之封邑。其北有黄城山,下有沮溺故里,子路问津处也。北渡汝水,至襄城,其南有首山。汝、蔡、颖、许之际,平畴沃衍,而首山雄峙其中。史称天下名山八,三在夷狄,五在中国,皆黄帝所尝游,首山其一也。昔黄帝问道于崆峒,遂游襄城,登具茨,访大隗。崆峒在郏鄏,而具茨在新郑,与首山相望也。襄城郑汜地,周襄王出居于此。

    西至禹州,大禹之封邑,北至告城,古阳城地也。临颍水,面箕山,负嵩岳,左成皋,右伊阙,崇山四塞,清流漾洄。其高平处,有周公“测影台”,巨石屹立,高可七尺,下方五尺,上方三尺。《周礼?大司徒》以土圭之法测土深、正日影,以求地中。日南影短,日北影长,日至之影,尺有五寸,即此也。北至登封,介嵩山太、少二室之间,太室之颠,栉比若城垣;少室之峰,直起若台观。虽无岱宗衡华之高奇,而气象雍容,神彩秀朗,有如王者宅居中正,端冕垂绅,以朝万国,不大声色,而德意自远。中岳庙在太室之南,少林寺在少室之北。群峰围绕,界隔尘寰,水石清幽,灵区独辟。时值深秋,白云红叶,翠柏黄花,点缀宕岫,天然图画。岳阳、黄鹤,极江湖之浩渺;灵隐、少林,尽山岳之奇丽。睡常入梦,醒犹在目,非笔舌所能传也!在寺中问达摩遗迹,僧云:“寺西四五里深山之中,有古石洞,乃『九年面壁』之处。至今洞中犹有『达摩影』。”而予未见也。

    出嵩山,渡洛水,至偃师,道中见田横、许远之墓。北有缑山,子晋升仙之所也。北上北邙,望见洛阳,昔孟坚《两都》、平子《二京》诸赋,道洛阳之形胜甚悉,而予未暇观,至今犹耿耿焉。由孟津渡河至孟县。孟县者,河阳也,周襄王狩于此。北渡沁水,上太行,太行之上首起河内,尾抵蓟辽,碣石、恒山、析城、王屋,皆太行也。修坂造云,崇冈碍日。路皆青石,镜光油滑,实天下之至险。登太行而四望,九州之区,可以历指:秦、晋蔽山,吴、越阻水,青、齐负海,燕、赵沿边,中原平土,正在三河。周、鲁、宋、卫、陈、郑、蔡、许、邓、宿、杞、邾、沈、虞、邢、虢,《春秋》所书诸国,以及夏、殷、东汉、北宋、五代梁、唐之故都,皆在于此。总挽九州,阃阈华夏,土田肥美,物产茂实,所谓天下之中也,地之腹也,阴阳之所会、风雨之所和也。过太行而北,则吾山西境矣。

    总而计之,天下大势,水归二漕,山分三干,河出昆仑,江源岷蜀,始于西极,入于东溟。大河以北,水皆南流;大江以南,水皆北注。汉南入江,淮北入河,虽名“四渎”,犹之二也。太行九边,西接玉门,东抵朝鲜,是为北干。五岭、衡、巫,西接峨嵋,东抵会稽,是为南干。岷、嶓、华、嵩,是为中干。岱宗特起,不与嵩连,亦中干也。北方水位,故燕、秦、三晋之山,色黑而陂陀若波。东方木也,故齐、鲁、吴、越之山,色青而森秀若林。楚南、闽粤,峰尖而土赤;粤西、黔、蜀,石白而形方。天有五行,五方应之。江性宽缓,河流湍急,焦白鄱红,洞庭澄清,其大较也。

    斯行也,四海滨其三,九州历其七,五岳睹其四,四渎见其全。帝王之所都,圣贤之所处,通都大邑,民物之所聚;山川险塞,英雄之所争;古迹名胜,文人学士之所歌咏,多见之焉。独所谓魁奇磊落、潜修独行之士,或伏处山颠水湄,溷迹渔樵负贩之中,而予概未之见。岂造物者未之生耶?抑吾未之遇耶?抑虽遇之而不识耶?吾憾焉!然苟吾心之善取,则于山见仁者之静,于水见智者之动;其突兀汹涌,如睹勇士之叱咤;其沦涟娟秀,如睹淑人君子之温文也。然则谓吾日遇其人焉,可也。

    抑又思之,天地之化,阴阳而已,独阴不生,独阳不成,故大漠之北不毛,而交、广以南多水。文明发生,独此震旦之区而已。北走胡而南走越,三月而可至;昆仑至东海,半年之程耳。由此言之,大块亦甚小也。吾以二月出都,河北之地,草芽未生,至吴而花开,至越而花落,入楚而栽秧,至粤而食稻。粤西返棹,秋老天高,至河南而木叶尽脱,归山右而雨雪载涂。转盼之间,四序还周。由此言之,古今亦甚暂也!心不自得,而求适于外,故风景胜而生乐。性不自定,而寄生于形,故时物过而生悲。乐宁有几,而悲无穷期焉!吾疑吾之自立于天地者无具也。宋景濂曰:“古之人如曾参、原宪,终身陋室,蓬蒿没户,而志竟充然,有若囊括于天地者,何也?毋亦有得于山水之外者乎?”孟子曰:“万物皆备于我矣。”老子曰:“不出户,知天下。”非虚言也。为地所囿,斯山川有畛域;为形所拘,斯见闻有阻碍。果其心与物化,而性与天通,则天地之所以高深,人物之所以荣悴,山河之所以流峙,有若烛照而数计焉!生风云于胸臆,呈海岳于窗几,不必耳接之而后闻、目触之而后见也。然则自兹以往,吾可以不游矣。然而吾乃无时不游也已。

    [张山来曰:浩浩落落,万有一千余言。就其登涉所至,随笔点染铺叙,绮丽芊锦,亦复激昂慷慨,适足以囊括宇宙,开拓心胸。真千古奇文,至文妙文,不得仅赏其模山范水已也!]

  

  

  虞初新志卷十八

  圣师录 仁和王言慎旃

    子舆氏言:人之所以异于禽兽,以其存心。而禽兽之中,乃有麒麟凤凰,不践生草,不食生虫,酋耳但食残暴之虎,獬豸唯触不直之人;鸟能反哺,羊有跽乳,其存心皆可以为朝廷旌仁孝而扬德威。他如蟹至期而输稻,蜂轮值而卫王,唐明皇之象不肯为禄山作舞,昭宗之猿不肯为朱温起居,宋少帝之白鹇殉帝于海:是物知有君臣也。莺哀其子而肠断,猿抱母皮而死:是物知有父子也。平章之鸽,死殉其雄;郡佐之鹅,克和其配;汾水之旁有雁丘,盐城之湖有烈鸳:是物知有夫妇也。横空之鹤,代鹊杀蛇;北平王氏之猫,能哺他子:是物知有同类也。陇山之鹦鹉思上皇,襄阳之燕殉王女,孙中舍之犬负米,姚生之马鸣冤,陈州之鹤伴老,鹤州之骡逸归:是物知忠于所事也。熊分果以饷堕坎之人,虎弭耳而舍抱哭之母,猓然性爱其类,杀其一而致百亡;鱼伤鬐触之儿,身亦触石而死:是物知有仁义也。翁媪之猴,日守待葬;侯家之鹿,断角以殉,至放生之鳖、释命之鸡,俱能图报救死之德:是物知感恩也。洪店奔牛,悲鸣而诉王臻之诬杀;夹道蝌蚪,昂首而诉商仆之戕生:是物知贤守令也。然则物何异于人哉?微独无异,抑恐世之不若者众矣!家公向欲汇集一帙,为《圣师录》,本诸扬子“圣人师万物”句,因病不果。予小子闲阅往籍,窃取其义而识之。博物君子,得无责其不备耶。

    白鹇

    崖山之败,陆秀夫抱祥兴帝,与俱赴水。时御舟一白鹇,奋击哀鸣,与笼坠水中死。

    鹤

    陈州倅卢某,蓄二鹤,甚驯。一创死,一哀鸣不食。卢勉饲之,乃就食。一日鸣绕卢侧,卢曰:“尔欲去,不尔羁也!”鹤振翮云际,数四徊翔乃去。卢老病无子,后三年,归卧黄蒲溪上。晚秋萧索,曳杖林间。忽有一鹤盘空,鸣声凄断。卢仰祝曰:“若非我陈州侣耶?果尔,即当下。”鹤竟投入怀中,以喙牵衣,旋舞不释。遂引之归。后卢殁,鹤亦不食死,家人瘗之墓左。

    雁

    元裕之好问,于金泰和乙丑,赴试并州。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,一死,一脱网去。其脱网者,空中盘旋哀鸣,亦投地而死。裕之以金赎得二雁,瘗汾水,垒石力识,号曰“雁丘”。

    顾敬亭稼圃傍,有罗者得一雁,铩其羽,絷其足,立之汀畔以为媒。每见云中飞者,必昂首仰视。一日,其偶者见而下之,特然如土委地,交颈哀鸣,血尽而死。

    正德间,有张姓者,获一雁,置于中庭。明年有雁自天鸣,庭雁和之。久而天雁自下,彼此以头绞死于楼前。因名楼曰“双雁楼”。

    王一槐教谕铜陵,有民舍除夜燎烟,辟除不祥。一雁偶为烟触而下,其家以为不祥也,烹之。明日,一雁飞鸣屋顶,数日,亦堕而死。

    燕

    襄阳卫敬瑜早丧。其妻,霸陵王整妹也,年十六,父母舅姑咸欲嫁之,誓不许,截耳置盘中为誓,乃止。户有燕巢,常双来去,后忽孤飞。女感之,谓曰:“能如我乎?”因以缕志其足。明年复来,孤飞如故,犹带前缕。女作诗曰:“昔年无偶去,今春犹独归。故人思既重,不肯复双飞。”自尔春来秋去,凡六七年。后复来,女已死,燕绕舍哀鸣。人告之葬处,即飞就墓,哀鸣不食而死。人因瘗之于旁,号曰“燕冢”。

    元贞二年,燕人柳汤佐家,双燕巢梁。一夕,家人持火照蝎,其雄惊坠,猫食之。雌朝夕悲鸣,哺雏成翼而去。明年,雌独来。人视巢中有二卵,疑其更偶,徐伺之,则二壳耳。春秋来去,凡六载皆然。

    夏氏子见梁间双燕,戏弹之,其雄死,雌者悲鸣逾时,自投于河,亦死。时人作《烈燕歌》。

    郁七家有燕将雏,巢久忽毁。邻燕成群衔泥,去来如织,顷刻巢复成。明日遂育数雏巢中,乃知事急燕来助力者。

    鹦鹉

    宋高宗时,陇山人进能言鹦鹉,高宗养之宫中。一日问曰:“尔思乡否?”曰:“岂不思尔?思之何益?”帝遣中贵送还陇山。数年之后,使过其地。鹦鹉问曰:“上皇安否?”曰:“崩矣!”鹦鹉悲鸣不已。

    关中商人,得能言鹦鹉于陇山,爱而食之甚勤。偶事下狱,归时叹恨不已。鹦鹉曰:“郎在狱数日,已不堪;鹦鹉遭闭累年,奈何?”商感而放之。后商同辈有过陇山者,鹦鹉必于林间问曰:“郎无恙否?幸寄声,幸寄声!”

    李迈庵自记:自滇游回,有仆染瘴而死。仆携有二鹦鹉,流泪三日不休,亦死。

    鹳

    高邮有鹳,双栖于南楼之上。或弋其雌,雄独孤栖。旬余,有鹳一班,偕一雄与共巢,若媒诱之者。然竟日弗偶,遂皆飞去。孤者哀鸣不已,忽钻嘴入巢隙,悬足而死。时游者群客见之,无不嗟讶,称为“烈鹳”,而竞为诗歌吊之,复有“烈鹳碑”。

    卫衙梓巢鹳,父死于弩。顷之,众拥一雄来,匹其母。母哀鸣百拒之。雄却尽啄杀其四雏。母益哀顿以死。群凶乃挟其雄逸去。

    某氏园亭中,有古树,鹊巢其上,伏卵将雏。一日,二鹊徊翔屋上,悲鸣不已。顷之,有数鹊相向,鸣渐益近,百首皆向巢。忽数鹊对喙鸣,若相语状,飏去。少顷,一鹳横空来,阁阁有声,鹊亦尾其后。群鹊向而噪,若有所诉。鹳复作声,若允所请。瞥而上,捣巢,衔一赤蛇吞之。群鹊喧舞,若庆且谢者。盖鹊招鹳搏蛇相救也。

    华亭董氏,庭前有虬松一株,枝干扶疏,亭亭如盖,有双鹳结巢其颠。后雄被弹死,其雌孑然独处,日夕哀鸣,越数日亦死。

    泰州盐场僧寺,楼窗外树上,有鹳巢焉。雌鹳伏卵其间。村民伺雄觅食,潜以鹅卵易之,鹳不知也。久之,雏破卵出,则鹅也,雄鹳讶其不类,谓雌与他禽合,怒而噪之。雌者亦鸣不已。既而雄者飞去。少顷,诸鹳群集,视其雏,咸向雌而噪。雌者无以自明,以喙钻墙隙死。吴嘉纪野人作诗纪其事。

    黄莺

    有人取黄莺雏养于竹笼中,其雌雄接翼晓夜哀鸣于笼外,则更来哺之;人或在前,略无所畏。积数日不放出笼,其雄雌缭绕飞鸣,无从而入,一投火中,一触笼而死。剖腹视之,其肠寸断。

    鸳鸯

    成化六年十月,盐城天纵湖渔父,见鸳鸯甚多。一日,弋其雄者烹之,其雌者随棹飞鸣不去。渔父方启釜,即投沸汤中死。

    鹊

    大慈山之阳,有拱木,上有二鹊,各巢而生子。其母一为鸷鸟所搏,二子失母,其鸣啁啁。其一方哺子,见而怜之,赴而救之,即衔置一处,哺之若其子然。

    鸽

    江浙平章巙巙家养二鸽。其雄毙于狸奴,家奴以他雄配之,遂斗而死。谢子兰作《义鸽诗》吊之。

    鹅

    天宝末,德清沈朝家有鹅,育卵而肠出以死。其雏悲鸣不复食,啄败荐复之,又衔刍草母前,若祭奠状,长吁数声而死。沈氏异而埋之,后人呼为“孝鹅冢”云。

    汤邻初焕佐郡江右,在任生女。及周,郡人馈以鹅,颈为盒担压折,折成“之”字,怜而畜之。后罢郡归,亲党又馈以鹅,乃缺一掌者,亦怜而畜之。一雌一雄,遂成配偶。雄曰“鸟郎”,雌曰“苍女”,呼其名,即应声至。行则让缺掌者先,食则让折颈者先。畜至三十余年,迨汤夫人殁,二鹅哀号数昼夜,绝食,偕死于柩下。

    常州陈四畜黑白二鹅,两窠相并,各哺数雏。一日黑者死,众雏失怙悲鸣。白者每晨至其窠,呼雏与己雏同啄。晚必先领归窠,始引己雏入宿。人皆见而义之。

    鸡

    衢州里胥至贫民家督赋,民只有一哺鸡,拟烹之。胥恍忽见桑林间有黄衣女子乞命。里胥惊恻。少间,见民持刀取哺鸡,意疑之,止勿杀。后再至,见鸡率群雏,向前踊跃,有似相感之状。胥行百步遇虎,忽见鸡飞扑虎眼,胥因奔免。

    象

    唐明皇尝教象拜舞。天宝之乱,禄山大宴其曹,出象绐之曰:“此象自南海奔来,知吾有天命,虽异类必拜舞。”左右命之拜,象皆努目昂首不肯拜;命之舞,努目敛足不肯舞。禄山怒,尽杀之。

    上元中,华容县有象入庄家中庭卧。其足下有槎,人为出之。象乃伏,令人骑入深山。以鼻掊土,得象牙数十以报之。

    元有驾象,明太祖登极,不肯拜跪,竟死殳下。

    明广西有象,封定南公。吴三桂入桂,欲将象解京,象昂首直触。象奴百计劝勉,终不服。三桂大怒,刀矢不能伤,以火炮攻毙之。

    鹿

    银台侯广成家,放一鹿于尧峰,且数年。侯死,鹿跳踯断角,累日不食,亦死。山僧怜而葬之,碣曰“义鹿冢”。

    熊

    晋升平中,有人入山射鹿,忽堕一坎内,见熊子数头。须臾,有大熊入,瞪视此人。人谓必害己,良久,大熊出果分与诸子,末后作一分着此人。此人饥久,冒死取啖之。既而转狎习。每旦,熊母觅食还,辄分果,此人赖以支命。后熊子大,其母一一负将出。子既出尽,此人自分死坎中,乃熊母复还,入坐人边。人解其意,便抱熊足,熊即跳出,遂得不死。

    虎

    后汉人都区宝者,居父丧。邻人格虎,走趋其庐中,即以蓑衣覆藏之。邻人寻迹问,宝曰:“虎岂有可念而藏之乎?”后此虎送禽兽至,若助祭然。宝由是知名。

    上虞杨威,少失父,事母至孝。常与母入山采薪,为虎所逼。自计不能御,于是抱母,且号且行。虎见其情,遂弭耳去。

    猿猴

    唐昭宗有猿,随班起居,赐以绯袍。朱梁篡位,取此猿令殿下起居。猿见全忠,径趋其所,跳跃奋击。遂令杀之。

    吉州有捕猿,杀其母,以皮并其子卖之龙泉萧氏。示以母皮,抱之跳踯,遂毙。萧氏子为作《孝猿传》。

    邓芝射中猿母,见猿子为拔箭,以木叶塞疮口,悲哀不已,为母吮血。芝遂投弩而叹曰:“山兽犹哀母,人可不如猿?吾不猎矣!”

    咸熙中,有翁媪弄猴于瑞昌门外。一日媪死,翁葬之。未几翁死,无人葬。猴守之。日久,人怜而葬之,咸称为“义猴”。

    正德辛巳,有夫妇以弄猴为衣食者,十年矣,寓于嘉州之白塔山。主者死,葬于塔之左;猴日夜号。其妇更招一丐者为夫,猴举首揶揄之。妇弄猴使作技,猴伏地不为,鞭之辄奋叫。入夜,走主者之墓,抱土悲号,七日而死。

    汪学使可受,初尹金华。有丐者行山中,见群儿缚一小猴而虐之。丐者买而教之戏,日乞于市,得钱甚多。他丐忌且羡,因酒醉丐者,诱至空窑,椎杀于窑中。异日绳其猴,复使作戏。而汪公呵导声遽至,猴即啮断绳,突走公之前,作冤诉状。公遣人随而往,得尸窑中。亟捕他丐鞫问,伏法。合邑骇而悼之,买棺焚丐者尸。烈焰方发,猴哀叫跃入,死矣。

    牛

    齐河县洪店,有盗杀人于王臻户前。众执臻,已诬服久矣。知县赵清过洪店,一牛奔清前,跪而悲鸣,若有所诉。清曰:“谁氏之牛?”众曰:“王臻牛也。”清曰:“臻其有冤乎?”抵邑,即辩释臻父子。后鞫大盗王山,得其杀人状。齐河人称神明,作《义牛记》。

    天长县民戴某朝出,其妻牧牛于野。平昔豢犬随之,俄入草芥不出。戴妻牵牛寻之,未百步,见虎据丛而食犬。虎见人至,弃犬趋人。戴已为虎搏矣。牛见主有难,忿然而前。虎又释人而应牛。二物交加哮吼,虎张爪牙,牛以二角奔击。逾时,牛竟胜虎,戴乃得免。

    嘉靖乙卯,胡抚镇贤统兵御倭,至临山,少憩树下。见屠儿将解一牛,一犊尚随乳,将利刃衔至车沟内,以蹄蹈没泥中,屠儿遍索不获。

    犬

    孙吴时,襄阳纪信纯,一犬名乌龙,行住相随。一日,城外大醉,归家不及,卧草中。太守邓瑕出猎,纵火𦶟草,犬以口衔纯衣,不动。有溪相去三、五十步,犬入水湿身,来卧处周回,以身湿之。火至湿处即灭。犬困乏,致毙于侧。信纯获免,醒见犬死毛湿,观火踪迹,因而痛哭。闻于太守,命具棺衾葬之。今纪南有“义犬冢”,高十余丈。

    晋泰兴二年,吴人华隆,好弋猎。畜一犬,号曰“的尾”,每将自随。隆后至江边,被一大蛇围绕周身,犬遂咋蛇死焉,而华隆僵卧无所知矣。犬彷徨嗥吠,往复路间。家人怪其如此,因随犬往,隆闷绝委地,载归,二日乃苏。隆未苏之际,犬终不食。

    太和中,杨生养狗,甚爱之。后生醉酒,行大泽,草中眠。时冬月,野火起,风又猛。狗号呼,生不觉。前有一坑水,狗便走往水中,还以身洒生左右。草沾水得着地,火寻过去。他日又暗行,堕于空井中,狗呻吟彻晓。有人过,怪之,往视,见生在井。生曰:“君可出我,当厚报君!”人曰:“以此狗相与,便当相出。”生曰:“此狗曾活我于已死,不得相与。余无所惜。”人曰:“若尔,便不相出。”狗因下头向井。生知其意,乃语人,以狗相与。人乃出之,系狗而去。后五日,狗夜走归。

    袁粲值萧道成将革命,自以身受顾托,谋起义,遂遇害。有儿方数岁,乳母携投粲门生狄灵庆。庆曰:“吾闻出郎君者厚赏。”乳母号呼曰:“公昔有恩于汝,故冒难归汝。若杀郎君以求利,神明有知,行见汝族灭也!”儿竟死。儿存时,尝骑一大{宁毛}狗戏。死后年余,忽有狗入庆家,遇庆入庭,啮杀之,并其妻。即向所骑狗也。

    饶州乐平民章华,元和初,尝养一犬。每樵采入山,犬必随。三年冬,比舍有王华者,同上山采柴,犬亦随之。忽有一虎榛中跃出,搏王华,盘踞于地,然犹未伤。章华叫喝且走,虎遂舍王华,来趁章华。既获,复坐之。时犬潜在深草,见章被衔,突出跃上虎头,咋虎之鼻。虎不意其来,惊惧而走。二人皆僵卧如沉醉者。其犬以鼻袭章口取气,即吐出涎水,如此数次,章稍苏。犬乃复以口袭王华之口,亦如前状。良久,王华能行,相引而起。犬惫,伏不能起,一夕而毙。

    唐禁军大校齐琼,家畜良犬四,常畋回广囿,辄饲以粱肉。其一独填茹咽喉齿牙间以出,如隐丛薄,然后食,食已,则复至。齐窃异之。一日令仆伺其所往,则北垣枯窦,有母存焉,老瘠疥秽,吐哺以饲。齐奇叹久之,乃命箧牝犬归,以败茵席之,余饼饵饱之。犬则摇尾俯首,若怀知感。尔后擒奸逐狡,指顾如飞将,扈猎驾前,必获丰赏。逾年牝死,犬加勤效。后齐卒,犬日夜嗥吠,越月,将有事于丘陇,则留犬以御奸盗。及悬棺之夕,犬独来,足踣土城,拗首叩棺见血。掩土未毕,犬亦至毙。

    会稽张然滞役,有少妇无子,唯与一奴守舍,奴遂与妇通焉。然素养一犬,名“乌龙”,常以自随。后归,奴欲谋杀然,盛作饮食。妇曰:“与君当大别离,君可强啖!”奴已张弓拔矢,须然食毕。然涕泣不能食,以肉及饭掷狗,祝曰:“养汝经年,吾当将死,汝能救我否?”犬得食,不啖,唯注眼视奴。然拍膝大呼曰:“乌龙!”犬应声伤奴。奴失刀遂倒,狗咋其阴。然因取刀杀奴,以妻付县杀之。

    五代南唐时,江州陈氏,族七百口,畜犬百余,共一牢而食。一犬不至,诸犬不食。

    上党人卢言,尝见一犬羸瘦将死,悯而收养。一日醉寝,而邻火发。犬忙迫,乃上床于言首噑吠,又衔衣拽之。言惊起,火已𦶟其屋柱,突烟而出,始得免。

    扶风县西有大和寺,在高岗之上,其下有龛,豁若堂。中有贫者赵叟家焉。叟无妻儿,病足伛偻,常策杖行邑里中。人哀其老病,且穷无所归,率给以食。叟既得食,常先聚群犬以食之。后岁余,叟病寒,卧于龛中。时大雪无衣,裸形俯地,且战且呻。其群犬俱聚于叟前,摇尾而嗥,已而环其袵席,竟以身蔽叟体,由是寒少解。后旬余,竟以寒死其龛中。犬皆哀鸣,昼夜不歇,数日方去。

    杨光远叛于青州,有孙中舍居围城中,族在西州别墅。城闭久,食尽,举家愁叹。犬彷徨其侧,似有忧思。中舍因嘱曰:“尔能为我至庄取米耶?”犬摇尾若应状。至夜,置一布囊,并简系犬背上。犬由水窦出,至庄鸣吠。居者开门,识其犬,取简视之,令负米还。如此数月,以至城开。孙氏合门赖以不馁。愈爱畜此犬。后数年毙,葬于别墅。至其孙彭年,语龙图赵师民,刻石表其墓,日“灵犬志”。

    淳熙中,王日就,字成德,分水县人,少负侠气。夜猎,从骑四出。有畜犬,呜呜衔衣,捶之不却,且道且前。怪之,亟随以归。明日复视其处,虎迹纵横,叹曰:“犬,人畜也,犹知爱主。吾奉父母遗体,不自爱,可乎?”遂散其徒读书。

    湖州颜氏,夫妇出佣,留五岁女守家,溺门前池内。家有畜犬,入水负至岸,复狂奔至佣主家作呼导状。颜惊骇归家,见女伏地,奄奄气息,急救乃苏。

    滁州一寺僧被盗杀死,徒往报官,畜犬尾其后。至一酒肆中,盗方群聚纵饮,犬忽奔噬盗足。众以为异,执之到官,讯服。

    沈处士恒吉,尝畜一金丝犬,长不过尺,甚驯。处士日宴客,犬必卧几下。后三载,处士病,犬即不食。数日,处士卒,殓于正寝,犬盘旋而号,竞夕方罢。停柩者期年,犬日夜卧其侧。将葬,遂一触而毙。

    刘钊,铁岭卫人,畜一犬,出入必从。钊常以马负薪山中,犬亦从。一日,犬忽独归,向钊子国勋鸣跃不已。勋异之,随其所往,见钊为盗所杀,弃尸石间,取其马去。勋为营葬毕,人皆罢归,犬独守冢不去,日夜悲泣,泪湿草土。数日,抉土及棺,死棺旁。

    淮安城中民家,有母犬,烹而食之。其三子犬,各衔母骨抱土埋之,伏地悲鸣不绝。里人见而异之,共传为孝犬。

    常州芮氏,家贫,日饲犬以糠粃。其邻为富室姚氏,犬多余食,所限仅一小竹篱。姚犬每向篱窦低声摇尾,若招呼状。芮犬蟠曲卧地,唯昂首相应,绝不过食其余粒。如是以为常。

    马

    秦叔宝所乘马,号“忽雷驳”,常饮以酒。每于月明中试,能竖越三领黑毡。及胡公卒,嘶鸣不食而死。

    伪蜀渠阳邻山,有富民王行思,尝养一马,甚爱之,饲秣甚于他马。一日乘往本郡,遇夏潦暴涨。舟子先渡马,回舟以迎行思,至中流,风起船覆。其马自岸奔入骇浪,接其主,苍茫之中,遽免沉溺。

    毕再遇,兖州将家也。开禧中,用兵累有功,金人认其旗帜即避之。后居于霅。有战马,号“黑大虫”,骏驵异常,独主翁能御之。再遇死,其家以铁𫄠羁之圉中。适遇岳祠迎神,闻金鼓声,意谓赴敌。马嘶,奋迅断垣而出。其家虑伤人,命健卒十人挽之而归,因好言戒之云:“将军已死,汝莫生事累我家!“马耸耳以听,汪然出涕,喑哑长鸣数声而毙。

    龙泉县有白马墓,即开国勋臣胡公深所乘之桃花马也。公以征陈友定,遇害,其马驰归门外,悲嘶殒绝。夫人义之,因葬焉,号为“白马墓”。

    天顺中吴之嘉定姚生,素心险异,尝构怨于母弟陆某。陆充粮长,乘马自本都夜归。姚候至中途无人,操刃伏于桥下。马亦觉之,至桥,踯躅不进。陆加鞭楚,马始进,而已杀桥下矣。是夜,月暗更幽,寂无知者。马逸归,对陆妻惊嘶不已,若有诉状。妻知夫必死非命,持灯尾马后,至一旷野,夫果死焉。妻又谓马曰:“吾夫尸虽得,然正犯不得,何以雪冤?”马即前行,首撞姚门。见姚,啮之蹴之。其妻执以闻官,乃弃姚市。

    孙办事家有马生驹,甚奇。令牡交其母以传种,子母俱不肯,乃涂其身以泥而交焉。及洗出本色,母子皆跳躅以死,人号为“烈马”云。

    流寇破河内,县尹丁运泰骂贼被磔。所乘马,贼骑以入县,至堂下,大嘶人立,狂逸不可制,竟触墙死。

    和硕亲王有良马曰“克勒”,犹汉言枣骝马也。高七尺,自首至尾长可丈有咫,耳际肉角寸许,腹下旋毛若鳞甲然,翘骏倍常,识者谓是龙种。王甚爱之。王薨,马蹢躅哀鸣,未几随毙。

    骡

    明末张贼破蜀城,蜀藩率其子女宫人投井死。王所乘白骡踯躅其旁,亦跳入殉焉。后樵苏者当阴雨暝晦时,于蜀宫故址,往往见白骡出没蔓草间。

    张行人鹤洲,讼系西曹,以常所乘骡抵逋于人。骡悲鸣不食。一日,堕其新主,自逸归。王西樵吏部与张同患难,目击其事,感之,作《义骡行》。

    羊

    邠州屠者安姓家,有牝羊并羔。一日欲刲其母,缚上架之次,其羔忽向安前双跪前膝,两目涕零。安惊异良久,遂致刀于地,去呼童椎,共事刲宰。及回,遽失刀,乃为羔衔之,致墙根下,而卧其上。屠遍索方觉,遂并释之,放生焉。

    猫

    唐时北平王家猫,有生子同日者,其一死焉,有二子饮于死母,母且死,其鸣咿咿。其一方乳己子,若闻之,起而听,走而救,衔其一置于其栖,又往如之,反而乳之,若己子然。

    姑苏齐门外,陆墓一小民负官租出避。家独一猫,催租者持去,卖之阊门铺商。忽小民过其地,跃入怀,为铺中所夺,辄悲鸣,顾视不已。至夜,衔一绫帨,内有金五两余,投之而去。

    仁鱼

    海中有“仁鱼”,尝负一小儿登岸,偶以鬐触伤儿,儿死。鱼不胜悲痛,亦触石死。

    鳖

    宋傅庆中家得一大鳖,其婢不忍杀,放之沟中。年余,后婢有病,将卒。夜有大鳖,被泥登婢胸冰之,遂愈。

    黄德瓌家人烹鳖,将箬笠覆其釜,揭见鳖仰把其笠,背皆蒸烂,然头足犹能伸缩。家人愍之,潜放河泾间。后因患热,将殛,德瓌徙于河边屋中将养。夜有一物,徐徐上身,觉甚冷。及曙,能视,胸臆悉涂淤泥。其鳖在土间,三曳三顾而去。即日病瘥。

    蟹

    松江干山人沈宗正,每深秋,设簖于塘,取蟹入馔。一日,见二三蟹相附而起,近视之,一蟹八腕皆脱,不能行,二蟹舁以过簖。沈叹其义,遂命折簖,终身不复食蟹。

    蝌蚪

    绍兴郡丞张公佐治,擢金华守。去郡,至一处,见蝌蚪无数,夹道鸣噪,皆昂首若有诉。异之,下舆步视,而蝌蚪皆跳踯为前导。至田间,三尸叠焉。公有力,手挈二尸起,其下一尸微动,汤灌之,逡巡间复活,曰:“我商也,道见二人肩两筐适市,皆蝌蚪也。意伤之,购以放生。二人复曰:『此皆浅水,虽放,人必复获;前有清渊,乃放生池也。』我从之至此,不虞挥斧,遂被害。二仆随后尚远,有腰缠,必诱至此,并杀而夺金也。”丞命急捕之,人金皆得。以属其守石公昆玉,一讯皆吐实,抵死,腰缠归商。

    蜂

    正德间,镇江北固山下,有群蜂拥王出游,遇鸷鸟攫杀之。群蜂环守不去,数日俱死。杨邃庵相公一清,令家伻瘗焉,表其上曰“义蜂”,亲作文祭之。

    太仓张用良,素恶胡蜂螫人,见即扑杀之。尝见一飞虫,投一蛛网,蛛束缚之甚急。忽一蜂来螫蛛,蛛避。蜂数含水湿虫,久之得脱去。因感蜂义,自是不复杀蜂。

    [张山来曰:佛氏谓蠢动含灵,皆有佛性。今读此录,不其然欤?]

  海天行记 钮琇玉樵

    海忠介公之孙述祖,倜傥负奇气,适逢中原多故,遂不屑事举子业,慨焉有乘桴之想。斥其千金家产,治一大舶,其舶首尾长二十八丈,以象宿;房分六十四口,以象卦;篷张二十四叶,以象气;桅高二十五丈,曰擎天柱,上为二斗,以象日月。治之三年乃成,自谓独出奇制,以此乘长风破万里浪,无难也。濒海贾客三十八人,赁其舟,载货互市海外诸国,以述祖主之。

    崇祯壬午二月,扬帆出洋。行至薄暮,飓风陡作,雪浪粘天,蛟螭之属,腾绕左右,舵师失色。随风飘至一处,昏霾莫辨何地。须臾,云开风定,遥见六七官人,高冠大带,拱立水次。侍从百辈,状貌丑怪,皆鱼鳞银甲,拥巨螯之剑,荷长须之戟,秉炬张灯,若有所伺。不觉舟忽抵岸,官人各喜,跃上舟环视曰:“是可用已。”即问船主为谁。述祖不解其意,匆遽声诺。

    诘朝,呼述祖同入见王。约行三里许,夹道皎如玉山,无纤毫尘土,至一阙门,门有二黄龙守之,周遭垣墙,悉以水晶叠成,光明映彻,可鉴毛发。述祖私念曰:“此殆龙宫也!”又逾门三重,方及大殿。其制与人间帝王之居相似,而辉煌嶻嶪,广设千人之馔,高容十丈之旗,不足言矣。王甫升殿,首以红巾围两肉角,衣黄绣袍,髯长垂腹。众官进奏曰:“前文下所司取二舟,久不见至,今有自来一舟,敢以闻。”王曰:“旧例二舟陈设贡物,今少一,奈何?”众曰:“贡期已迫,臣等细阅此舟,制度暗合浑仪,以达天衢,允宜利涉。且复宽大新洁,若将贡物摒挡,俟到王宫,以次陈设,似无不可。”王允奏,曰:“徙其凡货凡人,涤以符水,速行勿迟。”众唯唯下殿,仍回至舟,将人货尽押上岸,置之宫西琅玕池内。唯述祖不肯前,私问曰:“贡将焉往?”众曰:“贡上天耳。”述祖曰:“述祖虽炎陬贱民,而志切云霄,常恨羽翼未生,九阍难叩;幸遘奇缘,亦愿随往。”众曰:“汝浊世凡人也,去则恐犯天令,不可。”中有一官曰:“汝可具所生年月日时来。”述祖亟书以进。官与众言:“此人命有天禄,且系忠直之裔。姑许之。”俄顷,舁贡物者数百人,络绎而至。赍贡官先以符水遍洒舟中,然后奉金叶表文,供之中楼。次有押贡官二员,将诸宝物安顿。述祖私窥贡单,内开:赤珊瑚林一座,大小共五十株;黄珊瑚林一座,大小共七十株,高者俱一丈四五尺。夜光珠一百颗,火齐珠二百颗,圆大一寸五分;鲛绡五百匹,灵梭锦五百匹;碧瑟瑟二十斛。红靺鞨二十斛;玻璃镜一百具,圆广三尺,各重四十斤;玉屑一千斗,金浆一百器,五色石一万方。其他殊名异品,不能悉记。

    安顿已毕,大伐鼍鼓三通,乃始启行。逆风而上,两巨鱼夹舟若飞。白波摇漾,练静镜平,路无坦险,时无昼夜。中途石壁千仞,截流而立,其上金书“天人河海分界”六大字。众指示述祖曰:“昔张骞乘槎,未能过此。今汝得远泛银潢,岂非盛事!”述祖俯首称谢。

    食顷之间,咸云:“南天关在望矣。”既而及关,赍贡官、押贡官各整朝服,舁宝诸役,俱易赭色长衣,亦令述祖衣之,登岸陈设。足之所履,皆软金地,间以瑶石嵌成异彩。仰视琼阙璇堂,绛楼碧阁,俱在飘渺之中,若近若远,不可测量。门下天卿四员,冕笏传旨,令赍贡官入昊天门,于神霄殿前进表行礼。述祖及众役叩首门外,唯闻乐音缭绕,香气氤氲,飘忽不断而已。随有星冠岳帔者二人,为接贡官,察收贡物,引押贡官亦入,行礼毕,玉音宣问南方民事,北方兵象,语甚繁,不尽述。各赐宴于恬波馆,谢恩而出。于是集众登舟。

    述祖假寐片时,恍忽不知几千万里,已还故处。因启领所押货物与同行诸人。王下令曰:“述祖之舟,曾入天界,不可复归人寰。众伴在池,宜令一见。”则三十八人,俱化为鱼,唯首未变。述祖大恸,前取舟官引至一室,慰谕之曰:“汝同行人,命应皆葬鱼腹,其得身为鱼,幸也。汝以假舟之故,贷汝一死。尚何悲哉?候有闽船过此,当俾汝归。”日给饮食如常。

    居久之,忽有报者曰:“闽船已到。”王召见,赐白黑珠一囊,曰:“以此偿造舟之价。”命小艇送附闽船,抵琼山还家。壬午之十二月也。家人蚤闻覆溺之信,设主发丧,乍见述祖,惊喜逾望。述祖亦不言所以,但云狂风败舟,幸凭“擎天柱”遇救得免。次年入广州,出囊中珠,鬻于番贾,获赀无算,买田终老。康熙丙子,粤僧方趾麟亲访述祖,具得其详。时述祖年已九十六,貌如五十岁人。

    [张山来曰:若非有年月姓名,便如读《太平广记》矣。

    先君尝疑李贺《白玉楼记》,谓九州万国语言文字,各不相同。今观此,则上天果与中华同矣。余谓长吉事属荒唐,今读此文,则是实有其事。但不识所谓“天人河海分界”六大字,以及贡单所列,为篆乎,为楷乎?为中国文字乎,为各国文字乎?真不可晓。]

  

  

  虞初新志卷十九

  七奇图说 西洋南怀仁

    上古制造弘工,纪载有七,所谓“天下七奇”者是也:

    巴必鸾城。

    铜人巨像。

    尖形高台。

    茅索禄王茔墓。

    供月祠庙。

    木星人形。

    法罗海岛高台。

    公乐场附,海舶附。

    一、亚细亚洲巴必鸾城:瑟弥辣米德王后,创造京都城池。形势矩方,每方长五十里,周围计三百里,城门共一百处,门皆以净铜为之。城高十九丈,阔厚四丈八尺,以美石砌成。城楼上有园囿树木诸景,引接山水,涌流如小河然。造工者每日三十万人。

    二、铜人巨像:乐德海岛铜铸一人,高三十丈,安置海口。其手指一人不能围抱,两足踏两石台,跨下高广,能容大舶经过。左手持灯,夜则点照,引海舶认识港口,以便丛泊。铜人内空,从足至手,有螺旋梯升上点灯。造工者每日千余人,凡十二年乃成。

    三、利未亚洲厄日多国孟斐府尖形高台:多禄茂王所建,地基矩方,每方一里,周围四里;台高二百五十级,每级宽二丈八尺五寸,高二尺五寸;顶上宽容五十人。造工者每日三十六万人。

    四、亚细亚洲嘉略省茅索禄王茔墓:亚尔德弥细亚王后,追念其夫王,建造茔墓。下层矩方,四面各有贵美石柱二十六株。穿廊圆拱,各宽七丈余。内有石梯至顶,顶上铜辇一乘,铜马二匹,茅索禄王像一尊。其奇异:一制度,二崇高,三精工,四质料纯细白石筑造。将毕,王后忆念其夫王,怅闷而殂。

    五、亚细亚洲厄佛俗府供月祠庙:宏丽奇巧。基址建在湖中,以免地震摧倒。高四十四丈,宽二十一丈,内有细白石柱,凡一百五十七株,各高约七丈。庙内多细石绝巧人像。庙外四面各有桥,以通四门;桥最宽阔,以细白石为之。正门前,安置美石精工神像。筑工者至二百二十年乃成。

    六、欧逻巴洲亚嘉亚省供木星人形:斐第亚,天下名工,取山中一最坚大石,雕刻木星人形,身体弘大,工精细巧,安坐庙中。时有讥笑者语工师曰:“设此宏大之躯起立,宁不冲破庙宇乎?”工师答曰:“我已安置之,万不能起立。”

    七、法罗海岛高台:厄日多国多禄茂王建造,崇隆无际。高台基址,起自丘山,以细白石筑成。顶上多置火炬,夜照海艘,以便认识港涯丛泊。

    古时七奇之外,欧逻巴洲意大理亚国罗玛府营建公乐场一蜒,体势椭圆,周围楼房异式四层,高二十二丈余,俱以美石筑成。空场之径七十六丈,楼房下有畜养种种猛兽诸穴,于公乐之时,即出猛兽,在场相斗。观者坐团圆台级,层层相接,高出数丈,能容八万七千人座位。其间各有行走道路,不相逼碍。此场自一千六百年来,至今现存。

    海舶百种不止,约有三等。小者仅容数十人,用以传书信,不以载物。其腹空空,自上达下,唯留一孔,四围点水不漏。下镇一石,一遇风涛,不习水者尽入舟腹,密闭其孔,涂以沥青,使水不进;操舟者,缚其身于樯桅,任水飘荡。其腹空虚,水不沉溺,船底有镇石,亦不翻覆。俟浪平,舟人自解缚,万无一失。一日可行千里。中者容数百人,自小西洋以达广东,则用此舶。其大者,上下八层,高约八丈。最小一层,镇以沙石千余石,使舶不倾侧震荡。二、三层载货与食用之物。海水得淡水最艰,须装千余大桶,以足千人一年之用,他物称是。上近地平板一层,中下人居之,或装细软切用等物。地平板外,则虚百步,为扬帆习武游戏之地。前后各建屋四层,为尊贵者之居。中有甬道,可通头尾。尾建水阁,可纳凉,以待贵者游息。舶两旁列大铳数十门,其铁弹有三十余斤重者。上下前后,有风帆十余道。桅之大者,二十丈,周一丈二尺;帆阔八丈,约需白布二千四百丈为之。铁猫重六千三百五十余斤,其缆绳周二尺五寸,重一万四千三百余斤。水手二三百人,将卒锐士三四百人,客商数百。有舶总管贵官一员,是西国国王所命,以掌一舶之事,有赏罚生杀之权。又有舶师三人,通天文二士。舶师专掌候风使帆,整理器用,吹号头,指使夫役,探试浅水礁石,以定趋避。通天文士专掌窥测天文,昼测日,夜测星,用海图量取度数,以识险易,知里道。又有官医,主一舶疾病。有市肆贸易食物。大舶不畏风浪,独畏山礁浅沙;又畏火,舶上火禁极严,千人之命攸系。其起程但候风色,不选择日时,亦未尝有大失。若多舶同走,大者先行引路,舶后尾楼,夜点灯笼照视。灯笼周二丈四尺,高一丈二尺,皆玻璃板凑成。行海昼夜无停。有山岛可记者,指山岛行,至大洋中,万里无山岛,则用罗经以审方。审方之法,全在海图量取度数,即知舶行至某处,离某处若干里,了如指掌。

    [张山来曰:极西巧思独绝,然吾儒正以中庸为佳,无事矜奇斗巧也。]

  讱庵偶笔 新安汪口口

    孝感县一妇,不孝于姑,雷下击之。妇急以血袴蒙头,雷为所厌,歘然坠地,形如鹰而稍大。其家以香汤沐浴之,奉于香火座上。雷仍自褫其翅羽,其家又为作法事,一旦风雨飞腾而去。此妇自以为得计,每出入必挟血片自随,一日河边漂衣,天无纤云,忽闻雷轰,妇已毙矣。

    [张山来曰:鬼神之属,类恶污秽,污秽之取恶固宜,但往往偶一相值,即不能运其威灵,诚不可解。我若为雷神,则以柳下惠“尔焉凂我”之度量,效皋陶“执之而已”之用法,并行不悖,亦何不可?]

    康熙癸丑,上海县有人以假银买猪三十六头,又有他人以钱四百托买一头,同载入舟。俄而疾雷揖篷轰击,三十六头,一时皆毙。独一头无恙。则用钱所买者也。卖猪人以假银买卖,为人所执,讼之于县。县官诘之,供云:“实系卖猪得来,非某假造。”官问:“汝识其人否?”曰:“买猪人虽识其貌,不识其住处。而载猪之船,现在郎家桥。”于是押同舟子物色其人,果获之,县官痛责枷示焉。

    [张山来曰:雷所击者,不孝与用铜为多,而光棍不与焉,则何也?吾非谓不孝与用铜不当击,只以光棍为更当击耳。雷之不及光棍,殆亦畏之耶?抑多而不胜击邪?]

    高怀中,业鳝面于扬州小东门,日杀鳝数千。一婢悯之,每夜分,窃缸中鳝,从后窗抛入河,如是积年。一日面店被焚,婢踉跄逃出,为火所伤,困卧河滨。夜深睡去,比醒而痛减,火疮尽愈。视之,有河中污泥,堆于疮处,而地有鳝行迹,始知向者所放生来救之也按医书:河底泥,能涂汤火伤。高感其异,遂为罢业。及拆锅,下有洞穴,生鳝数石盘其中,尽举而纵之河。

    上海朱锦,初投潘尚书为家人。后其子游泮,入谢于公。潘曰:“汝子已系朝廷士子,可以门生礼见,勿复作主仆观也。”即检其靠身文书还之。朱不胜感激,曰:“荷洪恩,须当报效,庶慊微心耳。”潘曰:“我富贵已足,何赖于汝?”朱恳请不已。潘沉吟再四,乃曰:“现今文庙圮坏。汝能修葺,贤于报我远矣!”朱即独力营缮,颇称华焕。此事已过百余年,人亦无有忆及之者。顺治己亥科,会元朱锦亦上海人,官翰苑,至康熙壬子殁。临卒时,文庙正梁,年久朽坏,亦以是刻崩殒。视其建造之姓名,即朱锦也,始知会元乃其后身。事详《上海志》。又缙云郑赓唐,天启丁卯孝廉,亦以儒学为兵火所毁,躬自督造,晨夕不辍。其子唯飏、载飏相继登进士。今人唯知崇饰寺观,以希冥福,而于幼所诵法之圣人,反秦越视之。抑知东家氏之灵爽,固若是其彰彰也乎!

    [张山来曰:此事若论功,当以潘为首,而朱次之,岂为潘已富贵耶?至于不报前之朱锦,而报于百余年后之同名者,则又何也?]

    仪真孔姓者,于荒年购得《孔氏家谱》,遂诣县冒陈圣裔。时值变乱之余,圣胄散落,县为申请,得补奉祀生,遂于家安设圣位。然其人无行,淫人之妻;夫死,遂娶为妾;而己妻亦有淫行,乡里薄之。邻有塾师,夜梦一儒者乘车,上竖一旗,题曰“司马牛”,弟子从者甚众,皆头带包角巾罩于髻上,方项有带者,语塾师曰:“来日此处有事,汝当避之。”觉而骇甚,如言避去。至午后,火发,孔姓者从外奔归,见火势尚缓,亟入,欲攫其谱。甫进门内,火忽四合,夫妻遂焚死。

    [张山来曰:此事予犹及见之。然亦此人不肖,故遭此报耳。]

  柳轩丛谈 寄园寄所寄

    婺源江君辅,幼工奕,称国手。年十七,忽一人扣户,称江北某家,延请角技。君辅袱被随之往,月余,抵中州某宦宅。其人先入内,见某宦,诈云:“吾途穷,鬻吾子为归串。”既得金,立契,复涕泗曰:“父子情,不忍面别,请从后门去,免吾子牵衣惨状也。”宦信之。君辅方久坐堂上,讶无出肃客者。忽一鬅头婢肩水桶,目江大声曰:“尔新来仆,速出汲。”江惊异,厉声争之。宦从内出,持券示曰:“尔父卖尔去,复何云?”江曰:“异哉!君数千里遣使迎我手谈,乃为此不经语乎?谁为吾父?”出所著《奕谱》呈宦证之。宦大惊曰:“汝果能胜我,言即不谬。”甫对着,君辅连胜数局,宦爽然,深相礼貌。其地有国手,从无出其右,宦忽请对局,辅又连胜。宦大喜,待为上客,盘桓数月,作书叠荐好奕钜公处,获金数百归。

    [张山来曰:此当是某宦故作狡狯耳!不然,卖子为仆,岂不睹面而遽成交邪?]

  啸虹笔记 寄园寄所寄

    篆学图书,多出于新安,为他郡所不及。如汪梦龙,休宁西门人,名涛,字山来,多膂力,人呼之“梦龙将军”。真草隶篆,以及诸家书法,无所不精。每写一家,从不致杂入一笔。大则一字方丈,小则径寸千言。铁笔之妙,包罗百家,前无古人。少时至楚中贩米,逆旅暇日,偶至一寺,见衣冠者十余辈,在佛殿以沙聚地,成字径丈,曰“岳阳楼”。山来笑谓曰:“是可以墨书也,何艰于八法乃尔耶?”众惊愕,因白之郡守,延入署,煮墨一缸,山来以碎布蘸墨,书于扁上,顷刻成。守叹赏久之,因嘱山来落款于后,曰“海阳汪涛书”。至今楼虽屡修,而此匾不能易也。其徒王言,字纶紫,北门人。纶紫篆书出宦光之上,隶书直追中郎,至于行楷,各尽其妙。

    [张山来曰:仆与汪君同字山来,彼于书法精妙乃尔,仆则十指如悬锤,深以为憾。岂灵秀之气,为彼所独得邪?犹忆为童子时,得一图章,形扁而空其中,一面刻“月色江声共一楼”七字,一面刻“雪夜书千卷,花时酒一瓢”二句,俱朱文。其傍一刻“辛酉秋日篆”五字,又“汪涛”二字,一刻“山来”二字。今此石尚存箧中。向亦不知山来为谁,由今观之,真足发一笑也。]

  燕觚 钮琇玉樵觚胜

    宣城高检讨遗山,言其族兄某,于崇祯中训蒙村庙。暑夕散徒,纳凉庭间,忽见庙殿青灯影影,因从窗楞窥之。内有一人,危冠方袍,南面而坐。两傍童子以次侍立,约十余人,深目巨鼻,貌极狰狞。高拍窗惊呼,殿内人从容徐步出揖曰:“吾亦师也。所训诸徒,皆三十年后公侯将相。上帝悯其目不识丁,欲使稍习文字,略知仁义。天下将乱,孑遗之民,不至被其卤莽啖噬也。吾身隐少微,适奉帝命来此,分方授业,暂假庙席,月余事毕矣。”语后入殿,息灯,寂无所见。

    [张山来曰:公侯将相中,尽有“没字碑”在,想未在村庙中读书耳。然皋、夔、稷、契,所读何书?即不识字,未为不可。但徒为舞文辈地耳!]

    京城东偏有民家,生一女,能言之岁,忽曰:“我工部郎中郑濂妇也,何以在此?我欲归我家矣。”迹郑之居,与女家相去二里许,某秘之,不以告。女甫能行,即出户觅郑居。或时趋出巷外,其家辄抱持之,防其逸。而女之求归益坚,不得已,以闻于郑,郑乃迎之,盖八龄矣。重堂邃室,皆若素游,直入踞床,南面而为妇言曰:“我之子与媳安在?不速出见?”众方匿笑旁睨,濂适自外来,起而曰:“我别夫子日久,岂遂不相识耶?”笼箧之庋,香履之存,靡不一一指点其处。郑郎中以事近怪,不逾宿而遣之。然闻者惊相传告,旋彻内庭。今上召询濂,濂不敢隐,因命续再世之婚。濂辞以“年齿甚悬,且臣之子已生孙矣,居室名言,恐有未顺。”上曰:“天命之也,待十三岁而婚,谁曰不宜?”濂奉旨届期成礼,伉俪如初。

    [张山来曰:不识定情之夕,亦有所痛楚否?]

  豫觚 钮琇玉樵觚胜

    永城有张生者,屡就童子试,不遇。读书芒砀山天齐寺。攻苦之暇,散步殿庑,见东帝座下判官像貌伟丽,戏拊其背曰:“人间安得如公者,吾与论心订交乎?”是夕,生篝灯禅堂,披简孤坐,忽闻扣门声,且曰:“君所愿交者来矣。”启扃而迎,则昼所见判官也。始颇疑惧,继稍款洽。坐谈之顷,温语庄言,𫄥𫄥动听。生且喜得佳友。由是定更辄来,夜分乃去,率以为常。生久之与习,因自陈𫐘轲有年,莫测荣枯所诣,乞其搜示冥册。神颦蹙曰:“君无显秩,即一芹犹难撷也。奈何?”生不觉愤恸,坚请为之回斡。神徐曰:“当为君图之。”阅数夕至,曰:“已得之矣。山东某邑,有与君同姓者,应于明年入泮。吾互易其籍,可暂得志。然事久必露,君其慎之!”嗣后神不复见,生亦归里。试果获售,悉如神言。浮沉黉宫十余载,忽梦神仓皇前诉曰:“吾因与君一日之契,潜窜衿录,已蒙帝谴,法当远戍。兹行与君永别耳。”生觉而惘然。未几,亦以试劣被黜。

    [张山来曰:神虽因生被谴,而爱才若此,殊足千古!]

    李通判者,山西汾州人。其前世为乡学究,年逾五旬,闲居昼卧,梦二卒持帖到门云:“吾府延君教授,请速往。”挟之上马,不移时,至一府第,如达官家。青衣者引之入,重闼焕丽,曲槛纡回,最后书室三楹。坐顷,两公子出拜,锦衣玉貌,皆执弟子礼。日夕讲课不辍。书室外院,地逼厅事,时闻传呼鞭笞之声,特不见主人为怪,且不晓是何官秩。请于二子,二子曰:“家君即出见先生矣。”未几,主人果出,冠带殊伟,晤语间,礼意款洽。学究因言:“晚辈承乏幕下,久且阅岁,不无故园之思。”主人微晒曰:“君至此,已不可归。然自后当有佳处,幸勿复多言。”学究凄然不乐,竟不知身在冥府也。一日,主人开宴,邀学究共席。辞以寒素不宜与先辈抗礼,强之乃行。厅事设有四宴,扫径良久,一僧肩舆而至,极驺从之盛,曰“大和尚”。又一僧至,如前,曰“二和尚”,直据南面两宴。学究、主人,依次列坐。主人与二僧语,学究皆不解。酒果亦并非人间物。酒半,忽见一梯悬于堂檐,二僧出蹑之,冉冉而去。主人促学究从而上,攀援甚苦,倏然堕地,则已托生本州李氏矣。襁褓中能语如成人,但冥府有勿言之约,不敢道前世事。生四岁,握笔为制义,评骘其父文,可否悉当。后登崇祯乙榜。顺治初,通判扬州。天兵南下,出迎裕王。王手掖之,如旧相识,曰:“当时事犹能记忆耶?”一笑驰去。潜窥裕王状貌,即所见“二和尚”也。而“大和尚”未知出世为何如人。

    窦四者,沈丘槐店窦生之佃也。康熙庚午夏日,四妇将逼娩期,梦黑丈夫颀而髯,谓之曰:“我欲暂托汝家,幸勿加害,当有以报。”次日之晡,产一龙,蜿蜒逾尺,鳞角俱备,项间有黄鬃如马鬣,拂拂而动。妇极惊怖,意欲斫除。忽飞蟠屋梁。因忆前梦,姑置豢焉。不三日,骤长数丈,夭矫游行,就乳则体仍缩小,如初生时。熟习日久,饲以鸡卵,亦能啖也。沈丘范令,亲往其家视之。

    [张山来曰:不知此龙何以报母?]

  秦觚 钮琇玉樵觚胜

    崇祯末,蒲城人屈曼者,为县隶,性嗜酒。一日持檄下乡,中途醉卧,夜半乃醒。时朗月如昼,见古槐树间,有年少书生,乌巾绒袍,仰月呼吸。俄而口吐一珠,色赤于火,以手承弄。曼踉跄而前,遽向生手夺取吞咽。生怒争不已,既而曰:“假汝经年,仍当归我耳。”随失所在。曼吞珠后,觉体甚飘忽,举念即至其所。旋有黠者,雇曼入省会投文,距西安二百余里,食顷已到,并不见其跋涉之迹。试之他事皆然。众咸谓其得隐形术。适御史巡蒲,录诸讼牒,怨家重赂曼,径入堂掣牒,左右无见者。御史微觉阶前有半体人,案牒翻翻自动,心甚骇异,急以所佩印重按,忽得人手,其全体亦遂现。立命箠毙。曼埋逾夕,其地坟起,成一小穴,若有物出入状。盖书生取珠为之。

    [张山来曰:屈曼得珠,反以自毙,想亦书生启御史之衷耳。]

  吴觚 钮琇玉樵觚胜

    嘉兴东门外,有史痴者,娶妇甚美,遣之别嫁,佯狂行乞于市。所乞之家,货必倍售。以是遇其来,辄施以钱。或有过门不入者,虽招与之,掉头不顾也。蓬首,发如乱丝;沍寒时,身衣单衫,以破絮缠两足,日至河中濯之,曳冰而走,琤琮有声,以为乐。乞钱沽酒,饮辄醉,余钱置道旁墙隙中,云:“有缘者任得之。”间与人言祸福,多奇验。有老妪素相识,忽诣之曰:“诘朝当有少钱助汝。”是夜,即于妪门端坐而逝。人闻其死,争致赙钱,妪果大获。既举棺,轻若无人,盖尸解矣。

    余所交“海内三髯”,一为慈溪姜西溟,一为郃阳康孟谋,其一则阳羡生陈其年也。其年未遇时,游于广陵,冒巢民爱其才,延致梅花别墅。有童名紫云者,儇丽善歌,令其执役书堂。生一见神移,赠以佳句,并图其像,装为卷帙,题曰“云郎小照”。适墅梅盛开,生偕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间。巢民偶登内阁,遥望见之,忽佯怒,呼二健仆缚紫云去,将加以杖。生营救无策,意极彷徨,计唯得冒母片言,方解此厄。时已薄暮,乃趋赴母宅前,长跪门外,启门者曰:“陈某有急,求太夫人发一玉音。非蒙许诺,某不起也。”因备言紫云事。顷之,青衣媪出曰:“先生休矣!巢民遵奉母命,已不罪云郎。然必得先生咏梅绝句百首,成于今夕,仍送云郎侍左右也。”生大喜,摄衣而回,篝灯濡墨,苦吟达曙。百咏既就,亟书送巢民。巢民读之击节,笑遣云郎。其后紫云配妇,合卺有期矣,生惘惘如失,赋《贺新郎》赠之云:“小酌荼蘼酿。喜今朝钗光钿影,灯前滉漾。隔着屏风喧笑语,报道雀翘初上,又悄把檀奴偷相。扑朔雌雄浑不辨,但临风私取春弓量。送尔去,揭鸳帐。〇六年孤馆相依傍。最难忘,红蕤枕畔,泪花轻飏。了尔一生花烛事,宛转妇随夫唱。努力做藁砧模样。只我罗衾浑似铁,拥桃笙难得纱窗亮。休为我,再惆怅。”此词竞传人口,闻者为之绝倒。

    [张山来曰:闻髯在水绘园,每年索俸三百余金。辟疆讶其多,髯曰:“我不须金,但以某郎伴我,一夕一金耳!”然不知为紫云、为杨枝也。]

    合肥宗伯所宠顾夫人,名媚,性爱狸奴。有字乌员者,日于花栏绣榻间徘徊抚玩,珍重之意,逾于掌珠。饲以精粲嘉鱼,过餍而毙。夫人惋悒累日,至为辍膳。宗伯特以沉香斫棺瘗之,延十二女僧,建道场三昼夜。

    [张山来曰:此猫享用太过,但不识工于捕鼠否?]

  

  

  虞初新志卷二十

  三侬赘人广自序 苏州汪价三侬啸旨

    余小时读书西圃,以林鸟为里舍。每展卷,自首讫尾,方理他册,不抽阅,不中辍。坐必竟夜,不停晷,不知寒饿,不栉发颒面。

    一夕,正拈枯管作时论,忽闻棂外呦呦鬼声,自思不敢为孽,伯有、彭生断不我厉,我岂畏倛头恶刹者耶?燃火迹之,声出竹畦中,见一败叶为蛛丝所罥,风入窍中鸣。余始悟曰:“向以为鬼而嗥者,即此是也。”又一夕,疑耳室有偷儿在焉,持杖逐之。见颀然而立者,人也;以杖横击,偷之衣纷然而坠,但无声息。遽以灯照,乃老苍头浣其故衣,悬之室中。因思天下事原无实相,皆是人以其意造之,嗣是无疑惧心。

    余尝为牧猪奴戏,凡䜩集诩为豪举,辄得大采。又尝事狭斜游,每遇名姝,无乞介人缠头者,或反以橐金佽助膏火。二者皆有利焉,宜其溺矣。忽思轻侠亡赖,非大雅所乐闻,正当一尝恶趣,即解脱耳。一意敕断,更不复为。

    向应京兆试,数见刖于有司。友人同斥者,多惝怳悲惶,泪簌簌雨下。余则廓落宴笑,犹故吾也。甲申当国变,天地裂崩,邑令修故事,群士大夫临于县庭,口呼大行,含辛以为泪。余独号踊,几不欲生,平日泪不轻挥,谓其近于妇人也;自丧二亲以来,中心抽割,唯此一恸。

    余鲜兄弟,止仲子一人,早游芹水,会逢世乱,乃隐于市。端木货殖,亦何所讥?阃以内,妻妾二人,雍容井臼,各生二男,共保抱之,无异视。四子友爱,一如同产。二氏皆先我化去。奉倩哀殒,蒙庄鼓歌,俱失物情之正。余唯顺天委运,礼以制哀而已。诸子善承吾教,亦喜诵古人书,亦竞为歌诗,亦嗜杯酌,亦精于奕,亦涉书林画苑,亦好作四方游。余尝戏语曰:“诸如类我,不忝以生,颓老不遇,幸无克肖。”今皆得成遂,皆有妻孥,皆服章缝为圣门弟子,骎骎乎有进取之意,得者自得,失者自失,不以萦老人之怀。

    至若朋友,吾性命也。愿言结契,莫非俊人;率尔相遭,便如夙昔。脱口披肝膈之言,对面领诗书之气。有若志迹乘离、判若行路者,即其人可知矣。鼎新以后,同学吾友,仕粤东者死兵合浦令陈室臣,大埔令蒋文若,化州守曹蜚孟,粤西者死疾兴安令王非台,宰峄者死墨误峄县令吴丕能,帅河北者死颠连河北左营游击沈元培,贡大廷者死于鬼、于盗侯公羊病而死祟,张政起为盗劫杀,仕兖仕苕仕汾者,皆以真朴不能突梯上官,并见黜落兖州通判项莘友,武康令吴定远,平遥令朱兼两,以进士为吏部选人,沉废数十年,不能沾一命者多有。

    嗟嗟!士人著进贤冠,为南面贵人,可谓荣矣!乃累累遭挫辱,终其身困踣不聊,以至死。余虽不幸,犹得优游林水,泰然以韦布老。酒国诗城,长为三侬汤沐邑,此非天纵之耇民哉?余一生遭罹,大抵平乐,间有奇厄,冥冥之中,默为提救。壬申,随先君官楚,道经彭泽。江岸忽崩,樯柁尽折,舟压其下,料无生理。食顷,有声{门赤}然,舟浮水面,是岁家中不戒于火,藏书数万卷悉成灰烬。归而典衣赁屋,复集数千卷。乙酉城陷,为乱兵所掠,仅存零帙,遍从书肆配合,其粗有头讫者,又得数百卷。辛卯,被一穷戚胠窃殆尽。于三四年中,节汤糜之费,又聚得数十卷。丁酉遇祸,皂隶入吾室,枵然乌有也;见几上书,捆之以去。因忆往昔平阳书乘,珍护甚严,唯恐饱蟫鼠之腹。乃于二十余年之内,一灾于火,二灾于兵,三灾于盗,四灾于皂隶,可胜叹哉!乙酉,江左鼎沸,海上帅纵兵劫民舍,口呼缚儒冠者,破我闼而入,剿掠靡遗,余几被絷,越墙而仅免。己亥,入豫州,过老儿庄,群盗截劫。一魁曰:“彼书生者,行李可怜,不足供东道。”大笑扬鞭而去。

    余于行路,凡三遇虎。壬申,先君命余至荆州谒贺惠藩,道经玉泉山,有虎踞崖。仆夫骇走,虎跃入田,攫一鸡,掠余马尾越涧去。庚子,游密之超化砦,饮于张鉴空山斋,红蕊侑酒,不觉狂醉,扶置马上,鼾然据鞍而行。闻从人欢噪声,次日始知有虎引二子饮涧中,都无动色。甲辰,游富春山,登子陵钓处,因访桐君,见山凹绝巇,一白额虎坐瞷溪流。余与众客方侧行岩下,虎张爪竖尾,欲来扑人。众客噤战俯地,余拱手语之曰:“山君山君,闻声久矣,今日得瞻神采,幸无妨我去路。仆所携三寸弱管耳,当挥斥成长律奉献。”虎点首者三,一啸跳入丛莽。与众客越宿樵子之庐,燃灯疾书五排六十韵。天方曙,以诗焚故处,祝之曰:“一言相赠,余不爽约。君有英神,能无印可乎?”是夜,梦虎头人来谢教,持鹿酒共酌。兴正酣,为役夫催起,乃惊失之。

    余短于目,穷睫之力,不及寻丈,道途拱揖,不辨为谁。迨老而视不加眊,昏暮能审文字点画,灯下书红笺,能作细楷,以光常内敛也。相传文人目多眚,归咎读书焚膏继晷,以致损明。此言近诬,殆由天分。宋学士作《咨目瞳文》,罪其失职,冤矣!余诎于目,而耳倍聪,嘤嘤私语,虽远必闻,睡梦之中,有声即觉。四足者无羽翼,予之角者去其齿,殆是之谓乎?贱目眶大而睛露,有议其蜂目不祥、鹰目为暴者,此世俗之惑也。古有兽其形而人其心者,羲、农之牛首而蛇身是也;有人其形而兽其心者,桀、纣之长巨姣美而筋骨越劲是也。而又何法相之足去乎?

    余足不健于行,然亦曾走百里,不见苦攰。至如登山觅胜,扪萝跻险,命且不惜。不能守“齿刚舌柔”之说,好𬺈龁刚物,未六十而齳然落其二。时逞舌锋,以言语抵忤人,人以不堪。初时不省,后乃悔之。吾年既迈,有客相见,必减我年数,誉我以红颜,则其为衰惫,亦可知也。

    余在蓉江,受异人术,能炼臂为铁,听力士仡如虎者张拳击之,余臂无恙。至十数击,而彼拳萎苶,不能举矣。海昌查伊璜尝言有豪客者,铁臂与余无二。客本武林窭人也,伊璜宴客湖心亭,客艧破舟畔索酒,伊璜拉与同饮,酣叫尽欢。饮毕,悉以余馔赠之。后客仗剑从军,底定闽粤,以功帅于交广之间,锡有封爵。伊璜以明史事挂累,客感酒食之惠,阴为营救,冤乃白。同一臂术耳,客以窭而侯,余特用之以戏,犹是孱书生也,可哂也!

    庚子,擢得白发,为文以骂之。白发对以肊曰:“鹿,仙畜也,千年而苍,又千年而白。龟,四灵之一也,五百年而紫,又五百年而白。然则白也者,物老而圣,斯足以当之。”余由是得老而娱,得白而喜。吾愿天下学道人,共闻斯语。

    余南土弱夫,素倚舟楫,与鞍辔不相谋。随李御史渡河,撤舆而马,御史振策逐余马而驰,余身若翥霄堮之外,目迷阴曀,耳轰怒涛,始而惊,既而爽,终而安焉。后此群骑并出,余马必先骛。崇祯末,习射于石岗之汝南书墅,弓张矢落,同学者以为笑。余愤欲胜之,味射义“志正体直,持而审固”之语,悬的者三匝月,心柔手熟,忽焉大进。以是知人不贵自然,贵勉然。性不可恃,而习有可通,大抵然矣。

    余善饮而不善啖,饭可二缶,常食不能噉大脔;客之饕者,喜并余餐。侨朔方者数年,日食蒸饼不托之属,生酱鲜葱有同嗜焉,归而馔且兼人,反觉稻粱之寡味。五岁时,私闯酒室,垂首盎面,吸取浮醴,遂至沉顿。家人遍索,乃酣卧于瓶罍之侧。长而僭称大户,常时列宴,众客支离,狂花病叶,独沛国朱抡生搴旗对垒,终夕不言散,时有“朱鸡啼”、“汪天亮”之目。主人悦,间亦取憎侍者。

    计余一生,曾有二醉:壬寅,与合肥龚伯通饮于怀庆之高台寺。同饮者,王蜀隐、沈云门。所饮者,五香柿酒,此朔方烧醴之最俊者。四人篝灯细酌,自酉达卯,倾二罂无剩沥,饮时但觉甜美可人,无茗艼意。从者报曰:“日高舂矣!”四人启户而视,触受风色,心目迷眩,一时俱倒。余睡至日晡而复。三公者,相对哕咯,病不起者累日。是年在邺之旅舍,候李御史行旆,痴坐无憀,闻西郊演剧,观者甚众,趁步一往。台之旁,列肆酤酒,士商聚饮,不觉流涎,因选席而坐,傲然独酌。已而兴发,拉客中之豪者并釂,拇战不已,遂曼及他席。大众轰饮,余玉山颓矣。彼此造次,未及叙姓氏,亦未识余邸舍,群起而掖余,舁之野庙神幔之前。迨晓,怪笑而回。“名教中自有乐地”,昔贤所云,时复戢之。

    余不习铛杓,而洞于茶理。友人戴惕庵,为邑之陆羽。余时过领日铸,以消七碗之兴。及至杞子国,有马布庵者,又卢埜之后劲也。一枪一旗,居然独步。尝戏语之:“若与吾乡惕庵共品泉源,正未知谁当北面。”余于甲辰偶然禁酒,有句云:“我当上奏天帝庭,酒星谪去补茶星。”此亦老侬谩言,非实尔也。性好食醋,失此则诸味不调。又好秋末蟹、夏初蚕豆,二物充庖,不想他味。人以汪生所嗜,不殊屈到之芰、姬文之昌歜。近日俗尚食烟,余每语人:“奈何以火烧五脏?请观筒中垢腻,将何以堪?”其人猛省,誓不再食。少焉忆之,便渝戒矣。病酒之夫,狂饮不待明朝;难产之妇,好合何须满月?嗜烟之酷,乃至同与酒色,何惑溺也!

    余家常乏,独衣冠必鲜整。人目之,若雄于财者。然少而惜福,茧丝不以附内体,服之矜重,不轻为尘涴,即至褛裂,亦不轻掷。《记》曰:“敝帷不弃,为埋马也。”尝记先大夫于余入泮时,制一西洋布袍,凡遇佳节良䜩,则衣之,几三十年,不之澡濯。有劝余改作亵衣者,贾子曰:“冠虽敝,弗以苴履。”先人所赐,吾不忍也。先人之敝庐,不过数楹,团聚家人,三世不易其旧。余日坐卧者,止于半舫,围塞书卷,栉比鳞次,容我头足一席地耳。俯仰之余,不见其窄。出而翔步王公之第,崇构迢峣,霞垂云耸,佘处之落落然,了无与也。“公自见其朱门,贫道如游蓬户”,大智之言,岂欺我哉!

    余爱楼居及庋板之房,不耐卑庳下湿。又爱短檐净几,其窗四辟,晨起披襟,爽受风日。如入暗室幽暧,便闷欲绝。又爱舟行,放浆芦洲蓼渚之间,率其宕往,有会心处,嗒尔忘归。余向不喜浴,虽夏月,亦止以巾拭汗,老始习之,乃觉除淹消瘕,体气荣杨,即沍寒,且乐就澡室焉。

    余得天强固,不婴重疴,偶尔违和,亦不用药,医之以至清之酒,医之以至快之书。辛巳午月,贱体忽惫,头涔涔作楚,一日夕不思汤饵,若染时疠者。适有饷余佳酿,呼至床头开看,芬香拉鼻,急命温之。取太史公《荆轲传》连饮连读,瞬息之间,拍案而起。古书难信,切不可以身试方。吾友贾静子,睢阳才人也,体有不适,欲行“倒仓”之法。余诤之曰:“奈何于腹中演戏法?”不听,一服之后,下泄不止而毙。岂惟药石,即平时饮膳,皆可伤人。余尝于醉后饮养花宿水,不死;于相国寺僧舍误中鲜菌毒,不死;此小人幸免也。子美死于白酒牛脯,太白纵饮采石,捉月而亡。李、杜,诗人之魁也,皆以轻率自殒其生,可不慎哉!

    壮时不免房帷之好,后乃以渐而淡。至为汗漫游,遂与色远。即燕赵歌姬,充列侑饮,从无一人沾昵者。北妓入席,见客即拜,立而执役,主人加之诃叱。余命之入坐,诸执事悉令隶人司之,北人且谓介人坏其乡俗礼貌。知命之年,便绝婉娈,友人俱诮其假,席间每引为笑资。李賸斋至谓“五十断欲,不如捐馆作泉下人”。彼长余四龄,竟以啖牛胾,淫一妖妪而殂。夫精、气、神,人之“三宝”,而丹药之壬也。先祖遇一异人,授以“龙虎吐纳”之法,习练四十年,道成,夏月盖重衾卧炽日中,无纤汗;冬以大桶满贮凉水,没顶而坐,竟日不知寒。余以骨顽无仙分,不之向学,然于玄牝要诀,颇熟闻之:大要以宝神啬精为主。世之愚伦,纵情雕伐,以致阳弱不起,乃求助于禽虫之末。蛤蚧,偶虫也,采之以为媚药;山獭,淫毒之兽,取其势以壮阳;海狗以一牡管百牝,鬻之助房中之术。何其戕真败道,贵兽而贱人也!且方士挟采阴之说,谓御女可得长生,则吾未见蛤蚧成丹、山獭尸解、海狗之白日冲举也。

    记诵之外,无时不亲操诸务,盥漱泛扫,不以烦厮役。花则手灌之,草则手薅之,鱼鸟则手饲之。或杂伍渔樵,或混同佣乞,或时与童稚相嬲,掷弄觽鲽以嬉,故年虽近髦,人以为有童心。举步轻跃,容色亦不衰,不似龙钟齿豁人。年来游兴不减,梦想时在湖滣岳麓。诸子惜余筋力,柅余车不得远行。在家闲极,有花即看,有酒即饮,有对弈者即终日。老友相值,即解杖头以醵;缁流之上者,乐共余谈;余亦乐坐旃檀之室,谓之清时小太平。适与红裙会,方袍骨董,不至以唐突取厌。赠邗水桂姬有“休将量大欺红袖,但得情痴恕白头”之句,非乞怜语,佳人会生怜耳。

    孙子数人,与长者点定文字,粗为疏解。群小则牵绕衣裙,分枣栗与之,各餍所欲而往。分之必均,偶有参差,聚而向老人计较,尤可爱也。

    余行李半天下,所至以客为家。客两河者,前后十数年,始于察荒李御史幕,怀孟薛宗伯知之,呼至其家,与仲蒨二兄读书翕园。后为贾大中丞召修省志,别去。越三年,会吊宗伯之丧,黄门卫公先生正在读《礼》,留与崥山草堂,商榷今古。又为洛阳太守朱灿煌邀阅试卷,别去。介人之久于兹土者,实以宗伯父子恩分滋深,故依刘御李,马首不能他指耳。时沈宫詹绎堂先生分巡大梁,清慈明允,为海内岳牧表。余驱车八郡,历收河岳之英,倦则以钧阳清署为归焉。其他逆旅主人,无不款暱如戚属。水行则戒榜人无妨缓棹,柯上逍遥;陆行则常与执辔者试走,舍舆马而徒,恣其流览。余之所为通,余之所为介也。

    余殚精音律,于古今离合之义,无不博综。吾邑陆君扬,弦索化工手也,从余考订音声,字有讹舛,悉为厘正。遂使八风二十四气,相为嘘吸。海内名公卿,以及文章之士,皆与之游,其名直达禁掖。擘阮传人,乃以介人为导师,亦可异也。余尝作一想,取尼父《猗兰操》、桓子野《挽歌》、孔明《梁父吟》、谢安《洛生泳》、嵇康《广陵散》、袁山松《行路难》、李太白《乌夜啼》,令相如鼓琴,桓伊吹玉{遂},高渐离击筑,祢衡挝渔阳鼓,君扬出而欹冠短袖,为之提掇其间,左顾右盼,意气激昂,拨清弦,发哀弄,人声天籁,云委雪飞,一洗梨园法曲之陋,顾不乐哉!

    博塞之事,盛于魏晋,近日士大夫,皆以奉十斋打叶子为名流雅尚,相煽成风,浸淫海内。余不之效,只是黑白二子,比势覆局,“木野狐”之诮,恐亦在所不免。当余少贱,颇耽戏术,射覆藏钩,与夫“顷刻花”、“逡巡酒”之类种种幻化,皆所熟谙。至于召请乩仙,尤极灵响,即非真仙,当亦才鬼。己卯应试失利,情怀愺恅,舞仙童以释闷,令其搬演杂剧,穷姿尽态,有老梨园所不到者。一时传播,男妇聚观,拥塞堂庑,终日哄笑,匝月而不散,窗几悉遭挤毁。余深悔其贱,固逃匿于外以谢之。世俗无聊,动拈骰子以卜。乙亥试,玉峰,同寓友人,竞卜休咎。余一呼而六子皆赤,果于是年入泮。先君六旬时,遘疾弥月,医药不能疗。余心焚灼,抱骰盆跽于中庭,祝曰:“大人病果无患,幸赐吉征!”一掷而五子各色,独一子旋转不定。余默恳之,一跃而成顺色,病亦旋瘳。昔寄奴喝子成卢,明皇叱子成四,慈圣之侧立不仆,光献之盘旋三日,精诚所注,符应立呈,樗蒲有神,岂虚也哉!

    余与汉阳李云田偶过汴市,见有争钱而相搏者。云田曰:“古人名钱曰刀,以其铦利能杀人也;执两『戈』以求『金』,谓之『钱』,亦以示凶害也。”余曰:“执两『戈』以求『金』,谓之『钱』,执两『戈』以求『贝』,谓之『贱』。执『十戈』以求『贝』,则谓之『贼』而已矣!”云田曰:“两『戈』一『金』,当更有精义。子试说之!”余曰:“两『戈』不敌一『金』,钱真神物也!”云田曰:“得一『金』而来两『戈』,岂不可危?”余曰:“操两『戈』以求一『金』,亦复何畏?”有一老父笑而前曰:“此贪者之必济以酷也。敬领两公高论,老夫快极!惜王介甫不得一证斯言。”

    乙巳,从三衢假道至汾水、开化道中,资斧告匮,伥伥乎靡所骋。适遇一蒙馆,其馆师教读“心广体胖”,“胖”音为伴。余入语之曰:“先生误矣。胖,蒲官切,当读如盘。”馆师日“门下精于翻切乎?愿受台教。”因教以上字母,下韵脚,中间过脉,如“经坚丁颠”诸诀,一一指授,呼调数四。令其师弟同余念诵,一堂之中,齐声唱和。初如小儿喤喤学语,舌本都强,少焉渐觉柔利。至数百遍,而趁口以出,自然通协。主人闻之狂喜,出揖余曰:“等宇切法,里俗罕传,村塾蠢儿,肉橐衣楦,何幸得公提诲!请问公姓氏,今将何往?何为停车于此?”余实告以前往江右,行李空乏之故。主人曰:“是不难。”命家僮立取青钱文绮见饷。余拜受之,得以即时就道。余于字学,童而习之,音义略无讹舛,不谓浪游乃受其益,以解字而得酒食,以切韵而得钱财,是亦学圃之美谈也。

    二氏皆视世人蠢俗,故一以冲举歆之,一以轮回惧之。余明于死生之故,不溺其说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81320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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