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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段

《西湖二集》 · 明·周楫

29161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看官,从来赌字不可犯,若犯了这个赌字,便是倾家荡产的先锋、贫穷叫化的元帅了。王立好这六颗骰子,与他结为好友,亲亲热热,终日与那一班赌友喝“三红”、叫“四开”,把积攒的钱财尽数都干净输了去。后来无物可赌,只得床中绵被一条,王立还指望将这一条绵被做个孤注一掷,掷将转来。不意财星不旺,掷了一个“么二五”,那人抢了绵被便跑。王立瞪出两只眼睛,气得就似邓天君一般,只得看他拿了去,好生不舍。有好赌的曲儿为证:好赌的你好贪心,思量一锭赢人十锭。你要赢人的钱财,人也要赢你的钱财。谁知道赢的是假,输的是真?又说道赌钱不去翻,谁肯送将来?直待绵被儿输了也,还只是怨怅着命。

话说王立赌输了这条绵被,好生不乐。到得晚间,正是要用之际,看看床上只得一条破草荐,想起半夜怎生得过,况且又是冬至后数九之天。杭州人每以冬至后数“九”:一九二九,相唤不出手。三九二十七,篱头吹觱篥。四九三十六,夜眠如鹭宿。五九四十〞,太阳开门户。六九五十四,贫儿争意气。七九六十三,布袄两头担。八九七十二,猫狗寻阴地。九九八十一,犁把一齐出。

话说王立输被之后,正值数九之天,晚间寒冷不过,几阵冷风吹来,身上的寒栗子竟吹得馉饳儿一般大,思量得几文钱买壶黄汤吃,且做个裹牵绵,浑身热烘烘,好过这长夜。争奈日间赌完了,身边并无一文钱,里外没了这床绵被,怎生支撑,便就怨天怨地起来道:“俺堂堂一表,两臂上下有千百斤气力,空有一身本事,怎生绵被也没一床遮盖?好生可恨!这天道恁般没分晓!俺可是做什么好人,思量留名千载不成?”从来道:“近奸近杀,近赌近贼。”此是一定之理。王立只因好那“贝”边之“者”,便就思量做那“贝”边之“戎”,暗暗的计较道:“俺不免到那一家去试一试手。”想得府侧首望仙桥开香烛杂货铺周思江家生意甚好,银钱日日百数十两兑出兑进,货物又多,“俺不免明日走到他家门首,细细看他出门入户,转弯抹角之处,夜间走进一试,好道满载而归,做他个财主,不强如今日绵被也没得盖么?”思想了一夜,次日走到周思江门首,假以闲耍为名,就坐在周家揽凳之上,看他卖东卖西,天枰上免得当当的响,一发心中热闹,眼里火出,一边看他卖货,口里假说些闲话。那周思江因是相府值宿之人,屋前屋后时常来往,也并不疑心到做贼上。王立看他银钱一主主都落于柜身子里,暗暗道:“银钱虽落于柜里,晚间必定取入内室。”一眼瞧将进去,店面之后就是三间轩子,各项货物都堆积在轩子之内。轩子后一带高墙,石门之内三间大厅,厅上也都堆积着货物,楼上却是他内室。王立道:“银钱必藏于楼上,若到得他楼上,方才着手。”又想一想道:“前面甚是牢固,店面中货物甚多,夜间定有人守宿看视,难以进步,且看他后门何如。”遂踅身到后门一看。那后门虽有一带墙垣,苦不甚高,王立探头探脑,在门缝里瞧时,见进后门是几间拉脚小房,小房后便是灶,看那楼上胡梯,就在灶边相去不远。王立暗暗道:“后门墙低,尽可爬进。那小房中可以藏身。”遂把出门入户之路细细算计定了,思量夜间做此一篇文字。正是:计就月中擒玉兔,谋成日里捉金乌。

话分两头。且说镇江府一个姓张的人,开个六陈行,且是好过,生下一双男女,男名张泰,女名张彩莲,张泰年十三岁,张彩莲年十一岁。不意这一年夫妻二人双亡,遗下这一双男女。张泰的叔叔混名叫做“随手空”,生平也专好的是“赌”之一字,先前家事原好,只因好赌,家事尽废,凡有所得,只是走到赌博场中一掷而空,因此人取他个绰号叫做“随手空”。后来赌穷了,只来看相哥哥。争奈贪心无厌,哥哥如何赈济得许多,竟去人家掏摸对象起来,被人拿住,累了哥哥几场官司。不意其年哥嫂双双死了,这“随手空”走来顶了哥哥这个六陈行。从来道,偷鸡猫儿不改性,好赌之人就是胎里病一般带将出来。那六颗骰子,真像他的骨头做成,所以拿住骰子入骨入命,再不肯放。“随手空”前日因手头无钱,只得硬熬住了。如今骤然发迹,便是他赌运重兴之象、骰盆复旺之年,忘记前日苦楚,旧性发作,仍旧“三红”、“四开”叫个不了。那些赌友当日靠他过活,一向冷落了这个主顾,今日见他有了钱,大家都道:“我们又有得酒吃了。”遂烧一陌利市纸,重新整点起来,照顾这个积年交运的老主顾。这“随手空”左右是输惯的,那里在他心上,始初还出小注,那些赌友道:“你一向生性慷慨,怎生今日发迹了,倒恁般悭格起来。小注小赢,大注大赢。休得小气。”“随手空”见他们奉承,便道:“说得有理。”那些赌友始初假意输些与他,“随手空”见一连赢了几注,便出大注。众赌友见“随手空”出了大注,做成圈套,故意买些破绽,连输几注。“随手空”只道是真有采头,把注数越出得大了。众赌友同心合力,一鼓而擒之。不上半年,把这个六陈行尽数赌完,连家火什物并房子,也作注数赌输与人,还说这房子只值得五百金,如今作了一千之数,便宜多了。后来无物可赌,竟把两个侄男女张泰、张彩莲卖与人将来作赌钱,把张泰卖到平江府,把张彩莲卖到临安府,与望仙桥周思江作丫鬟,后来“随手空”沿街叫化,冻饿死于坑厕之内。这是好赌的收梢结果。有戒赌诗为证:好赌有赌友,赌友尽皆丑,既非道义交,人心亦何有!

三五庄圈套,来饮这杯酒:先以小注诱,佯输诈败走,骗尔出大注,拿住不放手,一掷一回输,金银不论斗。

家业亦已空,妻孥难保守,请君看此编,可以回心否?

话说这张彩莲卖到周思江家作丫鬟已经八年,暗暗的道:“我是好人家儿女,误被这个没地埋的恶叔卖在这里做丫鬟,怎能够得复回故乡,再见天日?”日日如此存想。那时他哥哥张泰卖在平江府,也与人家做小厮,学做梳掠,想兄妹二人失身好苦,遂走到临安府望仙桥来探望妹妹。周家问了来历,与他妹妹相见。兄妹二人见了,抱头而哭。张彩莲遂暗暗与哥哥计较,要逃回镇江之事。哥哥道:“身边并无钱钞,一路上怎生得有盘缠回去?”张彩莲道:“我的主母甚是托我,凡是箱笼都要我开闭,金银珠宝,一一都知。我今晚不免将他锁匙开了,偷他些金银首饰,打作一个包裹,到二更尽天气,你在后门等候。我与你一同逃走到镇江去,且在娘舅家过活,再作区处。”正是:金风未动蝉先觉,暗送无常死不知。

话说兄妹二人暗暗约得端正。是夜张泰不敢到饭店里去,且在古庙里存身,等待二更尽天气来做事。噫!你道世间有这般凑巧的事?再接前话,话说王立这厮因赌输了绵被,无计可施,要做那“贝戎”之事,那日恰好是下番之日,不该是他值宿。日间走到周思江后门相了脚头端正。那时正是十一月廿八,天上并无星月。从来做贼的有句口号道:“偷风不偷月,偷雨不偷雪。”你道为何,若是有月去偷,星月之下,怎生躲闪?准吃捉了。若是有雪去偷,雪上踏着脚踪,手到奉承。独有风雨之夜,滴滴哒哒,风吹得门窗户闼都咿咿呀呀的响动,尽可躲闪。王立这厮虽不是久惯做贼之人,但是动了一点贼心,自然生出贼智。这夜黄昏时节,便发起大风,王立暗暗道:“老天甚是知趣,助我生意。若是做得这主好生意回来,烧陌利市纸答谢天地则个!”等到二更将尽,捏手捏脚轻轻的走到周思江后门。正要爬墙而进,一边侧耳听声,只听得后门“呀”的一声开处,王立慌张,急忙闪过,黑漆漆中,更不辨是何人。王立虽然躲过,那时微有星光,黑影里早已被那人瞧见了,只听得隐隐的道:“哥哥,一个包裹在此,快些接去,我同你走。”王立方知是个女子,却不敢应,急忙伸手接这个包裹,向前便走。那女子轻轻叫道:“该往北去,怎生错走了路,倒往南走?”王立竟要跑去,又要贪图这个女人,掉转身子望北而走。那女子从背后一直赶来,朦胧之中,认得不像哥哥形状,便道:“你是何人?夺我包裹,快快还我便罢。”王立暗暗道:“是你来寻俺,不是俺来寻你。”一不做二不休,口里假说道:“还你包裹。”这女子伸手去接,被王立这厮就势按倒在地,一把勒着喉咙。女子做声不得。王立一只手把腰间布搭膊解下,用力勒住项脖,打个死结扣紧,把这女子背在身上,一手提着包裹,一直走到三圣桥,放下这女子一看,已是咽喉气绝、舌出数寸而死。王立走到河边,揭起岸上一块石板,把布搭膊解下,缚这一块石板在女子背后,沉在河中,料这女子有几年不得翻身哩。可怜:镇江府无还乡女子,三圣桥有枉死孤魂。

话说王立勒死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,就是张彩莲。他偷了些金银首饰,正要出来与哥哥逃走,不意撞着这个催命鬼,断送了性命。不说王立这厮勒死了张彩莲,且说张泰躲在古庙中,到二更将尽时分,轻轻的走到后门,摸着后门半开,不见妹妹出来,且躲在后门侧首等候。等了一会,已是三鼓,门里并不见一些响动;又不敢挨身进去,不住的在门首摸来摸去。从来做贼的道:“不怕你铜墙铁壁,只怕你紧狗健人。”早惊动了守门的犬,哰哰的着实吠将起来。张泰慌张,料道决撒,抽身前走,那犬一直追将出来。周思江情知家中有贼,急忙叫喊,率领多人出来捉贼。见后门半开,犬直追将出去。张泰心慌,又是人生路不熟的人,绊了一交,跌倒在地,当下拿住,棍棒乱下,打个不亦乐乎。及至住了手时,仔细一看,认得是日间来的张彩莲的哥哥。便问道:“你怎生来做贼?”一把头发揪将进来,仔细审问,一边寻张彩莲,早已不见踪影。把灯火楼上一照,只见箱笼都开,细细查点,不见了许多金银首饰。周思江大怒,当时喊叫起地方邻舍,将张泰着实拷打,道:“你把张彩莲并我这许多金银首饰都偷在何处?”连张泰也合口不来,只得实说道:“日间来探望妹妹,妹妹原约定要偷些东西同逃回镇江,约定二更尽时分走到后门来接。不期走来之时,后门半开,并不见一毫踪影,却被狗叫捉了,其中情由,我实不知。”周思江道:“休得胡说。你今将妹妹、首饰都寄囤在那里?好好还我便罢。”张泰道:“我实不知下落。”并不招承。众人一齐动手,打得这张泰叫苦叫屈,号淘痛哭道:“妹妹,是你害我了。”众人见张泰不肯招承,等到天明,把张泰解到临安府尹处审问。府尹问张泰道:“你将这妹妹并金银首饰藏匿何处?定有同伙之人并窝家,可一一招来,免受刑法。”张泰将前缘后故之事诉说一遍。府尹见张泰不招,叫皂隶将夹棍夹将起来。可怜这张泰年纪只得二十岁,那里经得夹棍起,口里只得胡乱应承,东扯西拽,其实张泰并不曾走临安府路,说的话都一毫不对,连熟识的人一个也无,只招承道:“前日曾在饭店中宿一晚,有包裹一个。”正是:若将夹棍为刑罚,恐有无边受屈人。

府尹实时差皂隶拿饭店主人并包裹来审。拿到饭店主人,细细审问,并无同伙之人。及至打开包裹看时,只得破被一条、梳掠一副、盘缠数百文,并无他物。府尹细细看了张泰年纪后生,也不是惯做不良之事的人,赃证俱无,难以定罪,暗暗道:“他既得了妹子并金银首饰,怎生不与他同逃走,还在后门做甚?若有同伙窝家,怎生肯将妹子、金银反与别人去了,自己在此受苦?其中必有原故。或者时候不对,有剪绺之人乘机剪去,亦未可知。”只得把张泰打了二十,下在狱中,限十日一比,比了几“卯”

,竟无踪影。府尹只得行一纸缉捕文书,四处缉访张彩莲下落。那时张泰已打过五十余板矣。

不说张泰在狱中受苦,且说王立这厮勒死张彩莲之后,奔还家里,正是五鼓天气,打开包裹一看,都是金银首饰。王立满心欢喜,便道这主生意做得着,先买些三牲福礼烧纸,遂将金银首饰好好藏过,慢慢受用。列位看官,你道王立谋财害命勒死这女子,那冤魂难道就罢了?况且日游神、夜游神、虚空过往神明时时鉴察,城隍土地不时巡行,还有毗沙门天王、使者、太子考察人间善恶,月月查点,难道半夜三更便都瞎了眼睛不成?少不得自然有报,只是迟早之间。果是:乾坤宏大,日月照鉴分明。宇宙宽洪,天地不容奸党。举心动念,毫发皆知。作恶行私,纤微必报。

话说这厮得此横财之后,意气扬扬自得,相貌比前更觉奇伟。军中队将杨道元见王立一表堂堂,又有千百斤气力,甚是爱惜,就优免了王立值宿的差役,叫他充赤山衙操。王立自此不去更番值宿,终日在赤山衙演武厅操演武艺,比较枪刀弓箭,轮拳使棍,比前升了一级,意气更自不同。比较武艺之后,便取出张彩莲的包裹中首饰金银,换些散碎银两,终日饮酒使用,任情作乐。

一日,王立吃得烂醉如泥,过赤山衙,忽然见酒店中一个四十余岁妇人,坐在柜身子里,叫声道:“王长官,多时不见!”王立醉中抬起头来一看,认得是旧日邻舍彭七娘,便作揖道:“彭七娘,几年不见,却原来搬在这里开酒店。”彭七娘道:“便是,一向搬来在此处,连旧日邻舍通不知道。王长官,你为何在此?”王立醉眼瞇(目奚)的答应道:“近日侥幸,蒙本官好生心爱,豁免了俺更番值宿的差役,叫俺充了赤山衙操,吃了月粮,不过三六九操演,省得日日捏了笔管枪,终日挑包寻宿处。彭七娘,你道俺可不好么!”彭七娘嘻嘻的笑道:“王长官恁地恭喜,原来比往先发迹了。怪道得发身发财,越长的堂堂一表,连老身通不认得了。”两个闲言碎语,说了半日。彭七娘问道:“你今发迹了,可曾娶过娘子?”王立道:“曾没有娶妻。”彭七娘大笑道:“男子不娶妻,可也不成个家。况且你如今比原先不同,怎生把人取笑做光棍不成?老身有个女儿,也不十分粗丑,王长官你若不弃,我将来配你可好么?”王长官连声道好。彭七娘就叫女儿出来相见,只见斑竹帘儿里走出那个花枝般女儿来。王长官不见时便休,一见见了:头顶上飘散了三魂,脚底下荡尽了七魄。

话说那女儿从斑竹帘儿里袅袅婷婷走将出来,向王立面前深深道个万福。王立已是八分魂消,向他身上下打一看时,更自不同。但见:

淡白梨花面,轻盈杨柳腰。

两眉侵翠润,双鬓入云娇。

窄窄金莲小,尖尖玉笋妖。

风流腰下穴,难画亦难描。

王立这厮看了这般一个出色女子,把那笑脸儿便飞到三十三天之上,连酒醉也都醒,就吃橄榄汤也没这般灵应。便对彭七娘深深唱喏道:“谢老娘作成小子,你今日便是俺的嫡亲丈母也,休的掯勒!”彭七娘道:“休说这话!老身见你堂堂一表,日后不是个落薄之人。我将女儿嫁你,连老身日后有靠,怎说‘掯勒’二字。如今结了亲,便是邻上加邻、亲上加亲也。”王立道:“俺便择吉行聘,先告过本官给假成亲。”说罢,谢了岳母便去。那女子以目留情,甚有不舍之意,王立弄得魂出颠倒。走到家里,把那张彩莲的包裹打开,取些金银首饰出来。你道王立好贼,恐怕人认得出,都拿来捶碎了,走到银匠店里,另打造一打造过。选个吉日,立出自己队里一个媒人,行了聘礼,在本官处告了几日假,到彭家酒店里结起花烛,拜堂成亲。本军队里与王立相好的都来吃喜酒庆贺,看王立娘子果是生得绝世无双,满堂中没个不喝声彩道:“好对夫妻!”大家吃得烂醉如泥而散。这夜王立好生欢喜。

软苗条的女娘,款款柔柔;骨崚嶒的汉子,长长大大。弯弓插箭,直透红心;对垒麾戈,尽染血迹。长枪鼓勇,那怕他铁壁铜墙;铳炮争强,一任彼草深水灌。几番鏖战,何愁娘子之军;一味攻坚,方显英雄之汉。

这一夜王立直弄得骨软筋麻,死心塌地在这妇人身上。清早起来,便作谢岳母之恩,一连在岳母家过了几日。假日已满,王立遂将娘子搬到寨中居住,出门之时,岳母又再三吩咐道:“好生看我女儿!”王立喏喏连声道:“这是小人自己身上的事,休得记念。”说罢,携了娘子自到寨中居住。夫妻且是相敬厮爱,百依百随,王立欢喜不胜。

满了月余,寨中墙垣被雨淋坏,那个队将杨道元要修理墙垣,亲自到寨中踏勘。走到王立门前,那时王立已到赤山衙操演去了,这王立新娶的娘子正在那里洗锅,把锅子中的水泼将出来,可可的溅了杨道元一身龌龊水。杨道元大怒,问是什么人的妻子,左右随从人禀道:“是王立的妻子。”杨道元道:“王立怎生有这个妻子,可是旧日的,可是新娶?”左右禀道:“正是新娶的,一月余了。”杨道元疑心,就走进王立房中来看这个妇人。杨道元不见时便罢,一见见了,吃那一惊不小,急忙退步出来,悄悄吩咐左右道:“王立操演回来,不要许他到家里去,可速押来见我。”众军都道王立的娘子泼水污了本官衣服,本官恼怒,要将王立来责治了。看官有所不知,原来杨道元有一身奇异的本事:善识天下怪,能除世间妖,行持五雷法,魔鬼一时消。

话说杨道元行持太乙天心五雷正法,善能驱神遣将,捉鬼降妖,曾以符水鸱枭眼目洗眼,炼就一双神眼,那鬼怪到他面前,他便一一识得。因此见了王立的妻子一团黑气遮着,所以突然吃那一惊不小。众军领队将之命,见王立操演回来,不容他到家,径自押来见队将。那时已将晚,众军押王立来见队将。杨道元赶开了众军,问王立道:“你可曾做什么负心的事么?”王立道:“小人并没有什么负心事。”杨道元道:“你休得胡赖!我看你有冤魂缠身,你瞒得他人,瞒不得我。快快实说,俺还有救你之处。若再迟延薄命休矣。”说罢,王立大惊,浑身冷汗。果是:日间不干亏心事,半夜敲门不吃惊。

王立被队将说着海底眼,怎生躲闪?只得把前前后后谋死妇人之事说了一遍。杨道元道:“是了。今你新娶的妻子并不是人,就是死鬼。如今你的精神尚强,未便下手,待吸尽汝之精气,他便取你性命。”王立方才省得彭七娘已死了六七年,如何还活着,有女儿嫁我,都是一群死鬼,捉身不住抖将起来,连三十二个牙齿都捉对儿厮打,就像发疟疾病的一般,话也格格的说不出,磕头道:“怎生救得小人性命?”杨道元道:“邪魔妖鬼可以驱遣,这是冤鬼,一命须填一命,怎生救解?”王立只是再三磕头求救。杨道元焚起一炉香,提起笔来行五雷正法,默运元神,口中念念有词,书符一道,付与王立道:“如今回去不可泄漏,照依如常。待这妇人睡后,将这道符黏在妇人额上,便见分晓。”王立领了这符回去,进得门,好生恐怕,不住战兢兢的抖个不住。妻子道:“你怎生如此?”王立假意道:“冒了寒。”只得勉强支吾,与他一同饮食。待这妇人先上床睡了,急急将符来黏在额上,就地起一阵狂风,风过处显出一尊神道,却是伏虎赵玄坛,手执钢鞭,驱这妇人起来。尸长丈余,舌头吐出,直垂至地,阴风冷冷,黑气漫漫,忽然不见。王立即时惊倒在地。一边杨道元已知就理,着几个军兵搀扶王立到点名厅上,令人守住。次日王立方才苏醒,只是痴呆懵懂,口发谵语。杨道元着人到赤山彭家酒店看视,早已连酒店通不见了,众军吃了一惊。杨道元吩咐左右道:“你们在此守候,不容他下阶。过了一个月,便无事矣。”众军守了二十余日,因都去仓前请粮,失了守候,王立下阶行走,又见那妇人尸长丈余,舌头吐出直垂至地。王立见了,大叫一声,蓦然倒地。众军请粮回来,见王立跌倒阶下,情知是着鬼,正要搀扶他起来,那妇人阴魂便附在王立身上,走到众军面前,作妇人形状,倒身下拜道:“妾是望仙桥周思江家张彩莲,原是镇江人,恶叔好赌,将奴家卖与周思江家做义女,偷了些金银首饰,要与哥哥张泰同回到镇江娘舅家过活。旧年十一月二十八二更天氯,却被王立这厮来做贼,谋财害命,将搭膊把奴家勒死,石板一块,沉奴家尸首在三圣桥河中,害得哥哥监禁牢中一年受苦。奴家冤魂不散,日夜啼哭,上告列位,替奴家作主,定要偿我性命。”说罢,哽哽咽咽大哭了一场。王立晕倒在地,久而方醒。那时事体昭彰,遮掩不得,府尹知道,叫人在三圣桥河中捞起尸首,果有石板一块压在身上,尸体无损。遂将王立打八十板,问成死罪,张泰释放还乡,追出原物,给还本主。王立秋后处决,偿了张彩莲性命。不过隔得一年,一命填一命,何苦作此等事乎?有诗为证:

欠债尚且还钱,杀人怎不偿命?

自作终须自受,劝人莫犯此病。

第十四卷邢君瑞五载幽期

深愿弘慈无缝罅,乘时走入众生界,窈窕丰姿都没赛,提鱼卖,堪笑马郎来纳败。清冷露湿金栏坏,茜裙不把珠璎盖,特地掀来呈捏怪,牵人爱,还尽几多菩萨债。

这一只词儿是寿涯禅师咏鱼篮观音菩萨之作。看官,你道鱼篮观音菩萨是怎生一个出处?莫要把《西游记》上之事当作真话。那《西游记》上一片都是寓言,切莫认真。这个故事出在唐朝元和十二年,那时陕右并不晓得佛、法、僧三宝,只好杀生害命,赌气争财,贪其酒色而已。金沙滩上是个财物繁华、民居稠密之地,其贪酒好色、杀生害命比他处更甚。忽然一日,不知那里来了一个绝色女子,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之数,云鬓堆鸦,丹霞衬脸,唇若涂朱,肌如白雪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走到市上卖鱼为生。卖完了鱼,又不知到那里去了。如此一连卖了几日鱼,那金沙滩上之人见了这个绝色女子,惹得大家七颠八倒,风风势势,都来问这女子买鱼。有的故意争论,说多说少,有的竟不争论,多加他些价钱,故意在女子身边捻捻呢呢、挨挨挤挤,不过是贪这女子姿色,与他饶嘴饶舌调弄之意,那里是真心要买他鱼。那女子却有一种妙处,随你怎么贪看,他也不全在心上,以此每每走到市上,众人都围绕着他买鱼。还有没钱的,空口白话与他论量钱价。有的说这个女子定是来历不明之人,故意在此行奸卖俏、勾引男儿。有的说这女子假以卖鱼为名,特来拣寻丈夫之意。及至问他姓名,他又道:“若有做得咱丈夫的,咱方与他说知。”因此人人愿婚,个个求娶,便拿了金银彩币来做聘礼。女子道:“咱并无父母,谁收咱聘礼,咱流落江中,打鱼为生,只住在一间破茅屋之中,这金银彩币要他何用?”众人道:“你的住处也待咱们认一认,明日好来成亲。”女子就往前走,众人随后跟去,来到江边,系着一只小小渔船,女子咿咿呀呀掉到江中一个所在,果然住在一间破茅屋之中,景致却也幽雅,前后都是参天蔽日的紫竹林。众人道:“此处咱们一生没有到。你既不收聘礼,教咱怎生好娶你为妻?”女子道:“妾自幼敬信三宝,最好持诵经卷。若是列位众人之中,今日回去,肯将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经》细细读熟,明日妾到市上,如有背得出的,就与他结为夫妻,并不要一文聘礼。”说罢,女子仍旧载了众人到江边上岸。女子又咿咿呀呀自荡入江心去了。众人都说道:“怎生这位小娘子又无父母眷属,独自一个在这江心冷落之处?”各人急急回家,都要去念《普门品》,有的要自己做新郎,不肯与人说知此事。有的不识字的,料得新郎没分,便就对人说了,霎时间传满了金沙滩村上之人。有那没《普门品》的,向人家去借来读诵。那人又专靠此一部《普门品》将来作聘礼之资,如何肯借,只说没有。把这些要做新郎的人,读的读,背的背,忙忙碌碌辛苦了一夜,并不曾合眼。有背得出的欣欣自以为得计道:“这头亲事,准准是咱上手了。”清早就走到市上,等那女子来定亲。谁知才到市上:夜眠清早起,又有不眠人。

又有一个背得出的已立在市上等候了。少顷之间,共来了十个,都是背得出《普门品》之人,十人都齐齐等着。那花枝般女子来了,一个背过,又是一个,就像学堂里小学生背“赵钱孙李”的一样,虽然生熟不同,却也都背得出。女子叉着手对列位道:“妾只一身,难以分配列位。若有一夜背得《金刚经》出的,妾便结为夫妻。明日早来。”说罢,袅袅婷婷而去。这十人道:“《普门品》还好读,《金刚经》如何一夜读得熟?这是他出难题目,故意来耍咱们了,这头亲事定不成了。”有的道:“也未可知,倘是天缘,前世该是夫妻,一缘一会,一时间天聪天明读得出,也未见得。”这十个人回去,都把《金刚经》来读,硬记硬背,记一分,背一分,这一夜比昨日更忙。读了一夜,到清早,又有三个背得出的。那花枝般女子道:“妾只一身,难以分配三位。诸经之中,唯有《法华经》为诸经之王,佛以大事因缘出世,特说此经,所以道:”六万余言七轴装,无边妙义广合藏。‘若见三日之内,有人背得《法华经》出的,妾誓不相舍。“三个人把头一摇、把舌头一伸道:”这亲做不成了。“遂一哄而散。独有一个马小官资性极好,读了三日,把这七卷《法华经》从头至尾背与这女子听,女子便笑容可掬道:”此真吾丈夫也。妾有言在前,不嫁与郎君,却嫁与谁?“遂跟了马小官家去。马小官父母见这位绝色女娘来做媳妇,怎生不喜?遂广接邻里亲眷,结起花烛,置办酒筵,叫了宾相,雇了乐人,丁丁冬冬作起乐来,把这位新娘子打扮得纨扇圆洁,腰儿下束带,矜庄起来,分外标致。宾相念动礼文,满堂中花烛荧煌,香烟缭绕,男女老少没一个不喝声彩。新郎新娘齐齐立在红毡上,喝礼赞拜。忽然这位新娘一交跌倒在地,连搀扶婆也扶不住。众位女娘急急把这位新娘搀入香房,把姜汤来灌,还不曾下喉,早已气绝而亡了。满堂人无不惊叹。

谁知成亲宴,翻作送丧筵。

话说那位新娘一死之后,霎时间尸骸臭烂,就有千千万万蛆虫攒食,满堂会筵之客登时掩鼻而散。马氏一门见臭秽难当,蛆虫四散爬开,即将衾褥包裹而出,掘土成坎,埋于沙滩之上,合门好生不乐,道:“那里走出这个没爷娘的怪物,走到咱家作神作怪,弄出这场没兴没头的事。”遂把花烛礼筵一齐收拾起。众人都道:“怎生有如此怪事?好端端一位女娘,霎时间变出这场怪异,好道不明白。咱们且到他前日住居之地瞧一瞧,委是何等怪物。”走到江边,不见前日系的那只小小渔船,遂另觅了一只船,依前日那女子棹的路,荡来荡去,并不见前日那间破茅屋并江心紫竹林之处。众人寻了一通,只得回来道:“咱们前日白日见鬼了,拟定是个妖精鬼怪出来迷人,幸得马家香火旺,妖怪迷他不得,反自死了。若着了他手,再迟几时,马家一门性命休矣。”马小官听得此说,心中着实慌张,一则是空做了一番新郎,受用了一个臭尸首,好生羞惭;一则听了此话,恐这妖精鬼怪,日后还有不可知之祸。终日忧愁,反生出一场病来。独欢喜杀了那十个读《普门品》三个读《金刚经》的人,道:“又是咱们造化高,不去读《法华经》,若读熟了时,这臭尸首准定是咱们受用了。幸得马小官消除灾障,顶缸捉代,替咱们出了这一番丑,如今又生出一场病来,这是白手求妻的饶头、做假新郎的利市哩!”

不说这一干人自得其得,话说马小官病了一场,后来也渐渐好了。一日,同一干人出外,打从这女子坟前走过。众人都取笑道:“这是你妻子哩!”马小官满面羞惭道:“说他怎的?”只见一个西域老僧,梵相奇古,在这女子坟上磕头礼拜个不住。众人向老僧道:“你怎生如此至诚礼拜这个女子坟墓?”老僧道:“檀越道他是个女子么?你们肉眼心胎,不识异人,他本是南海落迦山紫竹林中大慈大悲救苦难观世音菩萨。他见你们不信三宝,杀生害命,好酒好色,忘了本来面目,特翻身变个女子,故意以卖鱼为生,化度你们,劝你们皈依三宝,念经念佛。你们却迷而不悟,错认他做女子,他所以脱胎而去,实时臭烂,以见女色不可贪恋,四大不能久长之意。作们还说他是个女子!”众人道:“你们出家人专好捏怪,说神说佛。有何凭据说他是观世音化身?”老僧道:“若是佛菩萨显化,其骨是锁子连环骨,骨节都勾连不散。檀越不信,老僧试挑与列位看。”老僧不打诳语,就把手中锡杖将面上一堆沙土细细拨开,挑出那一副骨头来,果是一具锁子骨,节节勾连,玲珑剔透,如黄金之色,异香袭袭。众人方信其言。那老僧把这一具黄金锁子骨将锡杖横挑在肩上,耸身驾云,腾空而去。众人方知是罗汉临凡,合掌向空礼拜,始信前日紫竹林就是南海之像。自此之后,陕右多皈依三宝、诵经念佛之人。马氏一家笃信佛法,都成正果。因此,有人彷佛那日形容,画成“鱼篮观音”之像,传流于世。我朝金华宋景濂学士作《鱼篮观音赞》道:〞我大士,慈悯众生,耽着五欲,不求解脱。乃化女子,端严姝丽,因其所慕,导入善门。

一刹那间,遽尔变坏;昔如红莲,芳艳袭人;今则臭腐,虫蛆流蚀。世间诸色,本属空假,众生愚痴,谓假为真。类蛾赴火,飞逐弗已,不至陨命,何有止息!当知实相,圆同太虚,无媸∞妍,谁能破坏?大士之灵,如月在天,不分净秽,普皆照了!凡皈依者,得大饶益,愿即同归,萨婆若海。

列位看官,那观世音菩萨只因世上人贪财好色,忘记了自己本来面目,故意化作女子劝化世人,况且观音菩萨原是男身女相,岂有要嫁丈夫之理!但有一种欲界女仙,未证大罗天仙地位,不免也要下嫁人间,寻个丈夫,亦是冥数使然。若是西湖之上,团团秀气,奕奕灵光,常有水仙出现,不则一事,就如苏小小与司马才仲做了西湖水仙,这是一个水仙了。还有一个水仙,也与苏小小不甚差远,听在下慢慢说来。

话说西湖之上有一座此君堂,修竹数万竿,萧疏可爱。因晋人王子猷爱竹,有“何可一日无此君”之语,后人因此遂名竹为“此君”。堂中万竹林立,就建堂名为“此君堂”。苏东坡来杭州做太守,最爱此处幽雅,曾有《此君堂》诗道:≡听谡谡碎龙鳞,俯看苍苍立玉身。

一舸鸱夷浮海去,尚余君子六千人。

话说此君堂有了苏东坡这一首诗,更觉增重,流传到苏东坡之后,太原有个诗人姓邢名凤字君瑞,是个少年英俊之辈,丰姿不群,典雅出格。邢君瑞因见白乐天也是太原人,曾来杭州做太守,每每作诗称赞西湖之妙,日日游于湖上,笙箫歌妓,时常不辍。后来离任西湖,竟害了相思之病,恋恋不舍,做了千古风流话柄,传流于世。他是前辈人,恁般如此妙,难道俺是后辈,便不如他不成,不可把他一个人占尽了“风流”二字,俺不免也到西湖上一游,虽比不得他是官人,奢华豪爽,有妓女箫管之乐,但古诗有云: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。

俺穷秀才自有穷秀才的乐事,何必与他一样。说罢,便收拾了琴剑书箱,上路行程。不则一日,来于杭州游玩。走到西湖之上,看得这此君堂水竹清幽,分外有趣,出奇争胜,就将行李搬入此中,与了管事人些房租,将来坐下,水光山色,尽在面前,竟如图中蓬莱三岛一样。邢君瑞好不乐意,日日游于南北两山之处,遂题“西湖十景”诗——《苏堤春晓》:

孤山落日趁疏钟,画舫参差柳岸风。

莺梦初醒人未起,金鸦飞上五云东。

《断桥残雪》:望湖亭外半青山,跨水修桥影亦寒。

待泮痕边分草绿,鹤惊碎玉琢阑干。

《雷峰夕照》:塔影初收日色昏,隔墙人语近甘园。

南山游遍分归路,半入钱塘半暗门。

《曲院风荷》:避暑人归自冷泉,埠头云锦晚凉天。

爱渠香阵随人远,行过高桥方买船。

《平湖秋月》:万顷寒光一夕铺,冰轮行处片云无。

鹫峰遥度西风冷,桂子纷纷点玉壶。

《柳浪闻莺》:如簧巧啭最高枝,苑柳青归万缕丝。

玉辇不来春又老,声声诉与落花知。

《花港观鱼》:断汲唯余旧姓传,倚阑投饵说当年。

沙鸥曾见园兴废,近日游人又玉泉。

《南屏晚钟》:涑水崖碑半绿苔,春游谁向此山来?

晚烟深处蒲牢向,僧自城中应供回。

《三潭印月》:塔边分占宿湖船,宝鉴开奁水接天。

横笛叫云何处起,波心惊觉老龙眠。

《两峰插云》:浮图对立晓崔嵬,积翠浮空霁霭迷。

试向凤凰山上望,南高天近北烟低。

话说邢君瑞游于南北两山之间,到处题咏,自得其得。那时正值清明节序,西湖之盛,莫盛于清明。清明前两日名为“寒食”,杭州风俗,清明日人家屋檐都插柳枝,青茜可爱,男女尽将柳枝戴在头上。又有两句俗语道得好:“清明不戴柳,红颜成皓首。”小孩子差读了道:“清明不戴柳,死去变黄狗。”甚为可笑。

杭州此日,家家上坟祭扫,南北两山,车马如云,酒樽食箩,山家村店,无处不是饮酒之人。有湖船的,雇觅湖船;没湖船的,藉地而坐,笙箫鼓乐,揭地喧天。苏堤一带,桃红柳绿,莺啼燕舞,花草争妍,无一处不是赏心乐事。还有那跑马走索、飞钱抛钹、踢木撒沙、吞刀吐火,货郎贩卖希奇古怪时新玩弄之物,无所不有,香车宝马,妇人女子,挨挨挤挤,好生热闹。邢君端看了这般繁华景致,分外高兴。有柳耆卿词为证:折桐花烂熳,乍疏雨,洗清明。正艳杏烧林,湘桃绣野,芳景如屏。倾城,尽寻胜去,骤雕鞍、绀幰出郊垌。风暖繁弦翠管,万家齐奏新声。盈盈,斗草踏青。人艳冶,递逢迎。向路旁,往往遗簪珥,珠翠纵横。欢情,对佳丽地,任金罍罄竭,王山倾。拼却明朝永日,画堂一枕春醒。

话说邢君瑞在苏堤上挨来挤去,眉梢眼底,不知看了多少好妇人女子。晚间到此君堂中,甚是寂寞不过,只得取出随身的那张金徽玉轸焦尾琴来,按了宫商角征羽,弹《汉宫秋月》一曲。那时春景融和,花香扑鼻,月满中庭,游鱼喷跳,邢君瑞悠悠扬扬,正弹到得意之处,忽然间万竹丛中有人娇声细语的赞道:“妙哉《汉宫秋月》之曲,此非俗人之所能弹也。”邢君瑞大异,便放下了手,遥望见一女子穿花度竹而来,淡妆素服,果是:遮遮掩掩穿芳径,料应小脚儿难行。

这女子缓步弓鞋,轻移罗袜,渐渐的走到面前。邢君瑞打一看时,与日间见的妇人女子更自不同,怎见得这女子的妙处:淡淡丰姿,盈盈态度。秋水为神玉为骨,见脂粉嫌他点染;芙蓉如面柳如眉,看百花兀自娇羞。香雾云鬟,蕊珠宫仙子下降;朱唇玉貌,瑶台畔帝女临凡。

邢君瑞见这般出色女子,疑心是贵家宅眷,起身正欲走避。你道这女子好怪,启一点朱唇,露两行碎玉,轻轻的道:“君瑞幸毋避我,妾有诗奉闻。”遂吟诗一首道:娉婷少女踏春阳,无处春阳不断肠。

袖弓腰浑忘却,罗衣虚度五秋霜。

那女子的歌声真如骊珠一串,百啭黄鹂。邢君瑞暗暗的道:“这女子怎生知道俺表字君瑞,忒煞奇怪。莫不是东墙之东、西楼之西。那里曾相见过来?端的奇异,俺眼里曾没有见这等出色女子。”便风发了一个邢君瑞,高兴勃勃,那里按纳得住,也接口吟一首诗以挑之道:意态精神画亦难,不知何事出仙坛!

此君堂上云深处,应与萧郎驾彩鸾。

邢君瑞吟完,那女子面上喜孜孜一笑生春,深深的道个万福道:“予心子意,彼此相同。我与君子本有宿缘,当为配偶,奈缘分尚远,当期五年,君来守土,相会于凤凰山下。君如不爽,千万相寻。”道罢,香风一阵袭人,忽然不见。邢君瑞大喜道:“这明是仙女临凡,所以预知俺的名姓,又说五年君来守土,相会于凤凰山下,这事甚奇。但一别五年,甚是遥远。古来道:”有情那怕来年期。‘古人相期,不过一二年,这仙女一约却就整整约了五年,想是仙家日月与人间不同。从来说’山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‘,教俺怎生宁耐。俺不免像小孩童书房中读书’图夜散书堂‘,快做个手势,车水纺砖儿的光景,速速的把这日月催趱将过去,便转眼间是五年,少不得有相逢之日。“说罢,暗暗自笑,从此甚是得意。

一日,与一个杭州朋友贾元虚饮酒,酒席之间,邢君瑞自以为侥幸有此奇逢,细细诉说此事。那贾元虚是个老成之人,说道:“我们这西湖之上或有仙女临凡,亦未可知。也有鬼魅害人,假说神仙,或假托邻近女子,迷惑外方之士。那少年不老实之人,往往只道真是仙女,真是邻近女子,与他淫媾,不上几时,精神都被摄去,只剩得一副枯骨。如此等事甚多。我小弟试说一件事与兄听,这是不多几年之事:有一个姑苏吴秀才,也是个少年有才之人,来游西湖,就寓在钱塘门真觉院中。黄昏时候,忽有叩门之声,这吴秀才开门一看,却是一个女子,容貌标致无比,雅淡梳妆,时新衣服。吴秀才问这女子来历,他便道:”是邻近女子,只因郎君日日在奴家门首经过,丰姿俊秀,奴家私心甚是爱慕,要与郎君结为夫妻,不嫌自献,深夜来奔。又恐家人惊觉,只得暂回,改日再来探望。‘说罢,便欲转身而去。那吴秀才淫情勃勃,怎生上门来的买卖,肯放回去。’现钟不打,却又等铸。‘便把这女子一把扯将进来,闭上了门,与他解带脱衣,上床而睡,行其云雨之事。五更之时,辞别吴秀才出门而去,就像《牡丹亭记》道’秀才休送,以避晓风。‘每每戌时而来,寅时而去。

那吴秀才是个傻的,自以为巫山之遇,放出生平精神,夜夜奉承这个女子不迭。一连过了数月,院中和尚看得吴秀才精神憔悴,面貌清瘦,语言举动失张失智,像着鬼着魅的一般。遂细细盘问,那吴秀才怎生肯说,还恐怕和尚不是好人,乘机奸骗了这个女子,甚是吃酸,再三不肯说出。合院和尚见他瘦得不好,恐日后连累,只得苦苦盘问。吴秀才方吐真情。众和尚大惊道:“果然有此事。前者有一官员带了一个女子才色艳丽,要选充内廷,不意一病而死,就权殡在西廊,已经三年,往往出来迷惑外方之人。相公所遇,定是这个怪物,所以说日日在门首经过。况且此处并无隐居女人,相公快快避去,方保性命;若少迟延,这性命必然休矣!‘吴秀才还疑心不是鬼,牵情割爱,不肯起身。到夜晚于窗间得女子一首诗道:

湖着眼事应非,倚槛临流吊落晖。

日燕莺曾共语,今宵鸾凤叹孤飞。

死生有分愁侵骨,聚散无缘泪湿衣。

寄语吴郎休负我,为君消瘦十分肌!

♀秀才看那字墨色惨淡,方知是鬼写的字,满身冷汗,遂急急起身。怎知那女鬼夜夜梦中不舍,后来毕竟呜呼哀哉了!岂不可惜!所以说西湖之上,时有鬼魅假名冒姓哄人。前车既覆,后车当戒,仁兄不可便信为仙女,坠其术中,迷而不悟,只看吴秀才便是榜样。“

邢君瑞道:“虽有鬼魅,亦有仙女,但要看有缘无缘。小弟曾看书上载得一事,甚为有趣,说唐时王轩极有诗才,游西小江,泊舟在于苎萝山,想西施当日在此浣纱,不知怎生样妙,痴痴呆呆想个不住,因题诗于西施石上道:岭上千峰秀,江边细草春。

今逢浣纱石,不见浣纱人。

王轩题罢,一片精诚感动那当年西子。忽然见西子袅袅婷婷、烟云缥缈,扶石笋而歌道:妾自吴宫还越国,素衣千载无人识。

当时心比金石坚,今日为君坚不得。

子歌罢,便从石边走将出来,邀请王轩入洞房深处。珠宫贝阙,好生华丽,就如天台仙女留刘晨、阮肇一般。恩恩爱爱,美美满满,做了一月夫妻。后来因冥数已完,只得送王轩出来,涕泣相别而散。此事流传已久。后来萧山有个郭凝素,只道西施还肯嫁人,也学王轩走到苎萝山题两句诗在石上,思量打动西子之心。怎当得西子睬也不睬,一毫没有影响。那郭凝素还东瞧西望,盼了一回,不见形迹,好生没兴,只得踽踽凉凉而归。当时有人做首诗儿嘲笑道:三春桃李本无言,苦被残阳鸟雀喧。

借问东邻效西子,何如郭素学王轩!

据这二人看将起来,可见只要有缘。小弟看这女子宛似西子模样,况他说五年相会,此语一定非虚。安知弟非昔日之王轩乎?“贾元虚道:”但愿仁兄为王轩,不愿仁兄为吴秀才也。“二人遂大笑而别。

后邢君瑞游赏西湖已毕,归于太原,却心心念念思量来赴五年之约。果然“窗外日光弹指过,席前花影座间移”,不觉早是五年光景,邢君瑞的哥哥恰好来杭州做太守。邢君瑞拍手大叫道:“真仙女也。鬼魅只知过去,不知未来。‘当期五年,君来守土。’他早已知道了,岂不真是女仙?俺这遭与他准准结为夫妻,同其衾而共其枕,颠其鸾而倒其凤,岂不乐哉!”遂同哥哥到于杭州。哥哥自去行做官之事。君瑞自具一只小舟游于西湖之中,心心念念思量会遇着仙女。那时正值初秋,十里荷花盛开,香风扑鼻,曾有仲殊荷花《念奴娇》词,单道西湖荷花好处:水枫叶下,乍湖光清浅,凉生商素。西帝宸游,罗翠盖,拥出三千宫女。绛彩娇春,铅华昼掩,占断鸳鸯浦。歌声摇曳,浣纱人在何处?

别岸孤袅一枝,广寒宫殿冷,寒栖愁苦。雪艳冰肌,羞淡泊,偷把胭脂匀注。媚脸笼霞,芳心泣露,不肯为云雨。金波影里,为谁长恁凝伫。

话说邢君瑞月明之下,正在荷花中荡来荡去,忽闻得湖浦咿咿呀呀之声,遥见一美人领一青鬟,驾小舟映月而来,举手招这君瑞道:“君瑞真信人也!”邢君瑞惊喜之极,急忙叫两舟相并了。那美人道:“妾西湖水仙也,与郎君有宿世之缘,该为夫妇。千里不违约,君情良厚矣。”邢君瑞等候了五年,今日相见,怎生不分外高兴!急忙跃入美人舟中,美人叫青鬟开了船,荡入湖心,顷刻之间,人舟俱没。舟子并小厮大惊,忙报与邢太守。太守叫舟人在西湖中遍处打捞尸首,十数日并无踪迹。后人常见邢君瑞与彩莲女子小舟游荡于清风明月之下,或歌或笑,出没无时。远观却有,近视又无。方知真是水仙,人无不羡慕焉。有诗为证:

苏小当年为水仙,水仙又见此君缘。

湖明月留千古,何处相逢不可怜!

第十五卷昌司怜才慢注禄籍

塞翁得马未为喜,塞翁失马未为忧。

须知得失循环事,自有天公在上头。

话说世上目前事体未足凭据,直要看收梢结局,方才完全。世上眼界小之人,见目下富贵,便就扬扬得意,只道这富贵是长生不老香火,不知一朝跌磕,那富贵还是个虚体面;见目下贫贱,便牢骚感慨,跌脚捶胸,不知一朝发迹,那“贫贱”二字不惟磨难我不倒,还受用这二字的好处。奉劝世上的人大着眼孔,开着心胸,硬着脊梁,耐着性气,切莫把目下之事认做真实,只看塞上翁得马失马之说,一毫不错。真是:福兮祸所倚,祸兮福所伏。

且说一件好笑的事,做个入话。却说周世宗末年,有个陶谷学士。这陶谷少年时节,生性便极其悭吝,不肯轻用一文钱钞。一日夜间,被阴府勾摄去,众鬼使对陶谷道:“奉命与你换一双眼睛,你肯出多少钱?我这里眼睛都有定价,你肯破些悭恪,与我百万钱么?”那鬼使用手望地下一指道:“这一堆眼睛都是百万钱之价。你若肯与我百万钱,我便与你这一等的眼睛。”那陶谷素性悭恪惯了,怎生肯出百万钱买这一双眼睛,便半日不作声。这鬼使见陶谷不做声,便又道:“你出百万钱买我这双眼睛去,不亏负你,休得悭恪!”陶谷又不做声。侧边又走过一个鬼使来道:“你既不肯出百万钱买他这一等眼睛,只出十万钱买了我这一等眼睛去罢。”一把扯陶谷过来,指地下一堆眼睛道:“这一堆眼睛都是十万钱之价。”陶谷打一看时,见满地一堆都是眼睛,骨碌碌的都有光彩。陶谷暗暗的道:“我自有双眼睛,好端端的,没些紧要破费十万钱,买这一双眼睛去做甚,难道面上要四双眼睛不成?留下这十万钱好做人家。”遂又不做声。这边又有一个鬼使道:“他既不肯破费钱财,我只得将这一等眼睛白白送一双与他罢。”道罢,众鬼使一齐走过来道:“是。”只见一个鬼使就这一堆里拾起一双弹丸,双手把陶谷旧眼一齐抠出,把这一双弹丸纳将进去。陶谷疼痛莫当,大叫一声,撒然惊醒,伸手去摸,双目都肿。次日起来对镜一照,变了一双碧绿色琉璃眼睛,与旧时大是不同。人人都道:“这双眼活像庙中小鬼一样。”过了几时,路上遇着相士陈子阳道:“好一身贵相,骨气都好,却怎生有这一双鬼眼,终身不得显达。”陶谷懊恨无及。后来宋太祖受了周禅,朝班已定,未有禅诏。陶谷学士将禅诏出诸袖中,宋太祖心中薄其为人,遂终身为翰林学士,再不迁其官爵。陶谷甚是怨恨,所以有“年年陶学士,依样画葫芦”之诮。

看官,你道一个极贵之相,只因“悭恪”二字换了一双鬼眼,终身受累。我浙江也有一个人,只因一句话上说得不好,昧了心田,却被紫府真人拿去,换了一身穷贱之骨。亏得后来改行从善,洗净骄傲之性,学做好人,文昌帝君爱其才华,重新奏闻玉帝准与禄籍,宛宛转转,又有许多妙处,以耸天下听闻,待在下慢慢说来,便知端的。有八句诗为证:

抛掷南阳为主忧,北征东讨尽良筹。

时来天地虽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。

千里山河轻孺子,两朝冠剑恨谯周。

〞余岩下多情水,犹解年年傍驿流。

这八句诗是罗隐才子题诸葛亮筹笔驿之作。那罗隐在唐朝末年是东南第一个才子,怀才不遇,终身不能中得一个进士。后来将就做得一官,于他生平志愿,十分不能酬其一分,以此每每不平,到处怨叹。过诸葛亮庙,有感而作这一首诗,说诸葛公这般才华,可以平吞天下,混一中原,只因遭时不济,有才无命,不能成其一统之志,却又年命不永,营中星殒。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究竟与命抵敌不过,那怕共工氏发恼,头撞倒了不周山;巨灵神奋威,斧劈碎了华山石。所以他有感而作。看官,你道这罗隐是那里人氏?他是浙江杭州府新城县人,字昭谏,别号江东生。他与吴越王同时降生。未生之前,有两条紫气冲天:一条紫气降于临安,生出吴越王,一条紫气降于新城,生出罗江东。这罗江东生将出来,学贯天人,才兼文武,聪明颖悟,出口成章,有曹子建七步之才,李太白百篇之赋。只是一着:生性轻薄,看人不在眼里。一味好嘲笑人,或是俚语,或是歌谣,高声朗诵,再也不怕人嗔怪,遭其讪笑者不一而足,因此人人称之为“轻薄罗隐”。但是他说出来的话,又有些古怪,或好或歹,都有灵应,就像神仙的谶语一般。远在数百年之外,近在目下,声叫声应,至今千来年,浙江人凡事称为“罗隐题破”者,此也。以此人人忌惮他那张嘴,不敢惹他。

不要说世上人怕他,连那鬼神也都怕他这张嘴,凡庵观苑寺之中,那些泥塑木雕的神道,他若略说一二句,准准应其所言:若是说好,便就灵通感应,香火繁盛起来;若说不好,便就无灵无感,香烟冰冷,连鬼也通没得上门来了。罗江东初年不信鬼神,一日走到祠山张大帝庙里,见殿宇雄壮,心上不平,取出那枝百灵百应、光闪闪、寒簇簇、判生死的笔来,题二句于壁上道:走尽天下路,平生不信邪。

方才写得这二句,还未完下文,忽然背后一尊神道夺住手中这枝笔,大声喝道:“汝把下文这二句做得好便罢,若做得不好,我便击死汝矣。”罗江东回转头来一看,就是黑脸胡子张大帝。这一尊神道,身长数丈,威风凛凛,电目岩岩。罗江东惊得一身冷汗,慌慌张张,只得续写二句道:祠山张大帝,天下鬼神爷。

写完,那尊神道方才放手而去。自此之后,庙中香火更盛。后来走到乌江项王庙内,见项王相貌狰狞,手中执剑而坐,怒气不消,犹似昔日与汉王争天下之势。罗江东服他是个好汉,题一首诗于壁上道:

英雄立庙楚江滨,叱咤风云若有神。

对剑不须更惆怅,汉家今已属他人!

此诗题罢,泄了项王千余年不平之气,手中宝剑实时坠地。罗江东见其灵异,作礼而出。

罗江东诗才神速,点韵便成。少年之时,手中戏拿一个小磬,卖诗为名,限定磬声完为度。有人要他做新月的诗,以“敲、梢、交”三字为韵,一边击磬,一边吟值:禁鼓初闻第一敲,卧看新月出林梢。

谁家宝镜新磨出?匣小参差盖不交。

磬声完而诗已就矣,其敏妙如此。又长于对句,凡人有对不得的,到他口中无有不对之句。药中“白头翁”,他便对“苍耳子”:“玉玲珑”他便对“金跳脱”。那“金跳脱”就是女人手上金镯子是也。又有句道“近比赵公,三十六年宰相”这句,人再对不来。罗江东道:“何不对‘远同郭令,二十四考中书’?”这就是郭子仪故事,他在中书历二十四考。其对句之精妙如此,真奇才也。但他生于穷寒之家,生计甚是寥落,家中一亩田地也无,又兼唐朝乱离之后,德宗好货之主,田地上赋税极多,人家一发不敢有那田地。罗江东自小只带得这几亩书田来,济得甚事?真个饥不可食,寒不可衣。果是:聋盲喑哑家豪富,智慧聪明却受贫。

他早年丧了父亲,守着母亲过活。那母亲不过织布度日,好生艰苦,罗江东只得呆着脸向亲友家借贷。谁知世上的人甚是少趣,若是罗江东那时做了官人,带了乌纱帽,象简朝靴,那人便来呵脬捧屁,没有的也是有的;如今是个穷酸,口说大话,不过是赊那“功名”二字在身上,世人只赌现在,不讨赊帐,谁肯预先来奉承?俗语道:“若说钱,便无缘。”罗江东向亲友一连告了几十处,大家都不睬,以后见了他的影儿,只道他又来借债,都把他做白虎、太岁一般看待,家家关门闭户起来。罗江东与母亲二人,甚是忿恨之极。正是:十叩柴扉九不开,满头风雪却回来。

话说罗江东母子二人正在忿恨之际,忽然遇着一个风鉴相他道:“子天庭高耸,地阁丰隆,鼻直口方,伏犀贯顶,目若明星,声如洪钟,顾盼英伟,龙行虎步,有半朝帝王之相,切须保重!”说罢而去。这个风鉴却是豫章人,识得风云气色,见王气落于斗牛之间,那斗牛是杭州分野,特特走到杭州观看气色,见气色两支,一支落于新城,一支落于临安。遂扮作风鉴到新城,遇见了罗江东是个帝王之相,好生欢喜。那时罗江东母子二人闻得此话,正忿恨这些亲友不肯借贷,便忿忿的发愿道:“可恨这些贼男女恁地奚落,若明日果有帝王之分,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,定要把这一干人碎尸万段,方雪我今日之忿。”母子二人忿忿的说了几日,果然“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”。一日晚间,罗江东吃了晚饭缓步出门,忽然见四个黄巾力士走到面前,对罗江东道:“吾奉紫府真人之命奉请。”道罢,便把罗江东撮拥而去,来到一处。但见:烟云缭绕,琉璃瓦上接青霄;瑞气缤纷,白玉殿横开碧汉。门前排几对白象青猊,两旁列千百天丁力士。当殿中坐着一尊活神道,事事无差;丹墀下伏着许多横死鬼,缘缘有错。日游神,夜游神,时时刻刻来报正心邪心、善心恶心;速报司,转轮司,慌慌忙忙去推天地道道、人道鬼道。有记性的功曹、令史,一枝笔,一本簿,明明白白,注定某年某月某日某时,尽是孽来报往、报重孽深;没慈心的马面、牛头,两股叉,两条鞭,恶恶狠狠,照例或杀或剉或舂或磨,总之阳作阴受、阴施阳转。正是人间有漏网,天府不容针。

话说四个黄巾力士撮拥罗江东到于殿前,暴雷也似唱喏道:“奉命取罗隐来到。”那真人便开口道:“罗隐,汝本当有半朝帝王之分,与钱镠一样之人。汝怎生便生好杀之心,辄起不良之念,要将借贷不与之人尽数碎尸万段,以雪胸中之忿?借贷不与,此是人之常情。况此数十家人俱是汝之亲友,有何罪过,便要杀害。如此小事,恨恨如此。上帝好生,汝性好杀。明日做了帝王,残虐刻剥,伤天地之和气,损下界之生灵,为害不浅。连日值日功曹将汝恶心奏闻上帝,上帝大怒,天符牒下,将汝所有帝王福分尽数削籍。说罢,就唤四个黄巾力士过来吩咐道:”可将此人帝王之骨尽数换过。“黄巾力士喏喏连声,把罗隐扳翻在地,如哪咤太子拆骨还父,剔肉还母一般,根根骨头抽将出来,一一换过,独留得上下牙齿不换。紫府真人仍着力士送罗隐回去。罗江东回家,已是五更时分,倒在床上,大声叫痛,似梦非梦,早已惊醒了母亲,备述缘故。急急起来,对镜子一看,竟改变了一个人。但见:天庭偏,地阁削。口歪斜,鼻子塌。皮肤粗,猴狲脚。吊眼睛,神气撒。远观似土地侧边站立的小鬼,近看一发像破落庙里雨淋坏滴滴点点的泥菩萨。

母亲吃了一惊,罗江东见自己丑陋不堪,跌倒在地。母亲慌张,急急把姜汤灌醒,搀扶而起。母子二人懊恨无及,大哭了一场,真一言折尽平生之福也。自此罗江东躲在家内,不敢出门。过了一个月方才出门,左右邻舍都吃了一惊。罗江东却再不敢说出,只说病患如此。一日,又遇着前番相士,见了吃惊道:“汝怎生相貌一朝改变至此?定是心术不端,以致阴府谴责。”罗江东只得把前事说了一遍,相士跌足道:“可惜半朝帝王之相。”又把他仔细一相,道:虽是一身贫贱骨,犹然满口帝王牙。

罗江东道:“一念之差,折福至此,怎生是好?”相士道:“举头三尺有神明,举心动念,天地皆知。汝若举一点杀心,便毒雾妖氛弥漫宇宙,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,上天怎么得不知道?相逐心生,心既不好,相亦随变,此是必然之理。但自今以后一心忏悔,改行从善,步步学好,还好救得一半。”说罢,再三叹息而去。后来访到临安,见了钱镠,许他以帝王之事,果应其言。

罗江东自此之后,一味学做好人,再不敢存一毫不肖之心,真个行不愧影、寝不愧衾。但是他那张口仍旧百灵百应,那枝笔仍旧烟云缭绕。人虽然憎他丑陋,却又爱他才华。四方之士,但得他一言半句,就声名赫赫起来。若是到东南地方,扇头上没有罗江东一首诗,便人人以为羞耻,因此名闻天下,愿交者众,金钱彩币,不时馈送。

那时宰相令狐绹重其诗文,儿子令狐滈登了进士,罗江东赠诗一首。令狐绹大悦道:“吾不喜汝登第,喜汝得罗江东之诗为贵也。”其见重于当朝如此。宰相郑畋有个千金小姐,性通文墨,酷爱罗江东之诗,自己抄写成帙,圈上加圈,点上加点,朝夕吟哦不辍,遂害了相思之病。父亲见女儿钟情在罗隐身上,暗暗的道:“我女儿虽爱罗江东之诗,却不曾见其貌。我相府女儿嫁与贫士,虽然不妨,但罗江东相貌极其丑陋,女儿未必中意。我试邀他来饮酒,待女儿帘中一观,若不嫌他丑陋,我便嫁与他罢。”一日炮凤烹龙,陆珍海错,极其华丽,请罗江东来饮酒,特特与女儿知道。女儿知是请罗江东,心中暗暗欢喜,早医好了八九分相思病症,遂轻移莲步,缓拖玉佩,悄悄走到珠帘边一望,看见罗江东猥琐丑陋,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吃了一惊,暗暗的道:“怎生恁般丑陋?若嫁与他,枉了一生。我相思差矣。”遂移步而进,再不出来观看。从此连诗帙都抛过一边,竟不吟其诗句,把“相思”二字遂轻轻放下。有诗为证:

日夕吟诗酷爱才,及观标格叹难哉。

从来女子多皮相,一笑须从射雉回。

话说罗江东被郑小姐选退了这头亲事,人人传闻开去,都不与他结亲。后来有一富人有个女儿,名为“赛珍珠”,是个爱才不爱貌的,情愿嫁与罗江东。富人遂倒赔妆奁,罗江东得了这个美妻,又得了若干嫁资,家道充足,恰好遇着钱镠. 那时钱镠正在卖盐之时,破衣破裳,蓬头赤脚,罗江东与他三杯两盏,结为相知。又时时把钱物去周济他,钱镠感激无尽,真结交当于未遇之时也。谁知日后富贵功名,就在钱镠身上,这是后话。

罗江东自数年改行从善以来,端的无一毫非礼非义之事,善念虔诚,果然文昌帝君托梦道:“子数年洗心易虑,事事可与天知。吾既重汝之改过,又爱汝之才华,已将汝近日之行止尽数奏闻玉帝,玉帝准奏。但今天下多事,未可骤与汝功名,待我慢慢注汝之禄籍可也。”说罢而醒。罗江东自此心中少稳,日行善事,但口嘴轻薄惯了,随你怎么防闲,终有失错。只因一句话上触犯了当朝宰相,直害得二十余年不中进士。你道这宰相是谁?就是先前说的令狐绹。那令狐绹本是极爱罗江东之人,但令狐绹学问不济,罗江东酒醉后大笑道:“中书堂上坐将军。”讥他不能做得文章之意。令狐绹一日把一件学问来问罗江东,罗江东道:“这个学问出在庄子《南华经》第二篇上,不是什么怪僻之书,愿相公燮理阴阳之暇,更宜博览古书,以资学问。”令狐绹大怒,说他以己之长形人之短,文人无行,宰相之前尚且放肆如此,何况以下之人。若与他中了一个进士,便看人不在眼里,以此每到科场,就吩咐知贡举官,不得中罗隐进士。郑畋几番要中罗隐,因令狐绹恼了,也便不敢。罗隐甚是懊恨。做二句诗道:早知此恨人多积,悔读南华第二篇。

罗江东既恼犯了宰相,进长安科举之进,又恼犯了一个朝官。这朝官姓韦名宣,两个同遇于饭店之中。罗江东生性轻薄,凡事不肯让这个官儿。左右喝道:“这是朝官韦爷,休得轻薄!”罗江东大怒道:“什么朝官,敢在我才子罗江东面前说,我把一只脚提起笔来写了数十篇文字,也还敌得过数十位朝官哩!”韦宣闻得,切骨之恨,又添上几分不要中罗隐进士之意。因此罗隐这个进士位儿一发不稳了。后来访得不中进士因此二人之故,然亦付之无可奈何矣!只说:“文昌帝君也会得说谎,原说慢慢注我禄籍,怎生二十多年尚然不中?我今已是半百之年,何年方成进士?难道活到七八十岁时戴顶寿官纱帽不成?”遂寄一首诗与朋友道:

廿载辛勤九陌中,却寻岐路五湖东。

名惭桂苑一枝绿,脍忆松江两箸红。

浮世到头须适性,男儿何必尽成功!

〞应鲍叔深知我,他日蒲帆百尺风。

罗江东作诗叹息,谁知文昌帝君果是有些妙处。那时唐朝法纪零替,贿赂公行,关节潜通,有多少怀才抱异之人无由出身。及至出身的,又多是文理不通,白面书生胸中那里晓得“经济”二字,并无一个老成持重之人,以此把唐朝天下都激乱了,士人都忿忿不平。所以黄巢因屡举不第,乱入长安。后来黄巢诛灭,他手下将官朱温投降,唐朝封为梁王,渐渐威权日盛,杀害百官,天子拱手听命。朱温手下有一个文臣李振,虽比不得罗江东的才华,也是一个才子,少年自负其才,思量取功名如拾芥子一般,不意遭此浊乱之时,谁问你有才无才,只问你有贿赂无贿赂、有关节无关节,因此罗江东二十余年不中,李振也二十余年不中。那李振忿恨这些害民贼道:“当日三国时节,督邮倚势欺诈刘玄德钱,却被张飞缚在柳树上,口口声声骂为害民贼,鞭打数百,千古快心。若在今日,一刀砍为两段,方才心满意足。俺明日做得张飞便好。”如此发念,不一而足。又因进士裴枢、独孤损数十余人自称名士,摇唇播舌,结党成群,日常屡屡轻薄李振,说他是伏土蚯蚓,怎能够得出头飞腾变化?像俺们有才之人,自然黄金横带、白马任骑,那李振有何德能,敢与俺们一同发迹!李振闻知,咬牙切齿,定要报复此仇,便将一把宝剑磨得锋快,道:“俺定要将此剑砍取诸贼人之头,等他得知名士结果,方才罢休。”如此磨了多次。后来投在朱温帐下做了他的谋士,言听计从,遂将日常仇恨的各官并裴枢、独孤损三十余人绑缚起来,取出那二十余年磨得风也似快的那把宝剑,一剑一个,尽数杀之于白马驿中,又对朱温道:“此辈日常高言阔论,自谓清流,可投之黄河,使为浊流。”朱温知李振报复前仇,遂笑而从之,把诸人尸首扑通的都抛在黄河之内,呜呼哀哉!李振报了诸人之仇,甚是得意,做首诗道:

廿载磨一剑,今年始报仇。

自谓清流客,今姑付浊流。

罗江东闻知大惊道:“使我当日早中了一个进士,已与裴枢、独孤损三十余人同作无头之鬼,为浊流中物矣。岂非塞上翁得马未足为喜、失马未足为忧之说乎?今日这颗头尚在颈子上,真文昌帝君之赐也。”遂感叹不已,做首诗道:

逐队随行二十春,曲江池畔避车尘。

如今赢得将衰老,闲看人间得意人。

后来朱温竟篡了唐朝天下,改国号为“梁”,都是李振之计。在位七年,淫了子妇,被儿子友圭所弑;并李振也杀了,都是一报还一报之事。这是后话。

却说钱镠那时已起兵破走黄巢,诛了叛臣越州观察使刘汉宏、杭州刺史董昌,有了十四州天下,唐昭宗封为镇海军节度使,在于杭州凤凰山建造宫殿,自置文武官僚,都极一时之选。却念罗江东故人,未曾中得进士,当日受他好处,至今未报,遂遣官数员赍了金银书币,鼓乐喧天,到新城聘他为官,便鼎沸一了个新城,连当日借债不肯借的都一并来庆贺送礼,人情势利如此!当下迎接罗江东到于杭州,钱镠王倒屣而迎道:“本是故人,不敢相屈幕下,一以宾礼奉待,或任凭采择何官亦可。”自此罗江东代书记之任,后为钱塘令。唐昭宗加封钱镠为吴王,钱镠上表称谢,却命沈嵩草表。那沈嵩是钱王幕下一个极会得做文字之人,表完,钱镠王付与罗隐一看,罗隐看了道:“此表虽是,但其中说得杭州甚好,此自求征索之媒也。”钱王遂命罗隐另做一篇,其中二句做得甚妙,道:天寒而麋鹿来游,日暮而牛羊不下。

表到唐朝,满朝人都道谁有此好文字,定是罗隐之笔,惜乎天下第一个文人却被钱镠用了,此是朝廷大差错处。后来唐昭宗改名为晔,钱王表贺,又是罗隐代作道:左则昌姬之半字,右则虞舜之全文。

满朝文武识得是罗隐之笔。那时诸镇都有贺表,以此篇为第一。谁知后来朱温竟篡了唐朝天下,钱王上表称臣,朱温大喜,加封为吴越王,赐以玉带名马。罗隐甚是不服,劝钱王起兵道:“朱温逆贼,篡夺唐朝天下,弑君之贼,人人得而诛之,即当兴兵十万以讨逆贼,复立唐室子孙,名正言顺,何愁不胜!就使不胜,我据有江东吴越十四州天下,不失为东帝。怎生上表称臣,以为终古之羞乎?”钱王道:“我若兴兵,毕竟要涂毒生灵。我爱养斯民,岂忍置之锋镝之地?况朱温贪淫之极,不久必有内变!我静以观其变,自不失为孙仲谋也。”遂不肯起兵。钱王听罗江东这篇说话,心中甚是敬重,暗暗的喝采道:“罗隐在唐朝屡举不第,心中不知该怎么样怨恨唐朝,今反劝我起兵兴复唐室,唐朝虽负罗隐,罗隐却不负唐朝,可谓忠心贯日,唐朝之义士矣!‘文人无行’,此言谬也。”自此更加礼敬,凡事听信。

钱王英雄生性,怒发之时,未免有些偏颇。那时桐庐有个才子章鲁风不愿仕于钱王幕下。钱王大怒,就把章鲁风来杀了。又有关中一个才子吴仁璧,钱王聘他为官,吴仁璧做首诗辞官。钱王恼他,将吴仁璧沉之江中。罗隐心中甚是不服,饮酒之间,做首诗规谏道:一个祢衡容不得,思量黄祖谩英雄。

钱王见这首诗,甚是懊悔,遂将此二人尸首埋葬之以礼。那时西湖上渔户日纳鱼数斤,名为“使宅鱼”,若不及正数,必另买来补码,颇为民害。一日,钱王与罗江东饮酒,壁上挂幅姜太公潘溪垂钓图,钱王要罗江东题诗,遂题诗以寓意道:

吕望当年展庙谟,直钩钓国更谁如?

若教生在西湖上,也是须供使宅鱼。

钱王见诗大笑,遂蠲免了“使宅鱼”这主征税。罗江东随事讽谏,钱王无有不听,都是有益于国家、有利于民生的事。钱王发怒之时,无人阻拦得住,独罗江东三言两语便拨得转。因此吴越十四州都蒙其福德,后来直做到谏议大夫,母亲与妻子赛珍珠都受了诰命,晚景荣华,受用了下半世。罗江东足足活至八十余岁而终,他所著有《湘南甲乙集》、《淮海寓言》、《谗书》六十篇行于世,有诗为证:

莫为危时便怆神,前程往往有期因。

须知海岳归明主,未必乾坤陷吉人。

道德几时曾去世,舟车何处不通津?

但教方寸无诸恶,狼虎丛中也立身!

第十六卷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

晚山青,一川云树冥冥。正参差烟凝紫翠,斜阳画出南屏。馆娃归吴台游鹿,铜仙去汉苑飞萤。怀古情多,凭高望极。且将樽酒慰漂零。自湖上爱梅仙远,鹤梦几时醒?空留在六桥疏柳,孤屿危亭。待苏堤歌声散尽,更须携妓西泠。藕花深、雨凉翡翠;菰蒲软、风弄蜻蜓。澄碧生秋,闹红驻景,彩菱新唱最堪听。一片水天无际,渔火两三星。多情月为人留照,未过前汀。

这首词儿是石次仲西湖《多丽》一曲。天下有两种大恨伤心之事,再解不得。是那两种?一是才子困穷,一是佳人薄命。你道这两种真个可怜也不可怜?在下未入正回,先把月下老故事说明。唐朝杜陵一人姓韦名固,幼丧父母,思量早娶妻子,以续父母一脉,不意高卑不等,处处无缘。韦固甚是心焦。贞观二年将游清河,寓于送城南店。韦固求婚之念甚切,就像猪八戒要做女婿相似,好不性急,到处求亲。适有一个人道:“此处恰好有一头亲事,是前清河司马潘昉的女儿,正在此要寻一好女婿,你来得正好,明日与你到他家去议亲。”约定明早在店西龙兴寺门首相会。这一夜韦固只思量一说便圆,巴不得即刻成亲,在床上翻来覆去好生睡不着。未到鸡鸣,早起梳洗,戴了巾子,急忙出门,三脚两步,早已到龙兴寺门首。不意去得太早,那里有起五更说亲的媒人?并不见所约之人,那时斜月尚明,但见一个白须老父倚着一个巾囊,坐在龙兴寺门首阶上,向月下翻书。韦固暗暗道:“这老父好生怪异,怎生这般勤学,在月下观书?不知所观何书?”遂走到老父身边,看这书上之字都是篆、籀之文,一字也识不出。韦固甚是诧异,问这老父道:“老父所看何书?小生少年苦学,无不识之字,怎生这字恁般奇异?”老父道:“此非世间之书。”韦固道:“既非世间之书,请问老父果是何人?”老父道:“吾乃幽冥之人也。”韦固惊异道:“既是幽冥之人,何以到此?”老父道:“你自来得太早,非我不当来也。凡幽吏都主人生之事,生人既可行,幽冥独不可行乎?今道途之行人,人与鬼各半,人自不识耳。”韦固道:“请问老父所主何事?”老父道:“主天下婚姻之事,这便是婚姻簿籍。”韦固见老父说“主天下婚姻事”,正是搔着痒处,便问道:“今我十年以来,遍求婚姻,处处无缘。今潘司马的亲事还成否?”老父道:“非也。君之妇方三岁,到十七岁方与君成亲。”韦固道:“怎恁般迟?”老父道:“此是冥数使然,不可早也。”韦固道:“囊中何物?”老父道:“这是赤绳子。”韦固道:“要他何用?”老父道:“凡是婚姻,及其相坐之时,潜用赤绳系其足,随你贵、贱,穷、通,远、近,老、少,中国、夷狄,冤、亲,再不走开。今君之足,我已与你系于彼矣。”韦固道:“吾妻安在?其家何为?”老父道:“此店北卖菜家陈妪的女儿。”韦固道:“可见否?”老父道:“可见。彼常抱来卖菜,郎君若能随我同行,我当指示。”说话之间,不觉天明,那所约之人尚未来。老父把手中之书藏于囊中,遂负囊而行。韦固跟随在后,走入菜市,果然见一眇目老妪,手中抱着一个三岁女孩,且是生得丑陋。老父指道:“此君之妻也。”韦固大怒道:“杀之可乎?”老父道:“此女子明日有子有福,当食大禄,因子之贵,当封夫人,又可杀乎?”说罢,便不见了老父。韦固明知其异,毕竟怪那女子丑陋,遂磨快一把小刀付与小厮道:“你若与我杀了卖菜的女儿,我赏你万钱。”小厮次日袖中藏了这把快刀,走到卖菜场中,看定这眇妪的女儿,一刀刺之而走。一市鼎沸起来,大叫:“捉杀人贼!”这小厮落荒而走,幸而得脱回来。韦固问道:“曾刺得杀否?”小厮道:“咱看定了要刺其心,不意中眉,但不知死活何如?”

后来潘司马亲事究竟不成,连求数处,都似鬼门上占卦一般。直到十四年,韦固以父荫参相州军,刺史王泰命韦固摄司户椽。韦固大有才能,王泰甚是得意,遂把女儿嫁与韦固为妻。那女子年可十六七,颜色艳丽,眉间贴一花钿。韦固问道:“你怎生眉间贴这花钿?”女子不觉泪下道:“妾非郡守之亲女,乃其侄女也。父亲曾为宋城知县,卒于任所。妾时尚在襁褓,母兄相继而亡,只有一庄在宋城南。乳母陈氏怜妾幼小不忍弃妾,养于宋城南店,日日卖菜,供给朝夕。妾时只得三岁,被贼人所刺,幸而不死,但眉心伤痕尚在,故贴花钿以掩其丑。七八年间,叔父从事卢龙,哀妾孤苦,遂认以为女,因而嫁君也。”韦固道:“汝之乳母陈氏眇一目乎?”妻道:“果眇一目,君何以知之?”韦固道:“刺汝者非他人,即我也。”妻子惊问,韦固细细说缘故道:“汝当日甚丑,我心嗔怪,所以要刺死。若像今日这般颜色,断不刺也。”夫妻遂惊叹冥数之前定如此。后妻果生男名韦鲲,做雁门太守,封太原郡太夫人,与月下老人之言一毫无异。后宋城宰闻知此事,题此店为“定婚店”。如今说媒人为“月老”者此也。有诗为证:

急急求婚二十年,谁知婚在店门前。

有刀难断赤绳子,徒使伤痕贴翠钿。

古来道:“红颜薄命。”这“红颜”二字不过是生得好看,目如秋水,唇若涂朱,脸若芙蓉,肌如白雪,玉琢成,粉捏就,轻盈袅娜,就随你怎么样,也不过是个标致,这也还是有限的事,怎如得“佳人”二字?那佳人者,心通五经子史,笔擅歌赋诗词,与李、杜争强,同班、马出色,果是山川灵秀之气,偶然不钟于男而钟于女,却不是个冠珠翠的文人才子,戴簪珥的翰苑词家?若说红颜薄命,这是小可之事,如今是佳人薄命,怎么得不要痛哭流涕!从来道:

聪明才子无钱使,龌龊村夫有臭钱。

骏马每驮痴汉走,巧妻常伴拙夫眠。

话说那朱淑真是钱塘人,出在宋朝,他父母都是小户人家出身,生意行中不过晓得一日三餐、夜眠一觉,如此过日便罢,那里晓得什么叫做“诗书”二字?那朱淑真自小聪明伶俐,生性警敏,十岁以外自喜读书识字。看官,譬如那汉曹大家,他原是班固之妹,所以能代兄续成《汉书》;蔡文姬是蔡中郎的女儿,所以能赋《胡笳十八拍》;谢道韫是谢太傅的女儿,所以能咏柳絮之句;苏小妹是三苏一家,所以聪明有才:毕竟近朱者赤、近墨者黑。那朱淑真是何人所生,还是何人所教,不知不觉渐渐长大,天聪天明,会得做起诗来,真叫做“诗有别才,非关学也”。曾有《清昼》一绝做得最妙,道:竹摇清影罩幽窗,两两时禽嗓夕阳。

谢却海棠飞尽絮,困人天气日初长。

朱淑真一法通时万法通,会得做诗,又会得做词。从来做词的道:“要宛转入情,低徊飞舞,惊魂动魄。”朱淑真偶然落笔,便与词家第一个柳耆卿、秦少游争雄,岂不是至妙的事么?他因春光将去,杜宇鸣叫,柳絮飞扬,爱惜那春光不忍舍去,遂作《送春词》一首道:楼外垂扬千万缕,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。犹自风前飘柳絮,随春且看归何处。满目山川杜宇,便做无情莫也愁人意。把酒送春春不语,黄昏却下潇潇雨。

朱淑真虽然做得甚妙,却没一个人晓得他。就是做了,也没处请教人,不过自得其得而已。那时年登十七岁,出落得更好一个模样。怎见得好处,有《鹧鸪天》词儿为证:盈盈秋水鬓堆鸦,面若芙蓉美更佳。十指袖笼春笋锐,双莲簇地印轻沙。神情丽,体态嘉。螓首蛾眉更可夸。杨柳舞腰娇比嫩,嫦娥仙子落飞霞。

不说这朱淑真聪明标致,且说他一个娘舅叫做吴少江,是个不长进之人,混名“皮气球”。你道他专做的是那一行生意?

踢打为活计,赌博作生涯。

一生无信行,只是口皮喳。

这吴少江始初曾开个酒店在天瓦巷,后来一好赌博,把本钱都消耗了下去,借了巷内金三老官二十两银子,一连几年再也没有得还。金三老官问他讨了几十次,吴少江只是延挨。那金三老官前世不积不幸,生下一个儿子,杭州人口嘴轻薄,取个绰号叫做“金罕货”,又叫做“金怪物”。你道他怎么一个模样?也有《鹧鸪天》词儿为证:蓬松两鬓似灰鸦,露嘴龇牙额角叉,后面高拳强蟹鳖,前胸凸出胜虾蟆。铁包面,金裹牙,十指擂槌满脸疤。如此形容难敌手,城隍门首鬼拿挝。

金三老官生下这样一个儿子,连自己也看不过,谁人肯把女儿与他做妻子?除非是阴沟洞里掏臭的肯与他结亲。金三老官门首开个木屐雨伞杂货铺。这金罕货也有一着可取,会得塌伞头、钉木屐钉,相帮老官做生意。吴少江少了银子,无物可以抵偿,见金三老官催逼不过,要将这外甥女儿说与金三老官做媳妇,那里管他是人是鬼,是对头不是对头,不过是赖债的法儿。那金三老倒有自知之明,见自己儿子丑陋不堪,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也再不与他说亲,恐苦害人家女儿。今日见吴少江说要将外甥女儿与他做媳妇,便是一天之喜,那二十两银子竟不说起,反买些烧鹅、羊肉之类,请吴少江吃起媒酒。杭州风俗,请人以烧鹅、羊肉为敬。吴少江见金三老官买烧鹅、羊肉请他,一发满怀欢喜,放出大量,一连倒了十来壶黄汤,吃得高兴,满口应承,不要说自己外甥女儿,连隔壁的张姑、李姑、钱姑一齐都肯应承。倒是金三老官过意不去,道:“难得少江与我作伐,但我儿子十分丑陋,恐令亲未必肯允。”吴少江道:“我家舍妹,凡事极听我的说话,就是人家儿子相貌丑陋些何妨,只要挣家立业赚得钱,明日养得老婆儿女过活,便是成家之子。若是那少年白面郎君,外貌虽好看,全不中用,养娇了性子,日后担轻不得、负重不得,好看不中吃,反苦害了老婆儿女。你儿子实是帮家做活之人,说甚么丑陋不丑陋!”金三老官连声称谢道:“全要少江包荒。”吴少江道:“这头亲事全在于我。”金三老官甚是感激,就走进去箱子里寻出那二十两借票,送还了吴少江,道:“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”吴少江喏喏连声,收了这纸借票作谢回家。有诗为证:皮球作怪事全差,岂有嫦娥对夜叉?

二十两头先到手,乱将甥女委泥沙。

话说那吴少江一心只要赖他这一主债,那里管外甥女儿?果然一席之话,先骗了这一纸借票过来,满心欢喜道:“亲事说成了,还有谢礼在后。只不要说出相貌丑陋,自然成事。事成之后怕翻悔恁的来?”遂走到妹夫家里,见了妹夫妹妹,说了些闲话的谎。说谎之后,便道:“我今日特来替你女儿做媒。”妹妹道:“是那一家?”吴少江道:“就是我那天瓦巷内金三老官的儿子。金三老官且是殷实过当得的好人家,做人又好,儿子又会帮家做活,你的女儿嫁去,明日不愁没饭吃、没衣穿,这也不消得你两个老人家记挂得的了。况且又在我那巷内,只当贴邻间壁相似,朝夕相见的,又不消得打听。我决无误事之理,也不必求签买卦,那些求签买卦都是虚文。只是你知我见,便是千稳万稳之事。只要那里拣日下礼便是。”那皮气球的嘴,好不伶俐找绝,说的话滴溜溜使圆的滚将过去,就在别人面前,尚且三言两语骗过,何况嫡亲骨肉,怎不被他哄了?若是朱淑真的父母是个有针线的人,一去访问,便知细的,也不致屈屈断送了如花似玉的女儿。只因他的父母又是蠢愚之人,杭州俗语道:“飞来峰的老鸦,专一啄石头的东西。”听了皮气球之言,信以为真,并不疑心皮气球是惯一要说谎之人,实时应允。

那皮气球好巧,得了妹妹口气,实时约金三老官行聘。恐怕夜长梦多,走了消息,妹妹翻悔,趁不得这一主银子,遂急忙行了聘礼。行聘之后,父母方才得知女婿是个残疾之人,怨怅哥哥作事差错。那皮气球媒钱已趁落腰,况且已经行聘,便胆大说道:“律上只有女人隐疾要预先说过,不然,任凭退悔。那里有女家休男之理?若是女人丑陋,便为不好,如今是男人丑陋,有甚妨事?男人只要当得家,把得计,做得生意,赚得钱来养老婆儿女,便是好男子。若是白面郎君,好看不中吃,要他何用?稂不稂,莠不莠,日后反要苦害儿女。况且你女儿是个标致之人,走到他家,金三老官夫妻自然致敬尽礼,不到轻慢媳妇,你一发放心得下,怨怅恁的?你的女儿只当我的女儿一般。我曾看《西游记》,那猪八戒道得好:”世上谁见男儿丑,只要阴沟不通通一通,地不扫扫一扫。‘那猪八戒是个猪精,尚且菩萨还要化身招赘他做女婿,何况金三老官儿子,又不像猪八戒那般丑头怪脑之人,清清白白,父精母血所生,又不是恁么外国里来的怪物东西,为甚么做不得你家的女婿?“皮气球说了这一篇话,父母也不知《西游记》是何等之书,只道猪八戒是真有的事,况且已经行聘,无可奈何,怨怅一通,也只得罢了。有皮气球诗为证:八片尖皮砌作球,水中浸了火中揉。

原来此物成何用,惹踢招拳卒未休。

那时只苦了朱淑真,听得皮气球这一篇屁话,恨得咬牙切齿,无明业火高三千丈。只因闺中女孩儿,怎生说得出口?只得忍气吞声,暗暗啼哭不住,道:“我恁般命舍,不要说嫁个文人才子,一唱一和,就是嫁个平常的人,也便罢了。却怎么嫁那样个人,明日怎生过活?只当堕落在十八层阿鼻地狱,永无翻身之日了。空留这满腹文章,教谁得知!”终日眉头不展,面带忧容。一日听得笛声悠扬,想起终身之苦,好生凄惨,遂援笔赋首诗道:

谁家横笛弄轻清,唤起离人枕上情。

自是断肠听不得,非关吹出断肠声。

次年红鸾天喜星动,别人是红鸾天喜,唯有朱淑真是黑鸾天苦星动,嫁与金罕货,那时是十八岁。朱淑真始初只道还是三分像人,七分像鬼,及至拜堂成对之时,看见金罕货奇形怪状,种种惊人,连三分也不像人,竟苦得他两泪交流,暗暗的道:“这样一个人,教奴家怎生承当!这皮气球害我不浅,我前世与你有甚冤仇,直如此下此毒手?只当活活的坑死我了。”有董解元《弦索西厢》曲为证:觑了他家举止行为,真个百种村。行一似栲栳,坐一似猢狲。甚娘身分,驼腰与龟胸,包牙缺上边唇。这般物类,教我怎不阴哂?是阎王的爱民。

说话的,你只看《水浒传》上一丈青扈三娘嫁了矮脚虎王英,一长一短之间,也还不甚差错。那潘金莲不过是人家一个使女,有几分颜色,嫁了武大郎这个三寸钉谷树皮,他尚且心下不服,道错配了对头,长吁短叹。何况这朱淑真是个绝世佳人,闺阁文章之伯、女流翰苑之才,嫁了这样人,就是玉帝殿前玉女嫁了阎王案边小鬼一样,叫他怎生消遣,没一日不是愁眉泪眼。那金三老官夫妻见媳妇果然生得标致,貌若天仙,晓得吃亏了媳妇,再三来安慰。你道这桩心事,可是安慰得的么?只除不见丈夫之面,倒也罢了,若见了丈夫,便是堆起万仞的愁城,凿就无边的愁海,真是眼中之钉一般。无可奈何,只得顾影自怜,灯下照看自己的影子,以遣闷怀。有《如梦令》词为证:谁伴明窗独坐?我和影儿两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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