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见远远一道黑烟,夹着红光,在东北角上拥将起来;越走越近,渐渐的黑烟不见,都变作了红光,天已昏黑。暗揣:莫非晚霞?怎红光里面,火星穿绰不定?迎面已有几个人,掮着箱笼过来。素臣要问个明白,那些人喘息不定,都像说不出来的光景。此后来者愈多,最后有一群女人,拉着孩子们,提篮背凳,在那里自言自语。素臣才得听清,是昭庆寺僧房里失火。不觉顿足叫苦,想道:“昨日千辛万苦,救得鸾吹,今日又失了火!松庵想已回寺,此时主婢不如若何?事已至此,且到寺中再处。”
原来这日素臣进城,日已过午,鸾吹主婢,对坐禅堂之内。素娥已将松庵如何纠缠,何氏如何哄动的话,一一述过。两人刻刻提防,只守着素臣早回,再作区处。何氏用话过素娥,已猜得一二,不比那窖里的人物。此番窥探,晓得鸾吹是他主子,想到素娥如此,主子的身分,自不必说;因亦不十分歪缠,倒常来陪伴说笑,甚是殷勤。到了申酉时分,寺中的人,都往门外看验尸。鸾吹着急,与素娥相对而哭。心下安排:若是松庵敢行无礼,拼着一死!不多时,小沙弥进来问:“随奶奶那里去了?”素娥回他出去。只听见讲堂对面耳房内,嘻笑之声,达于户外,但听见说,他竟是个石人。却见何氏领着松庵进来,鸾吹猛吃一惊,缩身要避。松庵便道:“小姐请坐。这里来的城里大衙门官太太,乡绅家的小姐,贫僧都亲身应酬;若是寻常香客,原是知客们照管。今早为了报官相验的事,忙了半日,此时才得空儿;所以特地奉陪,小姐休要见怪。”鸾吹典页然不答。何氏领进松庵,也不则声,就溜了去。素娥见势不挂,答道:“我家小姐,因落湖遇救到贵寺,原非进香的可比;大师无须应酬,尽可请便。”松庵一片热心,却被冷言冷语,兜头一盖,好不自在!便道:“我们出家人,最怕得罪人,总要应酬才是。小姐只是不理贫僧,叫贫僧如何落得脸来?”一面说,一面把椅子移近上边,紧傍鸾吹坐处,道:“不是贫僧无礼,如今要求小姐赏个脸儿了!”素娥才起身来,立在鸾吹面前,鸾吹已避到上面供桌之上,佛龛之下。松庵想:一不做,二不休,只索放出生擒活剥的手段来了!说道:“小姐避到那里去?快理我一理罢!和尚等不得了!”说着已挨到身边。鸾吹怒从心起,骂道:“你这贼秃!理你怎么?不理你怎么?”松庵道:“小姐理我,同到我禅房里逛逛,就是小姐不理,也要去逛逛!”鸾吹见事已急,计上心来,看供桌上一只古铜蜡台,高三尺许,顺手一推,却好隔着桌子,跌向外边,正中松庵脑上,戳进了二三寸。松庵阿唷一声,负痛拔出,大号而去。素娥在旁,看见松庵一头的鲜血,两手捧住,连袈裟都染红了!一时固寺鼎沸,有几十人僧人,望着松庵房里的走,看了出来,都说道:“反了,反了!这小妮子狠会下毒手哩!”鸾吹、素娥眼见这般光景,那不着急?却已拼着一死,倒觉心地坦然!那何氏先在窗外,看见松庵胡缠,及鸾吹推堕烛台,早已随着松庵进房,伏侍他养息。却又要顾着鸾吹,遂匆匆回到禅堂,叫几个小沙弥,领叫他主婢二人,到窖房外面,同那些女人会会。鸾吹、素娥主意已定,不知不觉,被他们簇拥而去。正是:
官衙信隔昏前鼓,方丈春深窖里花。
●第五回 灯花发荼毗两个淫僧 虎足从风结识一条好汉
鸾吹。素娥被这班小沙弥,拥到窖房外面,一间屋里坐下。先前那沙弥亦在其内,说道:“小姐们请坐,等随奶奶来奉陪。我去捧了茶来,还要看家师去哩。”鸾吹看那间屋,却比别处不同,先在门外一瞧,却是平屋无楼,上面连着矮墙;墙外一带大厅;石砌堂基,却与墙齐,顶平无瓦,是砖灰砌涂成的,里面钉上幕板,甚是结实;面前小小天井,四围皆墙。想着何氏说,送窖房里面,莫非就是窖房么?却又并不见有女人。心下狐疑。沙弥提着茶壶,三四只茶杯进来,何氏也随后跟来,却在着壁一块地板上,用脚踏了几下,只听见豁的一声,这块地板已掀起来,有两三个婆子踏级而上。原来:此处方是地窖。素娥进前一看,里面灯烛辉煌,好像有一座厅房,嘻嘻哈哈,甚是热闹,又有呜呜哭泣之声。何氏便走下去,叫道:“刘嫂子,如今好了,有你两个同心人来了!”下边应声而出,一个绝美的妇人,不过二十来岁,走将上来。何氏指引他一同坐下,把方才的事告诉了他,道:“你看这位姐姐,不信有这等气力,也是数该如此!我们可以商量出去的法子,且莫与下面人知道。你们都是同心,正可叙谈。我刚听见和尚流血不止,叫人到西房里,请一五台山的挂单来,替他医治,我且探听一遭再来。”何氏去后,三人仍坐下了,彼此通问。鸾吹、素娥才晓得他是寺邻,丈夫刘大开糕饼店的,他母家姓石。松庵在他门前看中了他,几次叫人哄诱,全然不动。三日前,趁着刘大不在店里,竞叫人强抢了进来,藏在窖中,百般蛊惑。幸亏何氏为和尚信用,替他招架,着实周旋,方得无事。鸾吹听罢,觉得可敬可怜。素娥目不转睛的呆看,更是十分亲热。两人因把自己落水,遇救到寺里,怎样抵挡松庵,从头至尾,述了一遍。话到投机,已是初更时分。石氏仍到窖里坐着。鸾吹昨夜未睡,困乏已极,欲将两条长凳并拢,权将歇息。何氏进来告知:“和尚两次发晕,那五台增正在洗拭头上的血渍;听他说,他们祝由科以术治病,譬如病在何人身上受来,就要移到那人身上去;我因此替姐姐担忧!我想:此贼孽由自作,今日老天假手姐姐,受此大创,也是气数尽了!窖里的人,受他茶毒也够了;此时寺中正在忙乱,不如趁此机会,把他放一把火,烧的干干净净,为众人报一报仇!”吹道:“此计不妙!寺中虽然忙乱,我们四五人,连窖里的算下去,也不过三五十个女人,那得中用?倘若机关败露,或外面救得踊跃,烧倒烧不成,还要追究放火的人。我们主婢同刘嫂子,横竖排上一死,倒也不怕;只怕累及大众,这计是万万行不得的!”何氏道:“据姐姐说来,或是我们四个人,与他拼命一场,乘他晕去,一齐动手,弄死了他!我们是女流,如何与和尚挟仇?人到官司,那官府心里明白,总是和尚不法,拐藏妇女,被我们拒奸格杀的;况有窖里这许多活口,怕也抵不得命哩?”鸾吹沉思良久。石氏听见这话,复走上来,忙道:“随奶奶且慢,我想姐姐说的,文相公他有拗龙手段,又救得姐姐出来,必有绝大本事。日间进城,他原料着这秃必然无礼,定要赶出城来;此时不过因事阻隔,不然,城中错走,不及出城,差不得半夜天明,总有消息。就是这秃性命,到大明吉凶已定。但得文相公到了,就有主意。目前不必慌张,且各自歇息一回再处罢。”何氏大笑道:“刘嫂子的才情,究竟是好的,怪道人家说,配着刘郎的武艺,真是一对玉人哩!”石氏微嗔了一眼道:“这时候还要取笑怎的广何氏带笑而去。
这里素娥把门关上,将条凳顶门摆着,让鸾吹睡下。自己又同石氏谈了一会心事。石氏引着到窖中,看看那些妇女,也有扮得狐狸似的,在灯下围坐说笑,也有面带愁容,眼泪汪汪的,在暗地里坐着,中间摆着一张大长方桌,上面铺一座胡床,桌上却排列许多玩耍杂件,丝弦乐器,点些大蜡烛,照耀得锦晃晃的,料是这贼秃行乐的所在。心下觉得害怕,也不甚去细看。依旧同出窖门,看鸾吹已是熟睡。两人静坐,忽觉耳边人声嘈杂,心头突突跳起来;那屋子四围是墙,听不出是什么响动。俄而一片神号鬼哭,愈近愈多。素娥只得推醒驾吹,要开门去看。驾吹梦中惊醒,不知所为。只见何氏气喘吁吁的进来,说道:“姐姐们,好了,好了,这贼秃死了!”驾吹慌道:“怎就会死?如今我们怎处?”何氏道:“不妨,不妨,寺中火起,是烧死的呀!我走出去,又到他房里打听,那五台山的,正在作法,捻诀画符。谁知房里点的几对大蜡烛,都有四五斤重;那行昙口里念咒,手里拿符,要望烛上去烧,不防袖子一带,把蜡台拖了下来,火烧了衣服。行昙忙把身子乱抖,不料愈抖愈旺,袈裟已烧作十几段,七飞八舞,着处便烧。却好一段落在松庵帐顶上,引着床顶板,帐子四面都烧,松庵裹住,乱嚷乱跌,总是钻不出,爬不起。行昙在地上躺着,已是皮肤焦黑。两只秃驴,只是喊叫,火势尽在房里穿绰,四面通红,我竟看呆,直至透上了屋,才出来叫人,谁知东西两带房间,这些和尚,都如死人一般,再也喊不醒!我又不便推门打户,只得喊到外面,喊得舌燥口干,才有五六个道人及两个小沙弥赶了来,已是走不进去。此刻连西面十几间禅房,一齐都着,恐怕越过墙去,要烧到大殿哩!外面人声鼎沸,想是救火的都来了;停刻水龙官府到了,不知救得熄救不熄哩?只是我们在此,如何逃得出去?姐姐们窖里人,晓得不晓得?叫他们出来,聚在一处的好!老天老天,今日能够出去,这也是你有眼睛了!”
众人正在发急,听得外面屋上脚步声响,直向西面而去。石氏暗喜。驾吹跨出门来,抬头一望,这天上的红光,与墙头相映,好似雨后晚霞,鲜艳夺目。中间火星喷射,如球大的,如斗大的,不计其数。忽然东南角上,两条大龙,因风盘舞,一上一下的,在那里斗起来。众人看呆,有几个窖里出来的,不觉大叫。何氏连忙止住道:“这是啥时候,不想逃命,还看得有趣么?”那叫的倒不好意思。众人想不出逃法。风声怒号,火势愈紧,一股浓烟冒起,听得豁琅琅一声,忽地明亮,火又近了好些。单是对面墙外的大厅房,未曾烧着,左边一带,墙坍壁倒,声息相属。猛然见墙外有一个人影,飞来越去,捷若猿猱,一脚一间,接连几纵,已跨过来。鸾吹看清,手中拿着一枝长干的家伙。就听得屋上像凿子凿来的,响了几下,这浑身砖砌屋,格格震动。转眼间,幕板洞穿,那人伸手下来,将板扯掉四五块,手里家伙,直落在中间桌子上,豁琅一声,两只茶杯落地,把灯盏都震乌了。那人已到屋中,火光之下,石氏抢上前去,细细一认,却缩了转来。素娥立在人丛,早看明白,禁不住口,大声道:“文相公来了!”素臣一看,却是许多女人,和他主婢在此,摸不着头脑,也不及根问。便道:“你们还只守着,快出去罢。如今只有东北一带火路,被我拆断。”这一句话中,众妇女们一齐走动,素臣领着,望拆屋的那边走去,却是无路。只见夹巷之旁,一道墙头,问道:“这墙外,是那里?”石氏忙接口道:“这就是奴家住的屋。”素臣道:“如今没法,只有推倒了墙过去。”说着,抡起火钩,望墙上打去,不消几下,已成大窟窿,众妇女七撞八跌,都在砖石上爬将过来,各出陷附,共庆重生,嘻嘻哈哈快活,自不必说了。惟除了鸾吹主婢,石氏、何氏四人之外,都在窖里住过多日;火起的缘由,四人未与说明;又不知何故从天半落下一个文相公来,搭救他们?这里又是谁家?不免萋萋绰绰,在那里交口接耳。素臣意在鸾吹主婢,也不料救了这些妇女,才想到前夜听见嘻笑悲泣之声,正是此辈,心里着实欢喜。
原来素臣走进寺门,路已拥断,城内水龙未到,官府又没临场,无人弹压。那些寺中租屋的店家,搬运什物,抢火的沿路阻夺,被素臣打翻了几个。忽然记起禅堂在大殿后东面第三层,就抄过大殿围墙,耸身一跃。那火已扑到大殿西挑角上,望着禅堂无恙,急跑过去。不料瓦棱淌下,立足不稳,几回跌倒。因拣屋脊上紧步而走,近的一跃便过,远的循墙头抄去。到了禅堂,揭开十余片瓦,挖掉三五根椽子,溜将下来,不见一人,只有蜡台倒地,十分疑惑。久闻寺中有地窖,此时主婢不在这里,想被他们赚人害中。看那火势穿过大殿,只望禅房烧去,这地窖离着禅房尚远,遂往没火处跳去。不防兜头撞着一个好汉,手拿火钩,狠命要往人丛里下去,帮着救火。这钩子约莫有丈八来长,粗重得狠,那汉随意使用,甚是便捷。因想:我要寻着他地窖,这钩子正用得着。也不管那人是谁,迎面赶去,出其不意,竟一手夺了来,头也不回,飞奔前去。看到这座房子,顶上平坦,是砖灰砌成的;心下疑到地窖。抡起火钩,望下面凿将去,这砖顶却甚牢固;定一会心,使出神力,才看成一洞,隐隐听见女人声音,不禁大喜。就这洞上再打开许多,露出幕板,一连扎了几扎,钩起一块板来,耸身下去,果然鸾吹主婢皆在那边!
火势把一带禅房烧得尽净,兀是不熄。素臣领着一班女人,过了这边屋里也无心再去救火,就把火钩丢在墙边进了屋里略定喘息。因看这班女人,大约都是和尚坑葬下的;只是我刚才跳下来,那一个近前仔细看我的,他这面貌虽是艳丽,却也十分端重,妩媚之中,带些幽贞气格,如何也被和尚捞着?看他此时让坐,知道是此屋主人了。又见他进门来,就有一十六七岁女子,上前问讯,不知又是何人?那相貌,是个极聪明,极有福德的;两美相合,比着鸾吹主婢,真是伯仲。素臣凝思不语。只听见何氏叫刘嫂子,并向那小女子福了一福,说道:“这就是刘嫂子家璇姑娘么?”素臣才知他是姑嫂。这里众妇女,也有向他姑嫂道谢的。絮聒了一会,随便坐下。鸾吹主婢,紧傍素臣坐处,正欲告诉他;素臣使个眼色,便不则声,二人也只是看着石氏、璇姑。素臣复看众妇女时,虽也有几分姿色;比着鸾吹主婢,璇姑姑嫂,竟有天渊之隔了!素臣看到石氏,只见石氏向璇姑说道:“你又不歇息,只管呆看,我和你到灶下烧茶去罢。”众女人道:“我们都渴得要死,大嫂去烧些茶来,真是感谢不尽!”石氏忙同璇姑去烧茶。素臣方根间寺中之事道:“我出门后,松庵曾否回寺?”鸾吹道:“哥哥去不多时,这贼秃就赶回来,妹子性命几乎不保!”因把拒奸戳伤之事,述了一遍。说到蜡台一节,素臣道:“这又奇怪了!那蜡台有四十多斤,你如何运得动他广鸾吹道:“这真是鬼使神差!妹子那时心也慌掉了,也不估量他轻重,顺手一推;不料那和尚腻了油脸,正靠住供桌,直向他脑袋上戳进,霎时血流如注,抱头鼠窜而去。妹子着实担忧,二哥又未回来,倘贼秃有了不测,虽则告官不出,就告了官,爹爹的分上,只消诉明根由,也是不妨;但传闻出去,却不好听!那时妹子和素娥,急得没法!就有许多沙弥等进来,把我们两个,送到地窖外面屋里,也不知他何意?后来妹子困倦睡着,却被素娥叫醒。随奶奶已在面前,说和尚痛得晕去,叫一个五台僧行昙,用祝由科符水救治。”素臣听到行昙二字,恍然道:“这行昙被柯浑放了,着实便宜,却到此地则甚?你且说来。”鸾吹道:“随奶奶是看见的;说:尔时房里,只有两个和尚,行昙焚起符来,那知烛台翻落,火烧衣袖,延及床帐,登时俱着,满屋火起,两个贼秃都被烧死。”素臣道:“这是恶贯满盈,天理不容了!只是你们如何都在一处,不被火烧呢?”何氏接说道:“这是奴家和小姐商量,先要放火,次要弄死这和尚,小姐都说不妥,要专等相公。等到临晚的时候,见和尚几次晕去,奴家想乘乱脱逃,通知窖里众人,悄悄的收拾停当,恰好遇着火起,都钻过这边屋来。亏是大西风,火都往那边烧去,相公若再迟来一刻,也就要烧死了!”鸾吹道:“二哥出门时,原知道是险地,因何直到昏黑始回?家父舍妹,可有消息?半日心慌,竟没问起。”素臣道:“我也忘死了,老伯现在抚院衙门,因和尚去报官相验,大有担搁,今日未必回寺,可以安心寻访,路上又泼翻了人家面碗;累得要死。那知这贼秃,归家如此神速!”因把日中遍认死活身尸,及都院衙门拦阻之事,说了一遍,道:“明日二鼓去见,定没阻滞也。”鸾吹笑逐颜开,欢喜感激;但不知妹子死活,一喜一忧。
石氏提了一大壶茶,托着一大盘米糕,七八只茶杯,一大把竹著,说:“是日里剩下的,相公小姐们胡乱用些,等丈夫回来,再弄饭吃。寺里边的火,到这时候尚未全熄,不知烧了多少人哩!”素臣饿了一日,略不辞让,先取箸夹食了三五块糕,又吃了两三杯茶,走到窗口去望着,东南角上,尚有余光。鸾吹等每人吃了两块糕,收拾过去。只听叩门声急,璇姑去开进来,大郎满身衣服,半湿半焦走进门来,见男女拥挤一房,不知何故。石氏跑出,扯住了大哭。大郎惊喜交集,急叩其故。石氏把前后情由,没头没脑的,夹杂叙述了一遍。何氏赶出房来,将石氏誓死不从,几番短见,亏他救活,日夜防守之事述知。大郎本信得过石氏,复有何氏之言,更加冰释。忙叫道:“文相公!”素臣走出房来,大郎仔细一看,但见:
周情孔思,千寻泰岱之观;虎坐龙行,万里长城之概。面冠王而温润,栗然备首春之元气;目涵珠而精莹,彻若发照夜之奇光。耳厚颐丰,郭汾阳三朝福将;气清神隽,李青莲一代词宗。拥皋比而谈经,不愧横渠夫子;坐军营而借著,肯输诸葛先生?
即便倒身下拜道:“文相公真天人也!”素臣忙抢一步,把大郎拖起,定睛看时,但见:
六尺四五身材,二十二三年纪;天庭略窄,早年未免;地角殊丰,老去正余福泽。耳长颐阔,必非落薄之形;背厚肩宽,大有魁梧之概。剑眉横铁面,依稀西汉黔、彭;虎项称狼腰,仿佛初唐褒、鄂,时乎未至,卖糕饼以营生;运若早来,拥旌旄而立业。
素臣不胜惊喜,赞道:“好一表人材,膂力自不消说了!可会武艺?”大郎道:“小人家贫落薄,经营糊口,那有工夫习甚武艺!”素臣道:“你这相貌,岂是落薄之人?该留心学习武艺,俟边方用人,可替朝廷出力,封侯拜将,荫子荣妻,方不枉了你这般相貌!”大郎道:“承相公错爱!只是小人没有此福,惟望相公照应!今日辛苦,且请在房歇息,小人去收拾夜饭来。”大郎说罢,跑至厨房,将米淘好,吩咐石氏,急速煮将起来。石氏连忙烧火,大即弄些便采,又将前后情节,细细说了一遍。素臣道:“这些和尚,罪大恶极,该有此烧了!”因步出屋外,看大郎房屋,靠着昭庆寺,前后共是两进。头一进,东边间后面,空一小门出人。前东半间,摆着一张作台,一只行灶,向北一带排门。后东半间,摆着一架磨子,地下堆着些砖块石灰。西半间,靠着板壁,安放一张跳桌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板壁上贴着一副对联,上写剑气冲霄汉,文光射斗牛;中间挂一幅丹凤朝阳的画儿;南四扇长窗,两扇短窗。窗外靠东,一披灶屋,两间半天井。东半间,一口小井,井上满地水淋,短窗檐下,压着一个炭篓。靠西一间,满地都是砖灰,一个酱缸盖已打碎,正是倒墙之地。
素臣闲看一会,走进屋里。大郎叫璇姑,在小床侧首,递出一张椅子,说道:“穷的时候,把家伙都卖尽了,止剩这张椅子;相公请坐一坐。小人妻子若非相公搭救,必被这火烧死;没有专诚拜谢,只是心上感激罢了!小人因寺里火起,拿了一把火钩,奔到寺前,正在使用,忽被一人劈手抢去,回转头来,那人已跳上屋檐,如飞而去。小人跟着众人,也发了好几个水龙,白不中用。看着火势,人人害怕,不敢争先。落后官府出来,吩咐救出一人,赏五两银子;就有许多人,随着火兵,拼命钻进去抢救,大家拉房扯屋,泼水斩风。谁想这火却是天火,越救越大,泼水上去,就如浇油一般,火势反盛!烧得大殿上正梁透体通红,被一阵猛风,往东南上刮去;就像两条火龙在空里斗舞,盘旋不定,把人都看呆了!谁想这寺里房头,处处藏着妇女,夜里都烧了出来,还有烧死在里面的!却又作怪,那火只拣着和尚住的房子便烧,见赁住的,便多不烧,连火色焦痕,也没一点,如有铜墙铁壁挡着的一般!临了来官府在火场上检点,本寺止存了几个道人,合一个八十多岁的病老和尚,六七个小沙弥;其余五十余众,连一个坐方丈的妙相禅师,都一概烧死了!小人初时认真救火,也奔上房去,拉倒了几间大屋;后来见是天意,兼恨这班贼秃窝藏妇女,心便懒了。只掉不下夺火钩的那一位好汉,再找他不着!如今想起来,莫非就是相公么?”素臣道:“我也夺过火钩上房,大约是我了;不是你,也使不着这等火钩。如今火钩现在倒墙那边,你去看,是也不是?”大郎如飞去摸了来道:“一些不错,若不是相公,西湖边上,要在小人手中夺得去火钩,也就烦难哩!”素臣道:“若非这把火钩,便拨不开椽子,揭不破顶板,你妻子们也未必便能保全。你出去的时节,就注定在这火钩上,救出你妻子来的了;可见事有前定,数非偶然!这和尚们,穿吃了十方施主现成衣饭,饱暖思淫,造出这般弥天大罪;谁知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一场大火,俱已茶毗,这难道不是天数?只可惜小了些,若依我的意思,竟把这西湖上凡有寺观,一律烧尽,方为畅快!”大郎道:“这些贼秃,无恶不为,一寺如此,寺寺如此,只怕天下也都是如此;怎得老天有眼,普天下都烧一个干净才好!”素臣抚掌道:“刘兄快人,有此快论!但是佛教不灭,人皆可僧;寺便烧完,终须复建;又要苦这些愚夫愚妇,解橐倾囊,捐赀创造,徒饱奸僧之欲壑耳!”说罢长叹了一声,正是:
欲知无限心中事,尽在一声长叹中!
素臣正在浩叹,石氏、璇姑已安排上饭来。素臣在外,鸾吹等在内,都是一碟白煮鸡肉,一碟煎鸡蛋,一碟盐菜,一碟清酱。众人俱饿,谢了一声,即便举箸饭刚吃完,天已大亮。素臣嘱咐大郎,关一日店,将众妇女问明住址,分头送回;我到城中报知未老爷去。向鸾吹说道:“你可安心守等,如今是再没甚事了!”鸾吹道:“事便没事,只是急欲见我父亲,望二哥速去速来。”素臣应诺,急奔人城,赶进抚院辕门。只见头门内走出一人,竟是未公家人,走到面前,家人惊喜道:“文相公恭喜!老爷等不及早鼓,就要出来,往湖上去,亲自打捞两位小姐尸骸。”素臣道:“你家二小姐不知下落;大小姐及婢女素娥,却是我救得在那里,昨日来报信,因晚鼓已报,门上人不肯传禀。今恰好值你出来,可先进去禀知。”那家人道:“谢天谢地!小的先进去禀报。”说罢,如飞的跑进头门去了。
少停,只见门上一片声,催传轿子。顷刻,抬进一乘大轿,一乘官轿,大轿抬到里边去了,官轿就歇在头门。只见进去的家人,飞跑出来,说道:“老爷出来了,请相公先上轿,老爷怕官府们缠扰,不便落轿,说是到路上细谈罢。”素臣因坐人轿去。只见中门大开,众家人拥着未公轿子出来,在素臣轿边经过。未公在轿内说道:“恭喜老侄!又得援救小女,到路上再谢!老夫先僭了!”素臣未及回言,那轿已抬向前边去了。抬素臣的轿夫,连忙抬起。原先这个家人,就跟在轿后,素臣问其名姓,方知他叫未能,是未公世仆。他的儿子,名叫容儿,也落在湖中,生死未卜。到了城外空阔地方,住了轿,大家走出轿来。未公问出水援救之事,素臣撮总的,叙述了一遍。未公作揖致谢,复道:“老夫那日落下湖去,”指着未能道:“亏他熟于水性,把我救起,到高阜处一座小楼上住下。这些家人们,也有自己泅水起来,也有被人捞救,络续都聚在一处。只有两女及丫鬟素娥,并一个小童名叫容儿,并无踪影。意欲借宿湖上,再行捞访。不知是甚人报信,府县官都出来候安,只得进城。几次差人往湖上,访问无踪,打捞也没尸首,原来大小女,幸遇老侄得生!二小女年稚,大约是无望的了!”说罢,凄然泪下。素臣劝住了,复人轿中。未公吩咐,抬轿到昭庆寺后刘大郎糕饼店内去。轿夫多半认识,答应一声,如飞抬起,没片时,已到刘大门首。未公、素臣走出轿来,门口围着许多人。到得门口,见屋里挤满了人,三四个穿青衣的,把铁链锁着大郎,拉了要走。石氏披头散发的,乱跳乱哭。素臣模头不着,未公一发茫然。正是:
人情怎比秋云厚,世路争如乌道宽!
●第六回 未鸾和衣报德 刘璇姑降志酬恩
素臣正待根问,大郎掣过头来,说道:“真是祸从天降,望文相公作主!”素臣道:“不必惊慌,你且细细说个缘由,自有道理。”那青衣人把素臣上下一估道:“说甚文相公,武相公?他这事犯得大哩,你休大模大样出来,担当这天字第一号的官司!看你身上衣襟都烧焦了,怕不是余党哩!”未家家人喝道:“老爷在此,体得罗唣!你们没事的,便让出地方来,好坐了问话。”青衣人听说是老爷,又见这些大叔们冠冕,不敢放肆,但说道:“老爷想是过路多宦,不知这事?这刘大窝拐妇女,歃血结盟,黑夜拆墙,放火烧寺,事情重大哩!”未公笑道:“原来为此!你们且放了他,我自有处。”青衣人那里肯听!半边挤过一人,将一个青衣扯了一扯,低低说道:“这是都爷的同年,快些放了。”抬未公来的轿夫,也挤将进来,递了个眼色。青衣人才软软的开了锁,说道:“不干小的们事,他自己犯拙了,也不是小的们敢多事,实于系地方,不敢不查报的”大郎被放,忙去掇出一张椅子,请未公坐下;一张杌子放在横头,素臣也就坐了。那看的人,兀是挤着不散。未公道:“你们是何等样人?可有牌票?因何擅自拿人?”青衣人听见话头利害,一齐跪下道:“小的们两个是地方,两个是汛差,一切地方上奸盗赌博,不公不法的事,都叫小的们查察。昨夜昭庆寺中失火,烧死了无数僧人,官府都来救护,正查不出起火之人,原吩咐小的们细查。这刘大平日吃酒赌钱,打街骂巷,原是不安本分的人;昨日夜间,他家人声嘈杂,闹得邻舍家都不得睡觉,小的们原也疑心。今日连店面都关闭着;愈加疑惑起来,因进来查看,见房里窝藏着七八个女人,天井内墙头,直拆至寺里松庵和尚卧室屋里,鸡毛ㄎ了满地,这明是他歃血聚众,拆墙进去,放火烧房的了。所以要拿他去见官,听凭官府裁察。虽没奉有牌票,实是小的们应查的,原只要卸掉地方上的干系,并不是敢于生事。”刘大道:“小的一生,不会赌钱,酒便吃些,只逢着节日,在家里吃几杯闷酒,从不到街坊上去生事。只求问他,谁和小的赌过钱?打骂过甚人?就明白了。这些女人,是在寺里被火,拆墙逃出,小的还在寺中救火,归家始知,怎说是小的窝藏?小的妻子,宰了一只鸡,留众女人吃了夜饭,怎说小的歃血结盟?只求老爷去看,那些墙头是从外拆进去的,还是从里打出来的,便知道小的冤枉了!这两个人说是汛差,早上来查问,小的就把实情告诉;他问小的借三十吊钱,地方居间,讲到二十吊;小的卖饼为生,如何有这些钱钞?他索诈不遂,才把小的锁起来的。”那些青衣人尚要分辩,未公道:“不许多说,这事委曲,我已悉知。我且问你:墙是从外拆进?是从内拆出?一看便知。活口现在,从寺内逃出?被刘大窝藏?一问便见。地下有鸡毛,便是歃血结盟;大户人家,日日宰鸡,便是日日结盟歃血么?今早府县官,在都院衙门禀明,这寺因住持僧人有病,请五台僧行昙祝由治病,为焚符起的火,怎还叫你查察起火之人?你们这班光棍,专一遇事生风,恐吓索诈,本该送到府县去重处;因诈尚未成,姑不深究,都与我撵出去罢!”家人们即便吆喝。汛差,地方,只可磕头而出。看的人纷纷散去。刘大夫妻,感激叩谢。未公安慰了几句。吩咐把门掩上,请出大小姐来。鸾吹、素娥如飞出见。未公道:“不必痛苦,你的事情,我都知道了,且到船中,再细说与我听。我自落湖中,身子着实不好。”向着家人道:“你们着一个到江口去雇定船只,一面请小姐上船,留几个在湖上,再行逐细打捞。我城中辞别马爷,明后日就要长行了。”因向素臣道:“老夫身子自觉不妥,急思首邱,不能担搁,老侄可同到舍下,畅叙几时,老夫有许多心事,要与老侄商量。”素臣道:“小侄几死幸生,恐家中讹传,致老母忧虑,急欲回去,也在一二日内起身,不得追陪老伯,心实歉然!俟到家禀知老母,即至丰城,叩谒尊颜,畅聆训诲。”未公道:“吾女受你大恩,尚未稍报,我辈相与以心,也不在口头言语。你怕世嫂挂念,不便坚屈同行,老侄一到敝省,千万即屈枉顾。但世事无常,不知尚得与老侄相会否?”说罢,潸然泪下。素臣也不觉怆然,拭泪安慰道:“老伯精神矍铄,定享期颐;目下偶然不快,无足介意。小侄一到南昌,自必趋叩尊前。惟乞路上宽怀保重!”鸾吹附耳说道:“世兄舍死救援,其恩固大;而不欺暗室,其节更坚。孩儿因黑夜同居,难以自白,见爹爹颇属意世兄,万不得已,欲以终身托付。世兄侃侃而谈,词严义正,孩儿汗下通体!并将守经行权之道,细细开示,令孩儿拨云见天,孩儿已认世兄为亲兄,尚未禀知。不知爹爹意下如何?”未公跌足道:“前日深谈,备悉底蕴,虽知已娶,欲为两全之计,因事涉权宜,难以启齿。欲留彼到家,备写情节,致书世嫂,成此婚媾。今据你说来,这婚不必提起了!”石氏捧出三杯茶来,未公便不言语。素臣看着石氏,触起一事,向未公道:“方才那班光棍,无事尚且兴波,何况形迹可疑?我等转身,必生大讼!老伯进城,须将原委向抚军细细说明,饬府县官给张告示,晓谕禁约,方保无事。一则事连世妹,恐致张扬;二则昨日小侄与世妹,全亏夫妇收留停歇,杀鸡为黍,殷勤伏侍,望老伯垂念一言。”石氏连忙跪地,鸾吹力为怂恿。未公道:“我见抚军,即为力言罢了。”石氏磕头起去,捧出三碗鸡蛋,未公等用过。雇船家人,跑得满头是汗,来说:“船已雇下,就请小姐上船罢。”未公道:“我也就要进城了。”鸾吹倒身下拜道:“二哥大德,几番救援,无可仰报,唯有铭刻五中而已!”素臣回礼,被未公扯住道:“老夫也该拜谢,怎连你妹子都要还起礼来?”鸾吹起来,泣下沾襟。素臣也不禁流出两行清泪。未公道:“我自被难,囊空如洗;今日去辞抚军,如有盘缠送出,当分半,为老侄归途之费。”因指着未能道:“就叫他送来罢。”素臣道:“老伯人口众多,小侄子然一身,所需无几;少为分惠,够回家之费便了。”未公道:“老侄之言亦是,临时酌量罢了。”因问:“轿子可齐?”未能道:“老爷的轿子现在;文相公的轿子,就叫他送小姐下船。另外又叫一乘脚轿,是素娥坐的。”未公随起身上轿,在轿中拱手,叮嘱:“若到江西,务必早图再会。”素臣进来,鸾吹泪如雨下,素娥亦垂泪叩头,匆匆上轿。鸾吹在轿中,只说得一声:“二哥保重!”那轿夫已抬上肩头,如飞而去。素臣与鸾吹,虽无一毫私意,但宛转周旋患难之中,已非一日,忽然别去,不觉豪杰心胸,化作情长儿女,司马青衫,已斑斑点点,湿了好些英雄之泪。
大郎在门外,叩送了未公进来,请素臣坐下。叫石氏烧茶,自己到街上去,买些茶食,请素臣坐下。问素臣:“可到湖上去?”素臣道:“我疲乏已极,无心游赏;你可打发这些妇女回去,了结此事。”大郎吩咐妻子,快煮饭与众位吃。何氏等从板壁后一齐出来,说:“回家念切,等不及吃饭。”齐向素臣磕头,极口感谢祝颂。又谢石氏、璇姑,向大郎说了住处。大郎吩咐妻子,请素臣进房安息;领着众人,挨路的送将去了。大郎去后,素臣独坐神疲,连连打盹。石氏与璇姑商议:“你哥哥说请文相公进房安息,但房内除了你我两处床铺,更没空地。看他这般疲倦,须请到哪一铺床上歇息?”璇姑道:“是哥哥吩咐的,请到哥哥床上歇息,想不妨事。”石氏便向素臣说知,素臣推说不便。石氏道:“奴家受相公大恩,杀身难报;丈夫敬重相公,如父母一般,出去时再三吩咐,相公不必执意。”素臣本意不欲,见石氏十分情重,大郎又真说过,身子实在困乏,支撑不住,且是心无邪念,原不作甚嫌疑,遂把身踱进房来。只见房内,朝外铺着一张床,床头隔有竹笆,上挂一张弹弓,一柄破着靶的剑儿。竹笆那边,对着西壁,又有一张小床。侧首一张条桌,桌上笔砚齐楚,摆有旧书数十本,素臣看时,是一部《四书》,一部《袖珍五经》一部《算法》,一部《纲鉴荟要》,还有四本《袖珍字汇》。素臣随手抽出一本《纲鉴》,走向正中床上坐着,看不得几行,早已昏然欲睡。仰身下去,书尚拿在手中,已是沉沉而睡。素臣睡去,梦见松庵和尚,在斗室内,把一女人剥得赤条条地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,在那女人肚皮上割去,要取那腹内的胞胎。素臣大怒道:“原来这贼秃不曾死!”因在地抢起一把刀来看时,却是山腰里一把板斧。随把斧向松庵头上劈下,劈做两半。冒出一股白浆来。正惊疑,远远的见一个女子,抱着一床被褥,铺在榻上,笑嘻嘻的道:“我家小姐来了。”及看那女子,却是素娥。素臣正要根问,只见两个女子,从壁橱门内冉冉而出。前面一个,正是鸾吹,后面一个,也像是认得的,近前道了万福。鸯吹一手扯那万福的女子,连素臣都推拥上榻去,说道:“妹子喜也!”自己却钻过壁橱那边,把门扣上。素臣慌得耳红面热,急要爬起,却被那女子一只红袖,紧紧裹住肩头,再爬不起。那女子的粉脸,直贴到素臣脸上,一阵香气透人鼻孔,不觉神思迷离。看那女子,又变了一副美秀而文的相貌,急喊:“大妹,大妹!”听着鸾吹在外笑声,只是不理。素臣情急,连连叫喊。却见那轴龙眠观音,在壁上吸吸的动,动了一会,走下一个美女,擎着自己带出门的一把七星宝剑,望着与素臣同睡的女子,劈面砍来。猛吃一惊,伸手捻住那美女纤掌,抵死不放,不容劈下。正在支持,只觉身于有人摇动,忽然惊觉。却见石氏、璇姑俱在床前,喊叫道:“相公,敢是梦魔?请放了手!”素臣醒转,一手兀是捻住璇姑袖子,抵死不放,羞得满面通红,急放不迭。两人出去。素臣睡思尚浓,恐其再进房伺候,把房门闩上,重复上床,酣然而睡。
大郎送了妇女回家,路上买了些鱼肉嘎饭,又打了一坛好酒,拿回家。石氏将素臣打盹,请其入房安息之事说知。大郎道:“文相公是天人,又受他大恩,正该如父母一般的看待他!我还有话与你商量。只是天井内墙头倒塌,甚不稳便,怎好?正说时,只见许多差人,拥进门来,说道:“刘虎臣在家么?”大郎心头突突的跳动,只得迎出去。两个差人拱着手,说道:“县里,厅里,差我们送两张告示在此,给你贴在门前禁约;这两个匠人,是县里叫来,替你砌墙的。”大郎方才放心。展开告示,看是:
持授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正堂钱。为查禁事,照得本月初七日,昭庆寺西房失火,延烧大殿各房,县业经督率兵役竭力救扑,其四围居民并寺内赁出僧房,俱经逐一细加勘验,实由五台借行昙、祝由治病,焚符起火,并无附近居民放人围抢情弊。乃访有不法棍徒,擅敢借端恐吓,殊堪发指!姑念尚无诈财情事,从宽除已往不究外,合行查禁!为此示仰该地方里排及附近居民人等知悉:嗣后倘有奸徒,藉人居奇,妄图诈害者,许尔等即时扭禀,以凭大法惩法,不得扶同容隐,致干并究未便!凛之,毋违!特示。
后面落着年月日期,并实贴刘大糕铺字样。大郎看毕,复展那一张看时,是杭州府经历司的,中间情节,与钱塘县一般,仍复卷过,说道:“多谢两位老爷鸿恩!二位请坐,我去拿茶来。”那差人道:“茶倒不消,酒饭也不必备了;我们相与有日,也不要你甚么脚步钱。只是两处房里的纸笔之费,却要浓艳些;方才再三叮嘱,说道:告示内的字眼,个个都下得结实的!”大郎听这口气,只得取出三百文钱,又拿四杯茶,给差人与那瓦匠吃。说道:“有劳两位,这点子薄意,连两处房里相公们,俱在里头了!”那一个差人正待发话,被这一个扯了一把,一眼瞅着钱文,说道:“论起这钱,单是房里老师,还不够开发;若我们两个去恳情,县里一百六十,厅里百文,敢怕也肯收了。这四十文钱,本不该和你争论,只是也要我伙计收得进去。”大郎没法,又添了六十文。差人收起,吩咐两个匠人,速行动手,早去回官,拱拱手,出门而去。
大郎领着匠人,看了倒墙,瓦匠道:“方才官府吩咐,立刻就要修好,说还要回甚未老爷的话。如今还少了砖头。石灰,房里原说向铺户支用,须索上街去取来。”那一个匠人道:“你看那头一路,都有倒墙,去搬些砖来凑用,我们是奉官差的,就有人看见,也是以公济公,怕甚的?去要些灰来罢。”大郎道:“这都不妥,是我家砌墙,怎好搬别人家的砖?也不应累及行铺。前月内收拾房子,还剩有些板砖石灰,但不知可够用哩?”因领匠人,至磨间房内一看。匠人道:“尽够了。怪不的官府肯照顾你,原来是出了这样好心!“忙忙的搬砖泡灰,泥砌起来,就叫大郎帮作小作。不多一会,已把大半垛墙砌好。大郎取了六十文钱,付与瓦匠,道个劳谢。那瓦匠一头说道:“论起来,还不够酒饭钱哩!”一面如飞的,出门去了。瓦匠方走出门,便是未能进门,大郎忙叩房门,素臣已醒在床,把那本书仍放条桌子上,开门出来。大郎道:“未老爷管家在外。”素臣急走出外间,未能抢步打签,说道:“老爷多多致意相公,说不来别了。”在怀内摸出一封银子道:“这是六十两纹银,送与相公盘缠的”。素臣道:“我说过所需无几,为甚送出许多?”未随道:“马爷送二百两程仪,老爷原要分一半送来的;因相公说了,止送这些。”向门外叫应道:“你就挑进来罢。”只见脚夫,挑进一担行李进来。未能道:“马爷送两副铺盖,老爷一副,小姐一副。小姐因受相公活命之恩,无以报答,对老爷说明,情愿和衣睡到江西,将铺盖送与相公。这枝耳挖,说原是相公的,叫小的一并送上。”素臣道:“这银子耳挖也罢了;铺盖是小姐送与的,如何使得?”未能道:“小姐恐相公执意,吩咐过小人,说:小姐性命,是相公救的,这点子铺盖,值得甚么?止不过略表诚意!一况且小姐并没睡过,有何妨碍?禀过老爷,就是老爷送的了,相公亦不便推辞,是一定要收的。”素臣只得收领,问:“老爷几时起身?二小姐可有下落?”未能道:“二小姐并无下落;老爷因城里连兵部的公子要清酒,老爷素与连老爷不投,急要回去,今晚便要动身。小的立刻就要去了。”素臣在银封内,取一小锭,赏了未能,问:“船在那里?”未能谢赏起来,说:“船在江口王家客店码头上。”素臣又问大郎要了几十文钱给了挑夫。未能出去,走不几步,又回转来,说道:“几乎忘了刘大的事,老爷向马爷说过,已吩咐府县发告示来禁约,请相公放心。小姐和素娥妹,都再三叫小的问一位璇姑娘和刘大娘,望相公说声。”说罢,慌慌张张的去了。
素臣忙整一整衣巾,揉一揉双眼,要去送行。大郎拿着告示出来说:“吃了饭去。”素臣展开告示,约略一看,仍递与大郎道:“天已向晚,再吃起饭来,便送不及了!”遂问明路程,急急出门,走至按察司前,早见许多官府送客回来,问知未公船已开去。跌足急问:“可赶得上?”回说:“这样大顺风,除非赶到常山,也赶不及了!”素臣不信,后面一起一起的人来,都是一样说话,只得怏怏而回。大郎道:“相公便一直跑出门去,把银子都没收拾,掉在桌上,小人收进去了。”素臣道;“银子事小,只有未老爷不曾送他一送,心实歉然!”大郎请素臣进房。素臣道:“就在这里稳便。”大郎道:“方才未老爷送来的被褥,都是绫罗锦绣,惹人眼目,里面还谨慎些;起早起迟,也得安稳,没人搅扰。小人们床铺已搬出外边,容小人尽这点子敬意罢。”素臣见其诚恳,兼怕有人搅扰,因走将进去。到后半间,见板壁后,已把丹凤朝阳画儿收过,铺下一张小床,说道:“不然,就在这里罢。”石氏忙接口道:“这是我们的床铺;相公的被褥,已铺在房里了。”素臣问璇姑睡处,石氏道:“在阁楞上。”素臣抬头,果见上有阁楞,觉着不便,因复进房。只见房里,比俞大不相同,眼目之前,忽地焕然光彩。却是为何?因素臣到江口去送未公,大郎与石氏商议道:“文相公精神奕奕,相貌非凡,将来必是惊天动地的人;你的性命名节,亏他保全,今日又亏他力言,脱了奇祸。你姑娘才貌双全,我们这样人家,那里有好对头来说亲,可不枉了他终身大事!少刻等文相公回来,多劝他几杯酒,叫妹子伏侍他同睡。明日说明,送他为妾。一则尽我们报恩之念;二则妹子终身得所;三则靠傍着他,或者还图得出身,有扬眉吐气之日。我早上求了一签,是大吉之兆,他日要与王侯并肩哩。但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石氏道:“我也正有此意,这是极好的事,待我去与璇姑娘说。”疾忙跑至房中,向璇姑说知。璇姑变色,摇头不应。石氏复极力撺掇道:“你看文相公相貌,大贵非凡;他与未小姐如此光景,可见是情重之人。这是你终身大事,不可当面错过!你哥哥说的,我们这样人家,拣出甚好对头,止不过肩挑背负,开店经营的人,晓得啥仔惜玉怜香,枉负你聪明美貌!到那时节,就懊悔嫌迟了!况你哥哥又求得上等好签,可见是姻缘了!姑娘,你体得固执!”璇姑低头沉吟一会,涨红了脸道:“先说明了还可;若不说明,断难从命!”石氏复劝不依,出来述知。大郎道:。‘说明了,只怕文相公不允;我同你求妹子去。”因同至房中,再三苦劝,璇姑执意不从。大郎着急,跪在地下,两泪交流,说道:“我和你是嫡亲姊妹,难得天上落下这般异人,可了你终身大事,若不委曲图成,还成个人吗?我非不知你的本性,只怜念过世的爷妈面上,你从了罢!”石氏也跪地同求。吓得璇姑满面失色,忙跪下去,哭道:“哥嫂要折死我了!请起来商议。”大郎道:“不用商议,只求你允了,哥嫂才放心起来。”璇姑兄妹姑嫂之情最重,忽见哥嫂屈膝,欲了自己终身,不觉痛泪直下道:“但凭哥嫂主张!”大郎夫妻方才起来。欢天喜地的,一面收拾酒肴,一面打扫房屋;将璇姑一张床,移至外间,有两座箱子,一张梳头台,一张条桌,一个面架,一张椅子,一张机子,一齐皆用水擦洗。床上要铺起鸾吹送来的被褥,石氏打开看时,却是两个洋布大包,包着一条凤穿牡丹五色绒毛毯,一条天蓝贡缎八六全床绵褥,一条松花色绫褥单,一条闪绿红锦面子,清水杭绸夹里,中间夹着通照湖绵的薄被,上面冒着一段无色八丝缎子冒头,一条六幅杭绫被单,一个绿套青妆的缎枕,大红枕顶,两头绣着芙蓉丹桂,一条洒线团花的大红缎子床围,一顶元色宦绸上沿,大红绉纱围的帐子,面前垂下四条画花白绫飘带,带上扣绊俱全。大郎一面张设,一面赞叹道:“终是大衙门里出来的,与众不同;这样铺盖,休说没有睡过,连眼里也没瞧见!我常笑那富贵人没些见识,他却也受这般痴福!”石氏道:“这是姑娘的福气,头一夜就有这样采头,都爷来送这做亲的床铺哩!”
璇姑正在指着铺设,听了这话,把脸就涨红了,要走开去。石氏一把扯住,说道:“如今在我们家里,一会要你去就他,不可害羞!文相公若有推托,还要认真去温存他哩广大郎道:“一来完了哥嫂心念;二来结果他终身;这是一桩大事,你既允了,就要依着嫂子的话,不可单作孩子气的!”石氏道:“文相公相貌,定然发达,将来夫荣妻贵;今日这一副枕顶上绣着的,便是预兆;到那时节,才知道哥嫂的主意不错哩!”大郎道:“闲话少说,你看妹子头上,都是些灶灰,你也该替他梳洗梳洗。”于是,石氏撮哄着璇姑,重复梳洗,略施脂粉,换了一身济楚衣服。石氏细看一看,但见:
髻挽乌云,仿佛巫峰神女;裙拖绿荇,依稀洛浦灵姝。元精含玉兔之光,目注一泓秋水;秀气撷青冥之色,眉横两道晓山。笑看万丈银河,欲夺天孙之锦;胸罗二十八宿,常腾宝婆之辉。喜孜孜满面春风,已向床前擎雀舌;羞怯怯一腔心事,还从帐里吐丁香。如山面重,岂甘抱此衾?似海情深,无奈何他兄嫂!
石氏笑道:“真个人要妆梳,姑娘这会子就精采了许多;明日开出面来,不知如何标致哩!”璇姑羞得红了粉颈,抬不起头来。石氏道:“不是专和你说顽话,姑娘面太重了,停会却使不得闺女性儿。”大郎道:“你嫂子说的是,这须要屈你这一遭儿!”当下收拾刚完,恰值素臣回来,因房中箱子桌椅,都洗抹干净,再配着那一副铺陈,五色陆离,鲜明夺目,蜡烛照耀,不同如豆灯光,觉得房屋都焕然一新了。素臣睹物思人,想着鸾吹情意,平添出一种凄其,十分怜惜。大郎早搬出鸡鱼果肉之类,斟上酒来。素臣令大郎同坐,大郎道:“小人怎敢!”素臣笑道:“刘兄,你日后要向凌烟阁上标名,今日岂不可与我一介寒儒同坐?”大郎惶恐谦谢,只得移过那椅子,陪在横头坐下,竭诚相劝。素臣连日惊吓奔波,水沉火燎,困惫已极;此时才得安心饮酒。兼之大郎感恩戴德,说的都是些着肉痛痒之言,亦且性情洒落,议论爽快,与素臣又谈得投机;正是:酒落快肠,不觉饮够十斤多酒。素臣早晨吃了些糕点,一日竟没吃饭。大郎这酒味虽醇,却有力量,不觉酣然沉醉,坚辞不饮。大郎斟了一大杯,跪在地下,说道:“求相公干了,小人才敢起来。”素臣一面搀扯,一面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说道:“如今是再吃不得,要去睡了。”正立起身,只见石氏也捧着一大杯酒,要跪下去。素臣连忙止住道:“我吃罢了!”又强把这杯酒,望喉咙里直倒下去。那肚里的酒,就往上涌起来,一时脚步乜斜,望床边摇摆上来。大郎又令璇姑,拿了一大杯酒,在床前拦着素臣跪奉。素臣已入醉乡,糊糊涂涂的,把璇姑扯起道:“兄不必,我吃就罢。”一手捻住璇姑纤手,一手举起大杯一仰,有半杯仰人口中,有半杯淋漓衣领、地板之上,酒杯放下,身子望后要倒。石氏接过酒杯,指点璇姑,疾忙扶住,挪至床沿坐下。大郎问:“可用饭?”素臣含糊道:“不了。”身子一面倒下。石氏与大郎,慌忙收拾干净,又换了一枝红烛,璇姑也跟出房来。石氏道:“姑娘快些吃饭,好进房去睡。”璇姑红了脸,道:“我饭是不吃,却到底不便进去!”大郎道:“你又来了!我方才怎样和你说的,快不要孩子气。”石氏忙把璇姑推人房中,把门扣上。璇姑道:“我还没洗手脚哩!”石氏道:“这倒是要紧的,房里有小脚盆,我递一盆热水进来就是。”当即打了热水,把炊就的一壶茶,坐人茶桶,开门递进,仍复将门反扣而去。正是:
明珠照海神龙戏,锦被漫天彩凤愁。
●第七回 绣被寻着猛放登徒色胆 危崖勒马惊残倩女香魂
璇姑看素臣时,已经脱人被中睡了,衣裤等物,乱卸在被褥之上及床前地下,因把地下落的,先拾了起来,一并放在床上。自去洗了手面,除去钗饰,把脚盆安放竹笆那边,将面水倾入净了下身。安好茶桶,将烛花剪去,把素臣卸下衣裤,一件件叠好,搭放床前竹竿之上,袜缠腰带,放在里床。将素臣一照,只见玉山颓倒,满面春容,风流潇洒,煞是可怜,不觉撇去了万种娇羞,平添出一腔情思。璇姑自见素臣少年磊落,相貌不凡,原有几分敬慕;因颇知大义,无甚他念。及至哥嫂令其陪侍,便觉意绪无聊,心情不定。暗想:做妾虽非美事,只要事得其主;文相公相貌,是个正人君子,若得见收,必无弃捐之虑。况我家受他大恩,惜此报效,亦不为过。定了主意,便更亲热。及铺床理发,又被嫂子嘈杂了些言语。素臣饮酒时,在暗中偷眼细看,见他气概非常,议论惊人,更觉心爱。至劝酒时,被索臣一手挽住,横上身来,不觉情动神迷,仿惶无主。至此时银缸一照,春思忽生。又想着哥嫂嘱咐,该自去就他,那里还执持得定!便自吹灭了烛,卸了衣服,单留紧身衫裤,放下帐子,揭开锦被,竟挨到素臣身边,朝里而睡。
伏了半刻,被素臣身上一股阳气薰蒸得浑身滚热,只觉耳红面热,心头突突地跳动,甚难消遣,要伸手去把素臣抚摸,羞怯不敢,那知隔墙偏又凑出些声响来,侧耳细听,却自嫂子喉中而出,虽甚含糊,愈增春兴,一霎时,心猿意马拴缚不住,惺惺忪忪的伸缩不定。素臣睡中一惊,那身子便直翻过来,一手搭在璇姑腰间,一只腿竟斜入两条玉股中间,一手掀开胸前锦被,直拦在璇姑头顶上,觉得不甚安稳。璇姑忙把头一避,那只手直放过去,璇姑颈项恰好挨着素臣臂膊,枕贴而睡,听那声息已自重入睡乡去了。璇姑春情正动,怎当素臣贴肉而睡,两股中间交入素臣之股?虽尚隔有单裤,那一股热气,已透入花苞之内,去发扬起来,不觉欲火已动。须臾,面赤耳热,心头乱跳,按捺不住,只得将手紧接素臣肩背,把头脸斜贴素臣肩窝,咽唾忍受,早把素臣从睡梦中惊醒转来,朦朦胧胧的查问,璇姑不敢答应。素臣疑惑,一手兜转,早摸着璇姑满头油发,一阵香气,直透鼻中。不觉失惊道:“不好了!你是何人?快些下去!”用手推时,却是大醉初醒,绵软无力,兼被璇姑紧紧按住,竟推不动。璇姑着急,只得说道:“奴是璇姑,哥哥教奴来服侍相公的。”素臣道:“这个使不得,快些放手;不然,我就要叫喊了!”璇姑见事决裂,急得哭起来道:“奴非路柳墙花,哥嫂感念相公恩德,无可报答,叫奴来服侍相公,故不惜羞耻至此。相公不嫌丑陋,收奴为妾,感激不尽!若决意不收,奴是闺中处子,今既与相公贴身而卧,断难再事他人,亦无颜再图苟活,惟有一死而已!”说罢,呜呜咽咽的,哭泣不止。素臣酒后梦回,情思迷离。璇姑头脸香腻,哀音宛转,既是可怜,兼以贴身交股,实难为情!暗想道:“自我始之,自我终之,原亦无害;且此时推之使去,叫他何以为情?倘真怀短见,岂非伯仁由我而死?”遂用手替璇姑拭泪道:“非敢薄情,实于理有碍耳!既然有这些苦情,且待来日,和你哥嫂从长计议。”璇姑见素臣颇有回心,转悲为喜,把手放了下来,说道:“相公不须商议,奴身总属相公的了!”素臣忽然转一念道:“这事毕竟不可!娶妾虽士人之常,但我因救其妻,而收其妹,几于以羊易牛!且恃有微恩,而妄行非礼,与挟势欺凌,乘危要约者,一间耳!但此时夜静,若勉强决绝,必致啼啼哭哭,惊闻邻里,坏他名节。且恐此女一时短见,激成事端,势在两难,如何是好?”踌躇了一回,暗忖:“昔柳下惠坐奔女于怀,后世称为和圣,只得合经行权,今晚且自如此,待明日与他哥嫂说明便了。”立定了主意,因向璇姑说要小解,可向里床一睡,一面腾身跨过。璇姑道:“床头边有茶桶,相公若渴,奴便起来。”素臣慌忙止住,璇姑真个转向里床,素臣却并不去解手,趁便将被单裹住璇姑,紧压两边,重复睡下。璇姑疑惑了一会,听着素臣鼻息鼾然有声,像是睡去的一般。自己身子,被被单裹住,不能翻动。心里想道:“这明是拒绝我的意思;他方才口气并不决绝,如何忽然变起卦来?”正在猜想,只听见素臣渐渐的鼾声大作,竟自沉睡去了。此时璇姑心思恍惚,神气迷漫,又苦又问,胸中如辘轳一般的旋转。约有半个更次,不觉困乏起来,也是沉沉而睡。素臣起初原是假睡,到后来就真睡去。毕竟心内有事,睡得警醒,一到天明,即便醒转,坐起身来,将帐子挂上。只见璇姑兀自鼾然不醒,那一副俏庞儿,如芍药初含,芙蓉乍吐,鲜光灵气,奕奕动人,实是可爱!因叹一口气道:“非是我太上忘情,实缘礼法所拘,辜负你一番错爱!”因向床上找寻衣裤不着,只得赤身下床,才见搭挂竹竿之上,忙取下来穿好,拿过里床袜缠腰带,着缚停当。大郎在外听见,说道:“相公且再睡睡,何必恁般早起?”大郎说着,把石氏、璇姑一齐惊醒。璇始见素臣已经下床,急急披衣而起。素臣已开房门,在大郎床前疾趋而过,到外间坐下。大郎自到井上打水。石氏进房,向璇姑低声道喜。璇姑垂首,默然无语。石氏道:“天色甚早,怎么不窝伴文相公睡睡?”璇姑没情没绪,不则一声。石氏生疑,走到灶前,接着大郎的水桶,悄悄说道:“姑娘与文相公,昨夜莫非没在一处?”大郎道:“胡说!昨晚妹子欢欢喜喜的,那有不从之理?”石氏道:“敢怕倒是文相公不从。”大郎道:“一夜同睡,决无此理!况且夜里,依稀听得妹子微有泣声,后来两人还卿卿哝哝的说话,我才放心落目。你体要胡猜,快取起火来,先烧脸水,再把罐里鸡蛋,多拿几个来,打与文相公吃,也打两个与妹子,他两人昨日都是没吃夜饭的哩。”石氏便不作声,忙忙的烧水煮蛋去了。
素臣洗过了脸,要与大郎说明,一时碍口,想璇姑自然告诉哥嫂。那知璇始又因素臣未经回绝,且又害羞,无言可说。直等大郎拿出鸡蛋来吃了,请素臣进房,一手提着篮筐,又要去置菜。只得开言道:“夜来之事,极感盛意;非我寡情,实在别有苦衷!令妹相貌,系大贵之格,不宜屏为妾媵.将来自有佳偶,夫荣妻贵,再不可怀之见。我离家日久,归心如箭,只此就要告辞,不必再费钱钞。”大郎听了,如青天里打下霹雳,方知妻子之言不错。不等素臣说完,慌忙丢下竹篮,一手扯住素臣衣服道:“这里当街浅室,不是说话之处;请相公进房,容小人一言。”把素臣抵死扯入房中,跪在地下,只顾磕头。素臣着急,用力扯起,说道:“你有话已说来,何须如此!”大郎含泪道:“小人虽在落薄,祖上原是书香。有这个妹子,手足颇是情重,因感相公恩德,叫他伏侍,并不是妹子轻狂;小人自有良心,亦非设局迷骗。小人也颇爱脸,断不肯出妻献子;只缘知恩报恩,兼为妹子终身之计。也替相公打算过。读书人三妻四妾,也是常事,算不得破坏相公行止。妹子性情和顺,颇自明理,兼听小人言语,不得到触犯大娘的事。只怕他年纪小,不会伏侍,他也还是伶俐,闻一知二,讨得人的欢喜。万乞相公俯从,替小人留个脸面,不要说回去的话。”素臣道:“你妹子果然和顺,那有轻狂?伏侍小事,更不必提他。我知你是正人,那有疑心你的事?妻妾虽是常事,但何人不可娶,而独娶汝妹子?挟了小恩以越大法,实是行止有亏,难于从命!”大郎道:“小人既无可疑,妹子又无不正,相公并非有挟而求,出自小人之意,借小人报恩之心,完妹子终身之事;在小人既一举两得,在相公又何嫌何疑?”素臣道:“你我之心,虽无嫌疑;然明明是嫌疑之地,如何可居?”大郎道:“莫说相公是读书之人,见理透彻,就是小人,读书不成,也知道豪杰心胸,只求自心干净,不管人议短长。相公既无嫌疑,则是不必避了;若要避,便是有嫌疑了,求相以详察!”素臣道:“昔人施恩不望报;今我救汝妻而收汝妹,此心如何过得?”大郎道:“相公何尝望报,小人也不专为感恩。小人妹子得事相公,正如乌鸦随风,实为小人之幸;相公心上何至难过?”素臣道:“私奔妇于密室较之抬遗金于旷野,尤属丧心,岂吾辈所肯为?”大郎道:“女与妇异,私与妾异;竟算没有救小人妻子一段情节,求相公收妹子为妾,就辱没了小人及妹子,并丧了相公的良心吗?况且妹子,现与相公同床共寝,女人所重者廉耻,岂有再事他人之理?相公如断不肯从,则妹子必至轻生;小人因欲报妻子之恩,而遂致妹子于死,不孝已甚,羞愧难言!生既无以对亲朋,死亦何颜见父母乎广说罢,泪如泉涌。
璇姑正在不明不白,闷闷的对镜梳头,微微叹息,忽听见素臣要去,心头便如鹿撞;及见哥子苦留,素臣执意不从,早已泪如雨下;再听到哥子末后一段说话,真如万箭攒心,竟放声大哭起来。石氏既替姑娘着急,又替丈夫担忧,自己亦甚感伤,不禁呜呜而泣。素臣到此地位,不觉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,也落下几点伤心之泪。说道:“你们且住了哭,容我细细打算。”大郎道:“相公,这事没有打算的,总要相公全我一家廉耻,救我一家性命!”璇姑道:“相公若主意不定,奴家只有先寻自尽,魂灵儿也要跟着相公的!”说罢,呜呜的哭得呆了。素臣见此光景,心内惨然,暗暗踌躇:“事已如此,谅没挽回;就是有负初心,也顾不得的了!”正待开言,璇姑见素臣呆想不言,愈加情急,说道:“奴家生死,只在相公一言;要想昨夜与相公合被同衾,沾身贴肉,将来若再事他人,便是狗彘一般!休说外人耻笑,就是自家哥嫂,亦无颜相对!相公是守礼君子,原是奴家听从哥嫂,冒昧相从,自作之孽;将来九泉之下,断不敢怒着相公,只自恨一时错见,永作含羞之鬼的了!”说罢,复号哭起来。素臣听到伤心之处,不觉泪涔涔下道:“你这里墙卑室浅,这样哭法,被人听见,怎了?我如今情愿收你为妾,你可住着啼哭。”璇姑正自伤心,啼哭不止。大郎道:“不要哭了,相公既肯收你,我与你快些叩谢,哭他则甚!”遂扯着璇姑,一齐磕下头去。素臣慌忙扯起道:“承你兄妹错爱,是我拘迂,累你们悲苦,怎反劳多礼?‘大丈夫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!’你们放心便了!”璇姑方才收泪。大郎欢天喜地,自去买菜。石氏向璇姑道:“你陪相公在房宽坐,趁空就梳完了头。我去打米做饭了。”璇姑掇过椅儿,请素臣坐下,自去对镜,重复梳妆。梳洗已毕,靠着梳台,含羞站立。素臣令坐,璇姑道个不敢。素臣道:“妾乃侧室,并非婢仆下人,那有不坐之理?”璇姑告罪旁坐。素臣问道:“你今年十几岁了?你名字可是双全的全字?可曾读书识字?可会些写算技能之事?”璇姑道:“奴年十七。亡母梦织女星手持机锦,投怀而生,故取璇机的璇字。就是母亲教了几个字儿,也还写得上来。母亲还教过做诗做对,没有学成。就只看得桌子上这几本书,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哩。针黹是嫂嫂教的,也学些算法,别的却是不会。”素臣道:“那桌上的算书所载各法,你都学会么?”璇姑道:“虽非精熟,却还算得上来。”素臣欢喜道:“那签上写着《九章算法》,颇是烦难;不想你都会了。将来再教你《三角算法》,便可量天测地,推步日月五星。”璇姑大喜道:“小奴生性,最爱算法,却不知有《三角》名色,万望相公指示。”素臣道:“《三角》只不过推广《勾股》,其所列四率,亦不过异乘同除;但其中曲折较多。还有《弧三角法》,更须推算次形。我家中现有成书,将来自可学习,也不是一时性急的事。”当将钝角,锐角,截作两勾股,与补成一勾股之法,先与细细讲解。正讲到割圆之法,大郎夫妇已收拾早饭进房,令璇姑同吃。璇姑请素臣上坐,自己侧首相陪。璇姑心爱算学,吃饭时津津而问。素臣也将箸蘸着汁汤,在桌上画那全圆弧矢弦径之形,逐一指示。璇姑资性聪明,兼与算法有缘,一经指点,件件都有悟头。素臣大喜道:“我留心算法,到处讲说,绝少会心之人;不料你小小女子,反有如此聪明,海内虽无高弟,闺中自有传人,我无忧矣!”吃完了饭,一面吃茶,一面讨过纸笔,写出几个三角求积,容圆,容方的图形,于三边注明丈尺,叫璇姑推算。璇姑细看一会,在后面余纸之上,也画作几个图形,将三边丈尺增减,较原图容积,各得十分之六。素臣拍案道:“大奇,大奇,此真可与言算矣!”因把八线之理,细细讲解,画了又说,说了又画,外面午饭拿来,也不歇手,带吃,带画,带说,没个住头。
直到日落西山,天色将夜,石氏点灯入房,悄把璇姑唤出,方才停歇。石氏看着璇姑,熬笑不住的,说道:“好姑娘哟!胶住了姑夫,房门外一步也不出来了!你看,这些菜蔬,都是我一个人收拾出来,忙得好不利害?你连影儿也不见一见儿!好个文相公,早晨那般古怪,铁青了面皮,人也吓得煞的;这会子说也有,笑也有,像小孩子捧着糖果儿的,真个要算姑娘的手段高着哩!如今哥哥等着你说话,你且去说了来,好请教你显的啥仔法儿?”璇姑涨红了脸,羞得要不的。大郎在外间屋里咳着嗽儿,忙走出去。只见大郎在桌上打开衣包,提出一件大红绸外盖,一件月白绫夹衫,一件绵绸衫,一条红绸裤,都是半新的;一个缎子包头,一条秋葵色汗巾,一副大红丝带,都是簇新的。说道:“昨日还是私下的事,如今说明了,也要像一个样,你拿进房里去,换了出来,拜了祖先,在寿星前磕个头,好与文相公成亲。”璇姑向石氏道:“羞答答的,怎好进房去换?”石氏笑道:“姑娘好害羞呀!成日躲在房里,金钩钩不出来哩,如今倒怕进房起来了!不见我手里托着酒菜,去摆羹饭了,灶前龌龌龊龊,满地都是汁汤汁水,难道好到天井里去换不成?也是满地鸡屎在那里,不怕污了衣服吗?你只进了房,自然不会害羞了!”璇姑却想起一个地方,抱着衣服,竟向哥嫂床上脱换,将旧衣拿进房中藏放,忽见床尚未铺,慌忙铺好,对镜换了包额,理一理鬟鬓,低了头,走出房来。外面大郎、石氏已经拜过祖先,上过两回酒;璇姑出去拜了,又上了一回酒,献过汤饭,焚化了纸钱,收拾过去,供上寿星纸马,斋献已毕,送了神,石氏把供献撤去。大郎请出素臣,顺手掇了房内一张椅子,朝北摆着,铺下一个洋布大包,说道:“今日是喜日,等妹子见了礼,好吃合欢酒儿。”璇姑深深下拜,素臣口说不消,已是拜了四拜。复请哥嫂见礼,垂泪下拜,大郎夫妇一齐拉扯,勉强拜了两拜。大郎。石氏将献寿星的通宵银蜡,各执一枝,照着素臣、璇姑入房,换去油灯,送进酒菜,掇进桌椅,在床前安放,铺满了一桌,虽无凤髓龙肝,颇有山珍海错。大郎斟了一大杯酒,说道:“小人不在这里伺候,叫妹子伏侍罢,请相公满饮此杯。”素臣道声多谢,接过来干了。大郎又斟上一杯道:“相公吃个双杯,与妹子成双到老。”素臣又吃了。素臣吃酒之时,石氏与递了璇姑两杯,大郎夫妻方行告退。石氏将一方白绫帕子悄悄的塞在璇姑袖里,说道:“你不可出去,我们自添酒送饭进来。”璇姑问:“这帕子做甚?”石氏笑着低低的说道:“停会上床去自有用处。璇姑知道不是好话,红了脸,不敢则声。石氏带笑的去了。璇姑此时,觉与素臣较前熟落,亲亲密密的,斟酒劝菜。换了些细软衣服,体态愈觉轻盈;又且人逢喜事,笑逐颜开,眉目之间,另有一种风流情况。到得饮过了五六杯酒,那莹白的嫩脸上,泛出朵朵桃花,更是可人。素臣此时心无二念,只。冶然安享温柔之乐,眼看着绝世佳人,千柔万顺的百般承奉,更喜聪明好学,算法得有传人,心里畅快,不觉饮至醺然。素臣恐又像昨夜那样大醉,就止住了。璇姑见素臣已有酒意,亦不复劝。大郎还要送进酒来,被石氏阻住道:“今日是姑娘吉期,快些送饭进去罢。”饭毕,两人洗过手脚,璇姑伏侍素臣睡下。除了插戴,脱了衣服,把绫帕藏在褥下,跨上床来。素臣掀开锦被放他钻人被中,舒手过去枕了璇姑粉颈,把一手替他松了钮扣,脱下里衣,复将裤带解开,褪下裤子。璇姑不敢推拒,任素臣解卸。素臣此时安心受用,着意温存。将粉颈轻勾,香腮斜贴,一手把璇姑身子抚摸。璇姑正在情思迷离香魂若醉,忽觉素臣那手如有所惊一般收缩不迭,停了片晌,把手抱住璇姑纤腰,将一腿屈入璇姑胯里,交股而睡,绝不动弹了。璇姑系惊弓之鸟,觉道又有变头,心上顿生疑虑:倘此番又成画饼,岂不更加羞耻!一阵心酸,早流出两行清泪,滴在素臣臂上。正是: 疑而疑云难入梦,迷花迷柳不成春。
◆武字卷之二
●第八回 非雨非云绝胜巫山好梦 画天画地恍图周骨遗经
素臣一面替璇姑拭泪,一面安慰道:“你不必悲伤,我已安心收你。但我是读书之人,有老母在堂,岂可不告而娶?日间因你学算,投我所好,与你津津讲论,到得酒后,满心还是欢喜着你的聪明好学;以致忘怀,几误大事,幸得一时想起,我与你合欢有日,且安心待我回家,禀知太夫人,娶你回去成婚,方是正理!你意下何如?”璇姑道:“相公所见者大,奴非贪欢之辈,敢不遵命!只是惊弓之鸟,心胆已碎,惟恐再有他变耳!”素臣道:“我岂薄幸之人?倘虞相负,有如此烛!”璇姑慌道:“相公何必设誓,小奴谨依相公吩咐就是了。”素臣见璇姑婉娩听从,心甚喜欢,抱住而睡。素臣一觉醒来,却被璇姑纤纤玉指,在背上画来画去,又频频作圈,不解何意,问其缘故。璇姑惊醒,亦云:“不知,但是一心忆着算法,梦中尚在画那弧度,就被相公唤醒了。”素臣道:“可谓好学者矣!如此专心,何愁算学不成?”因在璇始的腹上,周围画一个大圈,说道:“这算周天三百六十度”;指着璇姑的香脐道:“这就算是地了。这脐四围,就是地面;这脐心就是地心。在这地的四周,量至天的四围,与在这地心量至天的四围,分寸不是差了么?所以算法有这地平差一条,就是差着地心至地面的数儿。昨日正与你讲到此处,天就晚了。”璇姑笑道:“天地谓之两大,原来地在天中,不过这一点子;可见妻子比丈夫小着多哩。”素臣笑道:“若是妾媵,还要更小哩。”璇姑道:“这个自然。但古人说,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,谓之天行;怎么相公只说是三百六十度?”素臣道:“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,虽唤做天行,其实不是天之行;天行更速,名宗动天,历家存而不论,所算者,不过经纬而已。这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,也只是经星行度;因经星最高,其差甚微,故即设为天行。古人算天行盈缩,也各不相同,皆有零散,惟邵康节先生止作三百六十度,其法最妥,今之历家宗之,所谓整驭零之法也。盖日月五星,行度各各不同,兼有奇零;若把天行再作奇零,便极难算,故把他来作了整数。地恰在天中,大小虽殊,形体则一,故也把来作三百六十度。天地皆作整文,然后去推那不整的日月五星,则事半功倍矣!”璇姑恍然大悟。素臣戏道:“如今该谢师了!”旋姑也戏道:“奴身自顶至踵,肌体发肤,皆属之相公,无可图报,只求随时指点;休似昨日将被单紧裹,把徒弟漫在鼓中就是了广两人谑笑一会,沉沉睡去。
直到一轮红日穿透疏棂,外边大郎夫妇洗锅抹灶、打水取火,方才惊醒。璇姑先起,素臣叮嘱:“夜间之事,不必与哥嫂说知,省他又生疑虑!”璇姑道:“这样事怎生说得出口?况也不必提起。”素臣随后起身,璇姑收拾床铺,开门出去。大郎已出门买菜,石氏已把早饭煮好,风炉上炖好一罐莲桂汤儿,递与璇姑说道:“姑娘,这番是真正恭喜了!”璇姑含羞不答,自拿汤水进房。少顷,大郎回来,向石氏道:“刚才路上好一只大野鸡飞过,离着只有十数步,可惜没带弹弓。”素臣接口问道:“刘兄,你会打弹么?”大郎道:“小人胡乱学打几弹,不十分准,只好取几个雀儿顽耍。”素臣道:“弹弓固好,不如用指拈打,更觉便益,兼有力量。”大郎道:“不用弹弓,可知便益,相公着会,乞赐指教!”素臣道:“用指打弹,又不如用掌发弩,战阵上要算一件惊人的本事;我略知一二,你若要学,待我教你。”大郎欢喜道:“这是极好的了!”石氏接说道:“且吃了饭再处,休俄了相公。”大郎没法,催着石氏,手忙脚乱的弄上菜来,拿饭进房,素臣用过,正待收拾开去。大郎早已进房,要求素臣教弩。素臣道:“我一时高兴,和你说起;但我归心如箭,今日就要起身。等我来接你妹子的时节,教你便了。”大郎听说,口定目呆。石氏连忙接口说道:“教弩正有日子哩,倒也不在一时。只是姑娘才得伏侍相公,常言道:‘一月不空房。’相公且住满了月,再说去的话。”素臣决意要行,大郎苦功,从半月十日,说到且过三朝,素臣尚不肯依。璇姑见留不住素臣,默然不语,只觉得鼻里辛酸,两眼中要流出泪来。石氏道:“相公就是想家,也不在这两三日上;除非姑娘有甚毛病,第二朝便至决撤,若是好好的闺女,怕没恁般情理!我丈夫说过了三朝,是再少不去的了!”素臣无奈,只得允过三朝,断定十一日清早必行。大郎道:“到十一这日,准送相公。只是方才说的弩箭,要求相公指教。”石氏道:“才吃过饭,你该叫只湖船,跟相公到湖上去游玩,散散心儿,为什么只管逼着相公教弩?”素臣道:“我生平最喜以学传人,你令妹酷好算法,你如今又喜学弩;总是空闲,尽着这两日,与你们讲究便了。”大郎、璇姑俱各大喜,石氏亦不复阻。
素臣取一根稻草,摘了尺寸,令大郎削起几枝竹箭听用。一面取过纸笔,画了许多黄白赤道地平经纬各图,将那弧度交角之理,指示璇姑。正在讲解,大郎已削了三十五枝竹弩,拿进房来。素臣笑道:“为何要这许多?只两三枝,做个样子儿罢了。”因取一枝在手,推开房窗,望着对面屋脊一棵蓬蓬松松的草,说道:“我这一弩,要中那棵草中间粗的梗上,从下数上第三节草节,却要穿在上面,不要透过去。”说完把手一覆,那枝竹箭已不歪不斜,横贯于上。石氏、璇姑齐声喝彩。大郎初听素臣说着,心里认是作耍;及至发去,果然中了粗梗上第三草节,却又真不脱过去,那枝竹箭又似称过分两的,不长不短,停停勾勾,横贯正中,随着风势在那里招招,把大郎惊得呆了!回转头来,看了素臣一眼,翻身便拜道:“相公神弩,真教人服杀也!”素臣慌忙搀起,说道:“此不足为奇,只要指掌停匀,臂力相称,远近高低,便能如意。”因取纸画一酒杯大的圈,圈内浓点一点,有黄豆大小,递与大郎道:“你拿去糊在壁间,注目而视,总要看到这圈,如月洞一般,可容人进出的模样,那一点儿像这瓦钵一般大小;我再教你压抵抻捺的指法、掌法、高低轻重伸缩疾徐的臂法,则发必中的矣!”大郎疑心道:“这点子大圈点,如何得看至月洞瓦钵大呢?”素臣道:“神之所聚,形随神运,神既盛足,形亦充周,此理之常,无足怪者!只要专心致志,一虑凝神,自有妙处!”石氏道:“文相公说话,是一毫不错的。”大郎道:“这又奇了,你如何晓得这种道理起来?”石氏道:“奴家做针指的时节,定睛看那花朵,看得久了,便胖大了许多;想就是这种道理。”素臣笑道:“刘兄体管是与不是,只专心注视便了。”大郎拿着纸圈,自去黏壁注视;石氏自去灶边收拾;素臣自与璇姑讲究历算。
少顷,只听见大郎喊道:“相公,不错,果然这一会子就大了许多了!”素臣笑道:“这是方才大嫂的说话了,是眼花,不是真看得大;你快些闭目凝神一会,然后再看,最要有意无意,勿忘勿助,方有效验哩!”大郎听说,果然如法用功,默无一言了。素臣与璇姑讲到日月五星,说:“那七政里面,最难算者,是水星;因其与金星同附太阳而行,实测更难于金星。故成书定本轮半径为六分之五,均轮半径为六分之一,亦止得其大概;须以仪器晨夕两测再测,多方以定之。其余则竭汝聪明,与成书推证,兼以实测,自无差谬。”璇姑问:“七政去地远近,何以能灼知无疑?”素臣道:“此从诸曜之掩食得之;人从地仰视,而月能食日,是月近于日也;月食五星,是月近于五星也;五星又互相食,是五星各有远近也。五星皆食恒星,是恒星最远也。日为外光,故不能食火木土及恒星,而独隔地影以食月;故食必于望。又宗动天之气,能挈七政左旋,其行甚速。故近宗动天者,左旋速而右移迟;远宗动天者,左旋迟而右移速。右移之度,惟恒星最迟,土次之,木次之,火又次之;日金水较速,而月最速:是又以次而近之证也。夫恒星与宗动较,而岁差生;太阳与恒星会,而岁实生;黄道与赤道出人,而节气生;太阳与太阴循环,而朔望盈虚生;黄道与白道交错,而薄蚀生;五星与太阳离合,而迟疾顺逆生;地心与诸圜之心不同,而盈蚀生:其大略也。测算并用,心目两精,循序渐进,毋有越思,斯得之矣!我生平有四件事略有所长,欲得同志切磋,学成时传之其人。如今历算之法,得了你,要算一个传人了。我还有诗学、医宗、兵法三项,俱有心得,未遇解人。将来再娶三个慧姬,每人传与一业,每日在闺中焚香啜茗,不是论诗,就是谈兵,不是讲医,就是推算,追三百之风雅,穷八门之神奇,研《素问》之精华,阐《周髀》之奥妙,则尘世之功名富贵,悉付之浮云太虚耳!”说罢,目视璇姑。璇姑道:“相公原来是口不应心的人。连日讲说道学,累奴吊胆惊心,不知费了多少涕泪,几乎磕破头颅,才得改过口来,好似涓滴一般闻着酒气便醉的量儿!那知相公口紧心宽,直想吞江吸海,只不知是那几家子晦气,又要担惊受吓,磕头哀告,出掉无数鼻涕眼泪哩!”素臣不觉失笑道:“我尚在托之空言,你即已信为实事;倘真金谷中遍种名花,只怕你要倾倒醋瓶,淋漓不已了!”璇姑道:“奴家自身难保,还敢醋着他人;况且屏列金钗,原是读书人应有之事。只恐奴性痴愚,不能领略历算中精蕴,有负相公期许耳!”素臣甚喜,说道:“世上最难得者,是慧心解人。古人云:‘得一知己,可以无憾!’何况一室之中,欲使四美俱备,此必不可得之数也!过屠门而大嚼,我之言类是耳;岂真有此奇缘,作此妄想乎?”璇姑道:“有大志者,必有奇缘;有奇才者,必有奇遇。即如未家小姐,生长大家,自然知书识字,善赋工诗,将来归于相公,岂非传诗高弟?素娥姐精于歧、黄之术,小姐来,自必随媵,岂不可与言医?所少者,谈兵一人而已。小奴看来,此等机缘,在他人实属万难,在相公则易如反掌!”素臣惊诧,正要查问,却值石氏送碗著进来,缩住了口。璇姑连忙出房拿饭,石氏道:“看见你哥哥么?”璇姑举目看时,见大郎坐在一条板凳上,目不转睛的注视那壁间圈点。石氏道:“你在房里讲得密切,不好来惊动。你哥哥又像痴的一样,从早晨直看到如今,头也不回一回。累我一个人又要烧火,又要炒菜,七上八落的,好不吃力!方才饭好,叫他来拿,他声也不应一声,竟是出了神去了,你说,好笑不好笑?”璇姑道:“哥哥专心致志,所以熟听不闻;但不吃饭,恐怕饿了,还是叫应了他,吃过了再看罢。”素臣出房,走到大郎身边,轻抚其背曰:“刘兄何好学乃尔!”大郎正在出神,忽被素臣在背上一抚,惊得直立起来,淌出一身冷汗。看是素臣,笑道:“相公,实在有些妙处,此时圈点已两三倍大矣!”素臣然道:“我不知你如此出神,致你吃此大吓,得罪极了!你这样专心,再没有不成的!只怕太赶急了,神便要昏,目便要花,且吃了饭再看罢。”大郎应诺。
素臣进房,璇姑已自搬进饭来,复去拿菜。素臣遂坐下吃饭,一头吃,一头想着班姑的话是何来历。璇姑拿菜进来,看见出神光景,笑说道:“可是奴说着未小姐,又提起相公心事么?”素臣见璇姑复作此语,更是怫然,因正色道:“我正要问你,我与未小姐分属兄妹,何得胡言乱语!你话必有来因,快些直说我听。”璇姑见素臣声色俱厉,不觉害怕起来,说道:“想是奴失言了,只求相公宽容!奴见未小姐深感相公救命之恩,刻于心骨,说起水中捞救,黑夜扶持的话,深情好不缱绻!那日相公睡在床上,梦里连连呼唤,小奴进房厮叫,犹捻住小奴之袖,连呼大妹。小姐临别,奴在板壁后,又见相公与未小姐满面垂泪,痛苦难分。别后,小姐又把被褥金簪,送与相公。奴家由后思前,想必未小姐知恩报恩,与相公已有终身之约,不觉一时说出,冒犯相公。”素臣叹道:“昔人瓜李之嫌,真如金玉!”因把湖内捞救鸾吹,在社神庙中,鸾吹愿作小星,自己绝他的话,并借与耳挖簪发之故说知。又把那日梦见素娥送被褥,鸾吹推美女同睡之事,也述了一遍。当将耳挖拔下,簪在璇姑髻上道:“如今可明我心迹,不是什么表记了!”璇姑谢赐,复深深认罪道:“原来相公有这般奇梦,如今看起来,这梦明是为小奴而设了!”素臣道:“你且说来?”璇姑道:“相公持斧欲杀松庵,是前过之事,因缘而生;素娥姐抱褥而来,恰应未小姐送此被褥,而醒时捻住奴袖,现又与奴睡此被褥之上,岂不要算做应梦吗?”素臣沉吟一会道:“梦寐之事,岂可全信?”因放下一边,两人吃完饭,收拾出去。素臣想起,璇姑还说素娥知医,须再问个明白。只见璇姑笑嘻嘻的进来,说道:“我家哥哥真是用心,手里拿着一碗饭,似吃不吃的,两只眼看着那圈点,像泥塑的一般,直到这会子还没吃完饭,嫂嫂拿他碗去换热饭,也不知道,一手叉着,还认是碗在手里哩!”素臣道:“这也难得!你昨夜在我背上画圈,也就是这个道理,可谓难兄难妹!你方才还说素娥知医,从何见得?”璇姑道:“这是嫂嫂说的,和尚被小姐戳伤,疼痛呻吟;素娥姐说他晓得医,倒管医得好,但正要他死,那肯医他?”素臣点点头。璇姑见素臣情致无聊,取出《九章算法》来,请指示纰,以分其心。素臣道:“径一围三,古人止约其成数;其实则径常不足,周常有余。常用贵乎简便,亦当作径一百十三,周三百五十五,方无大舛。若必求吻合,则更有密率,现载成书,将来你查阅自知。至前边这些加减乘除之法,则系开锁之钥匙,入室入门径;但不可用算盘。盖量天测地,要算那日躔月离,法极繁重,一盘少错,百盘皆空矣!必须用笔算之法,则落纸有迹,虽有差讹,按图可复也。”因将笔算加、减、乘、除、平方、立方之式,各写一纸;令璇姑学习。璇姑灵颖,加减乘除,不过一遍即会;平方、立方,少加请问,亦即通晓,到得点灯时,早已纵横无碍,十分透彻,又把带纵平方、立方之法,写出几条,讲解与听,到得夜膳上来,已俱会了。素臣满心欢喜,一面吃酒,一面讲解,洒落快肠,直至酣然而罢。
次日起来,璇姑打水进房,说道:“我哥哥直到半夜方睡,说是壁间圈点,已大有五六倍了。”素臣梳洗出去,见大郎已在壁间注视,因说道:“刘兄,你用工夫,还该循序而进,总以无间断为主,却不可使神太疲。”大郎起身答道:“相公说得极是。昨日看到二三更天,忽觉眼光散大,景象无虚,恐怕错走路头,故此歇了。以后谨依相公之言,循序而进便了。”素臣进房,又画了几个图形,与璇姑讲究。到得吃夜饭时,璇姑蹙着眉头,低声问道:“相公可能再留几日?”素臣道:“这断不能,明日一早即行。”璇姑不觉垂下泪来。素臣笑道:“这又奇了!我和你日子正长,岂在目前须臾离别?况我早去一日,便早接你一日,快休作此悲凉之状!”璇姑不敢再泣,拭泪道:“世情反复,人事风波,但望相公早来收取,毋致再有变端广素臣道:“再有何变?我到家后,禀过太夫人,即来娶你,断无他虑!”因唤大郎进房。大郎拿着那封银子,放在桌上,说道:“不瞒相公说,小人已在这包内用去五两银子,还没与相公说明。”素臣道:“何妨。”令大郎将四十两称作一封,八两称作一封,说道:“这四十两算不得聘金,你存下做本钱,随分经营,不要开这糕店了,房屋浅窄,毕竟有许多不便。这八两留与璇姐,买些零碎,准备着早晚来接。余下剩的三四两,我做盘缠罢。”在内检出一块,托大郎定船,把余银收起。复在梳台抽屉内,取出一个帖儿,说道:“这上面写着指掌臂三处用力之诀,并袖藏十弩连珠发用之法,刘兄可细心体会,自有妙处广’大郎兄妹,各自谢了,大郎收银出房。
素臣吃完夜饭,便要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