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广注《封禅书》,谓《外戚传》曰“赵之王夫人”,潘岳《悼亡诗》曰“独无李氏灵,仿佛睹尔容”,又以为李夫人,其不同如此。王子年《拾遗记》则又曰“李少君致李夫人于纱幕中”,不言少翁而言李少君。
○朝请
今呼朝请郎及奉朝请,并作上声。仆考《汉书》,朝请其说有二:一说汉律诸侯春朝天子曰朝,秋曰请,此合从去声,如“窦婴不得朝请”、“王陵竟不朝请”之类是也。师古注:才姓反。又一说奉朝请,无定员,本不为官位。东京罢省三公、外戚、皇室、诸侯多奉朝请。奉朝请云者,奉朝会请召而已。故韩退之、东坡诗,并作上声押是也。
○字人之官
古者字人之官甚重。汉郎官出宰百里,必其绵历稍深,望实稍重,然后畀以是任,非如今日限以改秩之制。其权既轻,其责甚重,往往人以为难。且以后汉杜诗观之,诗始仕郡功曹,有公平称,辟大司马府,岁中三迁为侍御史,安集洛阳,还以状闻。世祖赐以戟,复使河东,剪灭贼徒,拜成皋令。且诗自功曹超三迁为侍御史,又两持使节,方为县令,则其令不亦重哉?惟其望重,所以人服,权重不敢动摇,是以一邑之治,无难能者。观汉碑,严沂凡七为县,不以为烦,盖以此也。今人为邑,得一满秩,如释重负,虽有过人之材,孰肯希于再试乎?
○正五九到官
《随笔》云:《齐书》高洋谋篡魏,其臣宋景业言,宜以仲夏受禅。或曰:“五月不可入官,犯之不终于其位。”景业曰:“王为天子,无复下期,岂得不终其位!”乃知此忌相承已久,不晓其义。仆观前汉张敞为山阳太守,奏曰:“臣以地节三年五月视事”。其言如是,则知前汉之俗,未尝忌五月也。然张敞在山阳监护骄贺,其责甚难,卒以无事,其后征为胶东相,亦不闻有凶横之说。又观后汉《朔方太守碑》云:延嘉四年九月乙酉,诏书迁衙令,五年正月到官。乃知拘忌之说,起于两汉之后,然又观《独孤及集》有《为舒州到任表》曰“九月到州讫”,乃知唐人亦有不忌九月者,因考诸州唐人题名,见不避正、五、九处亦多。
○汉诸君末年
前汉诸君末年,甚有异者。文帝十六年,改为后元年。其说出于新垣平之诈,候日再中,以为吉祥,故改元以求延年之祚,继而诈觉而被诛矣。景帝犹且因之,景帝即位元年,至七年称中元年,又六年称后元年,至三年而终。武帝在位五十四年,屡更年号,最后更为后元,而以二年终,不知当时何所据而分中与后,谓之后,则疑若有尽,乃不讳何邪?自是之后,不复建后元之号矣。然宣、元、哀三帝末年,抑有甚异者。宣帝末年号黄龙元年,正月匈奴单于来朝,二月归国,十二月帝崩。元帝末年号竟宁元年,正月单于又来朝,五月帝崩。哀帝末年号元寿二年,正月单于来朝,六月帝崩。事之符合,有如此者。或谓匈奴从上游来厌之,故中国辄有大故,此事殆不可晓也。
○借书一鸱
李正文《资暇集》曰:借书集,俗谓借一痴,与二痴,索二痴,还四痴。又杜元凯遗其子书,曰“书勿借人。古谚云:‘借书一嗤,还书一嗤。’”后人生其词至三四,讹为痴。或曰痴甚无谓,当作。仆观《广韵》注、张孟《押韵》,所载字,皆曰“借书、盛酒器也。”故曾文清公《还郑侍郎通鉴诗》曰“借我以一鉴,饷公无两。”然又观鲁直诗曰“愿公借我藏书目,时送一鸱开锁鱼。”苏养直诗曰“休言贫病惟三箧,已办借书无一鸱。”又曰“去止书三箧,归亡酒一鸱。”曰“惭无安世书三箧,滥得扬雄酒一鸱。”乃作鸱夷之鸱。近见《渔隐后集》亦引黄诗为证,与仆暗合。
○丁晋公治第
丁晋公治第,杨景宗为督役,丁后籍没,而景宗贵显,乃以其第赐景宗。钱思公嫁女,令银匠龚美造妆奁器皿,既而美拜官,思公以为妹婿。向者器皿,乃归美家。二事甚异。仆谓人自不悟耳。天下之物,去来无定,安可强执在己者以为我有哉?岂独物然,虽天下亦莫不然。曹氏为汉平董卓,董卓既平,而受汉室者,曹氏也。司马氏为魏抗吴蜀,吴蜀既抗,而受魏室者,司马氏也。刘裕为晋北伐,然北方既定,而受晋室者,刘氏也。天下事率多类此。区区之势,岂足恃哉!观杨、龚二事,甚与卫青娶平阳公主事同。
○班范议论
班史言淮南王谋反,惮汲黯守节死义,至说公孙弘等,如发蒙耳。其言止如此。范史论李固据位持重,以争大义,其视胡广、赵戒,犹粪土也。何至是哉!二公议论悬绝,虽毁人亦然。坏前汉之风俗者,莫过乎孔光、张禹。晋人谓光、禹之罪,深于莽、卓。使范晔作光、禹传,则必直书其罪而诛之也。固则曰:“服儒衣冠,传先王语,其酝藉可也。然持禄保位,被阿谀之讥,以古人之迹见绳,乌能胜其任乎?”其优游不迫如此,以此见古人忠厚气象。
○汲冢书
《史记?燕世家》所载,或曰:“禹荐益,已而以启人为吏。及老,而以启为不足任乎天下,传之于益。已而启与交党,攻益夺天下。”谓禹名传天下于益,已而实令启自取。此说甚背经旨。前辈往往致疑。《战国策》亦有是语,司马贞注曰:经传无闻,未知所由。仆尝考之,其说出于《汲冢书》。《汲冢书》凡七十五篇,出于魏安王墓中。其言大率与今经史相反,如云夏年多殷;益干启位,启杀之;太甲杀伊尹;文王杀季历;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,非穆王寿百岁;幽王既亡,有共伯和者摄行天子事,非二相共和。《师春》一篇,书《左传》诸国卜筮,师春是造书之姓名也。《琐语》十一篇,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。《缴书》二篇,论弋射法。此类不一,今《崇文总目》有《汲冢周书》十卷。
○蔡邕女贤
羊祜父道,先娶孔融女,后娶蔡邕女。孔氏生发,蔡氏生承、祜。时发与承俱病,度不能两存,乃专心养发,故得济,承竟病死。其贤如此,视古烈女何愧!后阅《蔡邕传》无闻,《烈女传》但载邕女为董祀妻者,名琰,字文姬,丧乱中为胡骑所获,在胡中十二年,生二子。曹操痛邕无嗣,遣使以金璧赎之,琰不能死节,更为生子,谓之烈女,可乎?史失去取甚矣。
○古者粮给之数
古者粮给之数,尝考其大略。《周礼?廪人》“中岁人食,月三釜。”注云,六斗四升曰釜。三釜为米一斛九斗二升。三十日之食,则日食米六升四合也。魏李悝曰:“人食月一石半,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。”是一人食米五升也。汉赵充国曰:“以一马自佗负,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、麦八斛。”是一人日米八升,一马日麦二斗七升也。《匈奴传》曰“计一人三百日食,用粝十八斛。”是一人日粝六升也。《后汉?南蛮传》曰“计人廪五升,用米六十万斛。”晋顾臻曰:“北方夷狄对岸,外御为急,兵食七升。”两汉上下粮给之数,所得大略如此。仆又考之,古斛甚小,汉二斗七升,当今五升四合。所谓人食米八升者,当今二升一合六分,所谓人食米六升者,当今一升六合。所谓人食米五升者,当今一升三合有半。
○重三
今言五月五日曰重五,九月九日曰重九。仆谓三月三日亦宜曰重三。观《张说文集?三月三日诗》“暮春三月日重三”,此可据也,《曲水侍宴诗》“三月重三日”,此可据也。
○喉唇喉吻
或者谓《文选?沈约碑》“献替帷,实掌喉唇”,尚书为喉舌,而以为喉唇,无乃好异。仆谓此语承袭已久,不但约也,如宋赵伯符表曰:“无宜复司喉唇”,宋文帝目送王华等,曰:“此四贤一时之秀,同掌喉唇。”宋孝武曲水联句,臣偃曰:“喉唇废职方思让”,裴子野曰“张吏部有喉唇之任”,《宋志?平南荆曲》曰“多选忠义士为喉唇”。喉唇事如此之多,且沈约所言不但此碑也,于《范云墓志》亦曰“乃作喉唇,帝猷必举。”是知此语,非独一处也。仆又观崔る《尚书箴》曰“龙作纳言,帝命惟允。山甫翼周,实司喉吻。”不但喉唇也,又有喉吻之说。是以胡宗愈启曰:“崇禁台喉吻之司,首岩廊股肱之寄。”
○王建袭杜意
王建诗曰“人客少能留我屋,客有新浆马有粟。”此正杜子美“肯访浣花老翁无,与奴白饭马青刍”之意。仆考杜意,又出于傅休奕《盘中诗》,曰“惜马蹄,归不数,羊肉千斤酒百斛,令君马肥麦与粟。”
●卷十二
○郦生事不同
《史记?郦生正传》与《朱建传》尾所述郦见高祖事不同。太史公曰:“平原君之子与余善,是以得具论之。”岂非以此两存之乎?《正传》所述,与今班史一同,曰:郦生闻沛公略地陈留,其麾下骑士适里中子,谓曰:“吾闻沛公慢而易人,多大略,此真吾所愿从游。莫为我先,若见沛公,谓曰:‘臣里中有郦生六十余,长八尺,人皆谓之狂生,自谓我非狂生。’”骑士曰:“沛公不好儒。诸客冠儒冠来者辄溺之,与人言常大骂,未可以儒生说也。”郦生曰:“第言之。”骑士从容为言。沛公至高阳传舍,使召郦生入谒,见沛公踞床,使两女子洗足,长揖不拜,曰:“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?且欲率诸侯破秦也?”沛公骂曰:“竖儒!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相率攻秦,何谓助秦攻诸侯乎?”郦生曰:“必欲合义兵诛无道秦,不宜倨见长者。”于是沛公辍洗摄衣,延生上坐,谢之,生因云云。沛公喜,赐食,问计安出,生曰:“足下起纠合之众,不满万人,欲径入强秦,所谓探虎口者也。陈留,天下之冲,多积粟。臣善其令,请得使之,令下足下。即不听,足下举兵攻之,臣为内应。”于是遣郦生行,沛公引兵随之,遂下陈留。其《正传》所言如此。《朱建传》尾则曰:沛公引兵过陈留,郦生踵军门上谒,曰:“高阳贱民郦食其,窃闻沛公暴露,将兵诛不义,愿得口画便事。”使者入通,沛公方洗,问何如人,使者曰:“状貌类大儒,衣儒衣,冠侧注。”沛公曰:“为我谢之,言我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。”郦生叱使者曰:“吾高阳酒徒,非儒人也!”使者复入报曰:“客天下壮士,自言高阳酒徒。”沛公遽雪足延入见之,生揖沛公曰:“足下暴衣露冠,将兵讨不义,而曰‘吾方以天下为事,未暇见儒人’,夫足下欲就天下大功,而以目皮相,恐失天下之能士,且度足下智勇不如吾,欲就天下而不相见。窃为足下失之。”沛公谢曰:“乡者闻先生之容,今见先生之意矣。”乃延而坐之,问所以取天下者。郦生曰:“足下欲就大功,不如止陈留。陈留,天下之冲,兵之会地,积粟数千万石,守垒甚坚。臣素善其令,愿为足下说之。不听,臣请为足下杀之,而下陈留。”沛公从之,于是郦生夜见陈留令说之,陈留令云云。郦生夜半斩陈留令报沛公,遂下陈留。其说又如此,由前所说,则沛公倨洗见郦生;由后所说,则方洗见使者。由前所说,则谓陈留令不听,足下举兵攻之;由后所说,则谓臣为足下杀之。其他语意详略多不同,故备录之,以资阅史者。
○史记简略
《汉书?宽传》曰:张汤为廷尉,廷尉府尽用文法吏。宽以儒生在其间,见谓不习事,不署曹,除为从史,之北地视畜数年。还至府,上畜簿,会廷尉时有疑奏,掾史莫知所为,宽为言意,掾史因使为奏。奏成,读之皆服,以白廷尉汤。汤大惊,召宽与语,乃奇其材,以为掾。上宽所作奏,即时得可。异日,汤见,上问曰:“前奏非俗吏所及,谁为之者?”汤言宽。上曰:“吾固闻之久矣。”汤由是乡学,以宽为奏谳掾,以古法义决疑狱,甚重之。《汉书》载宽事如此之详。《史记》但曰:以试第次补廷尉史,是时,张汤方乡学,以为奏谳掾,以古法议决疑大狱,而爱幸汤,汤以为长者,数誉之”,才此数句而已,不见所谓在廷尉不署曹之说,不见北地视畜数年之说,不见还至府为汤作疑奏之说,不见上疑奏即时赐可之说。宽平生善处,有此数事,似此曲折,皆不一见,以至上问《尚书》、开六辅渠、议封禅事,《汉书》历载,而《史记》皆不书,何其太略也!以《史记》而考宽行事,不几泯没乎?大抵迁史失之略,如《丙》、《魏》等传皆然。
○汉狱吏不恤
汉狱固酷,狱吏尤不恤。试摭数事:周勃下廷尉,吏稍侵辱之,既出,曰:“吾尝将百万军,安知狱吏之贵也?”韩安国抵罪,蒙狱吏田甲辱之,安国曰:“死灰不复然乎?”甲曰:“然即溺之!”王嘉下狱,狱吏稍侵辱之,嘉喟然仰天叹曰:“幸得充备宰相,不能进贤退不肖,死有余责。”欧血而死。萧望之不肯入狱,仰天叹曰:“吾备位宰相,老入狱牢,苟求生活,不亦鄙乎!”饮药而死。夫以宰相大臣,狱吏尚且不恤,况其他乎?是以路温舒上书有曰“秦有十失,其一尚存,治狱之吏是也。今治狱之吏,上下相殴,以刻为明,深者获公名,平者多后患,故治狱之吏皆欲人之死,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,被刑之徒比肩而立,大辟之计岁以万数,此仁圣之所以伤也。夫人情安则乐生,痛则思死,捶楚之下,何求不获?故囚人不胜痛,则饰词以视之;吏治者利其然,则指道以明之;上奏畏却,则锻炼而周内之。盖奏当之成,虽咎徭听之,犹以为死有余辜。何则?成炼者众,文致之罪明也。是以狱吏专为深刻,残贼而亡极,偷为一切,故俗语曰‘画地为狱议不入,刻木为吏期不对。’此皆疾吏之风,悲痛之辞也。故天下之患,莫深于狱;败法乱正,离亲塞道,莫甚乎治狱之吏。此所谓一尚存者也。”温舒一书,深切如此,使人读之,不觉毛竦,想秦弊之存于当时者,莫此为酷。观勃等所云,益可验矣。锻炼周内,文致其罪,在汉已然,况今日乎?
○经怪二字
曩岁,平江乡试,有词科人为考官,出策题用“经怪”二字,莫知所自。仆读《后汉?蔡邕传》、晋嵇康书,皆用此二字。又观唐人文集,如刘禹锡、皇甫书中,亦多用之。经,常也。《汉书》常字多作经,如曰“难以为经”。
○披雾睹天
今用披雾睹青天事,多指乐广。如梁孝元诗“还思逢乐广,能令云雾褰。”骆宾王诗“情披乐广天”是也。往往谓此语创见于晋,不知此语已先见于徐干《中论》,曰“文王畋于渭水,遇太公钓,召而与之言,载之而归。文王之识也,灼然若驱云而见白日,霍然如开雾而睹青天。”晋人盖引此语以美乐广耳。曹植《谢入觐表》曰“若披浮云而晒白日。”
○消二义
《周官?疾医》“四时皆有疠疾,春时有首疾。”郑注:,酸削也。司马相如消渴,则所谓消中之疾也。首、消中,二疾既异,而其字亦自不同,后人往往不辨,指为一疾,鲜有别之者。后汉李通素有消疾,此正如相如渴疾也。太子贤注消中之疾是已,乃复引《周官》为证,是以消中、首为一义。以至《玉篇》、《广韵》之类,皆以为消病,惟《礼部韵》字下注酸头痛,是为得之。张孟《押韵》注酸头痛,又渴病。虽明知二疾为不同,是认二字为一体矣。
○公门有公
田文曰:“将门必有将,相门必有相。”其言起此。后曹植疏亦曰:“相门有相,将门有将。”《南北史》引处甚多,李彪曰:“谚曰‘相门有相,将门有将。’”此皆兼二者言也。独引一句者,如梁武帝曰:“柬可谓相门有相矣。”宋武帝谓王镇恶曰:“可谓将门有将。”是皆祖田文之语尔。而《续释常谈》独推王训、王镇恶二事,以证“将门有将,相门有相”之所自。是又未知田文、曹植之所说也。晋王沈又有“公门有公,卿门有卿”之语。
○王延扣冰
晋王延事母甚孝,夏则扇枕,冬则温被。母尝盛冬求生鱼,延求而不获,扣冰而哭,忽有一鱼踊出冰上,取以进母。史臣曰:“王延扣冰而召鳞,扇席而驱暑,虽黄香、孟宗,抑为伦辈。”仆谓不若易孟宗为王祥,尤为切当。为母而致冰鲜,王氏有二人,前有祥,后有延。
○江淹拟古
《遁斋闲览》云:《文选》有江淹《拟汤惠休诗》曰“日暮碧云合,佳人殊未来。”今人遂用为休上人诗故事。仆谓此误自唐已然,不但今也。如韦庄诗曰“千斛明珠量不尽,惠休虚作碧云词。”许浑《送僧南归诗》曰“碧云千里暮愁合,白雪一声秋思长。”曰“汤师不可问,江上碧云深。”权德舆《赠惠上人诗》曰“支郎有佳思,新句凌碧云。”孟郊《送清远上人诗》曰“诗夸碧云句,道证青莲心。”张《赠高闲上人诗》曰“道心黄檗老,诗思碧云秋。”雪窦诗曰“碧云流水是诗家”,曰“汤惠休词岂易闻,暮风吹断碧溪云。”此等语皆以为汤诗用,惟韦苏州《赠皎上人诗》曰“愿以碧云思,方君怨别词”,似不失本意。吴曾《漫录》但引乐天与唐上人对答二诗为证,岂止此邪?
○王介诗
王介出守湖州,尝有诗曰“吴兴太守美如何,太守从来恶祝它。生若不为上柱国,死时犹合替阎罗。”后两句事见《北史?韩擒虎传》,擒虎曰:“生为上柱国,死为阎罗王,亦足矣。”夫子称祝它之佞,盖美其有材耳,谓卫灵公不亡者,以有祝它等之故。《左氏传》亦谓祝它排难解纷,贤者也。介以谄媚者为祝它,是狃于流俗之见。观晋王沉为豫州刺史,下教曰:“达幽显之贤,去祝它之佞。”《北史》曰“群犬吠新客,佞僮排疏宾。望卫惋祝它,眄楚悼灵均。”知此说久矣。不知佞有二义,有才佞之佞,有谄佞之佞。
○药栏
李济翁《资暇集》曰:“园庭中药栏。”栏即药,药即栏,犹言围援,非花药之栏。《汉?宣帝纪》“池药未御幸者,假与贫民。”《汉书》“阑入宫禁”,率多作草下阑,则药栏尤分明也。有误者以藤架蔬圃作对。仆谓此说固是,然考《汉?宣帝纪》“池未御幸者,假与贫民。”非药字。又观古人诗,如梁庾肩吾曰:“向岭分花径,随阶转药栏。”唐李商隐曰“水精眠梦是何人,栏药日高红{髟皮}{髟我}。”王维曰“药栏花径衡门里”,又曰“新作药栏成”,杜子美曰“乘兴还来看药栏”,许浑曰“竹院昼看笋,药栏春卖花。”又曰“栏围红药盛”,张籍曰“借宅常欣事药栏”,多作花药之栏用也。近见苕溪渔隐亦引为证。
○如律令
《资暇集》曰:符祝之类,末句“急急如律令”者,人以为如饮酒之律令,速去不得迟也。一说谓汉朝每行下文书,皆云如律令,言非律令文书行下,当亦如律令,故符祝有如律令之言。按律令之令,读如零。律令是雷边捷鬼,此鬼善走,与雷相疾,故曰“如律令”。仆谓雷边捷鬼之说,出于近世杂书,西汉未之闻也。汉人谓如律令者,戒其如律令之施行速耳,岂知所谓捷鬼邪!此语近于巫史,不经之甚。宋时有“文书如千里驿行”之语,正汉人如律令之意也。
○开八帙
以十年为一帙,其说见《白乐天集》中,诗云“年开第七帙,屈指几多人。”是时,六十三元日诗也。又曰“行开第八帙,可谓尽天年。”注曰:时俗谓七十以上开为第八帙。盖以十年为一帙尔。近时寿圣皇太后庆八十,而庙堂有辞免恩例札子,曰“昌运协千龄之会,东朝开八帙之期。”又曰“庆闱开八帙之算,三世奉万年之觞。”盖改开为登字。
○古人引用经子语
古人有引用经、子语,不纯用其言,往往随意增减,间亦有害理处。如范晔曰:“孔子称: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,未若贫而乐道,富而好礼者也。”范升曰:“孔子云:博学约之,弗畔矣夫。”贾逵曰:“孔子称:于礼让为国,于从政乎何有?”阎缵曰:“孟轲云:孤臣孽子,操心也危,虑患也深,故多善功。”崔元亮曰:“孟轲云:众人皆曰杀之,未可也;卿大夫皆曰杀之,未可也;天下皆曰杀之,然后察之,乃置于法。”此等语虽不无损益,然不甚碍理。如刘向曰:“帝舜戒伯禹:毋若丹朱傲。”袁著曰:“舜禹相戒:毋若丹朱。”按今《尚书》此语,乃禹戒舜,非舜戒禹,谓之相戒亦非。如此等语,似于当来之意未安也。或者谓范晔举孔子称“贫而乐道,富而好礼”,恐《论语》中脱一道字。仆考《前汉》引此语,初无道字,而《礼记?坊记》则曰“贫而好乐,富而好礼。”
○诛全甲
《汉书》载:“霍去病过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鏖皋兰下,杀折兰王,斩卢侯王锐悍者,诛全甲,获丑执浑邪王子。”师古注:全甲,谓军中之甲不丧失也。《史记》载此大略相同,但于“短兵”下无“鏖皋兰下”一句,于“斩卢胡王”下却言“诛全甲,执浑邪王子。”徐广注:诛全甲,一作诛金甲,此三字较之《汉书》所言,甚失文理。疑《史记》之文,传流之误,后人不考,因其误而为之注耳。
○称翁姑为官家
吴人称翁为官,称姑为家。钱氏纳土,盖尝奏过,谓其土俗方言。观范晔临刑,其妻骂曰:“君不为百岁阿家!”其母云云,妻曰:“阿家莫忆。”袁君正父疾,不眠,专侍左右。家人劝令暂卧,答曰:“官既未差,眠亦不安。”二事正在《南史》,知吴人之语,为不诬也。
○男人傅粉
《世说》载:何晏洁白,魏帝疑其傅粉,以汤饼试之,其拭愈白,知其非傅粉也。仆考《魏略》,晏自喜动静,粉白不去手,则知晏尝傅粉矣。《前汉?佞幸传》“籍孺、闳孺傅脂粉,以婉媚幸上”,此不足道也。东汉《李固传》章曰:“大行在殡,路人掩涕,固独胡粉饰貌,搔头弄姿,盘旋偃仰,从容冶步,略无惨怛之心。”《颜氏家训》谓梁朝子弟,无不熏衣剃面,傅粉施朱,以此知古者男子多傅粉者。
○二公待宦官
后汉中常侍张逊权倾天下。逊父死,归葬颍川。一郡毕至,名士无往者。逊甚耻之。陈于是独往吊焉,后诛党人,逊感,故多所全宥。秦少游论谓,当时士风病乎太清,此之和所以为贵也。旨哉斯言!仆观本朝,张茂则虽宦官之贤者也,元间尝请诸名公啜茶观画,诸公皆往,惟伊川先生不往,辞曰:“某素不识画,亦不喜茶。”伊川所谓正与太丘反经而合道者,非有卓然之识,乌能及此!
○卧雪二安
《录异传》载:汉大雪,洛阳令行至袁安门,无路入,谓安已死。令人除雪,入户见之,僵卧于床。又《先贤行状》载:胡定字元安,时雪满其室,县令遣掾排雪问,定已绝谷,妻子皆僵。二事甚相类,皆雪中高卧,皆县令来抚问。元安、袁安名字又相协,安得不认为一事邪?因思天下有一事关两处者,何可胜数!如沉瘦事,前有约,后有昭略;望尘之潘,前有党,后有岳;书红叶之郑,前有虔,后有谷;致冰鲜之王,前有祥,后有延。
○灰钉事
刘锴注李商隐《樊南集》,有《伐王元茂檄》,云“丧贝跻陵,飞走之期既绝;投戈散地,灰钉之望斯穷。”恨不知灰钉事。前辈谓杜笃赋“燔康居,灰珍奇,椎鸣镝,钉鹿蠡”,商隐雕篆如此。仆谓此二字出于《南史?陈高祖纪》《九锡策》曰“王斧将挥,金钲且戒,妖酋震慑,遽请灰钉。”商隐用此耳。后见《艺苑雌黄》亦引此辨,与仆暗合。
○联合古人句
仆尝用古人全句合为一联,曰“笼中剪羽,仰看百鸟之翔;侧畔沉舟,坐阅千帆之过。”自以为工。近观《漫录》谓任忠厚有投时相启,正有此一联,但改侧字为岸字耳,其暗合有如此者。但《漫录》不言所以,不知上句乃韩退之诗,下句乃刘梦得诗。韩曰“剪翎送笼中,使看百鸟翔。”刘曰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”
●卷十三
○解经恶穿凿
韩退之谓《论语》“子在,回何敢死”,死本先字。仆观《北史》李虎拜迎魏帝,帝曰:“朕以卿为死矣。”曰:“子在,回何敢死?乃知死字。刘原父谓《尚书》“愿而恭”,恭疑泰字,盖愿而加恭,则愈拘而不和矣,岂济其不及哉?仆观《南史》顾愿字子恭,虞愿字士恭,则知恭字盖古也。郭次象谓《孟子》“少则慕父母,知好色则慕少艾”,少当读如多少之少,谓人既知好色,则慕父母之心少艾。艾言息也,如耆艾之艾。此说亦佳。然观《离骚》“竦长剑兮拥幼艾”,《战国策》“不以予工,乃与幼艾”,注引《孟子》“慕少艾”之语,又“齐王有七孺子”注云:孺子谓幼艾美女也。又知以少艾为幼美,自古已然矣。后世解经有极佳处,然观史传所引,又往往不然,似此甚多,不可殚举。仆旧从老先生授《论语》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如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已”,谓孔子每事谦逊,不应自谓人不如我好学,只移焉字下一点于焉字上,以焉字作烟字读,文意别。然观《北史》引此语,则曰“如丘者焉”,因知后学之解圣经,正不必用意过当,为穿凿之说,无悖于圣人经旨斯可矣。
○晋王氏数派
晋王氏最盛,然数派非一族也。仆不暇尽数,姑择其显然者疏之。浑、济、坦之、、修之属,皆太原之裔,后汉隐士霸之后也。祥、览、敦、导、羲、献之流,皆琅牙之裔,前汉御史大夫吉之后也。浑、戎、衍、澄,亦琅牙裔,祥、览别派也。肃、恂、虔、恺,兰陵人,后汉良之后也。仪,阳城人,魏修之后也。浚、彝、矩、畅,弘农人。晋王氏无虑十余派,惟琅牙之派最盛。王导之孙,、珉、谧、穆十三子,仕宋大显,而庆流蕃衍,至隋及唐,有琳者仕则天时,有、有抟者,亦相继为时显人,皆导之派也,见于史传者,班班可考。善乎李翰作《凤阁王侍郎传论赞序》曰“太子晋之后,有错为魏将,剪为秦将;自秦至汉,有吉有骏;自汉至晋,有祥有览。其正绪也,则悦、洽、、珉;其旁支也,则浑、戎、衍、经。”此说正得其源流。仆衰绪出自太原,自晋避地徙于闽中。按家谱,十世祖讳柴,仕唐为水部郎中,见《闽川名士传》。七世祖讳仁债,闽王审知辟为大理评事,不就,避于刹头。乡里服其节义,至今称“刹头王家”焉。
○二书一意
韩退之《上于襄阳书》曰“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,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;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,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。莫为之前,虽美而不彰;莫为之后,虽盛而不传。是二人者,未始不相须也,然而千百载乃一遇焉,岂上之人无可援,下之人无可推与?何其相须之殷,而相遇之疏也!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,不肯谄其上;上之人负其位,不肯顾其下,故高才多戚戚之穷,盛位无赫赫之光,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。未尝干之,不可谓上无其人;未尝求之,不可谓下无其人。愈之诵此言久矣,未尝敢闻于人。侧闻阁下,抱不世出之才”云云。皇甫《上江西李大夫书》曰“居蓬衣白之士,所以勤身苦心,皇皇,出其家,辞其亲,甘穷饥而乐离别者,岂有贰事哉?笃守道而求知也!有位之人,所以休声茂功,铄光保大,不绝勋而穷名者,亦无异术焉,乐育材而得人也。人无所知,虽贤如仲尼,穷死而道屯,况其下者乎?未得其人,虽圣如唐尧,水不抑而凶未去,况其下者乎?故上之于人,下之求知,相须若此之急,而相得若此之难者何也?盖以在位者居高而听深,在下者行卑而迹贱,其事势不同,出处相悬故也。况乎上之人负其位不肯求,下之人负其才不肯屈,此其所以相须若此之急,相得若此之难也。自学圣人之道,诵之于口,铭之于心,徒恨今之人待士之分以虚华,而今之士望人之分以豪末,上下相鼓,波流相翻,是以亻殳亻殳栖栖,犹郁郁而无语,窃以阁下以周、召之才”云云。二书皆用此意。
○陈遵投辖
大抵观史,当逆其意,不可泥其文。如《陈遵传》云:遵每大饮酒,宾客满堂,辄闭门,取客车辖投井中。虽有急,终不得去。如传所云,则遵闭门投辖,率以为常,何其不近人情如此!每闭门不放客出可也,何至每以其辖投井中邪?盖投辖事,一时偶然耳,非谓其常如是也。遵间尝因醉中留客不住,遂取客车辖投于井中。史家纪此一事,以见遵平时好留客如此,后人不考其意,遂谓常取人车辖投井中。如李方叔诗“可笑陈孟公,好客常投辖”,何不晓事如此?
○阿买
晋宋人多称阿,如云阿戎、阿连之类,或者谓此语起于曹操称阿瞒。仆谓不然,观汉武帝呼陈后为阿娇,知此语尚矣。设谓此妇人之称,则间以男子者,如汉《淆坑碑》阴有阿奉、阿买、阿兴等名。韩退之诗“阿买不识字”,知阿买之语有自。
○士君子立论之难
甚哉!士君子立论之难也。东坡曰:“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,周;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,秦;以秦之所以取取之,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,汉也。”仆谓汉取天下虽不无诈力,何尝不以仁义?汉守天下虽不无仁义,何尝不以诈力?宣帝尝曰:“我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杂之。”此语甚当。似不若曰:杂秦周之所以取者取之,杂秦周之所以守者守之者,汉也。温公曰:“才德兼全谓之圣人,才德兼亡谓之愚人,德胜才为君子,才胜德为小人。”仆谓,圣人,道化之妙应变无方者也,岂可以才德论邪?才德兼全,固虽天然资禀甚高者能之,然在圣人似不当以是论。何者?要有所局也。孟子曰:“可欲之谓善,有诸己之谓信,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。”斯可谓善论圣人矣。仆晚进寡陋,不足以窥前辈藩篱之万一,鄙见如此,未知是否?
○美事不两全
“腰缠十万贯,骑鹤上扬州。”天下美事,安有兼得之理?夏侯嘉正喜丹灶,又欲为知制诰,尝曰:“使我得水银银半两、知制诰三日,平生足矣。”二愿竟不遂而卒。白乐天弃冠冕而归,锻炼丹灶,未成,除书已到。世事相妨,每每如此,盖造化之工,不容兼取。既欲为官,又欲为仙,安有是理邪?
○夷亭之谶
仆自幼尝闻乡中长老言,潮至夷亭出状元,不晓所谓。己亥庚子,连岁大旱,咸卤之水果至昆山境上所谓夷亭末地。是时,黄由魁天下。次举,乡中又籍籍言潮水至夷亭,未以为信也,甲辰岁卫泾又魁天下。苏之为州,自本朝开国以来,未有占大魁者,而连举预焉,甚为乡中伟观。仆尝作启贺卫魁,一联有曰“谓夷亭两见潮水,君其应吉谶而登大魁;而姑苏连出异人,我欲作雅歌而纪盛事。”盖实录也。
○书词轻重
无垢先生为郎曹日,唯室先生通书,则曰“子韶郎中老兄”。及入西清,书词之礼顿加,称官而不称字。门人疑之,或以问,唯室曰:“今为天子从臣,不比向来,当还其礼,岂以故旧之私废之。”时人以为识体。仆伯祖公达与许右丞少伊有笔研之旧,洎许入政府,伯祖犹为士人,书问往来不废,俱以字称。或谓伯祖,许公隆贵,毋称其字。伯祖曰:“不然,故旧之义,安可以穷达异之哉?”然伯祖字之而许亦不以为嫌。人嘉伯祖之不屈,服许公之有量。
○新莽威斗
《避暑录》载:韩玉汝家有王莽铜斗,状如勺,以今尺度之,长一尺三寸,其柄有铭曰“大官乘舆十氵柬铜斗,重三斤九两,新始建国天凤上戊六年十二月,工遵造,史臣闳、掾臣岑、掌旁丞臣弘、令臣栩,第二十六斗食器。”其文如此。又观《隶释》载新莽《候钲铭》,“候钲重五十来斤,新始建国地皇上戊二年,古工二晦造,啬夫放、守史凡、掾太守左丞守令嘉、掌共上大夫□□省。”其文意亦如此。二铭甚相类。仆考新莽传,建国八年改天凤,天凤六年改地皇。莽自以土行,故以戊子代甲子,为六旬之首,冠用戊子为元日,是以每年有上戊之文。又案天凤四年八月,莽亲之南郊,铸作威斗。威斗以五石铜为之,若北斗,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,既毕,令司命负之,莽出在前,入在御旁。其用如此。后劾孔仁亦曰“右杖威节,左负威斗。”玉汝家所藏铜斗,正此物也。观制度亦相似,第尺寸差殊耳。前后所制固自不同。又观《南史》,有人开玄武湖,于右冢上得一铜斗,有柄。文帝以访朝士,何承天谓“此亡新威斗,莽三公亡者赐之,一在冢外,一在冢内。时三公居江左者惟甄邯,必邯之墓。”俄启冢,又得一斗,复有石铭“大司徒甄邯之墓”,人皆服其博识。又知当时威斗,有以赐大臣者如此。候钲无所考据,然不观《候钲铭》,无以验铜斗为真新始物也。《候钲铭》云:“重五十来斤”,来字上加一点,是漆字,古人七字有如此借用者。因知北齐文宣以七为漆而诛弟上党王涣,其指亦有自。
○汉人居丧
汉人居丧,率多以日易月,罕有终三年之制者。其制自文帝始。文帝遗诏,令臣子勿久丧,已葬则除,自后因而弗改,习以成俗。故翟方进为相,后母终,既葬,三十六日除服,起视事,以为身备汉相,不敢逾国家之制。然当时亦知终三年丧为尽礼,如原涉行父丧三年,显名天下;河间惠王行母丧三年,诏书褒称,以为宗室仪表;薛宣后母死,其弟修去官,持三年丧,而宣不然,遂以不孝免。又汉碑中有居丧二交菲五五者,则以为美谈。如李翊、费凤之徒,以为至孝,铭为“考忧释绋,公义卓休”,其见推往往如此,则知当时丁父母忧持三年丧者鲜矣。不特不能持三年丧,且居忧而迁除者有之,如鲁峻居母忧,自乞拜议郎是也。汉人居丧,大率可见,夺情废礼,往往行之而安,其薄甚矣。然又有过于厚者,如高阳令杨著遭从兄忧而去官,度尚遭从父忧而解秩,又有为其师服斩丧三年而不释者,礼之过不及如此。
○汉人下语
邹阳曰“高皇帝收敝民之倦”,谷永曰“陛下当盛壮之隆”,太史公《年表》、杨恽皆曰“当盛汉之隆”,班固曰“高帝行宽仁之厚,”杜延年曰“晋献被纳谤之谗,申生蒙无罪之辜”,枚乘曰“马方骇鼓而惊”,东方朔曰“赐清燕之闲”,汉人文章有如此下语者,似觉意叠,要不害于理。近时有直学士院制诰中,用龙光之宠之语,而上不喜,以谓意重,惜当时无以此言奏之。客有言上语者,踌躇久之,谓宠字难改。仆谓求便于时,作龙光之渥为稳帖也。仆又考之,龙光二字,六经中别无出处,惟《诗》有之。据《诗》为龙乃宠字,借宠为龙耳,然汉人碑刻以龙光对言鹤鸣,是又以为龙凤之龙矣。
○弟侄献言
兄弟之子,犹子也,古人视侄以父道,曰“叔父”,曰“大人”,而事叔亦以子礼。叔侄之分与父子同,是以后世赠言不敢施于叔父者,正惧其僭也。仆谓古人叔侄之分虽有间,而事有可告,则不可得而隐。古人叔侄之间,自有相与之至情,初不以尊卑为间者。仆观爰盎为吴相,临行辞其兄子种,种谓盎曰:“吴王骄日久,国多奸,今君欲刻治彼,不上书告君,则利剑刺君矣。南方卑湿,君能日饮,亡何说王母反而已,如此则幸得脱。”观此数语,断断乎治吴之药石也。种为此言,不以为嫌;盎受其说,不以为罪,盎用种计,迄善于吴,此正侄规叔之一例也。唐人如沈亚之、欧阳詹、权德舆之徒,皆有《送叔序》,岂非祖此意乎?芮城府君为御史,将行,谓文中子曰:“何以赠我?”子曰:“清而无介,直而无执。”此又弟献言之一例也,如柳子厚等亦有《送兄序》。
○游士持书干谒
今游士持朝士书,走江淮,谒州郡,往往视书之轻重而次第之,此风其来尚矣。仆观《沈亚之集》有《与路州》一书,其间言“某自某方来,以某执事书,视书为之轻重。书多者馆善宇,饱善味。书之次者,又次之。其有无因而至者,虽辩智过人,犹以为狂,即与偶然之辈、侥幸之徒,退栖陋室,与百姓杂处,饭恶味。且是谒阁下者,不独尽穷饿求粟帛者,亦有抱其才智,求臧否于阁下。合一贯以礼,而以书不书为轻重,窃恐天下之士其来阁下门者,皆争赍书为粮。受阁下之惠,而皆曰‘某官之书而礼我。’何有愧于阁下?不惟不愧,且将愤怨,阁下劳费以无益。”观亚之所言,可以见当时游谒之士。
○王勃等语
王勃云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当时以为工。仆观《骆宾王集》亦曰“断云将野鹤俱飞,竹响共雨声相乱”,曰“金飚将玉露俱清,柳黛与荷缃渐歇”,曰“缁衣将素履同归,廊庙与江湖齐致”,此类不一,则知当时文人皆为此等语。且勃此语,不独见于《滕王阁序》,如《山亭记》亦曰“长江与斜汉争流,白云将红尘并落。”欧公《集古录》载德州《长寿寺碑》与《西清诗话》,如此等语不一。仆因观《文选》及晋、宋间集,如刘孝标、王仲宝、陆士衡、任彦升、沈休文、江文通之流,往往多有此语,信知唐人句格皆有自也。李商隐曰“青天与白水环流,红日共长安俱远”,陈子昂曰“残霞将落日交晖,远树与孤烟共色”,曰“新交与旧识俱欢,林壑共烟霞对赏。”
○二史下即字
班马二史下即字,曰“所治即上意所欲罪,予监吏深刻者;即上意所欲释,予监吏轻平者。即豪必舞文巧诋,即下户羸弱,虽文致法,往往释之”,曰“其在朝,君语及之即危言,不及之即危行”,曰“国有道即顺命,无道即衡命”,曰“今单于即能前,天子自将兵讨,即不能,亟南面而臣于汉”,曰“言无男即喜,言汉廷治有男即怒”,曰“温舒善事有势者,即无势,视之如奴”,曰“今能入关破秦甚善,即不能,诸侯虏吾属而东”,曰“即有缓急,真可将兵”,曰“即无事,当穷究”,曰“汉即来,我即发”,曰“即上云云,大王即有周召之名”,似此言甚多。即之为言就也,亦当时史文之语助耳。
○丈人
今人呼丈人为泰山,或者谓泰山有丈人峰故云。据《杂俎》载唐明皇东封,以张说为封禅使。及已,三公以下皆转一品。说以婿郑镒官九品,因说迁五品。玄宗怪而问之,镒不能对,黄番绰对曰:“泰山之力也。”与前说不同。后山送外舅诗“丈人东南英”,注谓丈人字,俗以为妇翁之称,然字则远矣。其言虽如此,而不考所自。仆观《三国志》裴松之注“献帝舅车骑将军董”句下,谓“古无丈人之名,故谓之舅。”按裴松之,宋元嘉时人,呼妇翁为丈人,已见此时。
○晋官品占田
晋平吴之后,制官品占田之法。第一品占五十顷,第二品四十五顷,第三品四十顷,第四品三十五顷,第五品三十顷,第六品二十五顷,第七品二十顷,第八品十五顷,第九品十顷,而又各以品之高卑,荫其亲属,多者及九族,少者三世。国朝近制,官品限田多寡之格,其与晋同,而较之旧制已减半矣。
●卷十四
○王圭母妻识见
《新唐书》载:王圭始隐居时,与房、杜善,母李尝曰:“儿必贵,然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,试与偕来。”会玄龄等过其家,李窥大惊,敕具酒食,尽欢终日,喜曰:“二客公辅才,汝贵不疑。”杜子美《送重表侄王水诗》曰:“我之曾老姑,尔之高祖母。尔祖未显时,归为尚书妇。隋朝大业末,房杜俱交友。长者来在门,荒年自糊口。家贫无供给,客位但箕帚。俄顷羞颇珍,寂寥人散后。入怪鬓发空,吁嗟为之久。自陈剪髻鬟,鬻市充否酒。上云天下乱,宜与英俊厚。向窃窥数公,经纶亦俱有。次问最少年,虬髯十八九。子等成大名,皆因此人手。下云风云合,龙虎一吟吼。愿展丈夫雄,得辞儿女丑。秦王时在坐,真气惊户牖。及乎正观初,尚书践台斗。夫人常肩舆,上殿称万寿。六宫师柔顺,法则化妃后。至尊均嫂叔,盛事传不朽。”杜诗所载如是之详。观诗言房杜来沽酒留饮之意,似与传文同,然此是圭妻杜氏,非关母李氏事。前辈往往疑之,终莫能辨,或以为传误,仆谓观者正不必深泥,要当兼考,于理为得。传言母李,而诗言妻杜,有以知妇姑皆贤,其高识远见,甚非常人所能及者。母见房杜,则谓“二客公辅才,汝贵不疑。”妻见太宗,则谓“子等成大名,皆因此人手。”其事甚异。诗传互相发明,皆可为据也。赵次公曰“虬髯十八九”谓太宗。又曰“有《虬髯公传》”。仆谓引《虬髯公传》误矣,此非太宗,乃李靖所遇之人张三郎者。所谓虬髯公者,亦伟人。见隋室不靖,亦欲规图基业,太宗既出,见其英武,为不可及,于是过海自立为扶余国王。其事甚明,见《太平广记》,此事甚与陈希夷返华阴山意同。
○贾岛事众说不同
《新唐书》载:贾岛初为浮屠,名无本。来东都,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,岛为诗自伤,韩愈怜之,因教其为文,遂去浮屠,举进士。当其苦吟,虽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。一日,见京兆尹,跨驴不避,诘之,久乃得释。累举不中第,文宗时,坐飞谤贬长江簿。《唐遗史》载贾岛初赴举在京,一日,在驴上得句云云,引手作推敲之势。时韩退之为京兆尹,车骑方出,岛不觉,行至第三节,左右拥至尹前。岛具道所得诗句,退之遂并辔归,为布衣交。后累举不第,乃为僧,号无本,居法干寺。一日,宣宗微行至寺,闻钟楼上有吟声,遂登楼,于岛案上取诗卷览之,岛攘臂夺之曰:“郎君何会此邪?”宣宗既去,岛知,亟谢罪,乃除遂州长江簿,后迁晋州司仓卒,故程以诗悼之,有“骑驴冲大尹,夺卷忤宣宗”之句。《摭言》又载贾岛太和中,尝跨驴张盖,横截天街,时秋风正厉,黄叶可埽,岛吟曰:“落叶满长安”,求一联不可得,不知身之所从,因冲京兆尹刘栖楚节,被系,一夕释之。又尝遇武宗于定水精舍,岛尤肆慢,武宗讶之,初曰:“令与一官。”授长江簿,至晋州司仓卒。三者所载异同如此。《新书》谓先为浮屠,后举进士。《遗史》谓后因不第,乃为僧,得“僧敲月下门”之句,冲京尹韩退之节。《摭言》谓联“落叶满长安”之句,冲京尹刘栖楚节。《新书》谓文宗时坐飞谤贬长江簿。《遗史》谓夺诗卷忤宣宗,除长江簿。《摭言》又谓肆慢武宗云云。其纷纷之论不同如是,不可晓。仆观集中载大中八年赐岛为长江簿,墨制九十四字。若是,则岛出仕于宣宗之时似合遗史之说矣。考苏绛所撰墓志,则曰:“罹飞谤,责授长江簿,三年秩满,迁晋州司仓,会昌癸亥岁,终于郡官舍,殁未浃旬,又转当州司户,于我何有?”此正与传文所载同,要当以此为正。岛死于武宗之世,不应至宣宗之时方仕,墨制疑后人所拟,以附会遗史之说。不然,则太和误为大中,亦未可知。
○文帝轻信
文帝虽天资仁厚,然失于轻信,赏罚之命,往往出于一时,而不加审细,所以当时之人卒能救止,不至丽于有过之地。季布为河东守,人或言其贤,则召以为御史大夫,又或言其使酒,则罢归故郡。贾谊通诸家之书,廷尉言其能,则召以为博士,绛灌言其擅权,则弃之长沙。周勃以大臣之重,或者言其反,则下廷尉,太后言其不反,则赦出之。太仓令或者言其过,遽下腐刑。缇萦言妾父廉平,则恕之。孟舒、魏尚守云中,皆有能称,稍有所闻,则下吏削爵,一闻田叔、冯唐之言,遂复其故职。至于以口钝而责上林尉,以辩给而迁啬夫;以犯跸而欲致其死,以盗环而欲致之族,是皆出于一时之喜怒,而赖张廷尉之救止也。文帝轻于赏刑,往往如此。正自其轻信之过,向非有以救之,能无损于文帝之仁乎?
○汉人多引逸经
汉人多引逸经之词。汉武元朔诏曰“九变复贯,知言之选”,元鼎诏曰“《诗》云‘四牡翼翼,[C093]征不服’”,杨终日“《诗》云‘皎皎练丝,在所染之’”,张衡曰“立功立事,式昭德音”,注:《逸诗》曰“祈招之,式昭德音。”引《逸诗》者如此。《晁错赞》“《书》曰‘毋为权首,将受其咎’”,《王商传》:《周书》曰“以左道事君者诛。”师古注,《逸书》之词。《萧何传》:《周书》曰“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”《律历志》:《书》曰“先其算命”,《萧望之传》:《书》曰“戎狄荒服”,《陈汤传》:《周书》曰“记人之功,忘人之过”,《主父偃传》:《周书》曰“安危在出令,存亡在所用”,师古注,此《周书》者,本《尚书》之余。引《逸书》者如此。
○取亭馆名
东坡见人读《晋书》,问其间得几亭名。范石湖亦尝与立之伯父言,凡亭馆名,须于前代文籍中取,本朝文籍,要未为古,似不宜取。仆谓借如本朝欧公、荆公、苏、黄诸公,以其名重,就其诗句取之,犹未为过。近时稍有诗声,遂采以为扁榜,甚无谓也。大抵名不可过实,与其浮夸,不若少贬。以温公学术,而园曰独乐,堂曰读书,初未尝夸耀。今人率求美名以饰其处,不顾己之所安,如悬车扁曰见一是也。时人好夸不止一端,如名宠婢,如书桃符,皆然。桃符书惟“天佑于一德,八荒开寿域”,此等语不知常人何以当之?仆叔祖尝以桃符丐唯室先生书,先生书曰“但愿儿孙勤笔墨,不妨老子自婆娑。”此语甚得体。
○金条脱事
《南部新书》载:大中间,上赋诗有“金步摇”未能对,令温飞卿续之,飞卿以“玉条脱”应之。宣宗令以甲科处之,为令狐所沮,除方城尉。尝问其事于飞卿,曰:“出《南华真经》,非僻书也。冀相公燮理之暇,时宜览古。”甚怒。后飞卿诗有“悔读南华第二篇”之句。《北梦琐言》谓《南华真经》无玉条脱事,不知当时何所据也。仆谓真诰玉条脱事,正在第一篇中,谓华阳第一篇可也,岂南华第二篇邪?然考飞卿集,有《题李羽故里》一诗,尾句曰“终知此恨销难尽,孤负华阳第一篇。”无“悔读《南华》第二篇”之句,得非别诗乎?此事数处所载,率有异同。《卢氏新记》又曰:唐文宗一日问宰臣古诗“轻衫衬条脱”,条脱是何物,宰臣未对。上曰:“即今之腕钏。安妃有金条脱,是臂饰也。”《北梦琐言》又谓宣宗尝有“金步摇”未能对,求进士对之。温庭筠以“玉条脱”续之,帝赏焉。宣宗爱唱《菩萨蛮》词,丞相令狐假其修撰密进之,戒令勿泄,而遽告于人,由是疏之。温亦有言“中书内坐将军”,讥相国无学也。宣宗微行,遇于逆旅,温不识帝,诘之曰:“公非长史乎?”曰:“非也。”谪为方城尉,流落至死。《摭言》又谓庭筠与执政有恶,奏其搅扰场屋,黜为方城尉。说者不一如此。
○杜荀鹤罗隐诗
唐人诗句中用俗语者,惟杜荀鹤、罗隐为多。杜荀鹤诗,如曰“氐恐为僧僧不了,为僧得了尽输僧”,曰“乍可百年无称意,难教一日不吟诗”,曰“啼得血流无用处,不如缄口过残春”,曰“举世尽从愁里老,谁人肯向死前闲”,曰“世间多少能言客,谁是无愁行睡人”,曰“逢人不说人间事,便是人间无事人”,曰“莫道无金空有寿,有金无寿欲何如?”罗隐诗,如曰“西施若解亡人国,越国亡来又是谁?”曰“今宵有酒今宵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”,曰“能消造化几多力,不受阳和一点尘”,曰“只知事逐眼前去,不觉老从头上来”,曰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”,曰“采得百花成蜜后,不知辛苦为谁甜?”曰“明年更有新条在,绕乱春风卒未休。”今人多引此语,往往不知谁作。
○古文尚书
《遁斋闲览》曰:《春秋》襄公六年,楚杀令尹子辛,君子谓楚共王于是乎不刑,因举《虞书》“成允成功”为证。又哀公十八年,巴人伐楚,《传》引“官占,惟先蔽志,昆命于元龟”,此皆《大禹谟》之文。杜预注曰,《逸书》也。是未尝读《古文尚书》耳。仆谓当是之时,《古文尚书》未出,而预之所引,非今之本,是以不同,如《国语》引《泰誓》曰“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”,《汤誓》曰“余一人有罪,无以万夫”,韦昭注皆曰,今书无此文,其散亡乎?又引“关石和钧,王府则有”,“众非元后何戴,后非众无与守邦”,“民可近不可下”如此等语甚多。韦昭皆注以为《逸书》。按今《尚书》数处本文具存,初未尝散失也。非特《国语》为然,又如《礼记》引《君陈》“此谋此猷,惟我后之德”,《泰誓》“予克受,惟朕文考无罪。”郑氏注亦以为无此文,不知此文元在。杜预之见正与韦昭、郑玄同,皆以本文为逸词,非不读《古文尚书》。盖《古文尚书》未行于时故尔。且预所见不独是也,如“戒之用休,董之用威”,“与其杀不辜,宁失不经”,“慎始敬终,终以不困”,“皋陶迈种德,念兹在兹”,“圣有谟勋,明征定保”,如此等语,预皆注为《逸书》。又如穆叔举《泰誓》“民之所欲,天必从之”,预注谓今《尚书》无此文。诸儒疑之,按诸语具存今《尚书》中。“圣有谟训”作“圣有谟勋”,注谓圣哲有谋功者。此一字与今不同。
○金叵罗
《漫录》曰:东坡诗“归来笛声满山谷,明月正照金叵罗。”案《北史》,祖盗神武金叵罗,盖酒器也。韩子苍诗亦曰“劝我春风金叵罗”。仆谓金叵罗入诗中用,已见李太白矣,不但苏、韩二公也。虽知金叵罗为酒器,然观祖盗金叵罗置髻上,髻上岂可以置酒器乎?黄朝英亦有是疑。
○奚斯颂鲁
颜师古作《正俗》引《鲁颂》云,“新庙奕奕,奚斯所作”,言奚斯造此庙,而王延寿《灵光殿赋》不当云“奚斯颂僖”。此说是矣,不知其失不自延寿始,自班固始也。观《两都赋序》曰“皋陶歌虞,奚斯颂鲁”,知此语旧矣。案《鲁颂?子夏序》曰“僖公能遵伯禽之法,季孙行父请命于周,而史克作颂。”《宫》卒章曰“新庙奕奕,奚斯所作。”毛苌注曰“大夫公子奚斯者,作是庙也。”郑笺曰“奚斯者,教护属功课章程也。”知史克作颂,奚斯作庙矣。班固乃以《鲁颂》为奚斯所作,岂非误邪?贾氏《群经音辨》谓班氏将见前世传诗学者,或有异说与?仆观李善《文选注》曰:《韩诗?鲁颂》“新庙奕奕,奚斯所作”,薛君曰:奚斯,鲁公子也。言其新庙奕奕然盛,是诗公子奚斯所作。乃知此语有自。宋鲍昭《河清颂》亦曰“藻被歌颂,则奚斯之徒。”
○众口铄金
屈原《九章》曰“故众口其铄金兮,初若是而逢殆。”补引邹阳“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”之语在后,岂应引证?不知在楚人之前,尝有此语矣。观《邓析子》曰“古人有言:众口铄金,三人成虎。”邓析,春秋鲁定公时人。邓谓古人有言,则此语又见于邓之先矣。补引汉人语,是未见《邓析子》书耳。且在邹阳之前,张仪亦尝有此语。其后李善注《文选》,邹阳语引《国语》伶州鸠“众心成城,众口铄金”,要未为广。《论衡》曰“众口铄金者,在五行二曰火,五事二曰言,言与火直,故云。”
○樱桃无香
渔隐曰:退之《樱桃诗》曰“香随翠笼擎初重,色映银盘泻未停”,樱桃无香,退之言香,亦是语病。仆谓凡丽于土而被雨露之发育者,皆有香。香者气也,谓草无香,则曰“风吹花草香”,谓竹无香,则曰“风吹细细香”,岂可谓樱桃无香哉?渔隐不参物理,但谓芬馥者为香,而不知物之触于鼻观者,非香而何?
○天开图画记
朝应期作《真州天开图画楼记》曰“公试为我矫首而望,江都宅其东,牙樯锦缆,还有隋炀帝之遗迹可鉴乎?瓜步控其西,金戈铁马,还有魏太武退师之故道可袭乎?南则建业,孙仲谋拔刀斫案之怒,今尚可激乎?北则临淮,南霁云抽矢射浮屠之恨,今尚可偿乎?”此意出于汪彦章《京口月观记》、《米南宫壮观亭记》。《月观记》曰“尝与子四顾而望之,其东曰海门,鸱夷子皮之所从遁也;其西曰瓜步,魏太武之所尝至也;若其北广陵,则谢太傅之所筑埭而居也;江中之流,则祖豫州之所击节而誓也。”《壮观亭记》曰“尝试与客指天末之叠,望林表之平陆,曰,此吴、蜀之所争也;此六朝之所都也;此曹孟德、刘玄德之所摧败奔北,而陆逊、周瑜之所得志而长驱也;此梁武之所不能有,而侯景之所陆梁而雎盱也;此孙皓、陈叔宝穷侈极丽,惟日不足,而今日之荒墟也。”渔隐谓东坡《超然台记》,其略云“南望马耳常山,出没隐见,若近若远,庶几有隐君子乎?其东则卢山,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;西望穆陵,隐然如城郭,师尚父、齐威公之遗烈,犹有存者;北俯潍水,慨然太息,思淮阴之功,而吊其不终。”此语本祖习凿齿书意,其后《月观记》等从而效之。习书曰“吾来襄阳,从北门入,西望隆中,想卧龙之吟;东眺白沙,思凤雏之声;北临樊墟,存邓老之高;南眷城邑,怀羊公之风。”
○端午
《容斋随笔》曰:唐玄宗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,张说上《大衍历序》云“谨以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献之。”《唐类表》有宋《请八月五日为千秋节表》,云“月惟仲秋,日在端午。”然则凡月之五日,皆可称端午也。仆观《续世说》,齐映为江西观察使,因德宗诞日端午,为银瓶高八尺以献,是亦有端午之说。
○承准字
今吏文用“承准”字,合书“{淮十}”,说者谓因寇公当国,人避其讳,遂去十字,只书“准”。仆考魏晋石本,吏文多书此“承准”字。又观秦汉间书与夫隶刻,平{淮十}多作“准”,知此体古矣。《干禄书》、《广韵》注,谓准,俗{淮十}字。既古有是体,不可谓俗书,要皆通用。《石林燕语》言:京师旧有平{淮十}务。自汉以来,有是名,蔡鲁公为相,以其父名单,改为平货务。仆谓平{淮十}字,自古以来,更革不一。观《宋书》平{淮十}令避顺帝讳,改曰“染署”,其他言{淮十}字处,所避可知。
○徐忻诗
《西清诗话》:徐忻作诗,有唐人风气。有诗曰“剑去池空一水寒,游人到此凭阑干。年来有事消磨尽,只有青山好静看。”仆记得一杂说,谓一妇人能诗,举其一绝,末联云“年来万事灰人意,只有看山眼不枯。”语工于徐。
●卷十五
○富公奉使语
《漫录》曰:东坡撰《富郑公神道碑》载,公奉使语曰“北虏与中国通好,则人主专其利,而臣下无所获。若用兵,则利归臣下,而人主任其祸。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,此皆其身谋,非国计也。”予按唐郑元谓颉利曰:“汉与突厥风俗各异。汉得突厥,既不能臣;突厥得汉,复何所用?且抄掠皆入将土,在可汗一无所得,不如和好,国家必有重赉,币帛皆入可汗,坐受利益。”颉利纳其言。乃知郑公之言,出于元。仆谓东坡固尝言之矣。郑公此言,正祖严安论犭旬西南夷之议,《漫录》未之闻邪?自严安为是说后,三国志陆抗亦尝用此意谏吴主矣。时,师旅仍动,百姓疲敝,抗疏曰:“诸将犭旬名,穷兵黩武,动费万计,士卒雕瘁,寇不为衰,我已大病矣。今争帝王之资,昧十百之利,此人臣之奸便,非国家之良策也。”元又祖其意。晋顾雍所言,亦是此意,非特抗也。
○逍遥溪愚溪
王建《逍遥溪亭诗》曰“逍遥公在此徘徊,帝改溪名起石台。车马到春常借问,子孙因选暂归来。稀疏野树人移折,零落蕉花雨打开。无主青山何所直,卖供官税不如灰。”刘禹锡《伤愚溪诗序》曰“柳子厚殁三年,有僧来告曰:‘愚溪无复曩时矣。’悲不自胜,遂为七言以寄恨。”曰“草圣数行留坏壁,木奴千树属邻家。惟见里门通德榜,残阳寂寞出樵车。”仆观二诗,深有感焉。当逍遥公隆盛之日,太官载酒,奉常抱乐,銮舆翟,增贲泉谷,见夸于诸公者不一。韦公去此,才数世耳。向者逍遥之地,至于“卖供官税不如灰”。当子厚无恙之日,所游愚溪,皆一时名士,而子厚物故未久,乃至“残阳寂寞出樵车”。是何堕废一至于此?观此二事,重使人恻然。前人基绪后人鲜克保持,虽欲委曲为计,有不可得。李卫公《平泉山居戒子孙》曰:“鬻平泉者,非吾子孙也。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,非佳士也。”谆戒非不切至,然平泉怪石名品,几为洛阳大族有力者取去。呜呼,兹岂告戒所及哉!
○握发等事
今言吐哺握发,必归之周公,如李瀚《蒙求》所载是也,不知先此大禹,盖尝一馈而十起,一沐而三握发矣,事见《淮南子》。今言持竿诵经不知雨之流麦,必称高凤,不知先此朱买臣,盖尝孜孜修学,不觉雨之漂粟矣,事见《邹子》。《前汉书》载韩信微时从漂母乞食,不知先此伍子胥微时,盖尝从击绵女子乞食矣,事见《吴越春秋》。此三事皆在前,世罕传焉。
○古人名字隐而不彰者
《孟子题辞》曰:“孟,姓也,子者,男子之通称也,名轲,字则未闻也。”《前汉志》颜师古注曰:《圣证论》云,轲字子车,而此志无字,只曰孟子,未详其所得。仆谓孟子之字见于《孔丛子》,夫岂未之见邪?因知古人名字隐而不彰者,何可胜数?往往见于传注碑刻杂说,姑表一二出之。楚狂接舆姓陆名通,伯乐姓孙名阳,许由字仲武并见《庄子释文》;伯夷姓墨名智字公达,叔齐名亢字公信,夷、齐乃谥也,见《论语注》;皋陶字廷坚,见《左传》;孔安国字子国,见《孔丛子》;汉高祖父太公名字执嘉,见皇甫谧《帝王世纪》;高祖兄仲名喜,曹参字敬伯,汉申公名培,见《史记》;逢蒙之弟名鸿超,杨朱之弟名布,见《列子》;郑子真名朴,叔孙通名何,见《楚汉春秋》;项伯名缠字伯,见《汉书注》;杨王孙名贵,见《西京杂记》;陈仲子字子终,见《高士传》;商山四皓,园公姓园名秉,字宣明,见《陈留志》;夏黄公姓崔名廓字少通,见《崔氏谱》;箕子名余胥,见司马彪注;易牙名垂字易牙,见孔颖达《左氏疏》;伏生名胜字子贱,叔敖名饶字叔敖,并见碑;彭祖姓名铿,见《姓苑》。音剪,见《论语》“窃比老彭”疏。胡如村乃作笺字用,《千姓编》亦然,非也。
○行状不宣等语
《漫录》谓《文选?杨修答临淄侯笺》末曰“造次不能宣备”,书尾用不宣语起此。仆观汉高祖初定天下,诸侯王上疏云云,末云“大王功德著于后世,不宣昧死再拜。”此正不宣语之所从出也。又谓自唐以来,为墓志必先有行状。盖南朝以来,已有行状,如梁江淹之作是也。仆观《吴志》周条等甄别行状上疏云云,此行状之名,所由始也。
○设法
今用女倡卖酒,名曰“设法”。或者谓汉晋未闻。仆谓此即卓文君当垆之意,晋人阮氏醉卧酒垆妇人侧,司马道子于园内为酒垆列肆,使姬人酤鬻酒肴是矣。
○贱庶出之子
自古贱庶出之子。王符无外家,为乡人所贱。孝武曰:“崔道固如此,岂可以偏庶侮之?”《颜氏家训》曰:“江左不讳庶孽,河北鄙于侧出。”江左丧室之后,多以妾媵主家事;河北必须重娶,至于三四母,至唐而此风犹存。观褚遂良《请千牛不荐嫡庶表》曰:“永嘉以来,王涂不竞,在于河北,风俗乖乱,嫡待庶如奴,妻遇妾若婢。降及隋代,斯流遂远,独孤后禁庶子不得近侍。圣朝深革前弊,人以才进,不论嫡庶,于今二纪。今日荐千牛舍人,仍此为制,礼所未安。”观此,可以见汉晋以来重嫡而轻庶矣。窃又考之,赵简子使姑布子卿相诸子,至母恤,曰:“此真将军矣。”简子曰:“此其母贱,翟婢也。”对曰:“天之所授,虽贱必贵。”于是以母恤为世子。知此意自古而然。
○泰夫人
汉碑有书“太夫人”为“泰夫人”。或者以为异。仆谓汉人多书“太”为“泰”,如《前汉书》泰平、泰一、泰甚之类是也。范晔避家讳,故《后汉书》皆书“泰”为“太”,如郭泰、郑泰为郭太、郑太是也。汉碑所以书泰夫人。近有好用古字者书“是非”为“氏飞”,而或者笑之。仆谓此固好奇,不可谓无所本。古人书字,率多借用。盖尝考之,汉书以颁示字书视看字,如“视其节俭”是也。荀子以视看字书是否字,如“是其庭可抟瓦”是也。《汉志》以是否字书氏族字,如“至玄孙氏为庄王”是也。书非字为飞者,如汉碑所谓“飞陶唐其若是乎”,此氏飞字之所据也。
○螟蛉
今呼非所生之子为螟蛉。观《南史》宋明帝“负螟之庆”,言废帝非所生也。《北史》胡叟养子字螟蛉。又观董仲舒断甲无子养非所生,引《诗》“螟蛉有子,蜾蠃负之”之义,知此说尚矣。
○禁中起居注
葛洪引汉《禁中起居注》,验董仲舒所撰《李少君家录》云,知汉起居注,在宫为女史之职。自魏晋以来,起居注皆近侍之人所录,不复女职矣。今考《隋书?经籍志》,自汉献帝以来,至隋开皇间,所谓起居注,凡有四十四部。《隋志》谓晋时得汲冢书,有《穆天子传》,体制与今起居注正同,盖周时内史所记,王命之副也。《周官》“内史掌王之命,遂书其副而藏之”,是其职也。又谓《禁中起居注》,零落不可复知。观葛洪所引,则知尚存于晋,至隋始亡。
○唐时扬州通州
唐时,扬州为盛,通州为恶,当时有“扬一益二”之语,十里珠帘,二十四桥风月,其气象可知。张祜诗曰“十里长街市井连,月明桥上有神仙。人生只合扬州死,祥智山光好墓田。”王建诗曰“夜市千灯照碧云,高楼红袖客纷纷。如今不是承平日,犹自笙歌彻晓闻。”徐凝诗曰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明月在扬州。”其盛如此。通州不然,白乐天诗曰“通州海内ゐ惶地,司马人间冗长官。”元微之诗曰“折君灾难是通州”,又曰“黄泉便是通州郡”,其不美如此。一谓神仙,一谓黄泉,相去霄壤矣。
○千秋一日九迁
《文选?任彦升表》曰“虽千秋一日九迁,苟爽十旬远至。”李善注曰“《东观汉记》谓车丞相自高寝郎一月九迁为丞相,日当为月字之误也。”仆谓李善注此,未为尽善。考《汉书》高寝郎田千秋讼太子冤,武帝立拜为大鸿胪。师古注;立拜者,立见而即拜之,言不移时也。谓千秋因此一言,顷刻之间,自高寝郎超迁九叔至大鸿胪,非谓一日之间九次迁除也。谓之一日,正不为失。李善误认此意,乃以一月九迁为丞相。又案《汉书》千秋为大鸿胪,数月,代刘屈牦为丞相,封富民侯。《汉史》谓“千秋特以一言寤意,旬月取宰相封侯,世未尝有。”盖以此也。则知千秋为相封侯,乃在鸿胪数月之后,所谓旬月者,十月也,岂一月九迁为丞相哉?善盖引《东观记》之谬耳。
○萧何留守
《漫录》曰:留守字,案汉《外戚传》,戚夫人从上之关东,吕后常留守。高承《事物纪原》乃言留守始唐。非也。仆谓汉高祖出征,留萧何守关中,此正留守本意。后之所谓留守者,正祖此尔。吕后妇人,岂所当据?其后如晁错请居守、光武以寇恂守河内、晋惠帝幸长安荀藩在洛阳留台承制、隋炀帝幸辽东命樊子盖东都留守,似此不一。高承《事物纪原》谓留守起于唐,何其太卤莽邪?推而上之,则又出于石祁子守之意,后观《史记?越世家》,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,惟太子留守,知此意又远矣。
○归去来辞语
《漫录》曰:渊明《归去来辞》云“临清流而赋诗”,盖用嵇康《琴赋》中语。仆谓渊明胸次度越一世,其文章率意而成,不应规仿前人之语,其间意到处,不无与古人暗合,非有意用其语也。傥如《漫录》所言,则“风飘飘而吹衣”出于曹孟德,“泉涓涓而始流”出于潘安仁,此类不一,何独用嵇康之语哉!
○人生何须
《南史》张绪谓柳世隆曰:“观君举措,当以清名遗子孙。”答曰:“一身之外,亦复何须?子孙不才,将为争府;如其才也,不如一经。”裴昭明历郡清勤,不事储畜,常谓人曰:“一身之外,复何须乎?子孙不才,我聚彼散;若能自立,不如一经。”二说出于齐勉。
○衙牙二字
《漫录》曰:孔氏《杂说》,牙者,旗也。太守出则有门旗,遗法也。后遂以牙为衙,或以舍廨为衙。《唐韵》曰:衙,府也。是亦讹耳。案《语林》,近代通谓府廷为公衙,字本作牙,讹为衙。大司马掌武备,猛兽以牙为卫,故军前大旗谓之牙旗。《南史》侯景集行列门外,谓之“牙门”,以次引进。牙门始见于此。《续释常谈》又引《北史》宋世良在郡,“牙门虚寂”,为牙门所自。仆谓皆未也,牙门已见后汉。观邹义到公孙瓒营拔其牙门、三国魏文帝置牙门将、晋陆机袭父爵为牙门将,案后汉汪真人《水镜经》,凡军出立牙,必令坚完。若折,将军不利。是以古兵法择吉日祭牙。后汉滕辅、晋袁宏、顾恺之、宋王诞,皆有祭牙文,吴胡综有《大牙赋》,皆谓武备之意,而牙衙之说信矣。谓讹牙为衙,恐未必然。疑牙衙二字,古者通用。不然,宋世良“牙门虚寂”,《北齐书》何以书衙?
○奏记礼重
《两汉博文》谓前书“郑明奏记于萧望之”,奏记自朋始也。仆观《隶释》,秦汉以来有此奏记。仆不暇远考,在前汉时,丙吉奏记霍光、李寻奏记翟方进,非特郑朋而已。考丙吉在郑朋之前,不可谓自朋始也。奏记之体,在东汉之时其礼甚重。观《孔子庙碑》,鲁相奏记司徒司空府,首具“年月日鲁相某等叩头死罪敢言”云云,中又云“叩头死罪谨案某人”云,末云“某皇恐叩头死罪,上司空府。”凡一记三用叩头死罪,而其间连言叩头,连言死罪,宛类表章之体,第不称臣耳,有以见当时上下官守甚严。
○致仕官禄
石林谓东汉郑均致仕,章帝赐尚书禄终身,时号“白衣尚书”,则知汉致仕无禄也。唐制亦然,时亦有特给者。仆谓汉唐致仕者,亦皆有禄。据《通典》谓汉制,凡吏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,三分故禄,以一与之,终其身,不可谓汉致仕无禄也。又观唐令诸职事官,年七十,五品以上致仕者,各给半禄。又致仕官,建中五年敕,所请半禄,料从敕出日,于本贯及寄居处州府支给。
○雌霓
沈约制《郊居赋》,其间曰“驾雌霓之连蜷,泛大江之悠永”,出示王筠,筠读雌霓为雌,约喜谓曰:“霓字惟恐人读作平声。”司马温公谓非霓字不可读为平声也,盖约赋协侧声故尔。仆考之雌霓二字,东方朔《七谏》中已尝用之矣。张衡《七辩》亦曰“建雌霓以为旗”。
○曾子之书
曩时,国学出“高明光大在加意论”,而一时士子说光大之意。此董伏舒引曾子之语,不知曾子之书,乃高明广大,非光大也;加之至而已,非加之意也。此虽据仲舒之所举,要以曾子之书为正。仲舒又谓“积善在身,犹长日加益而不自知也”,曾子则曰“与君子游,如长日加益而不自知也。”曾子又曰“与其奢也宁俭,与其倨也宁拘。”曰“巧言令色,虽少行而笃,难于仁矣。”此语与今《论语》微异。又如所谓“蓬生麻中,不扶自直”;所谓“良贾深藏若虚”,所谓“与君子游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,则与之化矣;与小人游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,则与之化矣。”皆见曾子之书。诸书所引,盖本于此。
○台笠缁撮
《毛诗》“台笠缁撮”,传谓台所以御暑,笠所以御雨,缁撮缁布冠也。郑笺谓台,夫须也。以台皮为笠,缁布为冠。故谢玄晖诗曰“台笠聚东”,注:台御日,笠御雨。是以为二事,盖本毛之说。曲信陵诗曰“台笠冒山雨,渚田耕荇花”,以台笠对渚田,是以为一事,盖祖郑之说。二诗皆有据依。考孔颖达《正义》,台可为笠则一也,传分之者,笠本御暑。而《良耜》曰“其笠伊纠,因可御雨”,故传分之以充二事,则知毛之见如此。
○不可为已甚
君子之治小人,不可为已甚,击之不已,其报必酷。仆因观《北史》,神龟之间,张仲铨削选格,排抑武人,不使预清品。一时武人,攘袂扼腕,至无所泄其愤,于是羽林武贲几千人,至尚书省诟骂,直造仲之第,屠灭其家,群小悉投火中,及得尸体,不复辨识,惟以髻中小钗为验。其受祸如此之毒,事势相激,乃至于此,为可伤也。《庄子》谓“刻核太过,则不肖之心应之。”今人徒知锐于攻击,逞一时之快,而识者固深惧之。
○酒分圣贤
皇甫嵩作《醉乡日月》,有曰“凡酒以色清味重而甜者为圣,色浊如金而味醇且苦者为贤,色黑而酸ㄤ者为愚,以家醪糯觞醉人者为君子,以家醪黍觞醉人者为中庸,以巷醪麦觞醉人者为小人。”其说虽不同,然以酒分圣贤者,其意祖《魏人度语》所谓“清者为圣,浊者为贤”之说。然又考之,魏人之说又有所自,邹阳赋曰“清者为酒,浊者为ㄤ。清者圣明,浊者顽。”仆尝评之,酒之清者为圣可也,若与浊者为贤何哉?当为顽愚。《魏人语》与夫《醉乡日月》,其说有疵,不若邹阳之语为善也。《魏略》以白酒为贤。
●卷十六
○亭长
《懒真子》曰:唐秘书省吏凡六十七人,典书四人,亭长六人。世但知乡村之长谓之亭长,不知唐诸司皆有之。尚书省,《唐志》曰:“以亭长启闭传禁约”,则知三省亦有也。仆谓诸司之置亭长,自古已然,不特唐也。如晋时特进光禄大夫,亦有门亭长门下书佐一人。
○上巳祓除
上巳祓除事,说者多端。沈约《宋志》谓“旧记有郭虞者,有三女,于三月三日俱亡,故俗忌此日,皆于东流水上祈禳祓洁。”挚虞引《续齐谐记》,则曰“徐肇有三女”云云,非郭虞也。蔡邕《章句》引“暮春浴乎沂”,或者引《韩诗》郑国之俗,三月上巳,于溱洧之上,祓除不祥。束皙引周公卜邑于洛,此礼已行,故《逸诗》曰“羽觞随波”,则知上巳祓除,其来久矣。又观《汉书》“八月祓于灞上”,故刘桢赋“素秋二七,天汉指隅,人胥祓除,国子水嬉”,是又用七月十四日,因知汉人祓除亦有在秋间者,不必春暮。自汉以前,上巳不必三月三日,必取巳日。自魏以后,但用三月三日,不必巳也。
○女子长跪
古词“长跪问故夫”,前辈引此以证古者女子未始不跪拜。仆谓古者女子之跪,不特此可验也。如吕后跪谢周昌、苏秦嫂四拜自跪,亦可证也。或谓长跪二字,如秦王长跪请教、桓范谓“我宁见三公长跪”之类是也。仆谓此言男子长跪,非女子也。观《吴越春秋》,女子知子胥非常人,长跪以餐与之”,此正女子长跪事。
○汉唐俸禄
贡禹上书曰:“臣为谏大夫,奉钱月九千二百,廪食太官。及为光禄大夫,俸钱月万二千,禄赐愈多,家日以富。”盖宽饶为司隶,俸钱月数千,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。或者往往疑以谓俸入不及今之簿尉,而能俭以足用如此。仆谓汉之士风固虽近古,汉之钱物固虽艰得,不应仅得数千。或谓家以日富,盖俸钱之外,又有禄米及其他颁赉之属。据史,汉百官腊及春有赐。汉之谏大夫秩比八百石,月得八九十斛。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,月得百斛。司隶二千石,月得百二十斛。二公俸钱之外,每月所得禄米如是,又能俭以用度,所以为有余也。汉人诚实可喜如此,非如后人以有为无,以多为寡,务以欺人。因而考之,汉制,三公号为“万石”,谓一岁共食万斛。然考汉制,三公俸月三百五十斛,以岁计之,四千余斛耳。成帝时,益大司马、大司空俸。注:丞相大司马俸钱月六万,御史大夫俸钱月四万。延平间定制,中二千石,月俸钱九千,米七十斛;真二千石,钱六千五百,米六十五斛;比二千石,钱五千,米三十四斛。其视前汉,米减三之二,钱减太半。当时士夫亦罕以俸薄为言者。唐初禄制,正一品米七百石,钱九千八百;正二品米五百石,钱八千;正三品米四百石,钱七千,大率如此。自艰难以来,增置使额。大历中,权臣月俸有至九千贯,刺史无大小皆千贯,其视两汉不啻数倍。而两汉职田无闻,唐一品十二顷,二品十顷,以下皆有差。唐之俸禄多于两汉如此。当时词人见于歌诗,如元微之《在政府与妻诗》曰“今日俸钱过十万,与君朝暮复营斋”,《通州司马诗》曰“月储三万养教闲”,白乐天诗曰“典校在秘书,一马两仆夫,俸钱万六千,月给亦有余”,孟郊诗曰“赣人年六十,每月请三千”,见于诗者往往如此。仆谓唐人俸禄,守佐以上,有不待言,簿尉下僚,未免为薄。观孟郊所谓“每月请三千”之说,可以类推矣。然考唐九品月得五十七石,使果得此,亦足用度。而郊以吟诗废务,上官差官以摄其职,分其半禄。酸寒之状,可想而知,观此语亦可以发一笑也。而下僚俸禄所得虽不等,要无鲜薄之叹。夫国家设禄,本以养廉,而所得不足以育妻孥,且动迟数年之次,责其廉隅得乎?故汉人增俸,多增于下僚,如宣帝益吏俸,百石以下俸十五;光武增百官俸,其千石以上减于西京旧制矣,百石以下加于旧秩。盖知此也。
○致敬宰相母
赵隐辅政,他宰相及百官皆诣第升堂庆母。岁时公卿必参问讯。懿宗诞日宴慈恩寺,隐侍母以安舆临观,宰相率百官拜恩于庭,即回班候夫人起居,缙绅以为荣。后崔彦昭、张当国,遂踵其礼。李宗谔谓唐人之礼如此。仆谓此礼自晋、宋以来有之,如沈约为右仆射,封建昌国侯,拜其母建昌国太夫人,奉策之日,左仆射范云等二十余人,咸来致敬,朝野以为荣。晋虞潭亦然。
○黄鸟嘤嘤
《东皋杂录》曰:《诗》“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,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”郑笺云“嘤嘤,鸟声。”正文与注皆未尝及黄鸟。自乐天作《六帖》,始类[B247]门中,又作诗每用之,其后多祖述之也。洪驹父谓《禽经》称[B247]鸣嘤嘤,要是后人附合。仆观张平子《东京赋》“雎鸠丽黄,关关嘤嘤”,然则以嘤嘤为黄丽用,自汉已然,不可谓自乐天始也。
○螳螂捕蝉
刘向《说苑》:吴王伐荆,有谏者死,舍人少孺子怀弹后园,露沾其衣,如是三旦。王曰:“子来何沾衣如此?”对曰:“园有榆,上有蝉,蝉高居悲鸣饮露,不知螳螂之在后;螳螂之知捕蝉,不知黄雀之在后;臣执弹丸,欲求黄雀,不觉沾衣。”《韩诗外传》曰:“楚王伐晋,敢谏者死。孙叔敖谏王曰:‘臣园中有榆,榆上有蝉,蝉方奋翼悲鸣,欲饮清露,不知螳螂之在后也。’”一谓吴王伐荆,一谓楚王伐晋,二说小异。
○广陵
西汉扬州,治无定所,后汉治历阳,后治寿春,后又徙曲阿,至隋唐方治今之广陵耳。今之广陵,自后汉至晋,皆属徐州,至东晋侨置青、兖二州,故广陵以青兖徐为一镇,至宋乃为南兖州,齐为东广州,后周为吴州,隋唐始为扬州耳。然则今广陵之为扬州,亦未甚久也。古今地理,更革不一,而文人议论,多失于不契勘,往往便谓今之广陵为古扬州之地,如韩皋谓诸葛诞等为扬州都督,举兵讨晋,事败,故名“广陵散”,不知广陵是时未为扬州也。今广陵境上有黄相公冢,《大观图经》谓黄霸冢,盖霸尝为扬州刺史也,不知是时扬州刺史未治广陵。周日用注《博物志》,谓“淮南王安得道轻举,今维扬马迹尚存。”不知汉之淮南王正非今之维扬,似此甚多,事有可笑者。广陵之名,其来旧矣。至隋炀帝悦其地之繁盛,置离宫别馆,而行幸焉,当时改言江都,而不言广陵者,正避炀帝讳也。然炀帝恋江都之盛而不归,竟死于广陵,得非广陵之名为炀帝先谶乎?
○旄头网
沈约曰:“案《周礼》辨载法物,必不详究,然无相风、网、旄头之属,此非古制明矣。”仆观张华《相风赋》曰“爰在保章,世序其职,辨风候方,必立准极。”乃知本《周礼》保章之意。所谓“网旄头”,其说不一,备见《宋志》“魏命晋王建天子旌旗,置旄头云罕”。徐广注:云罕疑是罕。《诗序》曰:“齐侯田猎戈。”晋武帝问侍臣旄头何义,彭推对曰:“秦有奇怪,触山截水,无不崩溃,惟是畏旄头,故虎士服之,此秦制也。”张华曰:“有是言而事不经。臣谓壮士之怒,发踊冲冠,义取于此。”挚虞《决疑》无所是非,惟徐爰曰:“案天文毕昴之中,谓之天街,故车驾以罕前引。毕方昴员,因其象。《星经》‘昴,一名旄头’,故使执之者冠皮毛之冠也。”《隋志》亦有是说。然则薛综《东京赋》、潘岳《藉田赋》,所谓云罕者,即网也。《齐》、《陈》、《梁书》载仪卫处,亦曰“旄头云罕”,彭推所推见《列异传》。
○香橙
《南史》宋蔡撙奏王筠为殿中郎,武帝推曰:“牒于香橙地上。”又梁萧猷为州,颇荐滥客,筵内有香橙,不置连榻。武帝知之,以此为愆。所谓香橙者,疑几凳之类而无据。观《通典》,当时大驾及皇后卤簿中,皆有香蹬,内给使四人舁,知卤簿中亦有是物。然字则异,又观姚思廉《陈书》,谓检晋宋成服仪,称“灵舆梓宫空侠御及香橙。”本此橙字。
○板舆
世率以板舆为奉母亲事用,如乐天诗“朱幡四从板舆行”,取潘安仁《闲居赋》“太夫人乃御板舆”之意,不知当时三公告老,亦许以板舆上殿,如傅祗者,是则板舆事不可专为奉母也。梁韦睿以板舆自载,督厉众军,则知板舆不止一事。
○以珠为名
《海录碎事》曰:“越俗以珠为宝。生女名珠娘,生男名珠见。绿珠之意用此。”仆谓不然,以女名珠者,珍爱之意也,如彭宠之女名女珠,奇章公牛僧孺爱姬名真珠,皆珍爱之谓。且彭宠南阳人,初非越俗也。
○相如大人赋
小宋状元渭,相如《大人赋》全用屈原《远游》中语。仆观相如《美人赋》,又出于宋玉《好色赋》。自宋玉《好色赋》,相如拟之为《美人赋》,蔡邕又拟之为《协和赋》,曹植为《静思赋》,陈琳为《止欲赋》,王粲为《闲邪赋》,应为《正情赋》,张华为《永怀赋》,江淹为《丽色赋》,沈约为《丽人赋》,转转规仿,以至于今。
○大节七日假
国家官私以冬至、元正、寒食三大节为七日假,所谓“前三后四”之说,仆考之,其来尚矣。观《通典》论冬夏至日寝鼓兵一条,瓒曰:“按汉制,有冬至绝事不听政之条,而无夏至也。”以此推之,夏至不应寝鼓事。郑瑶曰:“寻冬至寝鼓之义,虽无正文,恐有由耳。天德贵生恶杀,冬至少阳,初发萌芽之渐,欲省方奉顺动之象,以应至道,是以不省方事,安能鸣鼓?夏至少阴,肇起杀气自兴,宜有鸣鼓,以遏小人方长之害。二至之义,否泰道异,宜其不同。若以夏至俗人所重,则文武官可息一日,不宜前三后四等于冬至也。”郑瑶之言如此,乃知七日之假,隋唐已然。又观《薛宣传》“日至休吏,贼曹张扶坐曹治事,宣出教曰:‘人道尚通,日至吏以令休。’”所徭来久。师古注:“冬夏至之日,不省官事,故休吏。”仆谓据于瓒所引,则汉制无夏至休吏之说。
○拨剌乖剌
杜子美诗“跳鱼拨刺鸣”,不晓者读为拨次。案张衡《思玄赋》曰“弯威弧之拨刺”,注:刺,力达反。太白诗曰“双鳃呀呷鬣张,跋刺银盘欲飞去。”李以拨为跋。所谓拨刺者,划烈震激之声,箭鸣亦然。又势有不便顺,谓之“乖刺”。乖剌者,乖戾也。如东方朔谓“吾强乖刺而无当”,杜钦谓“陛下无乖刺之心”是也。今人言作事不顺,犹有此语。刺呼为赖,声之转也。
○男子称寡
《王制》曰:“老而无妻谓之鳏,老而无夫谓之寡。”鳏寡,老年不复嫁娶之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