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张妈道:“这更好了!将来银子多了,每日买他两块豆腐,多着些油,和你肥肥嘴儿。我和你四五十岁的人了,又没有男女,有了银子,还不受用受用,真是个痴子了!”老实道:“休说后来许多看顾,只有了他后手九锭银子,也不愁没男女了!拼着一锭大银,讨一个瘌痢丫头,生得一男半女,我与你老来都有靠了!”
这张妈正在欢天喜地,忽闻此言,发极起来,骂道:“你这老失时、老短命!我嫁到你家,替你烧茶煮饭,洗衣刮裳,铺床扫地,捣米舂粮,一日到晚,手忙脚乱,略空闲些,还帮你上两只鞋儿。这样辛苦,可曾尝着你半斤四两鱼儿肉儿,有一顿没一顿的,挨饥忍饿!到如今,还是我出了主意赚来的银子,你就要讨起小老婆来,你叫人心里疼也不疼!你这天杀的,可比那强盗的心肠还狠着三分!我好苦也,我好苦也!”张老实急急辩说道:“不要哭,隔壁的人听见了,不是耍子!我和你说笑话哩,谁要讨小老婆,就是活乌龟!”张妈那里信他,只是呜呜的哭。石氏与璇姑晚上洗了脚,因剪鸡眼及脚指甲,还未去睡,听着老实夫妻唧唧哝哝,却也不在心上。这石氏脚上一个鸡眼老了,再剪不下,想起中间屋里切皮的刀儿,甚是快利,要起来拿,他因光着孤拐出来摸那皮刀;只听见张妈说帮赚银子就要讨小的话,老大疑心,要听他个下落。忽听张妈出声啼哭,老实又说隔壁人听的话,就悄悄的提着刀进来,自与璇姑猜想。这张老实只得再四苦劝,连罚毒誓,又爬上身去,把腰间挂的棉花条儿死推活塞在张妈阴户之内,陪了一会子不是,张妈方才住哭。老实拿着一块破布头,正在张妈下边揩试,忽然的身子直坐起来,失声道:“不好了!”手里布头便直抹到张妈嘴唇边。正是:
饱暖尚赊先纵欲,欢娱初罢忽成惊。
●第二十七回 单二姨暗调铅汞 李四嫂明做黄婆
张妈一手捞掉破布头,哕了一声道:“这样龌龊东西,怎直揩到嘴边来?还是二三月里干了一回把戏,直到如今了,做啥仔失惊条怪的!真个要留着那清水鼻涕去讨小老婆、养儿子吗?”老实发急道:“你还说这样话,我那银子不见了!”吓得张妈直竖起来道:“这不是当耍的!”两人慌忙起来,赤着身子各处去摸,再摸不着!只得向灶下火种内取起火来,寻一个不耐烦,方从破棉絮笼子里倒了出来。老实紧捏在手,吹熄了灯,商议藏放之处。张妈:“我有一个罐头,在床底下,向来有一两个钱便藏在内,从没走失。如今放在罐子里去罢。”老实道:“不好,不好!一两个钱不打紧,这是一大锭银子哩,被贼提了去怎处?不如放在笼里,塞向底去,贼便不得知道。”张妈道:“贼会提罐子,这破棉絮倒不值钱,不会连笼子偷了去了。”老实道:“除非常捏在手,却不得睡,真是没法!”张妈忽地笑起来道:“有了,有了!把些棉絮将银子裹好,揭起草席,拿一条绳,把银子扎紧在床中间竹爿上;我和你夜夜一头睡,两个身子压住草席,就有贼来,也偷不去了!单只怕垫破了席子,却拿甚过年?”老实道:“如今有了银子,过起年来,还要买一条布褥子受用哩;这席就破掉了,也不打紧!”张妈满心欢喜,连屁眼都要笑起来,说道:“我和你老运亨通了!三月里头,那抽牌算命的婆子要了我一条麻线,替我抽着一张牌,原说我前世是财主人家的媳妇,守着一柜金银,将来还有好日子过;真个被他算着哩!”夫妻二人将银如法藏好,整整欢喜了半夜。
到次日清早,张老实急赶进二墙门来。公子已出小厅,一眼看见,连忙叫到密室,老实把妻子的主意说了一遍。公子满心快活,急到凤姨房里,坐在床上,将老实之言述了一遍。凤姨沉吟道:“这算计不甚妥!”公子着慌道:“他少年女子,非贪富贵,即爱才貌;见了我这般风流俊俏的公子,有个不情愿的吗!我有抽炉换火之法,拼得费些精神,给他一个甜头,怕他不死心塌地吗?”凤姨道:“大爷有所不知,大凡美貌女子,喜的是有才有貌、多情多意的人儿;大爷虽才同子建,貌比潘安,他在黑夜之中如何知道?与他未识一面,未交一言,人啥仔情儿意儿?至于炉火之妙,未经交合,他又何从领略?奴家所以说是不妥。”公子想了一起道:“你所虑一毫不错。他不知我才貌双全、本领极大,只认是一个臊胡麻黑、一穷不通的蠢汉,腰里挂着一条冷如冰、软如绵、细如笔管、短如笔帽的东西,忽然黑暗之中,无情无意,要强奸起他来,这事就断断不成了!这张老实甚是可恶,怎设这样不中用的计策来骗我!”说罢,就要起身,凤姨一手按住公子腿儿,笑道:“大爷提起笔来,诗词歌赋顷刻而成,做得玲珑剔透,变化出奇,怎到这些事情上,便呆笨起来?你买瞩张老实,原只要他肯做你心腹,听你指使;这主意原要自己出的。他一个做皮匠的人,能有啥仔见识?奴替你策划,就着他条计做去;却要先嘱咐张老实夫妻,只说住房渗漏,请你去看,领到那女子房中,门口叫几个家人堵住,使他不便出来;然后低心下气,与他见礼相叫,说几句知心着意的话儿,称赞他的姿容,怜惜他的穷困,情兴勃然;到晚来然后贴身拥抱,婉转求欢,任他铁石心肠,也自把持不定。到了交合之时,再放出你生平本事,奉承得满心满愿。到那时节,只怕你开交他不可依,要与你做个天长地久了!”公子听得此言,如连绵阴雨,一轮红日忽升空,痼疾淹缠,九转灵丹初下咽,两只眼挤得没缝,一张嘴合不拢来,呵呵的笑道:“卿真巾帼良、平,闺帷随、陆,令我心花朵朵,腋风飕飕!我的俏心肝,恨不与你肉儿般团成片也!”说罢,急走出房,到密室中与老实说了。进房去,换了一身极华丽的衣服,把镜子照看,将巾儿重整,领儿重提,暗忖:看了这何郎粉面,荀令香容,便是嫦娥也要思凡,这事断无不成之理!欢天喜地的含了几片鸡舌香儿,叫了四五名家人,吩咐了说话,竟奔张老实家来。
恰值璇姑梳洗方完,石氏适在厨下,老实夫妻打个照会,公子一连几步,跨进璇姑房来。众家人止放张妈一人走进,即便齐齐站在门边,把石氏隔在外面。璇姑忽见华服少年蓦然直入,涨得满面通红,没做理会。公子假意问张妈道:“这位小娘子何姓何名?向居何处?缘何到此?”张妈道:“这是我的表姑娘,姓刘,名叫璇姑,向在湖边上住,有些事情暂时借住在此。因他心里愁闷,没同进来拜见大爷合大奶奶哩。”公子慌忙走上一步,深深的唱个肥喏,说道:“原来与拙荆同姓,想定是一族了。小生酷好炉火,常在丹房用功,不知小娘子光降,没有叫拙荆来候得,休要见怪!”璇姑没法,只得还了一礼,正色道:“屋里狭窄,男女混杂不便,请外面去。”璇姑话未说完,只听得李四嫂一路笑进房来,说道:“小媳妇正在那边倒脸水,看见大爷身影,吓得连忙撩掉了,两步做一步的赶来。大姑娘,你说啥仔话?大爷须不是外人,我们都靠着他的洪福过日子哩,他进得你我房屋里来,便是天大的造化!你看大爷这样的相貌,皇帝也只靠后,将来入阁拜相、中状元,都是稳稳儿的!大爷又做得好文章,前日新考了案首,连明年的解元都捆在蒲包里!你心上有啥事,对大爷说一声儿,他便替你摆布得停当;就是你哥哥没有音信,也只要告诉大爷,大爷立刻吩咐了知县、太守,行一篇文书,任你琉球、日本,跑到海外去了,也会找得转来。”
公子大喜道:“这位姐姐,年纪又小,人物又好,可惜生在小家,只怕错了对头。若有人提挈,便也配得王孙公子,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,受用那风流美满的福气!小生是最有热肠的人,今日有缘遇见这位姐姐,少不得要寻个才貌兼全的少年公子,替他撮合,做个一双两好的夫妻;决不肯把这样美人,落在村夫手里,合着了红颜薄命、印板刊就的话头!李四嫂,就像我大爷这样相貌,可也配得过来,不辱没这位姐姐么?你代我问一点子口风,就好替他留心哩。”李四嫂道:“阿呀呀,大爷这般相貌,就是走遍天涯,也拣不出第二个!这大姑娘好不伶俐,他眼里自有分两,怕不知道吗?”公子道:“相貌固然要好,文才也是要紧的;一有了文才,便风流倜傥,不是土木偶人了!小生不敢夸口,这诗词歌赋,只要有个题目,就直滚出来,除了唐朝杜工部、李太白,或者让他一筹;其余的诗人,也就不在小生眼睛里了!有了才貌,又要多情;若不知惜玉怜香,一味使着痴公子性儿,就把那一枝好花被狂风骤雨都打落了!小生时常想起:古来许多女子,空自生得聪明标致,不能遇着多情的宋玉、怜香的荀令,白白的凄凉愁闷,枉度青春,煞是可怜人也!”李四嫂道:“里边的大奶奶,我们也不敢在他跟着多前多话。这几位姨娘、姐儿们,那一个不喜欢小媳妇的,只要说起大爷来,个个迷花眼笑,说大爷是第一个多情的人,把美貌佳人镇日躺在心窝里睡觉,略大些的风吹一吹,都是肉疼的;珍羞美味、绫罗缎疋,那一件好东西,不拿来供给他!只是大爷的诗词歌赋,小媳妇们却不懂得;这大姑娘是聪明不辽的,大爷有啥仔文章,给他看看,便知道大爷是个真才子哩!”公子道:“我的诗集、文集刻在外边,人家都读烂了;拿来请教,只恐姐姐不肯相信。如今求姐姐命题,要一首就首,要十首就十首,考小生一考,才见得真实本领哩!”
李四嫂见桌上摆有笔砚,就去研起墨来,说道:“好大姑娘!你就出十来个题目,大爷就一连做他十来首诗,教小媳妇见个世面,好在人前去说几句海话儿!”公子听说,忙走至桌边,只见桌上许多竹纸,纸上蝇头细楷,写许多数目,画出许多日轮、月轮合半规、全规的弧矢弦径、切割各线。公子虽不知其中奥妙,早已吃了一惊,失声道:“原来姐姐如此聪明,竟在这里推天算地哩!就是这一笔字,也写得如鲜蕊一般,教人爱煞!小生家中,颇多天官之书,因没有传授,未曾习学;若小妾们有姐姐这等才貌,小生不惜拜为名师,结为益友,成年成月在壮大中领略教训,还肯出门一步吗?姐姐数学既精,诗才自妙,小生匆匆献丑,不知可入得尊目哩。”因提起笔来,沉吟道:“姐姐既不肯出题,还求限一韵脚,方知小生不是宿构。”却见璇姑面壁而立,总不则声。一眼看到床上一个枕头,枕顶上绣着并头莲,即便拿在手中,将纤指摩挲,又连嗅了几嗅,说道:“小生最爱的是并头莲,就限着这‘莲’字罢”遂在那月轮之后,题诗一首道:
写罢冰轮下碧天,蓬门今喜降神仙。含颦尚欲倾人国,巧笑应教妒女怜。未许瑶琴通款曲,且将斑管泼云烟。我才卿貌差堪匹,看取床中并蒂莲。
公子题完了诗,喜孜孜的拿到璇姑跟前,深深一揖道:“偶尔涂鸦,不足揄扬万一,姐姐休得见笑!这璇姑被公子与李四嫂两人,你一句,我一句,说得满眼流泪,欲待发作几句,又恐触怒于他,喝令豪即将凌辱,暗暗定下主意道:“我只面壁而立,任他说得口干,总付之不见不闻;他伎俩穷了,也只得进去。然后与嫂嫂商量,再作计较罢了。”此时公子作揖送诗,便守定这个主意,朝着南壁,身也不动,头也不回,耳既如聋,口复似哑,真若囫囵鸭蛋,无缝可钻。弄得公子伸着手,拿了一首诗,竟是缩不转去。李四嫂看见光景不妙,忙替公子收科道:“他年纪小,没见过人,害着羞不便来接,大爷可放在桌上。他停会看入了头,只怕拿着纸儿,流水的送到里边,来求大爷做哩。公子见璇姑始则流泪,继则面壁无言,单与李四嫂绰这些寡嘴,也自觉没趣;因借李四嫂的话,便作收科道:“李四嫂说的是。我大爷是情重的人,一时见了绝世佳人,愁眉不展,急欲安慰,使他宽怀,未免说了几句交浅言深的话,竟忘了他年幼娇羞,反为唐突了!”一面把诗放在桌上,说要从直斧削,一面问张妈道:“昨日你男人说,这屋子里有漏,请我出来看过,好教匠人收拾;你可指与我看,是那几处?”张妈连忙东指西点,鬼混一回,怏怏而去。
璇姑等公子一出房门,便把那枕头拿过来,将皮刀剁得粉碎。石氏正赶进房,说道:“姑娘,干这枕头何事?把他剁烂,夜里拿啥仔枕头呢?”璇姑道:“那恶奴把这枕头抚摩闻嗅,急急剁烂,已被污秽,怎还顾得夜里枕头的事?”石氏点着头道:“我要赶进房来,他家人小厮,三两皮的堵住了门,进来不得;欲待发作几句,又恐触犯了他,惹出事来,只得忍住。我们如今怎样好呢?”璇姑道:“我也是这个念头,没有发作;如今只索防备着他,倘有紧急,唯命一条而已!”石氏道:“这才是个正理,我从前落在和尚阱中,也是这般主意。我想姑娘若没与文相公做过亲,现在还是闺女,遇着这等势力之人,拘他不过,贪他才貌,就做了他侍妾,也还不为辱没;强如嫁了村夫俗子,辜负一世聪明。如今是不消说要从一而终,顾不得性命的了!”璇姑道:“我何尝不是闺女?只是一心相许,三夜同床,虽未合欢,已如并蒂。休说文相公圣贤学问,豪杰胸襟,有貌有才,能文能武,比这恶奴单单生得一副俊俏面庞,略略做得几首浮华诗句者,相悬天壤;就是一个蠢然无知、奇形怪状之人,我也只知一马一鞍,心无二念,任他子建般才、潘安般貌,也一毫动我不得!”石氏道:“夫妻是五伦之一,由天注定,岂是掂得斤播得两的?只凭着父母兄长一言而定,终身就不可更变,嫁鸡随鸡,嫁犬随犬,那里好论才貌?就是丈夫下流不肖,也只可怨命,不可怨及父母兄长!那些文词小说上,动不动爱着才高,怜着貌美,就私下把终身相订。那父母所许的丑陋丈夫,就视之如仇,投河落井,要去跟那有才有貌的人。我常时看了那种不通的邪书,就要生气!”璇姑道:“父母兄长,固无可怨;但怨命也不安分,只该苦口劝谏,诚心感动,改得一分,便尽得自己一分道理;不可诿之于命,况可有怨心乎?”石氏连连点首道:“姑娘竟是女中圣贤,讲得如此透顶!但你说尚是闺女,毕竟何故?”璇姑道:“文相公因未奉母命,迟待将来。”石氏啧啧称羡,因道:“昨日晚间,张妈靠边呆立,我尚不甚在意;拿皮刀时,听那话头,就满肚疑心。今日公子突如其来,又吩咐家人堵住门口,买嘱李四嫂帮同引诱,然后恍然知道,他夫妻二人已受公子贿赂,要谋你为妾了!我们孤身两个女子,无从逃避;只有牢守此心,以死自誓,再无别法了!”璇姑道:“嫂嫂之见,正与奴合。我们如今也不必作楚囚之泣,也不必作杞人之忧,也不必与张嫂夫妻计论。倒安心息意,静以待之。他早发动一日,就是我命该早尽一日;迟发动一日,就是我命该迟一日!或者天可怜见,哥哥一旦忽然回来,就可高飞远举,保全身命,交还文相公耳!”
两人打定主意,竟像毫没事的人,在张老实夫妻跟前,并不发一言半语。老实夫妻自己虚心,不敢先来兜搭。公子恐事不妥,屡次着人问信,总没动静。心里又喜欢起来,暗想:人非木石,岂能无情?他一个羞怯女儿,在众人之前,怎好与我调情弄意?此时不发,心许可知;晚间之行,必然无虑!复到丹室中见过道士,在吕翁像前暗暗通陈,求了一签,诗云:
前定夫妻共小星,当年足下系红绳。劝君莫作等闲看,苦尽甘来是贵人!
公子看完,暗暗详解道:“前两句竟明说是我的小星,月下老人已注定在那里的了;后二句言此女将来大贵,教我好生看待他;苦尽甘来,是说他生于贫贱之家,历尽困苦,忽然遇我,就一朝发迹起来;这不一句一字都有着落的吗?”又见旁注“大吉”二字,后面解道“万事俱成,婚姻尤利”八字,不觉心窝中奇痒起来,连磕了几个头,收拾过了签筒,忙走到密室中,去调气数息,内视反观,用那长养精神的工夫,专待夜来。施展坐功一会,忽听外面一片声找寻公子,直待家人寻到,问其缘故,方知是靳太监的侄儿靳仁领着一个道士来拜,说有要事奉闻。公子只得接出厅来,见上首坐首道士,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;下首便是靳仁,阶下立着五六个从人。公子趋步上前施礼。茶罢,靳仁开口道:“此位仙长,姓魏,法号少阳,隐居西岳,方外俱称华山真人,精通道德、南华诸经,熟于奇门遁甲。一路望气而来,因知吾兄好道,渴欲识荆;兼慕聂师之名,故尔晋谒。”公子因向少阳道:“鄙生渴慕玄门,无从蠡测;不知真人紫气西来,失于只谒,岂敢反辱先施?老师仙容华华,九转已成;鄙生俗状蚩蚩,寸心如梦;将来还要皈命赤松,不知肯容滥厕门墙否耳?”魏道手摇羽扇,缓启朱唇,说道:“久仰天才,名如雷贯;今看玉貌,气若鸿轩;飘然出世之姿,炯矣凌云之概;欲求公子之匹,其在张留侯、李药师之间乎?贫道得邀青睐,便属前缘;公子谬拟赤松,殊为言重!只是面上气色,明晦兼呈,吉凶交动;喜事固眼前即见,哀声亦接踵而来;公子须谨防之!”公子着惊道:“这喜事或者有之;至于哀声,却从何而起?请示其详!”少阳便转口道:“哀声亦不过婢仆中疾病逃亡之事,且有喜事一冲,自可逢凶化吉。贫道向慕聂师之名,未得谋面,伏望先容。”公子见说婢仆之事且有化解,遂不放在心上,单把聂真人请了出来。
这道人名叫聂静,有四十多岁,专精采战之术,公子拜他为师。家中姐儿除春红之外,都送去与他做过鼎器。聂静之上,还有一个聂元、一个宦焘。聂元本不姓聂,因他幼年颇有丰姿,被这聂静刮上,就改姓从聂,认做嫡亲叔侄。那宦焘专于炼丹,与聂静系师兄师弟,公子呼为师叔。三人与靳仁亦是旧交。因公子专好神仙,靳仁尤奉天竺,故此三人常住在丹房内,受着公子成年的供养。这三人之外,另有一个道士,名叫陶真,却专做静功,与三人不甚投合,公子也不甚亲信他;因重其名,以礼请来,别在一房住宿,却也是一般供养。当下聂静出来,他与少阳是同道中闻名相思之人,有许多相见恨晚之意。这里公子方与靳仁叙述寒温,靳仁向公子耳边说了几句,公子连连致谢。须臾,摆出夜膳,四面坐定,讲了些西岳的景致,说了些方岳的技术,公子因有事在心,不敢兜搭。魏道士见主人之意甚怠,胡乱用了几杯,就起身告辞。靳仁见公子不留,就同辞了出去,公子送出大门。聂道辞别过去,忙叫家僮,去讨了张老实的信息,安心等候。那张老实果然托故外出,至夜不归;张妈必要石氏相伴,石氏抵死不肯。转是璇姑道:“不妨,我主意已定,迟早总是一般;嫂嫂就同在这边,亦不济事!倘若必不肯去,他叫几个家人,把你我一齐捉去,更是利害!不知任这恶奴自来,见我这般决裂,或者息了念头,固属万千之幸;不然,便与他拼个死活,亦是大数难逃,非人力计较所能幸免也!”石氏听了,也觉说得透彻,只得含着眼泪,去与张妈同睡。公子在密室中候至人静,袖着几十两银子,悄悄的走出西边长巷,转过二墙门首,从廊房下抄进空院子来。忽然暗中抛出一条索子,兜头套住,许多人一哄上前,把公子捉住,登时火把雪片的照将起来。公子抬头一看,吓得魄散魂飞。正是:
迎轿忽逢花粉煞,开船正遇石尤风。
●第二十八回 一股麻绳廊下牵来偷寨贼两丸丹药灯前扫却妒花风
却说大奶奶领着大姨、三姨、和几个大丫鬟,藏着火亮,守在廊下一间空屋里,单单等候公子。那拿着索子,套住公子颈儿,嘴里只顾格吱格吱耍笑的,便是春红。这春红自听了大奶奶埋冤,便专心察探,公子在凤姨房中画策,及这日那种穿衣窥镜,百般打扮,又领着许多家人小厮,到张老实家去看漏,那一件是瞒得过春红这一双千里眼、顺风耳的!到夜来,更见冷待那魏道,几乎要撵他起身的光景,就知必在此夜无疑!可可的公子不进大奶奶房中,说要在丹房用功,春红忙去通知了大奶奶,点将提兵,前来拿捉。因凤姨与公子一路,怕走风声,所以单空着他合他房里丫鬟;其余大姨、三姨及丫鬟内,凡与公子偷上手的,一齐跟着大奶奶行事,不敢退后。这公子见了大奶奶,如老鼠见猫,贼人遇捕,由他拖扯进房。大奶奶尽力数落道:“你也算黉门秀士,是个学校中专,却专一做这猪窃狗偷的事!你放着正经的妻妾,偏要采那路柳墙花,这心肝是怎样生的?你年未三十,现有儿子,须讲不得四十无子,许其置妾的条款;况且,现在一妻三妾,丫头里面,收过的还有许多,难道是我不贤,惯做那河东狮吼么?你既顶了秀才的名目,就该静坐书房,温习经史,以图上进;难道这顶头巾,就够你终身了?可不辱没了公公的脸面!又且公婆止生你一子,更该安分守己,保养精神,免得作病生灾,使他两个老人在京中忧虑;就是你自己,也该打算,你这身子关系非轻,上有父母,下有妻儿,岂止千金重担?怎还不知爱惜,一味耗损精神?别人会献殷勤,撮鬼脚,你说他是功臣;可知道暗里伤了你的阴骘,折了你的寿算,你还漫在鼓儿中哩!明日我差人家去,请了两个哥哥,齐集了你连氏门中族分公亲,告诉一番,看是你行的事理长?还是我说的话理短?我身子不好,动便发寒发热,时常还要与你淘这些闲气,少不得这条性命,要送在你手里!春红,你摸我手看,就像死人一般,冰得这样儿,真个要气死人也!”
公子面呆心急,无奈强辩道:“你休要瞎疑心,我并没有甚邪念。不是也到丹房里去了,因听见外边狗咬,恐有小人藏在里面,故此出来瞧看;谁知撞着你这班夜不收,拿巡更的当做犯夜了!无过是墙门里面数得出几家子人家,我平日可曾戳一个脚尖儿去,怎么也冤屈起人来呢?”大奶奶笑道:“你这话只好哄那三五岁孩子,他敢也信了!倒说得又好气,又好笑!你是从丹房里蹑着脚,摸着墙出来的,怎么说还没到丹房里去?墙门里面,无过只这几家人家,可知道月亮掉下嫦娥来哩!你说只有做贼的耳朵快,可知当捕快的眼睛也快着哩!你听着春红一句话儿,你那魂灵儿已同猪鬃麻线,穿进那皮□子去了!你和人家商议得甜甜的,还要拜他做军师,千叮万嘱,只要瞒着我一个;可知那日游神、夜游神都恼着你,倒合毒药、施暗箭来飞报我听了!我家的房子,年年加瓦,有啥仔漏水去处的?今年三月里,这样大风大雨,西湖里淹死了多少人,可曾有一间屋里,漏下一点子水影儿?四五月里,又是前前后后收拾了一遍。还说是着漏哩!装神做鬼的,理应外合,还叫他啥仔张老实、李老实哩!这老乌龟也懒得住这房子了,我看明日一棒儿打得他离门离户!你家人小厮还不够使,要自己黑暗里去瞧门户哩;偏你耳朵亮,听见狗叫,我们在廊下空屋里,怎没听见?就是你一个人在黑地里,想要做那爬墙头、撬门槛、掘壁洞的罢了,倒说是怕有小人藏着;怪道许多狗子都不叫唤,可知家贼狗不吠哩!”
这一席话,说得公子闭口无言,只是靠着床栏上呆立。春红道:“大奶奶也不要气了,气坏了身子,倒值得多哩!大爷也不要想了,今夜是不能够去会那美人儿了!这时候也没啥仔客拜,把这天字第一号的冠冕衣服脱下,去替大奶奶拍一拍胸脯,陪个礼儿,消消他的气!”春红口里说着,随手把公子衣袖一扯,只听豁琅一响,早落出一大封银子来。春红手快,一把先捞在手里,格格地笑道:“这才是真贼实犯哩!或是怕小人进来,掮门掮户的费力,带这银子去丢给他哩?若说是还□子钱,却不消这许多!”大姨、三姨和这些丫鬟都笑起来,说道:“我们连影子也不知,大奶奶叫了来,心里还疑影影的,怕未必有这事;那知大爷可可的凑了来,就也不敢替大爷叫屈。如今连银子都滚了出来,就有包龙图来审,也要冤着大爷这一遭儿的了!”急得公子双足乱跳道:“现是大奶奶生气,春红这张嘴又是必必剥剥的只顾爆将起来,还要你们来帮着咬哩!”大奶奶道:“他们帮着谁咬?难道我是畜生要咬人的么?我还没有说你一句重话,你是这样放屁,拉杂起来了!你看他那样儿,自家犯拙了事,可像我们干下不是来了!你就少跳几跳儿,也不算是矮子了!还说我会生气,你们看,我要生气不要生气?”春红道:“我这嘴是必必剥剥惯的,看着这样儿,又要爆出两句来了。好好的叫大爷陪个礼儿,替大奶奶下下气,偏不依,倒说出不中听的话,跳起来了;真个到明日,请了许多亲眷来,在大厅上摆着酒席,对大奶奶陪礼,可没趣呢!”
公子没奈何,只得唱了一个大喏。挨到床沿上坐下,一手去拍着大奶奶的胸脯,一面说道:“总是我不是了,你休要气坏了身子!我也只是一时之见,如今既不许我去,我再不去便了!你可要我赌个誓儿?”大奶奶道:“你休和我说话,你只去问你心上的人说可要去了;他说一句,抵我一千句还多着哩!谁要你拍拍摸摸的,越搅得人心里不自在!你自到后边谢媒人去,休要在我房里缠帐!”说罢,将公子的手推过一边。公子道:“你休把人埋在地狱里去,怕就是到他房里,轻易不与他说甚话儿。你是甚人,他是甚人,怎么和他比起来呢?你不要气坏了身子,我也懊悔嫌迟了!你要我赌誓,我就赌一千个誓与你听;你可也信我一遭儿!”大奶奶道:“我也没力气来听你说这些没影的话;我身边实是着落你不下,省得人说我是醋瓶子,把你好事打脱了,要你在房里睡觉哩!玉梅,小莲,把大爷拉出房去,繇他去筑台拜将也罢,偷营劫寨也罢!大姨,三姨,你们也收拾去睡。我这屋里,是再不许他住的了,就是日里也休进房,省得见面就要生气!”众人便齐至床前,说道:“大奶奶不要气坏了身子,大爷也着意儿劝劝,我们明日一早来看大奶奶罢。”却被公子跳起来,把两手拦住道:“你们休去,快替我求一求大奶奶,我今日是要在这房里宿的!”于是众人一齐向大奶奶恳求,大奶奶只是不许。春红在玉梅背上一手把贵哥儿抱将下来,说道:“大爷被大奶奶赶出房去,明日就没有汤圆儿吃了;还不去求着大奶奶,要爷在这屋里睡觉哩。”那贵哥儿真个跑到床沿边,扳着大奶奶的腿尽摇道:“我要爹在这屋里睡觉哩!”叫了几声,见大奶奶不理他,呱的哭将起来。春红道:“这是大爷不是,倒教两位姨娘合姐儿们作难。大奶奶可看贵哥儿面上,容着大爷这一次罢!”大奶奶忙把贵哥儿抱在怀里去,窝盘着他,一面发放众人道:“也罢,看你们面上,容他在这房里,叫他到小阁里独自去睡。”众人都谢了,作别自去。
小莲便去闩上房门,玉梅便拿铺盖到小阁里去,被公子喝住道:“我自在这床上睡。”大奶奶道:“快些到小阁里睡去,休惹我性儿!再不,我叫春红来陪你罢。”贵哥儿哭着道:“我不要爹到小阁里去,我要爹在这床上睡哩。”春红道:“大奶奶,你容着他这一遭儿罢;再不,你叫大爷和衣在脚边睡,夜里不许他翻一个身儿!公子道:“还是春红说的是,我只和衣睡着,你明日一早来看我,还是这样睡法,真个动也不动一动儿!”大奶奶更不言语。春红笑了一声,抱起贵哥儿,拿着那封银子,哄着他道:“不要哭了!爹在这床上睡了。这银子,和你明日买一大碗汤圆儿吃也!”春红领着贵哥,自向厢房安歇。玉梅、小莲伏侍大奶奶探头裹足,脱衣解手已毕,公子除了大衣头巾,真个和衣在足边睡下。玉梅、小莲伺候大奶奶上了床,放下帐儿,养好蜡烛,闭上床门,自到后房去了。公子慌忙脱去衣裤,转过头边,钻进夹纱被来。大奶奶乱推乱搡,浑头抓掐,不许近身。公子费了许多气力,陪下许多小心,然后腾身而上,把生平的本事都放出来,足足绸缪了两个更次,才把大奶奶的气平了下去。
次日起来,公子看着大奶奶梳头洗脸,同着吃茶点粥饭,抱抱贵哥儿,拿些果品,斗着他顽耍,生些炭火在炉子里,把绢儿细细的摩擦,烧些沉香黄熟,磕些榛松瓜子,和大奶奶随意而食,不知不觉的哄过了一日。到晚来,大奶奶把公子抵死的送至春红房里。这一夜,更是厉害。明日,又在大奶奶床上宿了一夜。次日晚来,大奶奶主张公子到大姨房中去。第五日,又去三姨房里。大姨、三姨感激大奶奶的鸿恩,把公子尽力管束,非同小可。直至第六日,公子更忍不得,赶早起来,敲开凤姨房门,揭起帐来。只见凤姨蛾眉不展,莲脸凝愁,一个头儿侧在绣枕之旁,满眼珠泪,口中叹气。公子慌忙睡下,抱向怀中,百般摩抚。说道:“都是我累了你了,你休怨我!”凤姨叹着冷气道:“奴也只是疼着大爷没个知心着意的人,那知深犯了大奶奶之忌,结下海样冤仇!他独空下奴,把你做情往各房分送;还日日叫应着奴的名儿,百般咒骂。除非一索子吊死了,才解得这个结儿!”说罢,眼泪如雨,呜咽不已。
公子本要商议璇姑之事,见他如此悲伤,难于启齿:因一面将软语温存,一面去跷他粉腿。凤姨推住道:“丫头进来看见。”公子便道:“和你到后房去。”将凤姨换至后房,放在一张醉翁椅上,去做那老汉推车的故事。凤姨正在怨慕之时,公子更极怜感之意,两人如粽拌糖霜,针粘磁石,难分难拆,不死不生。正到那双眼朦胧、四肢瘫软的时候,猛听得外边一片声唤着大爷,吓得凤姨浑身抖战,公子满腹惊疑,只得放下车杠,溜出房来。倒走入东边屋里,等人寻到,然后从外面抄进厅来。只见许多人挤满一厅,却为广东潮州府海夷作乱,被镇守福建漳州府参将林士豪剿平,靳太监与连兵部张大其辞,献俘告庙,说是司礼定谋,本兵指示,把边功都掠在二人身上。林士豪止加了军功二级,靳司礼赐了蟒玉,连兵部加了太子少保,都是赏赍无算;又荫靳直之侄靳仁为锦衣千户;连世之子连城为内阁中书。这些京报省塘,又各衙门人役,俱来提单讨赏。公子暗忖:靳仁之言,果是不谬!吩咐家人打发报钱,自己走进大奶奶房中,点个卯儿,已是贺客填门,应接不暇。到晚来,先祭吕祖,设席东宅,请道士们吃喜酒。推说大醉,睡在东边,悄悄的溜在凤姨房中。亏得大奶奶与春红正在发放银钱,去买三牲呆品各项,又要料估绸缎,打发裁缝赶做公服;一边寻出一顶凤冠,连夜收拾,点翠穿珠;一面吩咐厨下蒸裹糕馒团粽,忙忙碌碌,竟没有工夫来查察,任那公子去做偷营劫寨之事。
公子与凤姨重整旗枪,大施战斗,直杀到城开不闭,马倒难骑,然后撤转戏衣,掩旗息鼓,搂着凤姨酣睡一会,方才与他计议。凤姨道:“前日已经过这般风浪,把奴的胆儿吓破,肠儿气穿了,那里还敢与闻!”公子道:“我的乖心肝儿!我睡在他们房里,不过打个到字,了了世情!谁肯拼着性命,博他们的受用?我在你身边真是连心都挖出来的,你也须自明白!若不替我打算,教我更靠何人?”凤姨被公子央及不过,然后问道:“前日到他屋里,光景如何?”公子把那日之事述了一遍。凤姨沉吟道:“若说他初时面壁流泪,竟是无情;若说他后来绝不根问,又似有情。如今不管有情无情,且去约会了张老实,撞他一网看。或者他不爱头巾,却爱纱帽,见大爷新得了官,正在热闹之时,心里不情愿的,也要翻了转来;心里尚在商量,便可欣然相就。明日且穿起圆领,带起纱帽,假作先拜邻舍,走去耀他一耀;晚间再去,庶为妥当。只要见机而作,不至决撒就是了!”公子道:“我也是这样想头。但大奶奶尚不打紧,这春红眼尖耳快,如何瞒得?怎生弄个圈儿,套住了他才好?”凤姨与春红是赤紧对头,听着公子要设计弄他,满心欢喜,说道:“大爷的主意可必要弄上这女子?若是无可不可,便照着方才计较,谨密而行,再遇风波,便割断肚肠,大宛歇手;若一意必要成交,奴便有上法儿,只恐大爷护着春药,不肯依哩!”
公子道:“好小油嘴儿!怎见我护着春红,不肯依你的话?快些说来,看我依也不依?”凤姨道:“春红虽大爷心爱,却没有上头,还在姐儿数内。你若肯把他做个鼎器,便不要像别的丫头明明派去。只要叫他去看炉监火;等他私下与道士们上手,他便小心听你指使,不敢穿着大奶奶鼻儿,寻你是非了!”公子道:“这个休题!怎叫我做起乌龟来?春红这丫头好性子儿,他肯结识汉子吗?”凤姨笑道:“你还说不护着他?各房的丫头合我的大怜,也是你收用过的;怎就肯送与道士做鼎器呢?你说春红是正经正传的人吗?只看那双多花眼儿,见人便掩着嘴格格地笑;那班道士又是枉死城中的饿鬼,他见着豆腐青菜还没命的抢哩,有这一块肥羊肉掉下来,他不七手八脚抓得你稀泥纷烂么?”公子不觉失笑道:“你这小肉儿把春红说坏了!怎连道士也说得这样?他不过抽添炉火,采阴补阳,要成那不坏金丹,也像在家人只讲色欲的么?你须替我另设个法儿。”凤姨说:“此处更无别法。”公子再四央及,凤姨沉吟良久道:“法是还有一法,但远不如矣!今日外边忙,容你假醉,明日还假得么?你便再有推头,总收守住那点子咽喉要路,怕你使隐身法不成?我猜明日他要合大爷睡觉,后日便轮着春红,他再睡了两夜,便仍送到大姨、三姨房里睡一遭儿。他安心与奴打斗,连他两个作兴起来,只不许到奴门里,教奴眼睁睁看着别人吃饭,不敢咽个唾沫儿。你便安心守他的规矩。轮到春红这一夜,便用些厉害药儿,使出你采战的本事,把他弄个瘫化,你自去做你的勾当。像从前摆布三姨偷玉琴的法儿,回来再发放春红,也算是一条计策。却不能够彻夜欢娱,春红也不肯做你的心腹,这事情也易破,久后也终须决撒,不如前一条的长久稳当!”公子道:“这计也忒厉害,如今情极,也只得用他了!”
次日,天未明时,悄悄钻过东边,洗过手面,吃过茶点,慢腾腾的踱进大奶奶房里来。大奶奶道:“你如今做了官了,也该放些正经出来,以后要吃酒,却在这边吃,不许你掉铁嘴,弄空头,背地里干那偷天换日的事。”公子呆了一呆道:“难道正经坐功调气,下炉活火之事,不要整夜在那边修炼的么?”大奶奶道:“那是朔后三日,望着三日,有定期的;别的日子却不许宿在那边。”正是说着,玉梅拿着一个毡包说:“公服做完了,裁缝们一夜没睡,赏钱要重些哩。”大奶奶打开看过,叫春红封了二两银子赏了。公子提起霞帔来,替大奶奶妆束;大奶奶一手夺下,说道:“啥仔罕物?从小儿在奶娘怀中哺着奶头,把眼睛都看熟了!家中婶娘、嫂子、姑娘、姊妹,那一个不穿件儿?到年下挂起神子来,祖宗三代都是紫袍玉带,胸前露出仙雀、锦鸡的补服,可没有这个小鸟儿!凤冠还没打来,团袄没穿,就叫人披着霞帔,不把人的门牙都笑掉了!”公子嘻着嘴儿道:“谁不知道我家大奶奶是大来头,动口就卖弄出来了!却不道哥哥做官,与我无干;我家虽是个暴发户,你公公也挣一只锦鸡儿哩!我将来就挣不起仙鹤补子,一世就穿这氵束补儿么?”大奶奶道:“你看他说的话,都是吃着生葱的!我说是凤冠没有戴来,怎这样等不及,一手抢起那霞帔,兜头直罩过来?亏着公公还现做着朝廷的大臣哩,怎么就是那种小家子样儿?你是读书人,那样官儿不许你做?你挣着仙鹤补子,我怕只穿这小鸟儿么?你做了皇帝,我才是喜欢,有丹凤朝阳的补儿穿哩!”公子道:“皇帝是不能够的;我将来做一个大元帅罢,挣个狮子补服穿穿,也比小鸟儿威武的多哩!”
大奶奶胀红着脸儿道:“你看说得统不成话了!你就是个怕老婆的都元帅么?我到你家,也过了六七年了,还是采过你头发,撞过你拳头,罚你在房门外跪过,撵你在地板上睡过,没许你娶妾,不容你收房?把丫头、婆娘裤裆里都贴了封条?我出了好心,不得好报,一发容你说出这样臭话来了!我赤着脚儿在你肚里走过,定是你心上人儿,嗔我几日没送你到他屋里去,熬不过了蹙着眉头,挂着眼泪,在枕头上上递了一纸状儿,教你使官势压我下来,他和你一窝一块的过活,整日闩上房门,去干那把刀儿,不管你家祖宗三代子子孙孙的干系,连夜送你到阎老子家去了。他且只图着眼前的快活!我的祖儿!你的想头错着哩!莫说我娘家还有几个人儿,就是老民百姓人家的闺女,嫁到你家,做了正头娘子,也不得受你这姐儿的磨灭!他说你做了官大;可知做了官越要守着朝廷法度,做不得宠妾灭妻的事,知法犯法,更要加等治罪哩!”说罢,倒在牙床,连声:“气死我也!气死我也!”吓得公子面色改变,连唱数喏,跌脚懊悔道:“这是我一时高兴,和你说几句顽意话儿,怎么就认起真来?自从那一晚啕了你的气,谁敢到后边走了一步儿?他怕不知道你的脚跟,教我把官势来压你,我也敢拿官势来压你?我与他齐着这日色儿,……”大奶奶连忙喊住道:“今日要祭祖哩,休得赤口白舌的罚那毒誓!他是何等人,你要与他同死同生!我也没说啥仔,你就咒生咒死,说我冤屈了他了!他在你跟前,成日成夜的诽谤,休说肯替我赌誓,你只牙齿露一露儿,就感激你不尽!除了今日,也不肯与你干休;今日是个喜庆日子,上毛坑要讨三个吉利,省得你替他发极,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!外面祭席可也完备快了,你先出去。我也撩上些气,就起来了。”玉梅道:“外面都完备了,掌礼吹手等候久了。”公子道:“快催凤冠,要同大奶奶出去拜的。”春红呶着嘴道:“那桌子上不是凤冠?玉梅早拿进来,爷眼睁睁地对着他。”公子慌把凤冠、团袄、霞帔、湘裙捧至床边道:“如今是有了凤冠了,夫人请戴起来,穿好霞帔,不是下官性急了!”春红把手指轻轻的弹一个榧子道:“爷是几时学就的?念得下官、夫人这几个字儿,好不顺口!”公子道:“那日靳公子早有信息通知下官。这几个字,也念了四五日了,怕还不顺口!”大奶奶也笑起来道:“我听着你刚才的话,实是生气!看看你这样儿,又教我好笑!你做了官了,年纪不小,还像那三五岁的孩子,也不顾丫头们扮你的鬼脸!”
公子要大奶奶喜欢,越发装憨搭痴,对着春红替大奶奶穿团袄,披霞帔,系湘裙,围角带,戴凤冠,插宝簪,鞋头上也去摸摸,膝裤上也去扯扯,引得小莲都笑起来。然后夫妇二人复归于好。春红又服侍公子装扮完毕,双双出去拜过北阙,祭过祖先、家常、灶神,同着大奶奶立受了三个姨娘之礼。夫妻并坐,先是春红领着贵哥儿在毡子上一同拜了;次及翠环、大怜、玉琴;次及总管、家人、家婆;然后撤去红毡,一众家人、仆妇、丫鬟、小厮排班叩见。大奶奶吩咐家中一齐改口称京中老爷、夫人为太老爷、太夫人;三姨俱称奶奶;春红改称春姨;自己与公子居然老爷、夫人矣!当日,就在大厅上大排筵宴,笙箫竞奏,水陆毕陈,甚是奢华,十分快乐。
席散之后,公子跟着大奶奶进房。大奶奶道:“相公此番得官,是件正经喜事,合家大小,俱要加些恩泽。明日开了库房,取出纱罗绫匹,替三个姨娘一人做一套衣服;春红做一衣、一衫、一裙;翠环、大怜、玉琴、玉梅做一衫、一裙;其余丫鬟都做一件衫子;众家人仆妇分别等次,各赏匹头。就是夜来宿歇,也要使他们均沾雨露;妻系结发,体统所关,不得不多几日;我也替你酌定日数:我房中宿了三夜,到大姨、二姨、三姨、春红房中各宿一夜,翠环、大怜、玉琴三个,同伏侍你一夜。自此以后,就要爱惜精神,在书房静养,或是读些书史,以广学问;或是看些律令,以娴政事;不可只以色欲为事了。”
公子唯唯受命暗想,大姨、三姨是断不肯让的,凤姨是逢大赦一般。有此异数,我也不忍启齿。翠环等三人是一群饿虎,一发不消说起。只得要苦春红不着的了。从次日起,日间拜邻族,拜亲友,拜官府,拜乡绅,会客吃酒,兴匆匆做那热闹场中的勾当。夜间,依着大奶奶派法,三日之后,轮着大姨、二姨、三姨,喜孜孜赶那温柔乡里营生。转瞬之间,已降临春红房里,只见灯烛辉煌,红毡内烁,春红穿着新做的衣衫,插着一头的簪饰,在那里袅袅婷婷,潜潜等候得公子进房,便似插烛般拜将下去,说一声:“老爷恭喜!”喜得公子眉花眼笑,一手抱在膝上,亲嘴调舌,摸乳腮。小莲托着酒菜进来,公子命收去毡单,一面说道:“他们撑着房头,支着架,不得不费几个钱;你为何也是这样?”春红瞅着眼道:“难道只做姨娘叫奶奶的便是个人;奴便没有眼儿、鼻儿的穷女儿家,茶饭虽不可口,却倒是难得吃着的!爷你休奚落人!”公子满心欢喜,接他酒盏,一饮而尽道:“说啥仔话?我领你的情儿!”春红又斟上一杯,说道:“爷吃个双杯。”公子笑道:“自然要成双的!”接来吃了。也斟一杯,回递春红。两人你怜我爱,吃了好几杯酒。春红眉目之间,春情洋溢。公子悄悄的取出一丸丹药,化在酒杯之内,递与春红吃。不多时,药性已发,只见星眼乜斜,柳腰招扬,脸上桃花一朵朵泛将起来,心头欲火一阵阵压不下去,膝摇股颤,按捺不住,竟是扑向公子怀中,说道:“夜深了,早些睡罢,”公子假作不知,一手将酥乳摩挲,一手执杯细酌。春红只得哀告道:“奴今日不知何故,这里边忽然作起怪来,连心窝里一齐作痒。爷可怜见,早些睡罢。”公子慢慢的替他解带宽裙,屈其一腿,坐于身上,含着酒儿,哺与他吃。春红不住的把身掂播,滴泪苦求道:“爷可快些到床上去,救奴之命罢!”公子见他情急,暗服一丸固髓灵丹,脱去衣裤,抱至床沿,架起双足,行那九浅一深之法。春红淫兴猖狂,哭道:“爷哟,怎么还是慢慢腾腾的,奴这回真个死也!”公子然后直捣红心,大加冲突,顶得春红眼闭口开,香汗浸淫,一泄如注。公子提起气来,把所泄阴精一齐吸入龟中,觉得浑身和畅,精神发旺。春红已四肢瘫软,罔知人事。公子恐其易醒,把嘴哺着春红嘴儿,用气提吸。春红星眼微开,说道:“奴几乎断送了命。”公子问道:“如何?”春红把手勾住公子颈儿,闭着眼道:“美不可言!奴自与爷交合,从未有此乐也。”公子道:“我欲了事,你可支持得去么?”春红微笑道:“如此而死,亦是极乐!爷只要留神,不伤奴命罢了。”公子抱至床中,重整旗枪,用神龟舐穴之法,舐得春红痒不可当,笑声吃吃;后用老僧撞钟之法,撞得春红始而笑乐,继而叫唤,久而声息俱无,阴精涌出,如趵突泉一般直射起来。公子仍如前提吸,觉得满脊骨中异常酣畅。看春红时,已是两颊排红,四肢瘫化。公子慌忙爬起,穿了衣裤,扯条单被要盖好了。他自去践老实之约。那知春红两足一伸,双手托开,竟是脱阴而死了。正是:
百年生死大无比,一霎风流值几何?
●第二十九回 见事危贞娃戳颈 闻声迫淫妇投缳
大奶奶因心中有事,翻来覆去,百不安睡,听见开门声响,连声叫醒玉梅,看是何处响动。玉梅点起银烛。见春红的房门半掩,因轻轻挨身而进,却全无声息。走至床前,将帐子轻轻掀起,见春红睡得正熟;因连问:“大爷何在?”春红只是不应。玉梅道:“怎这样好睡?可不睡死了么?”因用手去搞他的耳朵,冰得手指生疼;又到鼻间候那气息,玉梅吓得魂出,急急跑出门外,几乎吃跌,气喘不迭。因定一定性,回至大奶奶床前道:“不好了!”大奶奶在床上道:“啥仔大惊小怪,吓我一跳!”玉梅道:“春红姐没了!大爷又不在那里,门又掩上的。”大奶奶不信道:“这话怎说?春红方才好好的,怎就会死起来?”玉梅道:“奶奶不信,且请去看哩!”
大奶奶慌忙披上衣服,穿着好裙裤,同玉梅到春红房中。大奶奶一眼看见春红烛光映着,春风满面,如烟笼芍药,绯红两颊,似雨洗芙蓉,骂道:“好扯谎的猴子!敢是他待你差了,要咒死他么?这妮子也忒好睡,怎如死人一般?”玉梅道:“我敢哄着奶奶么?奶奶不信,且把他推一推,看看他可是活的,还是死的?须不是玉梅扯谎!”大奶奶真个把春红连连推搡,动也不动一动。大奶奶哭道:“这真有些不妙!”因将单被揭去,执烛周身细照,却并无伤痕;只有两股之中,粘粘连连的阴精和着鲜血,明知脱阴而死。大哭道:“这狠心人下此毒手,把这样一个乖巧丫头,送到鬼门关外去了!”因叫玉梅:“快去寻大爷来。”玉梅又去叫起小怜,提着灯笼,顾不得害怕,硬着头皮前行。不多时,大姨、三姨、丫头、婆娘俱已唤到;因春红平日为人不恶,大家俱哭做一团。
公子此时正在一重重开将出去,听得隐隐哭声,吓得心头霍霍不定,急急跑将进来,正凑着玉梅赶来。凤姨道:“大爷那里去来?怎在这黑暗中,好不怕人!我昨日原说的,这计断然用不得。果然!爷怎下得恁般毒心,可惜好一个丫头!”公子道:“甚么计?什么好丫头?我却不明白!”凤姨道:“春红已死在那里了!”公子道:“这话真的么?”一直赶到春红房中,捧住春红的脸,见此光景,大哭道:“我害了你也!须不要怨着我,我好好超度你便了!”大奶奶因见凤姨也到,扯扶公子坐了,道:“有啥仔哭头?哭也是你,送掉他性命也是你,既要哭他,就不该送掉他性命!我不知你这心怎样生法?又不知怎样恨他,有何得罪你处?听了那家狼婆浪的话,先将家里人开起刀来,还要哭他则甚!可知那使着暗计的人,还在那里扯开阔嘴,迷迷的笑着你哩!人已死了,在这里放那马后炮,可是迟了!”
公子忽然想起,因命丫鬟快去请聂静进来。不多时,聂静已到,大奶奶等避去。公子告知缘故道:“我师有解救之法否?”聂静近床前,揭去单被,将中指抵入春红阴户中,揆度深浅,又周身细看一遍,心胸肚腹俱摸一遍,道:“心胸俱已冰冷,已死多时,断无生理矣!”公子无奈,亦不再问。聂静道:“丹药不过暂时适用,岂可以概之?就是吕祖肉身交媾,亦是无益。”聂静辞出。大奶奶叫进总管,吩咐备办丧事道:“那棺木第一要好。”凤姨道:“我家去买了罢?”大奶奶道:“你家怕没有好材,是要另买的。其余都随你去置备,该叫小厮做的,该叫丫头婆娘做的,你就分头去使唤;不然,就在床匮里先拿出一封银子、二十吊钱,交给三奶奶,只消还我一篇帐罢了!”因想一切银钱都是春红掌管;如今死了,交与何人?眼酸酸的,只顾淌出泪来。公子触动心肠,重复悲泪,与大奶奶两个又大哭了一场。大姨道:“还忘记两件要紧事哩,帐子还没有探掉,罩着他的魂儿,叫他逗到那里去呢!阴阳那里,不该去批一批尸,也教家里人好避忌。”三姨道:“这两件,真个是要紧的。还有那素色鞋子,寻一双来,这双大红鞋是烧不得的,倒累他去跳火炕。”大奶奶揩着眼泪道:“他生前专爱那红鞋,没做一双杂色鞋子,如今拿啥仔烧给他呢?”玉梅道:“小怜那一双酱色绸鞋,原是春姨做给他的。”小怜瞅着眼道:“你没有元色缎的鞋儿,为啥仔不烧给他?”大奶奶道:“你这没良心的,成年成月不知吃了他多少鱼儿肉儿;这春红就生定是早死的命,吃的那样精细!爷打你的时节,也不知替你夺掉了许多鞭儿棍儿!你一双鞋子原是他的,就不肯借给他了!我叫玉梅做还你一双罢。”小怜没法,只得拿了那双鞋来。于是大姨、三姨领着众妇女们,一齐动手。闹了半夜,天已大亮,念经的和尚、批尸的阴阳、拢材的木匠、做孝衣的成衣,先先后后,忙乱了半日。到后半日,又是漆匠、仵作、土工、脚夫来做活,讲价钱。大姨、三姨说:“通着正房,晚上就该拿出去。”公子不肯,要到三朝。大奶奶道:“三朝也就是明日了,可怜他死得伤心,就是明日出去罢。”公子还要去叫描容的,凤姨紫涨着面皮道:“这个须使不得!”大姨、三姨也说道:“须碍着夫人面上,老爷还要斟酌。”公子只得罢了。因复走至材边,揭开白纸,见春红面色如生,两颊兀自红晕,如鲜花一般的娇艳,只有两眼睁开,不肯闭下。公子一手去揉他眼皮,一阵心酸,直晕过去,哭倒在地。大奶奶忙叫丫鬟煎参汤,一面把白纸遮好,叫人将材盖盖了。见春红眼不肯闭,自己也觉心酸,坐在地上,伴着公子悲泣。点灯以后,厨下送进羹饭,公子与大奶奶各递了一杯酒,又大哭了一场。三个姨娘,俱福四福,每人递了一杯,陪着哭泣。三个姐儿哭奠已毕,外面五家子住房老婆俱要进来磕头,大奶奶谢了出去。李四嫂必要进来哭拜,公子要想许他,大奶奶道:“他是邻舍,如何使得?也没人还他拜儿。”回了几遍,才回掉了。家人小厮俱要进来,大奶奶主意,单教小厮进拜,家人都回去了。正要化纸,大奶奶道:“忘记了贵哥儿哩,他日里总要跟着春红,到夜里,除非爷在他房睡觉,才打发到我床上来,不知费了他许多精神?不叫他来拜他几拜?”玉梅连忙抱贵哥儿来,拜了四拜,然后化纸。公子与大奶奶及众人又哭了一场。公子要在材前守灵,是大奶奶不许,凄凄凉凉的坐到三更,吩咐翠环、大怜、玉琴、玉梅、小怜五人伴材,方与大奶奶领着贵哥儿,上床去睡了。
到了明日,单是大奶奶家没有上人送丧,也叫两个丫鬟坐轿来送;其余大姨、三姨,俱有兄弟、侄儿;二姨只有父亲单老,合着张老实们五家墙门外好些邻舍,本府二三十家人小厮,以及道士、和尚、尼姑,共有八九十人送殡。大奶奶又派出许多丫鬟仆妇,共坐着十九乘轿子。公子主意,叫多做佶作,这丧仪也就富盛,单没有铭旌、祭章、方相罢了;其余的幡盖、纸作络绎不绝,把一条大街都挤满了!慌得合城绅衿懊悔没去吊奠,问明是房里姐儿,方才罢了。起身时,公子与大奶奶又哭一场。落后,泥水匠进来修补侧厢拆倒的墙壁。送丧的回来烧孝髻,各项人役来讨赏钱,法师来镇宅禳解,又闹了半日。到半夜里,公子忽然哭醒转来,大奶奶埋冤道:“你怎这样没正经?我因他替我手脚,又死得可怜,两日苦苦的哭他;如今想将起来,你我偌大家事,只靠着我们两个身子支撑,他不过是房里姐儿,这样发送,也不算亏待他了!死的要死,活的要活,就是自己的儿女也要丢开,将来多做几日斋事,超荐他好处去罢了!以后再不要想他,倘若苦坏了身子,岂不利害?”公子试着眼泪道:“不是我也丢开,方才梦见他穿着那新做的两件衣服,还像生前一般,看着我迷迷的笑;我醒转来,想起他那两件衣服穿得几日,就做了送终之物!你抬举他,吩咐家中叫他春姨,可怜也没听见人叫着他,只前日玉梅口中叫一声儿,已是死后的事,不由人不伤感起来!如今提醒了我,以后也不去想他了!我也没有对你说过,前日魏道士看我气色,道我先见喜事,后见哀声,如今都被说着了!”大奶奶道:“我正没问你,往常道士来拜,你便请酒,送席下处,送供给,有许多的周致;怎这魏道士来,你便这样冷落他?不是春红说的,那一日就像要撵他去的,酒也不叫他吃杯儿!也不知道你回拜过没有?”公子呆了一呆道:“我心里又没甚事,不知这几日来,常是失头忘脑的!一个靳公子日常和我相好,爷爷在京,还靠他叔子许多照应;前日先得荫袭的信,悄悄通风给我,也没去拜谢他,直到报了,到他家去道喜,才谢了他。这魏道士,也是那日才拜了他。我看断生断死,竟是个仙人模样,怎前日听他话,只觉心里懒懒的?也是春红的命了,若是认真去求着他,敢还有禳解的法儿?”大奶奶含糊道:“你也该睡片刻。”公子知是劳乏,把手搂着大奶奶的肩儿,也就睡去了。
公子以后,真个不去想念春红,却只是心绪不佳,恹恹闷闷的。过了四五日光景,大奶奶见他无聊,怕他生病,也便不去拘束,任他出外散心。公子也只是躲在房里,不往外去。那一日,午后无聊,正抽着一本《武帝外传》,在那床上,待看不看的躺着。只听着大奶奶在后房,教玉梅归除乘法,说道:“你若像得春红这一手算法,我这银钱帐簿就交给你,只要你肯用心。”这几句话,把公子心事平空直提起来,因想璇姑的算法胜于春红百般;璇姑的美貌真是我见犹怜,若弄上了手,夫人必然欢喜,也不必另立房头,竟住在春红房里,与夫人做了心腹,我与他便时常欢聚,就几年不出这房门,我已享尽闺房之乐了!因怪着凤姨设策害了春红,便不去与他商议;知道大奶奶怕他成病,便是假作孤凄,到晚来与大奶奶计较道:“自从夫人说了不要想念春红,我便割断情肠;只在这房中,就像有他的一般,觉得精神恍惚,睡梦不安。我想女厅半边书房里,床帐俱全,夜间要同你去睡一个安稳觉儿,养起精神,免使疾病缠身,悔之无及!”大奶奶道:“你既睹物伤情,可叫两个小厮相伴,在书房中歇十日半月,待身子好些,再进房来,未为不可!我是何人,好同你在书房睡觉?被人知道,真要笑掉了大牙了!”公子道:“我自从春红死后,色欲之心已经灰心,只要和你睡在一处,觉得心里安贴。你到人静之后,到我书房里去,天明出来,料也没人知觉。”大奶奶满心欢喜,笑道:“你不要说这样痴话!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休说别人,只房里的玉梅、小怜,有人不知道的吗?你且歇了三夜五夜,再进房来同宿一宵,这还使得!”公子假作怏怏之状,暗地通知张老实。
是夜就在书房歇了。等到人静之后,悄地出来,正走廊下,只觉得一阵冷气,心上一寒,就像有索子往头上套来,吓得冷汗直淋,急忙跑转,背后又有小脚声气,厮赶着走。公子魂不附体,七跌八撞的奔进书房里来。两个小厮已经吩咐过的,正来开门,忽见公子乱撞进来,吓了一跳。公子道:“快关了门!”小厮不敢问,关上了门,伏侍公子上床,自去睡觉。公子在床上呆了一会,方才心定,细想起来,又没有见些什么,要再出去,却又害怕,胡思乱想一回,方才睡去。次日,梳洗过了,与大奶奶同吃点心,想着夜间要去,又怕有鬼,不去又怕独睡,低低说道:“夫人,我今日原要在这房里睡了。”大奶奶笑道:“昨日刚在书房里睡得一夜,就养起多少精神来了!不要如此没正经,惹旁人笑话!”公子忽然想起,不觉失笑。大奶奶根问其故,公子随口支吾道:“笑我像那吊奶头的孩子,拿你当乳母一般,离不得你那影儿!”大奶奶眉花眼笑的道:“不是我不留你,张扬的一天火了,说你自在书房里睡,怎好刚睡这一夜儿?”公子道:没法的了,再挨一两日进来罢了。”
公子吃过早饭,到东边去叫了张老实来,说道:“今晚是必来的了。”老实道:“老爷约过好几回,只是不来,哄小的家中开了三四夜门,倘有小人进来,不是耍子!”公子道:“今晚是必来的;墙门里面,有甚小人,失了东西,都是我赔罢了!”老实便不敢言语,应承而去。候到人静以后,公子公然叫着两个小厮,掌灯而去,走到老实门口轻推,果然虚掩,吩咐小厮回去。公子闪进门来,竟到璇姑房口,用手去推那门,并没门闩,却有一张竹台靠住。因用肩头顶了一顶,那竹台早已掀起,伸进手去,慢慢推开,斜掇过去,这门便随手开了;却已惊动璇姑。璇姑自从七月十六日,张妈叫了石氏过去,早已拼命而待,将一把皮刀藏在床头,浑身衣裤用线缝住,专等公子来拼个死活。那知候了一夜,绝无消耗。隔了十余日,张妈又把石氏拉去,璇姑照前准备,亦无动静,心里倒狐疑起来。直至隔晚,老实又出门去,璇姑又空等了一夜,心便懈了!
这夜,石氏去陪张妈同睡,固是放心,不比从前侧耳细听。连璇姑也大意了,房里也不藏火,门上靠着竹台,也不再加上椅子、水盆了,衣裤虽没脱去,也没有缝,竟是安心睡下了。毕竟心上有事,不敢落底,朦胧听得些响动,急急坐起。那时月已上弦,房子朝西,屋内有月,看见一只手推那竹台,忙几上绣鞋。正在系裙,公子已推门而入,走近床边。璇姑着急,摸出皮刀,向公子头上直剁过去;公子忙举手一架,刀已格落。暗想:这事又讲不来的了!赶上一步,便扭璇姑。璇姑急将身来一闪,公子扑了一空,璇姑就要夺门而出,却被公子一把扯住。璇姑危急,正欲撞墙,忽见竹台上有一把剪子,一手抢起,向自己喉间用力戳进,登时倒地,满头鲜血。公子吓得魂飞魄散,撒手奔逃,一时慌急,忘了路头,也不记得是人静以后了。只见一个丫鬟隐隐的在前行走,公子紧紧跟跑,相近凤姨房前,忽然不见。
公子在月光之下,四顾无踪,又吃大吓,浑身毛发根根直竖起来,身子不摇自颤,竟抖倒在地,半晌动弹不得。定了一会,正要敲开凤姨房门,与他商议璇姑之事。忽然听得房中似有交媾之声,忙走上几步,伏在门首侧耳细听,却是凤姨娇声浪气,唤肉呼肝,淫兴猖狂,无所不至!公子心头火起,用力一连几脚,将门踢落,大叫:“好淫妇!干得好事!”缘凤姨先因大怜牵头,搭识了聂元,趁着春红死后,公子绝足不至后边,他两个夜夜宣淫,此时正在兴浓,忽听公子喊叫踢门,那道士却是惯家,上床时,把衣裤鞋袜巾帕等物,收放枕边,一听打门,抓了衣裤等物几着鞋儿,就要破窗而出。因公子已是踢落房门,赶进房来,便飞一腿将公子踢倒,夺开了路,跨出房门,耸身上屋,要向东边下去。忽然一想,走转西来,故意乱踹将去,踏碎了许多瓦片,踊身跳下,然后折过东来,轻轻的飞上围墙,自进丹房去了。
这凤姨见事败露,羞耻难当,性命不呆,情急短见,把一条鸾带打成活扣,套在颈上,带头缚在床柱上边,用力一挣,登时缢死。公子连遭惊吓,又被道士一腿踢中鼻梁,倒在地下,竟是昏晕了去。后面大姨、三姨两个房户,与凤姨只隔一层,听得公子踢门喊叫,屋上雪片瓦声,一面大喊:“有贼!”一面起来,领着丫头,点起灯烛,乱奔凤姨房里。进得房门,见公子晕倒在地,满面流血,慌忙扶起,围裹叫唤。不多一会,合家男女,一齐赶至,大奶奶吓得魂出,极声喊叫。公子方才醒转,乱颤着手儿,抢过一枝蜡台,要寻凤姨拷问。只见凤姨已是撒手归空,两只眼睛,一条舌头,宕出在外,吓得蜡台跌落,仍复晕倒。大奶奶等忽见凤姨吊死恶状,公子又复晕倒,一齐发抖,手忙脚乱的掐人中,揭眉心,叫叫喊喊,闹得公子醒来。再去解救凤姨,已是浑身僵冷。
大奶奶吩咐,将公子扶至后房醉翁椅上,一面去烧汤水,煎人参,灌救公子,一面去安放凤姨。直到公子魂魄上身,神气稍定,然后根问原由。公子把众人都叫出去,瞒起璇姑之事,说道:“我正睡在书房,忽听有人走动,悄悄进来察看,只听见这房里有男人行奸,这淫妇嘴里百般呼唤。我一时火发。踢进门来,谁知被奸夫一腿把我踢倒,脱逃而去。只是如今这淫妇的死尸,如何发脱?”大奶奶道:“他是有父亲的,私下埋葬不得;天已将明,须叫人去唤他老子来,说明缘故,或是官休,或是私休,再作道理。”公子因叫了一个心腹家人去了。大奶奶忽然失声道:“不好,快着人赶去!”公子问是何故,大奶奶道:“方才失算,不该叫他报死的;只说急病将危,专等见面,这就没有他虑了!”公子连连点头,又叫一个家人,飞赶去了。大奶奶问道:“你打进房去,可见那奸生是生人熟人?”公子道:“我赶进房去,就被他一脚踢倒,那知他是生人熟人!”大奶奶道:“他们已在行奸,你打进门去,心慌逃遁,自有衣巾鞋袜等物失落房中,只消寻着,便知奸夫形迹了。”公子点头,要出去寻,大奶奶一把扯住道:“你还劳碌得么?”大奶奶走出外房,细细查看,并无遗物,覆身进来说道:“怎一件也没遗落的?”公子道:“你看那房门好不坚牢,我又正自没有力气!”说得那句,便直立起来,一头说:“踢了两三脚,才得踢开,可知收拾过了。”一头已往外去。大奶奶着急,赶着叫道:“啥仔要紧?鼻梁上虽有药掩着,见不得风!”
公子那里听见,如飞跑出,叫人去叫张老实,还没回家;在被窝里把李四嫂叫来,说知璇姑之事,把腰边藏着的银子,拿出一封,令其帮同老实夫妻延医调治;若有不测,急来报知,不可误事。李四嫂道:“并没听见声息,想不妨事!”满口应承去了。
公子连忙进来。大奶奶道:“为啥急事,那样喊你不应,可不吓坏了人?”公子扯着谎道:“我疑心隔壁道士,出去看他动静。”大奶奶道:“你也真个是孩子见识,果是他,不知跑到那里去了!就不跑去,已隔了大半夜,看啥仔动静?我也一猜就是,后来细细想过,若是道士,有个不跑往东边,反走过西边房上,把瓦踏的那样声响?”公子道:“他干了这事,还敢到东边么?”在奶奶道:“这更易明了,你方才过去,见那道士可都在呢?”公子定着眼说道:“还未起来,不知可都在那里?”大奶奶忙叫人去看,说是起来久了,都在那里坐功,一个也不少。大奶奶说:“便不是他了!”忽地喊一声道:“真是吓昏了!现有大怜在哩,只拷问他,有个不知道的?外边有人么?快叫大怜来。”只听外房许多妇女都说道:“正是呀,怎么总不见大怜的影儿?”大奶奶道:“快到他房里去看,莫非吓慌了,躲在那里?再不,去奔了井了?急急的分头寻去。”于是众妇女纷纷出房,寻了好一会,一个个转来,都说没个影儿。大奶奶道:“这定是乘乱逃走了!如今二姨的老子来,可怎么好?捉奸捉双,又没一毫凭据,活口又跑掉了,只得要苦着银子的了!”公子叹口气道:“就是大怜没跑掉,也不中用;我们这样人家,闹出这等丑事,怎么见人?是前世的孽帐,只索要私和的了!”大奶奶道:“我们既打定主意要私和,该吩咐家人小厮不许在外漏泄一字,只说是病死的才好。”公子道:“这是最要紧的!”慌忙嘱咐家人,不许泄嘱。岂知这一早晨,已是传得四邻八舍都知道了!
约有早饭时候,一个家人跑得满头臭汗,说是单老爷来了。公子忙走出去,单老已哭将进来,问女儿生甚急病。公子道:“已是没了!”单老大哭进房,揭帐一看,便风凤姨口眼异样;掀起被来,又见颈上带痕;连忙挂起帐子,周身细看。公子想着璇姑之事,不知生死,呆呆的坐在床边。家人仆妇,见公子并不做声,又知凤姨身上无伤,也便任他摸看。那单老本是仵作出身,因凤姨嫁来,诈了一大笔钱财,又常是些津贴,就开了一个棺材店儿,成个买卖,不当这役了。却毕竟是双老眼,他把凤姨脸看明白,见满身都是血阴,并无伤痕,只有颈上带痕,又是活扣自缢;下边阳精粘腻,淫水淋漓,的是因奸败露,街坊口碑,果然不错!心里打算:这是闹不出的事,只好生发他几个钱的了!悄悄把袖里绢头,塞进女儿阴户,里外揩抹干净,藏入袖中。立起身来,一头走,一头哭道:“可怜我这苦命女儿!大爷也忒下得这般毒手,打得他遍体鳞伤,我好伤心也!”公子勃然大怒道:“好没良心!我骂也没骂一句,何曾打他一下,怎么是这等胡说!”
单老也不答应,大哭而出。公子便赶上去,大奶奶连声喊转,飞奔出房道:“你要急杀我了!”一面叫家人小厮去留住单老。一手把公子扯进房来,埋冤道:“他是个尸亲,你怎还忒着两眼与他生气?”公子道:“他本是可恶,怎说遍体鳞伤?”大奶奶道:“这真是前世孽帐!我听他胡说,也是生气,他一动身,就去看他死尸,果然遍体伤痕,如何是好?”公子不信,急至床边看视,真个红斑紫块,散满一身,目定口呆,做声不得。只见几个家人进来说道:“单老爷在钱二嫂家里坐着嚎哭,说要告状,已托钱二嫂留住他了。”大奶奶道:“钱二嫂原是他亲戚,快去叮嘱,务必留住。”一面吩咐管门,不许放单老爷出去。因向公子说道:“这事若经起官来,竟是真命真伤;幸喜单老还在墙门里面,如今叫那个去打合呢?”公子道:“我去与他当面说罢。”大奶奶道:“这是一定决撒的了,看你方才那口声,不如叫管帐的去罢。”因叫管帕家人来叮嘱,只要不经官,拼得多费几两银子。管帐道:“老爷夫人也要定个数目,小的好去说。”公子竖起一指说:“只不过这数罢了。”管帐摇着头。公子再要开口,被大奶奶拦住道:“老爷合我都是没有经过这事的;你估量着要多少银子?”管帐道:“若没有伤痕,便好说话,单老爷又是刁滑小人,估去,二百以外才打的他倒。”公子惊喜非常,大奶奶也是喜欢,说道:“就是再多些也罢,只要做得干净。”管帐答应去了。
大奶奶与公子俱不放心,叫丫鬟小厮一替一替去打听。一会儿传进来说:“单老爷发起急来,要跑出去哩!”慌得公子登时失色,大奶奶着急不过。一会儿传说:“被钱二嫂拖住了。”公子与大奶奶,都感激钱嫂帮衬。又一会传进来说:“许到二百两了,单老爷只是不依。”公子跌足道:“便多许些罢了,银子是啥仔奇货?”大奶奶道:“也要慢慢添的,难道一口就许他一千五百罢?”一会又赶进来说:“许到二百四十两了,单老爷定要五百,讲不通,又要走哩!”公子直立起来,便要出房,大奶奶忙扯住问故。公子道:“他只要五百银子,一口许了他,就完了一件事了!怎这样不在行?”大奶奶道:“他不要银子就难了,如今不过争论多少,就没甚事!你跑去一口许了他,他敢倒有变头?”公子方才住了。停会,管帐的进来回话道:“真正是当过衙门的人,好不费力!直说到三九之数,连棺材共三百二十两;他家那有五十两的材,小人怕别生枝节,只得允他!请老爷出去,亲许了一句,就一面盛殓了。”公子大喜,问大奶奶要银。管帐道:“如今给了他,怕他变卦。小人同他到解铺里,发一银票与他,候出殡过给他银子,才是一了百了。”大奶奶也大喜道:“你做得真是老到,事后要重重赏你!”管帕道:“小人不敢讨赏!那钱二嫂却先要谢谢他,一来费他唇舌,极力帮衬;二来完了他心念,就不打破我们的事了!”大奶奶极口道:“该谢!”忙取十两一封银子,交与管帐。
公子同着出去,与单老照了面,许定了,然后进来。走到张老实门首,只听得里面一片哭声,公子吃这一惊,魂飞魄散,暗忖:这才是真正人命哩!慌忙跑进厅门,只见外面的人雪片打将进来,沸反盈天,喊声不绝。公子险些儿被一根棍子劈头打着,吓得带跌带撞,奔进大奶奶房中,躺在床上,人事不知,昏晕去了。正是:
青草根绊起坟中泥鬼,黑风阵吹落天字罡神。
●第三十回 连公子丹房求秘策 李嫂儿病榻说风情
大奶奶在凤姨房中,打发了管帐的出去,心里略安贴些。方去收拾凤姨的钥匙、锁把、衣裳、头面,见箱笼中间抖得雪乱,知是乘着闹弄了些去!叹口气道:“满船的芝麻翻掉了,何况这糖饼上屑儿?”正在自解自叹,忽听外边一片喊声,甚是惊疑。只见几个丫鬟飞跑进来报说:“许多人打进来,把厅上的交椅、台凳、羊角珠灯,都打得稀烂了!”大奶奶吃吓,摸不着路。又只见家人小厮赶进来说:“单老爷的舅子们,领了许多罡神泥鬼认做亲戚,在厅上百般打闹,口口声声要打死老爷,替二奶奶偿命哩!”大奶奶生气道:“啥仔二奶奶?献这景儿的勤!老爷在那里,快不要出去,吩咐管帐的去答话。”刚说未了,又只见玉梅乱滚进来道:“不好了!老爷死在床上了!”这一信把大奶奶的魂灵提出了顶门,直吹到三十三天之上,七跌八撞的赶扑进房。看见公子躺在床上,面如纸灰,手足僵直,竟如死人一般!便去一把抱住,放声大哭。跟进去姨娘、姐儿、丫鬟、仆妇,乱叫乱掐了一会,公子方才醒转,叹口气道:“前世的孽帐,总是逃不去的了!”大奶奶哭劝道:“你不要急坏了!只得再苦银子,料想没有做不来的事!”
正在急乱,小厮、丫鬟报说:“西街上大老爷、二老爷来了。”这两个是大奶奶的嫡哥子,俱做过京官,丁忧在家。一竟走进房来,埋冤道:“妹夫是个男子汉,没些见识!妹子,你是有胆量,会策画的,怎遇着这点子事体,就没分豁起来,躲在房里光哭?方才那些光棍,我已吩咐,不许罗唣了!依我们主意,该送他到县里去,每人打一顿板子。只是我们还摸不着头路,见你们管家许了他二十两银子,折做孝布,事体小,也就罢了。这二姨究竟是怎样死法的?”大奶奶道:“你妹子向来也不是这样的,如今把胆子吓破了!本等这事,连一连二的挤上来!前日春红的哥哥们是知道的了,又谢嫂嫂们叫丫头来送;忽然又碰出这样的事来!这里也没外人,哥哥们不要向着人说;玉梅,你站门口,看一看人。这死的弄出丑事来,你妹夫撞破了,也该就叫起人来,便不怕他天生就的破军星,独自一个打门进去,被奸夫一脚踢倒了!哥哥们不看他面上么?做妹子的半夜在更赶起来,看看一个是舌头也拖出来了,眼睛也宕了,吊死在床上;这一边他又血铺满面,晕死在地板上,你叫我的胆大到那里去?我这魂还有在身上么?到得救醒了转来,又怕坏脸面,死的身上又弄出伤痕来了,叫了他老子来,花了些银子,方才扭捏过了。又是雪片的打进来了,你妹夫又晕死在床上了,还没有一钟茶的时候,哥哥们跨进房,还没醒转来哩!我所靠何人,叫我不要哭着叫唤?你叫我做妹子的怎样分豁得来呢?真个好命苦也!”说毕,竟大哭起来。
两个哥子齐劝道:“我们不知道这些缘故,但见你们同在床上哭泣,错埋冤你了!如今第一将息自家身子,妹夫固是要紧;你也不是当耍的,你是这一家子擎天柱哩!房里的人,死掉几个,算得什么数儿?他既是这样死的,你们倒也没有苦处。这些衣衾棺木,一切发送的事,你两人俱不必管他,外面的事,交与管帐的,里面的事,交与大姨、三姨,就有不到之处,也就罢了;只保养自己身子要紧!我们去了,再来看你罢。你嫂子们不知道,都要来看你,出殡时还打帐来吊。如今是不必了!妹夫,你面上有伤,你身子不好,不要送了。”说罢,自去。公子要送,大奶奶推住道:“你倒不要罢,你看,一立起来,就是这般乱晃,当不的再弄出来了!恭敬不如从命,哥哥们也不怪你的!家去谢声嫂嫂,茶也没有拿。你看这玉梅,倒累我又想起春红来了!”
须臾,管帐的在门口回说:“又许了二十两银子,诸事停妥,棺木已到,现在一切入殡成服诸事,怎样备办?请老爷夫人吩咐出来,小人们好分头去干。”论起来,也没该替他戴孝,拖了出去就是;如今要遮世人眼目,除着我房里,其余的人都戴三日孝,送殡转来,脱掉罢了。发送的事你去酌量,总比春红的丧事要着实减省;一切银钱在外边帐上支用,过后销算便了。”管帐的答应出去。复叫玉梅取了两小封银子,提了一麻袋钱,交给大姨、三姨道:“我是只好照管老爷了。你两人替我去分豁罢,外面居邻,一概都回;墙门内住房邻舍,若必要进来,都给他一顿酒饭;那钱二嫂的要丰盛些,另外叫他在死的房里坐罢;镇宅的福物要加意些,吩咐多请几个道士,这不比春红,是个横死的,防他作怪哩!”大姨、三姨应诺而去。
公子放心不下,趁大奶奶下去解手,溜出房来,叫人去打听璇姑消息,回来说:“并没曾死,方才哭声,是晕了过去,一会子就救活了。”公子心上一块石头方得落下。走进房来,大奶奶再三埋冤,公子不敢做声,往床上去睡了。小厅上,匠人漆棺材,裁缝做孝衣;大厅上,摆开七八张桌子,大鱼大肉,给单老爷合一班凶神去吃嚼。凤姨房里丫鬟、仆妇,乱着探帐子,烧衣服,化纸钱,念经卷,替凤姨洗尸穿衣,插花戴朵。大奶奶自陪着公子,在房里将息。天色晚了,凤姨入木,单老进来哭了一场,单老的舅子也挤了几点眼泪,出去与众人照份,分了银子,欢欢喜喜的散了。大姨、三姨本等要哭一场,怕公子合大奶奶不快,哭了几声,就住了。丫鬟、仆妇,平日受凤姨些恩惠的流了几点泪儿,其余也就罢了。夜里没人肯进去伴材,大姨作主,叫了两个挑水的水夫,给他三百文钱,又打了三斤烧酒,吩咐他伴材,才妥贴了。
到了次日,单老叫人来说:“要替女儿传神。”公子不许,也只得罢了。外边邻舍要来祭奠,门上人回去了。墙门里住房的老婆进来拜了,叫两个姐儿还了拜,打发了酒饭;单把钱二嫂留在凤姨房中,酒菜更是丰盛,吃完时谢了又谢,各自散了。大姨、三姨回绝了本家,便没有人来了。单家亲族备了一桌羹饭,赶了一二十个男妇进来,在材前磕头化纸,管帐的留到外边,堆头满碗的鱼肉荤菜搬上去,吃得个个心满意足,发还了筵力,每人给了一疋白布,二百文钱,欢天喜地的去了。家里众人乱着拜完了,大奶奶自在房里。与公子商议道:“论起来,算是你的侧室;可要立个铭旌,叫玉梅抱着贵哥儿坐轿去送一送,遮遮众人的眼?”公子暴跳如雷的道:“你还没听见那淫妇的尸穴声浪气哩!他是我啥仔侧室!这样发送,我心里已是气得昏了!一发要立铭旌,叫贵哥送起那淫妇来了!”大奶奶听说,也就不言语了。
次日黎明,也有诸色人来伺候起身,大奶奶主张,叫大姨、三姨房里丫鬟,合灶下一个烧火老婆,凑了三乘轿子去送丧,一早乱烘烘的,发送去了。日中回来,各人除了孝衣,烧了孝髻,请了九众道士,全猪全羊,在大厅上做了半日半夜的法事。后半夜,法师戴了金冠,披了鹤氅,朝衣朱履,右手执着宝剑,左手攥了净瓶,踏罡步斗,焚符化纸,其余的道士都穿着法衣,拿着法器,叮叮当当的,敲得一片声响。家人小厮,都烧着醋炭,焚着甲马,放着爆竹,打着金锣,乒乒乓乓的,闹进凤姨房里。法师将法水乱喷,宝剑满房砍斫,众家人把凤姨那床拆将出来,架着木架,烧得一片通红,火光烛天。大奶奶在房里看见,忙教小怜去问:“那条鸾带可曾烧掉?”大姨、三姨慌忙寻着,丢在火里去了。法师出房,把剑在房门上左劈右划,口里喃喃的念着法语,吆喝了一声,把门闭好,贴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封皮。然后往各房并厅堂、廊巷、厨厕、井灶一切处所镇了一遍,谢了神将,收了科仪,散了福物,已是天明了。
公子与大奶奶将息了两三夜,神气略好。过两日上明之后,大姨、三姨合管帐家人都来缴帐,连解铺发票,共用去四百八十余两银子。公子道:“原来这淫妇的性命,也只值得四百多两银子!”大奶奶道:“你也不要只顾骂了,已死之人,提他怎的?当初没做出来,便风吹肉痛,不论长话短话,只沾着他些影儿,就与人变面变嘴的;如今眼见了,就淫妇长、淫妇短的骂个不耐烦!一个房里边人,市井见识,也比着大家闺女,读书知礼,晓得名节的么?当得你擎在手里,颠将起来,他还有甚顾忌?一来也是你的福分大,轻轻的便过去了;一来也是春红的报应!”公子慌道:“你也见春红来?”大奶奶道:“我见甚来!他日常与春红赤紧的做尽对头,前日春红死了,我便苦坏了,你也哭得发昏,一家子都可怜他,淌不了的眼泪!你看,他把两只眼睛耸上落下的,往死里挤,可挤得出一点子水气?落后怪我没总成他老子棺材,极得眼皮红红的,几乎要挂出泪来!你不是要留一个神子?这原也不该!他就不等我开口,极声的拦住了。大姨、三姨虽也说来,只有他那脸儿变得那样难看,颈皮上根根扛起红筋来!大姨、三姨帮着丫头们,替春红揩抹身上,穿衣着裤,探帐烧纸,那样忙乱,他十个指头,可曾轮动一节儿?一张嘴合不拢来,嗤嗤的只待要笑,见我看了他一眼,慌忙回过头去,只推着解手,跑到床背后去了。春红虽是个姐儿,他性子才是利害,他又刚死,魂还没出房哩;他见你这样狠心,怕不在暗里报你一箭儿?这是我猜着春红在那里报冤,谁见他来呢!你说我也见他,是你见过他的了;你可说给我听,是几时见过他来?”公子顿了一顿,说道:“我那日听有响动,起来查看,只见前面有个丫头行走,我便直跟到死的房门边,那丫头忽然就不见了,把我吓得要死,蹲在地下,才听见房里的事。后来细想,那丫头背后的身影,合走的那一步路,竟是与春红一样的;你说,不是他是谁呢?”大奶奶道:“这不消说了,我也便疑心是他。你说着丫头,又提起我一件事来了,大怜这奴才,逃走了去,几日心里昏腾腾的,没想起他,你也该报了官,捉回来处治处治,叫丫头、小厮们看个样子才好!”公子道:“我倒想着的,只怕到了官,一五一十的说出来,剥尽脸面,这臭水缸不如不去搅他了!”大奶奶便不做声。
公子说着臭水缸,痴心不死,又想起璇姑来,忖道:“休说他的美貌家中没人可比;只就那晚誓死不从这一种节操,那里去寻?我家里算是夫人正气,但看他交媾之时那一种意兴,也不是激烈的人;其余更不消说。我被那枉死鬼剥尽脸面,若得这样人在身边,岂不争气?但如今伤口不知会否平复?将来如何偎得转他的性来?死的死了,又没人替我策划,怎生区处?”想了一会,忽然记起道:“有了,有了!当初我与三姨未上手时,原是聂兄的妙计,何不与他商议?”因急急走到丹房里,先拜过了吕祖,后与聂静等相见,三个道士各唁凤姨之变。只见陶真进房辞行,说:“明日即往匡庐,特来作别。”公子心颇疑惑,却因他做人本分老实,也就不疑到凤姨身上,略留一留,便应允了。陶真辞了过去,公子便扯聂元到密室中,把璇姑之事述与他听,求他设计。聂元听见有此美人,浑身骚痒;却因前日与凤姨行奸,正在兴浓,忽被公子打门直入,猛力一提,闭住精管,后来赤身上房,跳墙回去,又着了些风寒劳碌,竟成了白浊之症,一时医治不好;又且听着璇姑光景,是难于入手,一边便安心替公子打算道:“少年女子,那个不爱风流?况遇公子这等才貌,这般富贵,岂有不动心之理?据贫道看来,其中大约有两个缘故:其一,他自有心上之人,富贵才貌,也与公子相仿,与彼先有成言,不肯负约;其一,尚系深闺淑女,情窦未开,不知此事之好。今须兼而行之,一面叫人去做说客,于女眷中择一能言舌辩者,朝夕把风月之事诱动其心;一面考访他所思何人,所约何言。或假传死信,以绝其念;或伪托其言,以移其志。然后公子之才学相貌,富贵奢华足以满足其愿,飘荡其情;虽月里嫦娥,亦将飞下蟾宫,况区区人间丽质乎?”
公子把聂元之言与璇姑情景细细的揣摩印证一番,不觉死灰复燃,喜动颜色,说道:“道兄所料,一毫不错;那女子实是情窦未开,已许了富贵风流之子,故把我置之不论不议之列;到得事急,便不顾性命了!”因谢了聂元去后,把李四嫂叫来,先问璇姑的病势。四嫂道:“命是可以不伤的了;只吃亏他不肯给医生看,所以不得收口。”公子道:“他可在那里咒骂我呢?”四嫂道:“小媳妇也打帐他,说及老爷,便把话打入去劝解,岂知他一字不提,故此也没敢说起。只帮着张老实夫妻烧茶煮粥,赎药买炭,熬桂圆莲心汤,伏伺着他。”公子道:“我如今要托你一件事!”因将身边带的十两一封银子安放桌上,说:“拿去买果儿吃,事成之后,再谢一个元宝。我想这璇姑定有个心上人儿,又恐他年幼不谙风情,故无心向我。如今要你去打探,他所思何人、是何名姓、何等人物、如何定约、先来回我。朝夕再说些风月,引动他的春心,然后把我的富贵风流,去打动他。他既一言不发,便有个挽回;你又知机识窍,见景生情,这事大有可成。只要你用心去做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