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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段

《五杂俎》 · 明·谢肇渏

29430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至魏游执肇制儒棋,有仁、义、礼、智信之目,则益令人呕哕不堪。戏者,戏也,若露出大儒本色,则不如读书矣。

  唐李有骰子选格,宋刘蒙叟、杨亿等有彩选格,即今《升官图》也。诸戏之中,最为俚俗。不知尹洙、张访诸公,何以为之?不一而足。至又有《选仙图》、《选佛图》,不足观矣。

  唐宋以前,有叶子格,及偏金叶子格,金龙戏格,捉卧瓮人格,皆不知何物,其法亦无传之者。

  陈晦伯引《咸定录》云:“唐李为贺州刺史,与妓人叶茂连江行,因撰《骰子选》,谓之‘叶子’,天下尚之。”又《归田录》云:“有叶子青者,撰此格。”今其式不可考。杨用修以为似今纸牌,而晦伯元瑞非之,皆未有的证也。晦伯谓杨大年好之,不过因《青琐杂记》有与同辈打叶子之语耳。

  晋末诚多异人,如史所载,陈训、戴洋、韩友、淳于智、步熊、杜不愆、严卿、隗照、卜、鲍靓、麻襦、单道开、黄泓、王嘉、郭{鹿香}、台产之辈,皆穷极术数,造诣窈冥,苟能用之,足以息战争,裨治化。如图澄之仕石虎,罗什之从吕光,微言曲诲。利益多矣。索ヨ占梦,其术为下。然观其辞,阴澹之言曰:“少无山林之操,游学京师,交结时贤,希申鄙艺。会中国不靖,欲养志终年,老亦至矣,不求闻达。”乃知彼固有托而逃者耶?

  鸠摩罗什,但能精通术数,博极群书,僧中之子云、茂先也,谓之成佛作祖,吾则未敢。什父罗炎修行不遂,为禁脔所逼,已坠落矣,至什而复蹈其辙焉。虽曰被逼,亦由欲障未除,升座讲经之际,二儿登肩,神识未定,鬼瞰之矣。既生二子,何患法种无嗣?伎女十人之蓄,不亦可以已乎?临终之时,诵神咒自救,未及致力,转觉危殆。其处死生之际,非能脱然无碍者,尚在道安佛图澄之后乎?

  晋会稽夏仲御,能作水戏,操柁正橹,折旋中流,初作鲻鸟跃,后作甫孚引,飞首,掇兽尾,奋长梢而直逝者三焉;于是风波振骇,云雾杳冥,白鱼跳入舟者八九;又作大禹慕歌之声,曹娥河女之章,子胥小海之唱,以足扣船,引声喉啭,清激慷慨;大风应至,含水嗽天,云雨响集,叱咤欢呼,雷电昼冥,集气长啸,沙尘烟起;王公已下,莫不骇恐。此与李谟所遇父老何异?亦旷代之异人也。

  晋石垣居无定所,不娶妻妾,人有丧葬,千里往吊,或同日共时,咸共见焉。又能暗中取物,如昼无差。此亦昙霍、麻襦之流也。而史列之隐逸,误矣。

  谢石之拆字,小数也。然拆杭字,知兀之复来;拆春字为秦头之蔽日;则事与机会隐讽存焉。贾似道时,术士拆奇字,谓立又不可,可又不立,亦足寒奸邪之胆矣,而不免杀身,悲夫!

  耿听声嗅衣以知吉凶贵贱,王生听马蹄以知丁谓西行,沈僧照闻南山虎声而知国有边事,张乘槎见来远楼而知藩司有丧,皆风角之术,与拆字相同。机智之人,可以意会,不可以法传也。

  古者,巫觋之俗,盛于陈、郑,盖奸淫奇袤之所托也。然上有西门豹,则河伯绝取妇之媒;下有夏仲御,则丹珠失鼓舞之势。君正获襦,而一郡之巫息;左震破锁,而山川之祟消。天师杖而甘雨至,杨媪斩而火妖绝。世间第一妖惑,莫此为甚,而世犹信之不已,何哉?

  汉武帝令丁夫人、维扬、虞初等,以方祠诅匈奴、大宛,日与神君、文成等游,故其后卒有巫蛊之祸。父子、夫妇、君臣之间,坐夷灭者,不可胜纪。然《周礼》宗伯之属,咀咒掌盟诅,司巫掌群巫之政,至于男巫、女巫,不一而足,以冬至致天神人鬼,以夏至致地祗物魅,则三代已有之矣,曾谓周公作法而有是乎?

  今之巫觋,江南为盛,而江南又闽、广为甚。闽中富贵之家,妇人女子,其敬信崇奉,无异天神;少有疾病即祷赛祈求无虚日,亦无遗鬼。楮陌牲醪相望于道,钟鼓铙铎不绝于庭,而横死者日众。惜上之人无有禁之者,哀哉!

  闽俗最可恨者,瘟疫之疾一起,即请邪神,香火奉事于庭,惴惴然朝夕拜礼许赛不已。一切医药,付之罔闻。不知此病原郁热所致,投以通圣散,开辟门户,使阳气发泄,自不传染。而谨闭中门,香烟灯烛,蒿蓬勃,病者十人九死。即幸而病愈,又令巫作法事,以纸糊船,送之水际。此船每以夜出,居人皆闭户避之。余在乡间夜行,遇之,辄径行不顾。友人醉者至,随而歌舞之,然亦卒无恙也。

  闽女巫有习见鬼者,其言人人殊,足征诈伪。又有吞刀吐火,为人作法事禳灾者。楚、蜀之间,妖巫尤甚。其治病祛灾,毫无应验,而邪术为祟,往往能之。如武冈姜聪者,乃近时事也。吾闽山中有一种畲人,皆能之。其治祟亦小有验。畲人相传盘瓠种也。有苟雷蓝等五姓,不巾不履,自相匹配。福州闽清永福山中最多。云闻有咒术,能拘山神,取大木箍其中云:“为吾致兽。”仍设阱其傍。自是每夜必有一物入阱,餍其欲而后已。

  古之善禁气者,能于骨中出镞,移痈疽向庭树。至于驱龙缚魅,又其易者耳。此却是真符咒,非幻术也。诸符咒,《道藏》中皆有之,但须炼将耳。今游僧中有燃眉烧指,及五七日不饥者,非真有道也,亦能禁气耳。至其伪者,又不论也。

  穿杨贯虱,精之至也,然亦可习也。至于截箭啮镞,非可习而能也。神而明之,有数存乎其间,即羿亦不能传之子者也。

  李克用之悬针,斛律光之落雕,射之圣者也。由基矫矢而猿号,蒲且虚弦而凫落,射之神者也。后羿之缴日,督君谟之志射,射之幻者也。魏成帝过山二百余步,胡后之中针孔,射之佞者也。蹲甲而彻,七札射铁而洞一寸,射之力者也。伯昏务人登高山,履危石,临不测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射之奇者也。范廷召所至,鸟雀皆绝,射之酷者也。魏舒、贾坚,射之雅者也。萧、卢е射之猥者也。

  尝于德平葛尚宝家见二胡雏,彀弩射飞,弦无虚发,每射栖雀,辄离数寸许,弦鸣雀飞,迁与矢会,其妙有不可言者,信天性绝技,非学可至也。吴门彭兴祖弟善弹,藏小石袖中以掷鸟雀,百步之内,无不应手而殪。此与《水浒传》所载没羽箭张清何异?考史载萧摩诃掷钅见,略与此同,惜不用之疆场,而但为戏耳。

  古者,射御并称,而今御法不传矣;歌舞并称,而今舞法不传矣;啸永并称,而今啸法不传矣。然犹可想像见者,“六辔如组,两骖如舞”,必非与亻台掌鞭之手所能操纵也;“宛转从风,缅曼旋怀”,必非羽乐童之辈能俯仰也。至于苏门隐者,若数部鼓吹,林壑传响,步兵闻之,亦且心折,而况千载之下乎?然宇宙大矣,不应遽无其人,或吾未之见也。

  ●卷七 人部三

  朱新仲《猗觉寮杂记》云:“《唐 百官志》有书学一途,其铨人亦以身言书判,故唐人无不善书者。然唐人书未及晋人也。欧、楮、虞、薛亦傍山阴父子门户耳,非成佛作祖家数也。右将军初学卫夫人,既而得笔法于钟繇、张芝,然其自立门户,何曾与三家仿佛耶?子敬虽不逮其父,然其意亦欲自立,不作阿翁牛后耳。”此一段主意,凡诗家、画家、文章家,皆当识破,不独书也。

  钟、王之分,政如汉、魏之与唐诗,不独年代、气运使然,亦其中自有大分别处,非谓王书之必不及钟也。大率古色有余,则包涵无尽;神采尽露,则变化无余。老庄所为思野鹿之治也。

  右将军陶铸百家,出入万类,信手拈来,无不如意。龙飞虎跳之喻尚未足云,洵书中集大成手也。然庾征西尚有家鸡、野骛之叹,人之不服善也如此。

  右军兰亭书,政如太史公伯夷、聂政传,其初亦信手不甚着意,乃其神采横逸,遂令千古无偶。此处难以思议,亦难以学力强企也。自唐及元,临兰亭者数十家,如虞、褚、欧、柳及赵松雪,虽极意摹仿,而亦各就其所近者学之,不肯画画求似也,此是善学古人者。如必画画求似,如优孟之学孙叔敖,则去之愈远矣。此近日书家之通病也。

  王未尝不学钟也,欧、虞、褚、薜以至松雪,未尝不学王也。而分流异派,其后各成一家。至于分数之不相及,则一由世代之升降,二由资性之有限,不可强也。即使可强而同,诸君子不为也。千古悠悠,此意谁能解者?

  曹娥、乐毅,尚有蹊径可寻,至兰亭、黄庭,几莫知其端倪矣,所谓“大可为,化不可为”者也。

  右军真迹,今嘉兴项家尚存得十数字,价已逾千金矣。又有婚书十五字,王敬美先生以三百金得之严分宜家者,今亦展转不知何处也。李怀琳绝交论真迹,在吾郡林家,余见之三四过,信尤物也。其纸颇有粉墨,淡垂脱。又一友人所见褚遂良《黄庭经》,纸是砑光,下笔皆偏锋,结构疏密不齐,与今帖刻全不类。大抵真迹虽劣,犹胜墨迹之佳者。

  唐太宗极意推服大王,然其体裁结构,未免径落大令局中。大令所以逊其父者,微无骨耳。故右军赐官奴,而以筋骨紧密为言,箴其短也。如《洛神赋》,直是取态,而墓田宣示,一种古色尽无矣。譬之于《诗》,右军纯是盛唐,而大令未免傍落中、晚也。

  作字结构、体势,原以取态,虽张长史奔放骇逸,耍其神气,生动疏密得宜,非颓然自放者也。即旭素传授,莫不皆然。今之学狂草者,须识粗中有细,疏中有密,自不放轻易效颦矣。

  作草书难于作真书,作颠素草书又难于作二王草书,愈无蹊径可着手处也。今人学素书者,但任意奔狂耳,不但法度疏脱,亦且神气索莫,如醉人舞跃号呼,徒为观者耻笑。

  蔡君谟云:“张长史正书甚谨严,至于草圣,出入有无风云飞动,势非笔力可到。然飞动非所难,难在以谨严出之耳。”素书虽效颦,然拔山伸铁,非一意疏放者也。至宋黄、米二家,始堕恶道。国朝解大绅、马一龙极矣,桑氏怿所谓夜叉罗刹,不可以人形观者也。

  唐人精书学者,无逾孙过庭所著《书谱》,扬扌乞蕴奥,悉中綮窥,虽掊击子敬,似沿文皇之论,而溯源穷流,务归于正,亦百代不易之规也。至于五合五乖之论,险绝平正之分,其于神理,几无余蕴。且唐初诸家,如虞、褚、欧、薜,尚傍山阴门户。至过庭而超然融会,变成一家,几与十七帖争道而驰,亦一开山作佛手也。

  陈丁觇善书,与智永齐名,时谓丁真永草。庾翌易右军之书,而右军不觉。怀素换高正臣之书,而正臣不能辨也。然异代之下,知有智永、右军、怀素而已,三子之名无闻也。岂非幸不幸哉?

  颜书虽庄重而痴肥,无复俊宕之致。李后主所诮,叉手并脚田舍汉者,虽似太过,而亦深中其病矣。祭侄文既草草,而天然之姿亦乏,不知后人同声赞赏,何故?此所谓耳食者,可笑!

  宋书如苏沧浪、张于湖、薜道祖、李元中等,亦皆极力摹仿二王,但骨力不足,故风采顿殊耳。蔡君谟极推杜祁公,谓之草圣,然杜草书亦媚而乏筋骨。元康里■书学祁公者也,然元人笔力稍峭健于宋,其能书诸家亦多于宋。

  宋人无书学,如苏、黄、米、老等,真帖初见,甚可喜,良久,亦令人厌弃。蔡忠惠胜三家远甚,而时带俗笔。赵文敏之源流,盖自蔡出也。元时名家如鲜于困学钱翼之、■■子山、邓文原,皆出宋人上。不独一文敏,而文敏名独噪甚。上下五百年,纵横一万里,乃知名之显晦,亦有命焉耳。

  元章书才,书学,兼而有之,非苏、黄二公可望也。苏公字如堆泥,其重处不能自举。黄尤杜撰,撑手拄脚,放而不收,往而不返,近于诗家之钉铰打油矣。盖二公于书学原不深,性又不耐烦,信手涂出,便谓自成一家。盖世之效颦,托于自成一家者多矣。

  章子厚日临兰亭一过,苏子瞻哂之,谓从门入者,终非家珍。然古人学书者,未有不从门入。人非生知,岂能师心自用,暗合古人哉?但既入门之后,须参以变化耳。苏公一生病痛,亦政坐此。往与屠纬真、黄白仲纵谈及此,余谓:“凡学古者,其入门须用古人之法度,而其究竟,须运自己之丰神。不独书也。”二君深以为然。

  古无真正楷书,即锺、王所传季直表、乐毅论,皆带行笔。洎唐九成宫、多宝塔等碑,始字书谨严。而偏肥偏瘦之病,犹然不免。至国朝文征仲先生始极意结构,疏密匀称,位置适宜,如八面观音,色相具足,于书苑中亦盖代之一人也。

  文敏书诸碑铭及赤壁、千文等,皆以秀媚胜,而时有俗笔,却无败笔,近俗故能不败也。然文敏入门却从大王来,晚年结构乃自成若此。余家藏文敏尺牍二通,其笔锋完劲,绝似官奴帖,乃知此老源流所自。后来纷纷摹本,亦画虎不成耳。大凡学古人书,当观真迹,方得其运笔之一二,墨帖无为也。

  国初能手,多黏俗笔。如詹孟举、宋仲温、沈民则、刘廷美、李昌祺之辈,递相模仿,而气格愈下,自祝希哲、王履吉二君出,始存晋、唐法度。然祝劲而稍偏,王媚而无骨。文征仲法度有余,神化不足,张汝弼乃素师之重伟,丰道生实淳化之优孟。文休承小禅缚律,周公瑕槁木死灰。其下琐琐,益所不论矣。今书名之振世者,南则董太史玄宰,北则邢太仆子愿,其合作之笔,往往前无古人。

  文征仲得笔法于■子山,而参以松雪,亦时为黄、米二家书,然皆非此公当行,惟小楷正书,即山阴在世,亦当虚高足一席。

  云间莫廷韩有书才而无书学,往往失于疏脱。济南邢子愿有书学而无书才,往往苦于缠累。吴兴臧晋叔一意临摹,而时苦生意之不足。姑苏王百谷专工取态,而时觉位置之稍轻。夫惟以古人之法度,参以自己之丰神,华实相配,筋骨适均,庶乎升山阴之堂,入永兴之室矣。

  古篆之见于世者,石鼓也,非独其笔画之古雅,规制之浑厚,三代遗风,宛然可挹。或以宇文周时作者,妄无疑也。三代所传彝鼎篆刻,或工或拙,或真或赝,皆不可知。即其笔法篆文,或繁或省,从左从右,不可摸捉。所谓“书同文”者,安在哉?衡山祝融之碑,非篆非籀,非虫非鸟,而后人以意附会,强合成文,虽曰禹迹,吾未敢信以为然也。夫结绳敝而文字兴,科斗残而篆籀作,篆隶微而真草盛,舍繁就简,世之变也。必欲舍今而反古,虽圣人不可得已。

  李斯小篆之作,其古今升降之关乎?峄山之铭,视泰山已不啻倍蓰矣。汉时小篆,仅闻萧相国以秃笔题殿额,覃思三月,观者如流。何起刀笔,为秦功曹。上蔡衣钵,固有所归矣。自晋及唐,数百年间,惟李阳冰一人,以小篆显。五代以来,习者益寡。镌名印者,但取裁汉篆,位置得宜而止,其于斯籀之学,概乎未有闻也。隶书自中郎而下,世不乏人,然东京之笔,古色苍然。降而宜官梁鹄,开唐隶门户矣。唐苏许公摩崖碑,颇有东京笔意,自宋而降,专取态度,汉隶绝响矣。近代之八分,皆金、元之滥觞也。

  小篆,篆之圣者也。汉篆碑文不多见,见于印薮者,大都标置为体,而学问疏矣。唐陈惟玉、李阳冰,以篆显者也。嗣兹以降,虽镌石刻玉,世不乏人,而考古证今,不无遗漏。近代新安何震乃以篆刻擅名一时,求者屦常满,非重直不可得。震盖精小篆者,而时时为汉篆,亦以趋时好云尔。然以小篆作印章,胜汉篆十倍也。

  国初闽陈登者,字思孝,最精小篆,凡周、秦以来,石刻残缺,无可考者,皆能辨之。永乐初入中书,时待诏吴郡滕用亨素负书名,见其后进,忽之不为礼,一日,对大众辨难许氏《说文》,词说逢起,登随问条答,如指诸掌,考古证今,百不失一,用亨愧服,自是名大噪。盖世之精于字学者,未必工书,惟登兼之,以非世俗所尚,故声誉不布,而俗书恶札如马一龙、李昌祺等,反浪得名,悲夫!

  今之隶书,皆八分也,其源自受禅碑来,而务工妍,无古色矣。文征仲、王百谷二君,工八分者也。新安詹泮,永嘉黄道元次之,而皆未免俗,所谓“失之毫厘,相去千里”者,不可不察也。白门胡宗仁善汉隶,尝为余题积芳亭匾,酷得中郎遗法,而世罕有赏者。大声不入里耳,悲夫!

  今国家诰敕及宫殿匾额皆用笔法极端楷者书之,谓之中书格,但取其庄严典重耳,其实俗恶不可耐也。洪武初,詹孟举以此技鸣,南京宫殿省寺之署多出其手。近代有姜立纲者,法度严整过之,一时声称籍甚,然亦时俗之所赏,胥史之模范耳。自后官二殿中书者,皆习姜体,而不及愈甚。昔程邈作书,以便贱隶,谓之隶书。今中书字体,谓之胥书可也。

  詹孟举书虽俗,而端重遒迳,盖亦渊源于欧、虞,而稍变之,非姜立纲可望也。评孟举书者,谓兼欧、虞、颜、柳之法,而有冠冕佩玉之风。然冠冕则有之矣,法度未易言也。真楷书者,如文征仲,斯可矣。

  师宜官韦仲,将大字迳丈,小字寸许千言,可谓兼才矣。子敬垩帚为书,观者如堵,惜其墨迹今皆不传,盖体势过大,既难收藏,而扁额洒壁,终归水火,故不及行草之流传久远也。宋时惟米南宫、朱晦翁署字,今犹有存,然皆作意取态,标置成体,虽非真正楷法,而风韵遒远,自然不俗。赵集贤扁书,一如真书,妍媚有余,而筋骨尽丧矣。近代吴中诸公,率以八分题扁,较之真书,差易藏拙。吾闽林布衣阜学松雪而稍劲,郑吏部善夫仿晦翁而自得,张比部炜得法于米,而参以己意,其所题识,至逾寻丈,莫不极天然之趣,他方之以书名者不及也。

  泰山有唐时摩崖碑,至为钜丽,而近人以林阜“忠孝廉节”四大字覆之,论者动以阜罪,余谓:非阜罪也。阜布衣穷死,力岂办此?盖必当时监司有爱其书者,下郡县镌之石,而下吏凡俗,急承风旨,遂为此杀风景之事耳。太祖平建康,急欲治街道,有司遂监取六朝时碑,磨砻以应命。俗人所为,往往如是。而阜动遭排击,亦不幸矣。余游山中,见后人磨古碑而镌己字,比比也。

  欧阳通作书纸,必紧薄坚滑者乃书之。而米元章亦云:“纸欲砑光,始不留笔。笔欲管小,始易运用。”乃知永师不择纸笔,无不如意之难也。然良工不示人以朴,择而用之,差无遗憾。

  近代书者,柔笔多于刚笔,柔则易运腕也;偏锋多于正锋,偏则易取态也。然古今之不相及,或政坐此。

  书名须藉人品,人品既高,则其余技,自因附以不朽。如虞、褚、颜、柳皆以忠义节烈著声,子瞻、晦翁书不甚入格,而名盖一代者,以其人也。不然,彼曹操、许敬宗、蔡京、章,皆工书者也,而今安在哉?

  运笔之法,在于入门之初,各得其性之所近,故锋有偏正,书有迟速。至其优劣,不全在此。唐晋书多用正锋,然如鲁公祭侄文,及杨少师凝式书,皆已用偏锋矣。赵文敏全用偏锋,近代祝希哲亦然,然祝仅行草耳,赵即楷书亦偏也,何尝以是减价耶?草书欲其峭劲,故当疾速;楷书欲合法,则故尚迟缓。如惊蛇入草,鸿飞兽骇之态,必非舒徐者可能。而黄庭、乐毅等作,又岂可以潦草漫不经意者得之哉?孙过庭曰:“劲速者,超逸之机;迟留者,赏会之致。将反其速,行臻会美之方;专溺于迟,终亏绝伦之妙。”可谓尽之矣。余所见,如莫廷韩、黄白仲,下笔如疾风卷叶,顷刻满纸,臧晋叔书则极意迟缓,然莫、黄多有败笔,而晋叔苦无逸态,亦坐是耳。学者须从迟入,以速成,而终复反于迟,斯得之矣。

  临古人书者,须先得其大意,自首至尾,从容玩味,看其用笔之法,从何起构,作何结煞,体势法度,一一身处其地,而仿佛如见之。如此既久,方可下笔。下笔之时,亦便勿求酷似。且须泛澜容与,且合且离,神游意会。久而习之,得其大概,而加以润色,即是传神手矣。余见人学圣教序者,一点一画,必求肖合。余笑临字如人结胎,一月至十月,先具胚廓,后传形骸,四支百窍,一时毕具,非今日具一目,明日具一口也。若必点点画画求之,去愈远矣。此亦子瞻言画竹之意,惜人未有悟者。

  凡真迹,经一番摹勒,便失数分神采。摹仿既久,几井其面目而失之。至于石刻,尤易失真。淳化,以帝王之力,聚极工巧,题曰上石,其实木也,故其气韵生动,不失古人笔意,为古今墨迹之冠。但其搜罗未广,去取颇乖,分别真伪,不无混淆。盖王知征等识鉴分量,原自止此,而当时亦但据内府所藏,急于成帙,不闻有广搜博采之令行于幽远也。使以唐太宗、宋高宗为之君,虞、褚、米、蔡佐之,相与尽力括访,极意剖析,去馋鼎之十三,入名流之遗逸,傍及缁流,以至彤管,抉名山石室之藏,泄昭陵玉碗之,勒之贞珉,以布海寓,书学庶无遗憾乎?噫!未易言也。

  淳化一出,天下翕然从风,其后临摹重亻台,不知几十百种。盖墨刻之盛行,从此始也。然摹仿既久,渐致乱真;辩论纷纷,遂成聚讼。盖不独兰亭、黄庭为然矣。国朝帖本,如东书堂、宝贤斋等,皆出宗藩,既非法眼,又无神手,萎靡不振,仅足充枣脯耳。文氏停云馆所刻宋、元诸家,皆非得意之笔,盖家藏有限,目力易穷。以一人而欲尽搜千古之秘,安可得哉?至于好事之家,矫诬作伪者,又种种也。故书学之至今日,亦一大厄也。耳食多,而真赏鉴不可得也。

  魏受禅碑,梁鹄书,而钟繇镌之,李阳冰书,自篆自刻,故知镌刻非粗工俗手可能也。赵文敏为人作碑,必挟善镌者与偕,不肯落它人之手。近时文长洲父子,皆自摹勒上石,或托门客温恕、章简甫为之。二人皆吴中名手也。纵有名笔,而不得妙工,本来面目,十无一存矣。况欲得其神采哉!余在吴兴,得姑苏马生,取古帖双钩廓填上石而自镌之,厘亳不失笔意。闽莆中有曾生,次之。

  唐应用善书细字,尝于一钱上写心经,又于麻粒上书“国泰民安”四字。此虽绝世之技,然亦近于棘猴矣。以余所见,有便面上书《西厢杂剧》一部者。余亦能之,但目力胜人耳,不关书法也。

  古人有善书而名不传于世者。吴有张,晋有刘环之,南齐有萧宣颖,北魏有崔浩,北齐有赵仲将,宇文周有冀亻隽,隋有僧敬脱,唐有薛纯ヌ、高正臣、吕向、梁升卿、席豫诸人。或由真迹稀少,久遂漫灭。或因名过其实,弈世无传。至于萧何以功业掩,曹操以英雄掩,裴行俭以识量掩,司马承祯以高尚掩,郗氏以夫掩,临川晋阳公主以父掩,世无得而称焉。亦可惜也。而业未造就,滥得虚名,亦时有之。故曰:“或籍甚不渝,人亡业显,或凭附增价,身谢业衰。”呜乎,自古已然,何况今日。

  渤海高氏所书圣教序,上比山阴则不足,下视元和则有余,当与虞、褚争道而驰。古今彤管,此为白眉矣。帝王之书,则梁武帝为冠,宋高宗次之,唐太宗又次之,其余不足观矣。

  汉光武一札十行,皆亲手细书。唐太宗尝手书敕以赐群臣。可见古人以手书为礼,即万乘犹然也。故刘裕不善作书,刘穆之劝其信笔作大字以掩拙。彼岂乏掌记侍史哉?故王右军上孝武书,皆手笔精谨。至唐犹然。至有敕令自书谢状勿拘真行者,而诰敕王言,皆用名人代书。如颜平原、柳诚悬之类,传为世宝,良亦不虚。至宋而来,假手者多。迨夫今日,则胥史之迹,遍于天下,而手书带行,反目为不敬,名分稍尊,即不敢用其它借名赝作,十居其九。墨迹碑镌,概不足信。书学安得而不废哉!

  书力可千年,画力可五百年。书之传也以临拓,屡临拓而书之意尽失。矣画之传也以装潢,屡装潢而画之神尽去矣。书名之传,视书稍易,而画迹之藏,视书稍耐。盖世之学画者,功倍于书,而世之重画者,价亦倍于书也。

  画视书微不及者,品稍下耳。况唐、宋以前,画手多工神佛、士女、鸟兽、竹木之形,徒以供玩弄,树屏障,故其品尤自猥劣。顾士端父子每被任使,常怀羞恨。刘岳与工匠杂处,立本以画师传呼,虽声价重于一时,而耻辱怀于终身矣。自宋而来,虽尚平淡清远之趣,而吮笔和墨,终未能脱工艺蹊迳也。

  唐初虽有山水,然尚精工。如李思训、王摩诘之笔,皆细入毫芒。至王洽始为泼墨,项容始尚枯硬。逮夫荆浩、关仝,一变为平淡高远之致,遂令写生斗巧诸名手,索然减价。至宋董源、李成、郭熙、范宽辈出,天真横逸,上无古人矣。然其结构精密,位置适均,浓淡远近,无不合宜,固非草率造次所可办也。自米元章学王洽而不得其神,倪元镇用枯笔而都无色泽,于是藏拙取捷之辈,转相摹效,自谓画意不复求精工矣,此亦绘事升降之会也。

  宋画如董源、巨然,全宗唐人法度。李伯时学摩诘,以工巧胜。自是唐、宋本色,而傍及人物、鞍马、佛像、翎毛,故名独震一时。接其武者,唯赵松雪,然松雪间出独创,而龙眠一意摹仿,趣舍稍异耳。

  古人言画,一曰气韵生动,二曰骨法用笔,三曰应物写形,四曰随类传彩,五曰经营位置,六曰传模移写。此数者,何尝一语道得画中三昧?不过为绘人物、花鸟者道耳。若以古人之法,而概施于今,何啻枘凿!

  顾恺之《天女维摩图》,一身长至二尺有五,时犹谓之小身维摩,不知大者何似。今人画若作此,当置之何地?《列女图》人物三寸许,诧以为极细,若在今犹为极粗也。吴道子、黄筌皆画《钟馗捉鬼图》,近代如戴文进乃不肯为方伯作神荼、郁垒。夫使之画者非矣,要之,画亦未为不可也。

  小人物山水,自李思训父子始。盈尺之内,云树杂沓,楼观延袤,人物车马,以千百计,须发面目,历历可辨。其后,五代有王振鹏,不用金碧,而精巧过之。宋、元,李龙眠、刘松年、钱舜举,近代,尤子求、仇实父,互仿为长卷,而浸失玄妙矣。

  余所藏有李思训金碧山水,王孤云《避暑图》、李龙眠《山庄图》及元人《水碓图》,皆细入毫芒,巧思神手,非近代诸君所能仿佛也。闻刘松年有仇书图,画塾师外,出而众稚子戏剧之状,备尽形态。仇实父临之,至一童子手竹竿黏蛛丝,蛛且上且止,恍如生动,不觉为之阁笔,固知名手自有不可及处,惟深于个中,始知之也。

  唐画所见甚少,如王维、李昭道、周,不过数轴耳。宋画之可辨者,其气韵不同,墨法皴法,亦各自擅长,非近代优孟手可到也。好事之家,止于绢素为辨,非知画者。

  米芾《画史》云:“世人见马,即命为曹、韩韦;见牛,即命为韩隼、戴嵩,甚可笑。”今人见鹰隼氵,即命为宣和;见马即命为子昂;见模糊云树,即命为米元章。不特此也,所翁之龙,林良、吕纪之翎毛,夏昶之竹,盖愈趋而愈下矣。

  元时有任月山善画马,钱舜举善人物,雪窗和尚善画兰,至于大痴、黄鹤之山水,皆与文敏不上下,而文敏弘远矣。

  国初名手推戴文进,然气格卑下已甚,其他作者如吴小仙、蒋子诚之辈又不及戴,故名重一时。至沈启南出,而戴画废矣。启南远师荆浩,近学董源,而运用之妙真夺天趣。至其临仿古人之作,千变万化,不露蹊径,信近代之神手也。文征仲远学郭熙,近学松雪,而得意之笔往往以工致胜,至其气韵神采,独步一时,几有出蓝之誉矣。唐子畏雅称逸品,终非当家。云间侯懋功、莫廷韩步趋大痴,色相未化,顾叔方舍人、董玄宰太史,源流皆出于此。然为董源、郭熙则难。为大痴较易,故近日画家衣钵遂落华亭矣。

  近日名家如云间董玄宰,金陵吴文中,其得意之笔,前无古人。董好摹唐、宋名笔,其用意处在位置、设色,自谓得昔人三昧。吴运思造奇,下笔玄妙,旁及人物、佛像,远即不敢望道子,近亦足力敌松雪,传之后代,价当重连城矣。吴名彬,莆人,寓金陵。

  仇实父虽以人物得名,然其意趣雅淡,不专靡丽工巧。如世所传汉宫春,非其质也。至尤子求始学刘松年、钱舜举,而精妙殊不及。迨近日吴文中始从顾陆探讨得来,百年坛坫,当属此生矣。

  今人画以意趣为宗,不甚画故事及人物。至花鸟、翎毛,则辄卑视之。至于神佛像及地狱变相等图,则百无一矣。要亦取其省而不费目力,若写生等画,不得不精工也。

  宦官妇女,每见人画,辄问甚么故事,谈者往往笑之。不知自唐以前,名画未有无故事者。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,事事考订,人物衣冠制度,宫室规模大略,城郭山川形势向背,皆不得草草下笔,非若今人任意师心,卤莽灭裂,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。余观张僧繇、展子虔、阎立本辈,皆画神佛变相,星曜真形。至如石勒、窦建德、安禄山,有何足画,而皆写其故实?其他如懿宗射兔,贵妃上马,后主幸晋阳,华清宫避暑,不一而足。上之,则神农播种,尧民击壤,老子度关,宣尼十哲,下之,则商山采芝,二疏祖道,元达锁谏,葛洪移居。如此题目,今人却不肯画,而古人为之,转相沿仿,盖由所重在此,习以成风,要亦相传法度,易于循习耳。

  江南顾闳中有《韩熙载夜宴图》,是时韩在中书,广蓄声伎,日事游宴,名闻中外。后主闻之,欲窥其灯烛、尊俎、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,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窥窃之,目识心存,翌日,图绘以献,广布中外。此与宋高宗画吴益王冷泉濯足事相类。虽君臣之眷,形骸无间,然近于淫,非所以训也。今后世所传石崇金谷屏障盖本于此,然粗俚无复仿佛矣。

  王フ、周以唐臣子而画贵妃出浴、明皇斗鸡斫脍等图,不一而足,可谓无礼于其君矣,而世犹然赏之。至于韩晋公与李赞皇同时,而行辈皆高于李,反为德裕见客图,可见当时好事有一传奇必形之歌咏,写之图画,上人不禁也,至宋而此风绝矣。

  张僧繇画龙,点睛便飞去。曹弗兴传,至宋明帝时累月旱,祈祷无应,以弗兴画置水傍,应时澍雨。绘事既精,神物凭焉。乃知韩干画马,鬼使乘之,不足异也。然龙之形状非目力可以细察,视之牛马,难易迳庭,故有三停九似,蜿蜒升降之异,加以海潮风浪之势,如斯而已。不知古人何所传授,而致精绝若是?至宋四明僧传古者独专是技,名震一时,其跃波吟雾,穿石戏珠,涌水出洞诸态,种种备具,当时以为绝笔。元末国初,则长乐所翁,为世珍重。自是以后,无复有传之者。盖亦史所谓得其分数而失其玄妙者与?

  宋徽宗工画花鸟,故宣和殿所藏黄荃父子画至六百七十余幅,徐熙画至二百四十余幅。盖江南之亡,所藏尽归天府矣。但惜其所好止此,故品劣而气下。昔李伯时好画马,有道人戒以来生当堕马腹中,乃改画佛像。当时艮岳所蓄珍禽异兽,动以万计,深秋中夜,凄楚之声四彻,而几案间所爱习临摹者又复如是,安知将来不堕畜生道中耶?

  牛马龙虎之属,画之固亦俊爽可喜,至罗隐之子塞翁者,专画羊,张及之、赵永年专画犬,李霭之、何尊师专画猫,滕王元婴专画蜂蝶,郭元方专画草虫。彼顾有所独会耶?抑幽人高尚之致托于是以寓意耶?而名亦因之以显。故曰:“虽小道,必有可观者。”孔子谓:“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不有博弈?犹贤乎已。”苟能专工一艺,足以自见,亦愈于没世而名不称者矣。

  余见周、李龙眠及近代仇实父诸美人图,皆发丰肌,女妆稠叠,一种风神媚态,略无仿佛。昔人谓周贵游子弟,多见贵而美者,故以丰厚为体。又关中妇女纤弱者少。此语固未必然,但当时好尚如此。韩干画马,画肉不画骨,岂亦所见异耶?近日始苏有张文元者,最工美人,其绰约明媚,令人神魂飞越,俗笔中之神手也,而名不出里,悲夫!

  米氏《画史》所言赏鉴、好事二家,可谓切中世人之病。其为赏鉴家者,必其笃好,遍阅记录,又复心得,或自能画,故所收皆精品。近世人或有赀力,元非酷好,意作标韵,至假耳目于人,或置锦囊玉轴,以为珍秘开之,令人笑倒,此之谓好事家。余谓:今之纨裤子弟,求好事而亦不可得。彼其金银堆积,无复用处。闻世间有一种书画,亦漫收买,列之架上,挂之壁间。物一入手,更不展看,堆放橱簏,任其朽蠹。如此者十人而九。求其锦囊玉轴,又安可得?余行天下,见富贵名家子弟,烨有声称者,亦止仅足当好事而已,未敢遽以赏鉴许之也。

  今世书画有七厄焉:高价厚值,人不能售,多归权贵,真赝错陈,一厄也;豪门籍没,尽入天府,覃蠹澌尽,永辞人间,二厄也;啖名俗子,好事估客,挥金争买,无复泾渭,三厄也;射利大驵,贵贱懋迁,才有赢息,即转俗手,四厄也;富贵之家,朱门空锁,榻笥凝尘,脉望果腹,五厄也;膏梁纨,目不识丁,水火盗贼,恬然不问,六厄也;拙工装潢,面目损失,奸伪临摹,混淆聚讼,七厄也。至于国破家亡,兵燹变故之厄,又不与焉。每读易安居士《金石录》,反复再三,辄为叹息流涕。彼其夫妇同心赏鉴,而赀力雄赡,足以得之,可谓奇遇矣,而终不能保其所有,况他人乎?

  观《宣和画谱》及米氏《画史》所载,可见宋时内府所藏山水何寥寥也?岂其所重者尚在人物、宫室、花木,虫鱼间耶?道释自顾恺之始,人物自曹弗兴始,鸟兽自史道硕始,信为绝代奇宝矣,而山水仅始于李思训。且以宋而置唐画,似非难得者,而仅止十人耳,则宣和好尚之偏也。观其论曰:“山水之于画,市之康衢世目,未必售也。”其然岂其然乎?米老所言:“晋及唐初画亦皆神佛故事,即阎立本、王摩诘,似亦未的见真本也。”以此观之,则如近代嘉禾项氏所藏,盖古今无与匹耳。

  项氏所藏,如顾恺之《女箴图》,阎立本《豳风图》,王摩诘《江山图》,皆绝世无价之宝。至李思训以下小幅,不知其数,观者累月不能尽也。其它墨迹及古彝鼎尤多。其人累世富厚,不惜重赀以购,故江南故家宝藏皆入其手。至其纤啬鄙吝,世间所无。且家中广收书画而外,逐刀锥之利,牙签会计,日夜不得休息,若两截人然,尤可怪也。近来亦闻颇散失矣。

  画视书稍难,而人之习书亦多于画。名公钜卿作字稍不俗恶,书名亦借以传矣。今观宋诸公书,如王临川、司马涑水、苏乐城等,皆非善书者也,而世犹然传赏之。至于画,则非一二笔可了,亦非全不知者可以涂抹而成也。虽难易迥别,而道艺亦判矣。

  自晋、唐及宋、元,善书画者往往出于绅士大夫,而山林隐逸之踪百不得一,此其故有不可晓者。岂技艺亦附青云以显耶?抑名誉或因富贵而彰耶?抑或贫贱隐约,寡交罕援,老死牖下,虽有绝世之技,而人不及知耶?然则富贵不如贫贱,徒虚语耳。盖至国朝而布衣处士以书画显名者不绝,盖由富贵者薄文翰为不急之务,溺情仕进,不复留心,故令山林之士得擅其美,是亦可以观世变也。噫!

  藏画与藏字一也,然字帖颇便收拾,堆置案头,随意翻阅,间即学临数过,倦则叠之,自赏自证,力不劳而心不厌。画即不然。卷子展看一回,即妨点污,卷折不谨,又虞皱裂。壁上大幅,尤费目力。藏则有蠹鲟之虑,挂则有霉湿之忧。卷舒经手,则不耐其劳,付诸奴仆,则易至损坏。有识之士,必不以彼易此。米南宫尝以十幅古画易一古帖。米于二事皆留心者,轩轾若此,其见卓矣。然古画易得,古帖难求,更难辨也。

  画雪中之芭蕉也,飞雁之展足也,斗牛之坚尾也,子路之木剑,二疏之芒ハ,昭君之帷帽也,虽经识者指摘,而画品殊不在此。国朝戴文进画《秋江独钓图》,一人朱衣把竿。宣庙叹其工,欲召见之。有谗之者曰:“朱衣,朝祭之服也,可用之鱼猎乎?”遂寝其命。夫世好奇之士,岂无朱衣垂钓者?然以艳丽之服施之川泽,亦终觉杀风景耳,宜乎谗言之得行也。

  米元章与富郑公婿范大ず同游相国寺,以七百金买得王维雪图,因无仆从,借范人持之。行游良久,范主仆俱不见,翌日,遣人往取,云已送西京裱背矣。米无如之何,因以赠之。余谓:此老平日好攘人物,见蔡鲁公、王右军书,则叫呼欲投水,挟而得之。为天子书千文,则并禁中端砚而袖出。今日遇范,亦出乎尔反乎尔者也,可为绝倒。

  五代东丹王李赞华善画,多写贵人、酋长、戈矛、甲胄之形,为世崇尚。可见戎狄之中亦有文雅不群者。今西北诸狄,识字者盖少,无论书画已。高丽、日本画皆精绝,不类中国。余从番舶购得倭画数幅,多画人物,形状丑怪如夜叉,然长短大小不一,亦不知其何名也。画无皴法,但以笔细画,萦回环绕,细如亳发,四周皆番字,不可识。又有春意便面一折,其衣冠制度甚为殊诡,设色亦不类中国也。

  古人善画者必能写真,盖时尚画人物故也。国初犹然。相传戴文进至金陵,行李为一佣肩去,杳不可识,乃从酒家借纸笔图其状貌,集众佣示之。众曰:“是某人也。”随至其家,得行李焉。今画者以写真为别技矣。吾闽莆田史氏以传神名海内,其形神笑语逼真,令人奇骇,但不过俗子之笔耳。少陵所谓“坎轲风尘里,屡貌寻常行路人”者,政此辈也。近来曾生鲸者,亦莆人,而下笔稍不俗,其写真大二尺许,小至数寸,无不酷肖,挟技以游四方,累致千金云。

  闽人尚有刻木为小像者,召之至,草草审视,不移时即去,殊不见其审度经营也。越一日而像成,大小惟命,色泽姿态,毫发不爽,置之座右,宛然如生。此亦可谓绝技也已。

  戴文进不肯为方伯作门神,方伯怒,囊以三木。右伯黄公泽,闽人也,见而问其故,笑而解释之,戴德黄甚,临行送画四幅,乃其生平最得意之笔,今黄之子孙尚留传其一云。技之厄于不知已,而伸于知己如此。姑苏沈启南亦为太守召作屏风,不应,大怒,欲辱之。及入觐,谒太宰吴原博,首问:“石田先生安否?”出问从者,始大惊,归而谢罪。文征仲在史馆,同时诸翰林相谓:“奈何以画匠辱我木天?”征仲闻,即日拂衣归。三事皆相类。宜乎阎立本有厮役之恨也!

  今赵州有吴道子画水墨刻,其波涛汹涌,翻澜骇沫,细观,目为之眩,不知真迹当何如也。

  人之技巧,至于画而极,可谓夺天地之工,泄造化之秘。少陵所谓“真宰上诉天应泣”者,当不虚也。然古人之画,细入毫发,飞走之态,罔不穷极,故能通灵入圣,役使鬼神。今之画者,动曰取态,堆墨劈斧,仅得崖略,谓之游戏于墨则可耳,必欲诣境造极,非师古不得也。

  凡百技艺,书上矣,卜筮次之,棋损间心,画为人役。其它术数,致远恐泥,苟精其理,皆足成名,而高下之间,判然千里。余少也贱,罔不涉猎,而究竟无成,皆同袜线,今已一切敕断,惟柔翰宿业,尚未能驱除耳。

  人之嗜好,故自迥异,如谢康乐好游涉山水,李卫公喜未闻见新书,此自天性,不足为病。右军好蓄鹅,子敬好作驴鸣,崔安潜好有斗牛,米元章好石,近于僻矣,而未害也。王思微好洁,陈伯敬好忌讳,宋明帝好鬼,以之处世,大觉妨碍。至于海上之逐臭,之嗜足纨也,甚矣!

  口有同嗜,常语也。然文王嗜昌<蜀犬>,曾皙嗜羊枣,屈到嗜芰,宋明帝嗜蜜浸豕夷,崔铉嗜新捻头,魏征嗜醋芹,辛绍先嗜羊肝,顾翱母喜食雕胡饭,已为不得其正。至刘邕之嗜疮痂,鲜于叔明之嗜臭虫,张怀肃之嗜服人精,权长孺之嗜爪甲,国朝赵辉之嗜女人月水,刘俊之嗜蚯蚓,殆不可以人理论者。

  古人嗜酒,以斗为节。十斗一石,量之极也。故善饮若淳于髡、卢植、蔡邕、张华、周ダ之辈,未有逾一石者。独汉于定国饮至数石不乱,此是古今第一高阳矣。宋时如寇莱公、石曼卿、刘潜、杜默,皆以饮称雄者,其量恐亦不下古人也。近代酒人,不知视昔云何?但缙绅之中,能默饮百杯以上,不动声色者,即足以称豪矣。以耳目所睹记,若曾学士、冯司成衍、胡总制宗宪、汪司马道昆,皆自负无对者,而其它猥琐不论也。曾学士至铸铜与身等,见其所饮内之,至铜人溢出,而尚未醉。冯司成放春榜,每进士陪一杯,遂讫三百杯,兴未尽,复于中择善饮者五人,与立酬酢,又百余爵。五人皆踉跄不胜,而冯无恙也。胡在浙中迎乡榜亦然。汪司马每饮,大小尊错陈,以尽一几为率,啜之至尽,略无余沥,亦裴弘泰之匹矣。然汪尝言:“善饮者,必自爱其量。每见人初即席便大吸者,辄笑之。”亦可谓名言也。

  廉将军老矣然,一饭斗,米肉十斤。少壮之时,不知云何?壮士猛将,想皆尔尔。樊哙,生彘肩可啖,何论饭矣?符秦、乞活、夏默等,啖肉三十余斤,其人长至二丈,有不可以常理论也。张齐贤候吏置一大桶屏后,伺公饮饭,如数投之,桶溢而食未已。赵温叔与兵马监押对食猪羊肉各五斤,蒸糊五十事,此亦何逊廉将军乎?近代绅中如啖猪首一枚,折胡饼高至一箸者,往往见之,不能尽书,其人亦不足书也。

  亦有因疾而善啖者。余里中有人啖豚,尝至半体。乡里社日时为所嬲。一日,众共执之,缚庭柱上,不得食。久之,观喉中有物,一虾蟆跃出,众击杀之,自此不复能食矣。此与唐佐史食至数十斤者相类。近闻太原有嗜酒者亦然。乃知嗜好之偏而酷者,皆疾也。

  人有嗜睡者,边孝先、杜牧、韩昌黎、夏侯隐、陈搏、王荆公、李岩老皆有此癖。近时张东海有《睡丞记》,言:“一华亭丞,谒乡绅,见其未出,座上鼾睡。顷之,主人至,见客睡,不忍惊,对坐,亦睡。俄而丞醒,见主人熟睡,则又睡。主人醒,见客尚睡,则又睡。及丞再醒,暮矣,主人竟未觉。丞潜出,主人醒,不见客,亦入户。”世有此可笑事。陆放翁诗云:“相对蒲团睡味长,主人与客两相忘。须臾客去主人觉,一半西窗无夕阳。”此诗殆为此丞发耶?

  宋明帝好忌讳,文书上有凶败丧亡等字,悉避之。移床修壁,使文士撰祝,设太牢,祭土神。江谧言及白门,上变色,曰:“白汝家门。”后梁萧恶人发白,汉汝南陈伯敬终身不言死;与妻交合,必择时日;遣媵御,将命往复数四。人之蔽惑,可笑有如此者。

  以余所见,绅中有恶鸦鸣者,日课吏卒,左右彀弩,挟弹,如防敌,然值大雪即不出,恶其白也。官文书,一切史字、丁字、孝字、老字,皆禁不得用。又闽中一先辈尤甚,与家人言无,必曰有;死必曰生。身死之日,寸帛尺素,皆无所有,几有小白之Г。至今乡曲以为话柄。然转相效仿者不无其人也。

  人有好货财者,坐卧起居,言动食息;无所往而不与阿堵俱也。一日,病且死,强起阅库藏,白镪如山,拊摩不忍舍去,谓其子曰:“幸内十大镪棺中,亲我怀抱。”或曰:“以金入木不利,且启发冢之端,不如以楮代之可也。”其人凝泪太息,不能言而逝。噫!斯人何愚也。生积巨万,而死不能将去锱铢。故人之所好,必求死之日得将去者,则几矣。

  范云欲预册命,祈医速瘳,不顾三年后之死也。死生亦大矣,而人之所好,有甚于生者。荀奉倩之死,色也;刘伶之死,酒也;石崇之死,财也;梁冀、韩胄之死,权也。皆知之而不能自克者也。仕宦不止,生行死归,亦其次也。

  金陵人有拾钞于道者,归而视之,荷叶也,弃之门外。逡巡,一荷担者俯而拾焉,故钞也。一钞何足言?乃不可妄得若此,贪得者亦何为哉?

  ●卷八 人部四

  士人之好名利,与妇人女子之好鬼神,皆其天性使然,不能自克。故妇人而知好名者,女丈夫也;士人而信鬼神者,无丈夫气者也。

  木兰为男妆,出戍远征,而人不知也,可谓难矣。祝英台同学三年,黄崇嘏遂官司户,娄逞位至议曹,石氏衔兼祭酒,张察之妇,授官至御史大夫,七十之年复嫁,生二子,亦亘代之异人也。

  国朝蜀韩氏女遭明玉珍之乱,易男子服饰,从征云南,七年人无知者,后遇其叔,始携以归。又金陵黄善聪,十二失母,父以贩香为业,恐其无依,诡为男装,携之庐、凤间。数年父死,善聪变姓名为张胜,仍习其业。有李英者,亦贩香,自金陵来,与为火伴,同卧起三年,不知其为女也。后归见其。姊姊诟之,善聪以死自矢,呼媪验之,果然,乃返女服。英闻大骇,怏怏如有所失,托人致聘焉。女不从,邻里交劝,遂成夫妇。此二事,焦氏笔乘所载。前事甚似木兰,后事甚似祝英台。又有刘方兄弟小说,未详其世,当续考之。

  女子诈为男,传记则有之矣;男人诈为女,未之见也。国朝成化间,太原府石州人桑,自少缠足,习女工,作寡妇妆,游行平阳、真定、顺德、济南等四十五州县,凡人家有好女子,即以教女工为名,密处诱戏与之奸淫;有不从者,即以迷药喷其身,念咒语,使不得动,如是数夕,辄移他处,故久而不败。闻男子声,辄奔避。如是十余年,奸室女以数百,后至晋州,有赵文举者,酷好寡妇,闻而悦之,诈以妻为其妹,延入共宿,中夜启门就之,大呼不从。赵扼其吭,褫其衣,乃一男子也。擒之,送官吐实,且云其师谷才山西山阴人也,素为此术,今死矣。其同党尚有任茂、张端、王大喜、任等十余人,狱具磔于市。

  《异闻录》载:“妇人呼夫兄为伯,于书无所载,而引《尔雅》所称兄公代之。然兄公二字亦甚诡怪。”余谓妇人称谓多从子,夫弟既可称叔,夫姊妹既可称姑,则夫兄称伯,又何疑哉?但伯者,男子之美称,古人妇称夫多用之,“伯也执殳”是也。

  弥子之妻,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《尔雅》曰:“两婿相并为亚。《诗》‘琐琐姻娅’是也。”严助传呼友婿,宋时人谓之连袂,又呼连襟,闽人谓之同门。接《尔雅》注云:“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婿。”则此二字亦古。

  无盐,钟离春,不售女也,而卒霸齐国。黄承彦之女,黄头黑色,而才堪相配。许允之妇奇丑而才智明决。乃知以色举者,末也。

  钟离春三十无所容,而宣王纳以为后。宿瘤之女,状貌骇宫中,而闵王以为圣女。孤逐之女以丑状闻,三逐于乡,五逐于里,而襄王悦之。何齐之君,世有登徒子之癖也?可发一笑。

  美妇人多矣,然或流离颠沛,或匹偶非类,果红颜之薄命耶?抑造物之见妒也?妹喜、夏姬之伦无论已。西子失身吴宫,王嫱芜绝异域,昭阳姊妹,终为祸水,虢国兄弟,尺组绝命,不如意者不可胜数。惟文君之于长卿,绿珠之事季伦,可谓才色俱侔,天作之合矣,而一以琴心点玉于初年,一以行露碎璧于末路,令千古之下,扼腕陨涕,欲问天而无从也。

  男色之兴,自伊训有比顽童之戒,则知上古已然矣。安陵龙阳,见于传册,佞幸之篇,史不绝书,至晋而大盛,世说之所称述,强半以容貌举止定衡鉴矣。史谓咸宁、太康之后,男宠大兴,甚于女色,士大夫莫不尚之。海内仿效,至于夫妇离绝,动生怨旷。沈约忏悔文谓:“淇水上宫,诚云无几,分桃断袖,亦足称多。”吁,可怪也!宋人道学,此风似少衰止,今复稍雄张矣,大率东南人较西北为甚也。

  今天下言男色者,动以闽、广为口实,然从吴、越至燕云,未有不知此好者也。陶谷《清异录》,言:“京师男子,举体自货,迎送恬然。”则知此风,唐、宋已有之矣。今京师有小唱,专供绅酒席,盖官伎既禁,不得不用之耳。其初皆浙之宁绍人,近日则半属临清矣,故有南北小唱之分。然随群逐队,鲜有佳者。间一有之,则风流诸绅,莫不尽力邀致,举国若狂矣。此亦大可笑事也。外之仕者,设有门子以侍左右,亦所以代便辟也,而官多惑之,往往形之白简,至于娟丽儇巧,则西北非东南敌矣。

  衣冠格于文罔,龙阳之禁,宽于狭邪,士庶困于阿堵,断袖之费,杀于缠头。河东之吼,每末减于敝轩;桑中之遇,亦难谐于倚玉。此男宠之所以日盛也。

  叙女宠者,至汉事秘辛极矣;叙男宠者,至陈子高传极矣。秘辛所谓拊不留手,火齐欲吐等语,当与流丹浃藉,竞爽而文采过之。子高传如吴孟子铁缠稍等皆有见解,而“粉阵饶孙吴”一语,便是千古名通。此等文字,今人不能作也。

  邓通之遇文帝,臣不敌君也;董贤之遇哀帝,君不敌臣也;弥子瑕之遇卫灵公,陈子高之遇陈武帝,君臣敌也。而皆以凶终。夫男色,天犹妒之,况妇人乎!

  古者妇节似不甚重,故其言曰:“父一而已,人尽夫也。”辰嬴以国君之女,朝事其弟,夕事其兄;鹑奔、狐绥之行,见于大邦之主,而恬不为耻也。圣人制礼,本乎人情,妇之事夫,视之子之事父,臣之事君,原自有间,即今国家律令严于不孝不忠,而妇再适者无禁焉。淫者,罪止于杖而已,岂非以人情哉?抑亦厚望于士君子,而薄责于妇人女子也?

  古者轻出其妻,故夫妇之恩薄,而从一之节微。今者,非大故及舅姑之命陈于官,不得出其妻,则再醮者,虽禁之可也,定之以年,亦可也。

  “父一而已,人尽夫也”,此语虽得罪于名教,亦格言也。父子之恩,有生以来不可移易者也;委禽从人,原无定主,不但夫择妇,妇亦择夫矣,谓之人尽夫,亦可也。

  京师妇人有五不善:馋也,懒也,刁也,淫也,拙也。余见四方游宦取京师女为妾者,皆罄资斧以供口腹,敝精神以遂其欲,及归故里,则撒泼求离,父母兄弟群然嚣竞,求其勤俭干家,千百中不能得一二也。

  维扬居天地之中,川泽秀媚,故女子多美丽,而性情温柔,举止婉慧。所谓泽气多,女亦其灵淑之气所钟,诸方不能敌也。然扬人习以此为奇货,市贩各处童女,加意装束,教以书、算、琴、棋之属,以徼厚直,谓之“瘦马”。然习与性成,与亲生者亦无别矣。古称燕、赵多佳人,今殊不尔。燕无论已,山右虽纤白足小,无奈其犷性何。大同妇女,姝丽而多恋土重迁,盖犹然京师之习也。此外则清源、金陵、姑苏、临安、荆州及吾闽之建阳、兴化,皆擅国色之乡,而瑕瑜不掩,要在人之所遇而已。

  美姝世不一遇,而妒妇比屋可封,此亦君子少,小人多之数也。然江南则新安为甚,闽则浦城为甚,盖户而习之矣。

  妒妇相守,似是宿冤。世有勇足以驭三军,而威不行于房闼;智足以周六合,而术不运于红粉。俯首低眉,甘为之下;或含愤茹叹,莫可谁何。此非人生之一大不幸哉?

  人有为妒妇解嘲者曰:“士君子情欲无节,得一严妇约束之,亦动心忍性之一端也。故谚有曰:‘到老方知妒妇功。’”坐客不能难也。余笑谓之曰:“君知人之爱六畜者乎?日则哺之,夜则防护栅栏,惟恐豺狸盗而啖之,此岂真爱其命哉?欲充己口腹耳。为畜者,但知人之爱己,而不知人之自为也。妒妇得无似之乎?”众乃大笑。

  惧内者有三:贫贱相守,艰难备尝,一见天日,不复相制,一也;枕席恩深,山河盟重,转爱成畏,积溺成迷,二也;齐大非偶,阿堵生威,太阿倒持,令非己出,三也。妇人欲干男子之政,必先收其利权;利权一入其手,则威福自由,仆婢帖服。男子一动一静,彼必知之。大势既成,即欲反之,不可得已。

  愚不肖之畏妇,怵于威也;贤智之畏妇,溺于爱也;贫贱之畏妇,仰余沫以自给也;富贵之畏妇,惮勃溪而苟安也;丑妇之见畏,操家秉也;少妇之见畏,惑床第也;有子而畏,势之所挟也;无子而畏,威之所劫也。八者之外,而能挺然中立者,噫,亦难矣!

  夫子谓“女子小人为难养”,《书》称“纣用妇言”,《诗》称“哲妇倾城”。凡妇人女子之性,无一佳者,妒也,吝也,拗也,懒也,拙也,愚也,酷也,易怒也,多疑也,轻信也,琐屑也,忌讳也,好鬼也,溺爱也,而其中妒为最甚。故妇人一不妒,足以掩百拙。古今妒妇充栋不胜书也。今略记于左:

  后妃之妒者,则若吕氏之人彘,赵家姊妹之啄皇孙,晋胡芳之将种,贾氏之弑姑杀子,梁郗氏之死为巨蟒,隋独孤后之选宫人惟择肥大,唐武之夺嫡篡位,韦庶人之袭武风轨,宋李后之因斋杀嫔。又若楚郑袖教新人之掩鼻,春申君之妾伤身以视君。袁绍之妻僵尸未殡,五妾骈首;闽王延翰之妻,缚练尽赤,木掌掴人,身荠雷斧,稍快人意。缙绅则若叔向之母,遗戒龙蛇;敬通之妻,亲操井臼;袁术之妇,绞妾悬梁;贾充之妻,甘儿绝乳。弱翁见窘于广汉,庞参见按于祝良。王丞相九锡之嘲,谢太傅关雎之讽。桓宣武胆落老奴,车武子衅起绛衣。李相福一事无成,而虚咽儿溺;任环妻拜赐药酒,而立饮不疑。刘孝标家道轲,自比敬通;裴谈甘心崇奉,譬之魔母。宜城公主削耳劓鼻,房孺复妻刻眉灼眼。柳氏截舌断指,祖约身被刑戮。荣彦远面有伤痕,金媚娘支解名姬。苏若兰捶辱舞妓,鱼玄机以疑杀婢,萧铿女以妒受谪。玄龄夫人奉敕慷慨,不辞饮鸩;杜业之妻,雪涕申言,恐误任使。崔铉之见侮家僮,杨文公之取嘲四畏。陈龙丘狮子一吼,拄杖落地;诸葛元直见捉跽跗,面无人色。沈存中常被夏楚,血肉狼籍。威福倒置,于是极矣。又其猥者,京邑之妇,绳系夫脚;陈觉之妻,事婢若姑。铁臼严霜之歌,衡阳三女之厄。仲端忍饥于香团,康凝贻嗤于黑凤。慎言胭脂之虎,义方黑心之符。以功封者,哭其贵而见忘;算本利者,恐其多而娶妾。荀妇庾氏,无须之人,不得入门;武历阳女,桃花艳丽,横被摧折。刘休之妻,亲卖帚,恬不知改;扈载捻香滴水,令严五申。李大壮绾髻安灯,体如枯木,廉耻道丧,又何怪哉?夫人之难割者,爱也。武氏欲倾王后,则忍于杀已女;湖ヘ见夫狎妓支,解所生之儿。人之所爱者,生也。段氏因夫诵《洛神赋》,而即夜自沈;范寺丞妻见夫衾有妓鞋,而阖门自缢。其子之不爱,而又何爱于人子?其身之不惜,而又何惜于人哉?至于介推之妹,庙前清泉千尺,妇人靓妆,必致雷雨;吴兴桑乞之妻死,而因夫再娶,白日现形,操刀割势。蜀功臣家富声伎,妻在不敢属目;妻死之后,方欲召幸,大声霹雳,起于床箦,惊怖得病,竟殒其躯。郑尉李寒纳姬楚宾死而别婚,见其投药浴中,筋骨皆散。华亭卫宽夫,妻死再娶,形见堂中,生子为祟,竟致不育。如此等人,何不捉入无间地狱,而使之为厉耶?或曰:“十殿阎君,恐亦畏妇。”余笑谓:“宋绍兴间,姑苏龙王嬖妾为其夫人妒虐致死,天帝行刑,大风惊潮数百里。夫幽明一理也,阴间岂无惧内之鬼神哉?”书之以发一笑。

  《贵妇》多妒,妒妇多寿;同生同死,有若宿冤。《太平广记》载:“秦副将石某苦妻之妒,募刺客杀之,十指俱伤,卒不能害。如此数四,竟与偕老。”故治妒者,轻则当如宋明帝之于刘休妻,决杖二十,赐妾别处;重则我太祖之于常遇春妻,菹醢其肉,以赐群臣。彼仓庚之羹,不可多得,安能人人而饮之哉?(一云:太祖所杀是中山王徐达夫人。)

  使天之于妒妇皆知王延翰之妻也,然亦不胜其雷矣。使君之于妒妇皆如常开平之妻也,然而不胜其醢矣。使佛之于妒妇皆如梁武帝之郗氏也,然而不胜其忏矣。使巫之于妒妇皆如牵羊之婿也,然亦不胜其祭矣。惟有嵩阳桂昌之妻截婢指而己指落,截婢舌而己舌烂,庶几有惧乎?

  宋时妒妇差少,由其道学家法谨严所致,至国朝则不胜书矣。其猥琐者无论,吾独叹王文成伯安内谈性命,外树勋猷,戚大将军元敬南平北讨,威震夷夏,汪少司马伯玉锦心绣口,旗鼓中原,而令不行于阃内,胆常落于女戎,甘心以百链之刚,化作绕指也,亦可怪矣。昔人云:“禽之制在气。”然则妇之制夫固有出于勇力之外者矣。措大庸人,比屋可封,不足责也。

  戚元敬原不畏妇,后因出师,以军法斩其子,自是夫人怨恨,誓不为置媵。戚无如之何,乃蓄之它室,十余年,生二子矣。一日谋稍泄,夫人大恚,欲得而甘心焉,戚许以翌日。时夫人有弟在幕,戚召语之曰:“亟以三策语若姊:子母俱全,上策也;出其母而内子,次策也;若必欲杀吾子,吾当帅死士入室,先斩而姊,次斩若,次灭而宗,而后弃官爵而逃耳。吾辕门以三通鼓为节,立俟报命。”弟入,膝行涕泣,为姊言之,一不可,次又不可,门外鼓而噪。弟大哭曰:“姊死不足计,独不念灭门耶?”乃报可,令二妾入,各决数十杖,抚其子而泣留之室,即日出其妾。妾归家,俱守志不嫁。越数年,夫人卒,二妾复归公。时咸谓戚将军能处变也。

  江氏姊妹五人,凶妒恶,人称五虎。有宅素凶,人不敢处,五虎闻之,笑曰:“安有是?”入夜,持刀独处中堂,至旦帖然,不闻鬼魅。夫妒妇,鬼物犹畏之,而况于人乎?

  美妇则有仍之发,光可以鉴:昌容之仙,隔窗见骨。条涂之三,赤乌之二。妹喜迁夏,妲己倾殷;褒姒覆周,丽姬倾晋。孔父之室,美而称艳;巫臣之姬,鸡皮三少。南威入晋,三日不朝;夷光归吴,苏台为沼。娄颜之妇,国色见称;吴广之女,颜若苕荣。郑袖擅楚,阴江争赵。敬君以画自媒,女环以计求进。韩凭有妇,罗敷有夫。息妫不言,如皋不笑。至于宓妃、青琴、毛嫱、郑旦、先施阳文、吴娃传予、白台闾须、旋娟提谟、闾И子奢,虽事迹鲜闻,时地莫考,而名标载籍,不可厚诬。自汉而降,则戚夫人之翘袖折腰,李夫人之绝世独立。阿娇贮之金屋,钓弋擘拳自开。丽娟吹气胜兰,昭君光动左右。飞燕掌上可舞,合德肤滑不濡。文君眉若远山,丽华名动人主。女莹朝霞和雪,二乔独步江东。夜来针绝,琼树鬓蝉;宋腊清歌,绛树妙舞。甄氏惊鸿之姿,甘后乱玉之质。莫愁抱腰,江水不流;丽云一曲,醉者顿醒。刘琰以冶容见疑,东美以比肩传子。潘以愁而惑人,张既死而不舍。荀妇贾女,俱云绝伦;朝姝洛珍,同时擅宠。刘聪六后,天锡二姬。金谷坠楼之人,香尘轻躯之媛。翔风以春华见美,宋以吹笛擅声。桃叶以渡江与歌,络秀以门户屈节。徐月华歌声入云,孙荆玉反腰贴地。武康阮公之溪,章浦莲花之瑞。陈则丽华贵嫔,隋则宝儿绛仙。玉儿步步莲花,小怜生死一处。太真姊妹,脂粉不施;浙东舞女,兰气融冶。梅妃宠夺上阳,俊娥情深来梦。知之身殉碧玉,何恢掌失耀华。仙娥时充使典,素娥独避正人。盈盈姿艳,冠绝一时:真真未谐,扼腕千古。薛瑶英香肌玉骨,金媚娘沫墨劈笺。倩娘端妍绝伦,紫云名不虚得。杜牧之寻春校迟,罗虬之比红已晚。娘新月凌云,保仪华丽冠绝。蜀之花蕊,色艺俱工;刘氏琼仙,丰神独擅。侯君集之饮乳不饭,白乐天之细口纤腰。韩氏之园桃巷柳,苏家之琴操朝云。奇章真珠之室,玉堂翠翘之枝。镜儿绝代之姿,张红记曲之捷。毕试所献,相国警魂;韩弘所遗,三军夺目。至于莺莺、燕燕、盼盼、师师,红红、转转,小小、爱爱,李娃惑郑,小玉殉李。韦娘断刺史之肠,柳姬感章台之味。非烟、红拂,不甘非偶;琴客、宋熊,老而失身。解愁幸遇大枢,素娥终辞洵美。史凤迷香之洞,鸾儿袖里之春。若而人者,皆艳质照一时,香骨留千古矣。王元美谓酸士所获,不堪上驷,吾独以为不然。夫遇合有时,爱憎有命,故当其求也,或罗之四海而不遇,或遘之州里而偶得。及其爱也,或三千粉黛而不足,或一人专房而有余。彼岂铢铢而称,寸寸而度哉?但帝王之事,易于夸张;而士庶之家,莫为标榜。至于负绝世之姿,而匹偶非类,湮灭不称者,又不可胜数也。吾读彩凤随鸦之语,伤世有暗投之珠;咏紫鸾舞镜之诗,恨时无报仇之剑。薄命如许,虚名安用?夫欲无附而成名,文士尚难之,况妇人乎?

  妇人以色举者也,而慧次之,文采不章,几于木偶矣。但以容则纟丽纟丽接踵,以文则落落晨星,古无论已,自汉以降,则文君白头之吟,婕妤团扇之咏,乌孙黄鹄之歌,徐淑宝钗之札,道韫咏雪,崔微写真,石氏房老,有春华秋宝之篇;李家雪儿,任品藻雌黄之选。驿骑双果,绛仙之秀色可餐;珍珠寂寥,梅妃之光辉满座。贤妃昭容,擅秀于宫闱;季蔺玄机,流芬于彤管校书管领。春风燕楼,残灯伴晓。花蕊宫词,易安金石;小丛雁门,容华宿鸟。苏小青骢之咏,曹姬玉殿之仙。月英惆怅之篇,慎妇望夫之作。此皆不栉之苏、李,无晨之王、孟。元、白逊其挥亳,沈、宋服其衡藻。若伏生之女,口授尚书;韦逞之母,博究经典。班氏手续兄书,文姬记录先业。皓首大儒,不敢望焉。至于窦氏璇玑,以八寸之锦,八百余言,纵横反复,皆成文章,夺真宰之秘,泄造化之工,可谓出圣入神,亘古一人而已。谁谓红粉中无人乎?若夫残篇剩语,为时脍炙,而名姓磨灭,莫知谁何。如武昌之伎,有杨花扑面之句;如意女子,有人雁一行之作。凤儿寄怨花枝,霞卿伤春粉壁。彩凤随鸦,已毙健儿之手;枝头梅子,几回铁面之肠。见于纪载,尚未易更仆数也。稍为拈出,以为蛾眉吐气。若夫角枕赠答,杨华寄情,看朱成碧之诗,绿惨双蛾之句,非不婉至,而宣淫败度,吾无取焉。

  唐范阳卢某母琅琊王氏,于景龙中撰天宝回文诗,凡八百一十二字,诫其子曰:“吾没之后,尔密记之。若逢大道之朝,遇非常之主,当以真图上献。”至玄宗朝,东平太守始上之,高适代为之表,言其“性合希夷,体于静默;精微道本,驰鹜玄关。旁通天地之心,预记休征之盛。循环有数,若寒暑之递迁;应变无穷,类阴阳之莫测。”果尔,则王氏不但词华巧思,亦且未事先知,又高窦氏一着矣。而名不甚张,岂非有幸不幸耶?

  范蔚宗传列女而及文姬,宋儒极力诋之,此不通之论也。夫列女者,亦犹士之列传云尔。士有百行,史兼收之,或以德,或以功,或以言,至于方技缁流,一事足取,悉附纪载,未闻必德行纯全而后传也。今史乘所载列女皆必早寡守志,及临难捐躯者,其他一切不录,则士亦必皆龙逢、比干而后可耳。何其薄贵缙绅而厚望荆布也?故吾以为传列女者,节烈之外,或以才智,或以文章,稍足脍炙人口者,咸著于编,即鱼玄机、薛涛之徒,亦可传也,而况文姬乎。

  唐明皇时,长安大内、大明、兴庆三宫,东都大内、上阳两宫,宫女几四万人,侍寝者难于取舍,至为彩局以定胜负,古今掖庭之盛,未有过此者也。而犹借才于寿邸,佳人之难得,讵不信哉!

  飞燕能于掌上舞,风雪之中,体无疹粟,故当是古今第一人物,而成帝犹以为“不及昭仪体自香”也。遂令千载国色,零落于诸宫奴侍郎之手,不幸孰甚焉?

  白乐天有舞妓名春草,苏长公有侍妾名榴花,秦少游侍儿名朝华,武翊皇有婢名薜荔,此传纪所罕见者。

  名伎之惑人,丧家亡身者多矣。婢妾则原碧乱王,樱桃惑石。雷尚书奸政于始兴,冯成毋败度于崔忄。奇章以真珠丧誉,元宝以红鸾捐躯。薜荔能惑三头,紫光卒败元湛。贤智之人,不能自克,何也?至于迷惑伉俪以殒其躯,若长卿之于文君,荀粲之于曹氏,抑又罕矣。文君犹直得一死,奉倩遗才存色,非难遇也,而以身殉之,不亦可以已乎?

  才智之妇,史不绝书,至于辛宪英者,度魏祚之不长,知曹爽之必败,算无遗策,言必依正,当是列女中第一流人物也。其次则唐侯敏妻董氏耳。方则天朝,来俊臣强盛,而妻逆知必败,劝敏自远。俊臣怒,出为武隆令。妻曰:“但去莫求住。”出关而俊臣败,及抵忠州,以错题纸为州将所督,不许上任。妻曰:“但住莫求去。”无何,贼破武隆,敏又获免。此岂有风角术耶?何其奇中也?

  狄梁公之仕女主也,有取日之绩;姚广孝之佐靖难也,有化国之勋。而皆为其姊所羞。士君子之识见固有不及妇人女子者,抑亦为功名所迷耶?

  高凉洗氏以一蛮女而能拊循部落,统驭三军,怀辑百越,奠安黎獠,身蒙异数,庙食千年,其才智功动,有马援、韦皋所不敢望者,娘子军夫人城视之,当退十舍,而征侧赵妪辈无论已。国朝土官妻瓦氏者,勇鸷善战,嘉靖末年,倭患尝调其兵入援浙直,戎装跨介驷,舞戟如飞,倭奴畏之。使其得人驾驭,亦一名将也。

  冯夫人锦车持节以和戎,浣花夫人出财募兵以御敌,蕲王夫人身援桴鼓,绣旗女将力敌李全,可谓女丈夫矣。彼一丈青、陈硕真等,虽盗贼之靡,亦一时之雄也。孱弁懦将,有愧于妇人者多矣。至《华阳志》所载,荀崧小女,年方十三,父为杜曾所围,女率勇士溃围而出,贼追甚急,且战且前,卒诣周访,请救兵,破贼全城,此尤振古所未闻也。

  荀奉倩云:“妇人才智不足论,自宜以色为主。”此是千古名通。女之色犹士之才也,今反合色而论才,则士亦论以色举,而龙阳、弥子、列游夏之上矣,岂理也哉?但佳人之难得,较之才士为甚耳。

  世传贾充女与韩寿通者,讹也。寿先与陈骞女私通,约娶之,未娶而女亡,寿乃娶贾氏,故世误以为充女。而《晋书》骞弟雉与其子兴忿争,遂说骞子女秽行。骞表徒弟,以此获讥于世。则骞女之事,亦未必然矣。观武帝贾公女五不可之语,则其姊妹似非光丽艳逸,端美绝伦者。

  赵昭仪为卷发,号新兴髻。是时,祸水未成,而已兆新室之谶矣。李煜之天水碧亦然。

  蒲衣八岁而为舜师,子五岁而为禹佐,伯益五岁而掌火,项橐七岁而为孔子师。古之圣贤,生而神灵,长而徇齐,固不在夙慧之列也。其次,则太子晋入龉而言服,师旷、甘罗,十二而辩动。张唐子奇有化阿之声,鲁连杜田巴之口。荆子十五而摄目,闾丘十八而愿仕。外黄小儿,回喑哑之威;杨家童乌,与太玄之笔。吴氏季子,江夏黄童;子琰对日,文举辩果。自此以降,史不绝书。若三岁则黄咏诵诗,能避骞崩之讳;德兴切韵,知辩四声之殊。蔡伯神童应荐,官拜秘书。四岁则任彦升诵诗数十篇,陆元渊问天地何穷际。杨公权封四声,而指灯盏柄曲;萧颖士属文观书,一览即诵。吕嗣兴诵书吟诗,应对不穷;赵郡王子献,读《孝经》而流涕。五岁则王绚草翁必舅之戏,玄龄耸壑昂霄之姿。刘闻管宁传而精意听受,到沆见屏风诗而一诵无遗。苏依依汉阴之语,元之嫦娥玉簪之咏。黄廷坚遍读《五经》,刘觳兼通《阵法》。六岁则士龙已有诗名,刘显尽诵书史。陆琼能作五言,徐勉为文祈霁。简文面试,揽笔立成;德林三都,十日便熟。王子安构思无滞,杨弘农立味弹棋。七岁则愍怀牵武帝之裾,百药辨琅琊之稻。贾嘉隐松槐之对,宋广平鹏赋之诵。邺侯赋方圆动静之篇,杨藏之有鼓吹官私之咏。高定有伐君之问,晏同叔有神童之荐。马略闭室读书,长吉荷衣面赋。韦弘育日,念《毛诗》一卷;杨大年谈论,一如成人;夏侯荣百余奏疏,一目不遗。而国初江左驿卒之子,有天子龙庭之对,不知姓名,亦可惜也。八岁则任月仪之制,何妥眷顾之答,伯玉覆局于帝前,义府借栖于宫树,刘晏时称国瑞,严武椎杀玄英。九岁则杨厚孝迥亲心,崔忄炎秀才应选。慕容农参辰之问,虞荔十事之对。员ㄈ升坛而词辩锋起,宋梦鸟而藻思日雄。十岁则贾逵暗诵《六经》,金銮书堪勒石。谢フ土山之赋,沈璞强识之资。邢子才霖雨五日,而《汉书》悉遍;李善宁子咏贫家壁,而略不构思。十岁以上,不胜书矣。然或岐嶷于稚年,而汨没于末路;或幼见其一斑,而长集其大成;是又在乎器量之盈虚,学问之加损。器盈者苗而不秀,学寡者美而无成,或天固限之,而亦人实斫之也。

  洛阳杨牢,绝乳即能《诗》。白乐天七月未能言,而识之无二字,王采方能言,为贼所负,而以计自脱。此其颖异又在向者诸人之上矣。国朝洪钟以四岁举,李东阳以五岁举,皆入翰林。程敏政、杨一清俱以八岁举。而杨少师廷和以十二岁举孝廉于乡。亦二百年来所无也。

  曾子七十乃学《诗》,荀卿五十始学《礼》,公孙弘四十方读书,朱云亦四十始学《易》、《论语》,皇甫谧二十始授《孝经》,而皆成大儒,早慧者莫敢望焉。岂其不慧于初年而顿悟于晚岁?抑由啬于天资而胜以人力也?夫子谓“参也鲁”,而曾子竟以鲁得之,人可以资钝而自弃哉?

  晚遇则吕望八十之年,鬻熊九十之岁,楚丘七十而见孟尝,公孙弘六十而举方正。颜驷庞眉,冯唐皓首。贡禹年八十,方迁光禄;张柬之八十,以司马拜相。杜德祥放榜,曹松等五人皆七十余。时有五老之称。宋梁颢以八十二状元及第,陈以七十二探花及第,金河中胡光谦以八十三举进士。国朝钱习礼年近八十,犹在翰林。杨翥、周诏皆八十余,以长史从龙,擢拜卿贰。其他七十以上,登科第而名不显者,固不胜纪也。

  公安刘珠为江陵张相君父执,万历辛未,江陵主文衡,珠始登第,年六十余,老矣。其寿相君诗曰:“欲知阁老山为寿,但看门生雪满头。”又十余年始卒。

  奴婢亦人子也,彼岂生而下贱哉?亦不幸耳。卫青纪勋麟阁,王斌仕至太守。李善流誉于托孤,熊翘受知于潘岳。王安存祖氏之宗,都儿化阳城之德。王义身捍白刃,李鸿力给锥刀。杜亮爱颖士之博奥,银鹿佐鲁公以忠贞。近代如陈迪抗节靖难,身膏斧,独家奴来保,收其遗骸。浦江郑氏家僮施庆,执亲之丧,三年不御酒肉。此皆士君子之所难。而陶侃之海山使者,权同休崔:千牛之异人,寄迹严安,脱胡煌于雷厄,又不论矣。至于婢媵笃生名世者,往往而是,不可殚述。天固不以族类限人矣,而人顾苛责此辈,至犬彘之不若,亦何心哉?

  冯子都宠于博陆,秦宫幸于梁冀,依凭城社,亦权门之弄臣也。国朝严分宜当国,家人永年者,号鹤坡,招权纳贿,与朝绅往来,无不称鹤翁者,一御史至与之结义兄弟云。后张江陵相君家奴游守礼,势出严上,号曰楚滨词馆,诸君至为诗文赠之。通侯缇帅与往来燕饮,鲜衣怒马,据上坐偃然矣。后事败,俱诛死,嗟夫!权之所在,爱之所偏,即始兴之贤,尚有雷尚书之惑,况其下此者乎?(按江陵家奴尚有宋九、王五者。九善词翰而权不及游。五颇有识,常笑其侪所为。时有作五七九传者,七即游也。)

  奚婢之子,则无恤引赵,田文张齐;燕吉蕃郑,唐儿启汉;遥集亢宗,裴秀令望;王琨托体,恭心良贵,借胎寮友。其它名公钜卿,又不可胜数也。虞仲翔云:“天之福人,不在贵族;芝草无根,醴泉无源。”其识卓矣。

  郭氏青衣捧剑,言愿为夷狄之鬼,耻作愚俗苍头。柳仲逞之婢,鬻于盖巨源家,见其主市绫罗,亲自选择,酬酢可否,则失声而仆,曰:“死则死耳,安能事卖绢牙郎乎?”夫奴婢有见解者,其学识过主家百倍,而欲强役使之,得乎?

  郑玄家婢皆诵诗书。刘琰雪白丫头能诵鲁灵光赋。萧颖士之仆爱才,死而不去。苏眉山之婢易马,感而触槐。至于近代青衣,能文章者,又比比也。

  古者,生齿不繁,故一夫百亩,民无游食。今之人视三代当多十数倍,故游食者众。姑勿论其它,如京师阉竖、宫女、娼伎、僧道,合之已不啻十万人矣。其它藩省虽无妇寺,而缁黄游方,接武远近;粉黛倚门,充刃城市。巨室之苍头使女,拟于王公;绿林之亡命巨驵,多于平民,昔人“谓一人耕之,十人聚而食之”,噫!何啻十而已耶?

  今时娼妓布满天下,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,其它穷州僻邑,在在有之,终日倚门献笑,卖淫为活,生计至此,亦可怜矣。两京教坊,官收其税,谓之脂粉钱。隶郡县者则为乐户,听使令而已。唐、宋皆以官伎佐酒,国初犹然,至宣德初始有禁,而缙绅家居者不论也。故虽绝迹公庭,而常充刃里。又有不隶于官,家居而卖奸者,谓之土妓,俗谓之私窠子,盖不胜数矣。昔秦始皇之法,夫为寄,杀之无罪;女为逃嫁,子不得母。至今日而偃然与女冠宴会之列,不亦辱法纪而羞当世之士哉!噫,是法也,谁为作俑?管子之治齐,为女间七百,征其夜合之资,以佐军国,则管氏者又嬴政之罪人也。

  《左传》:“既定尔娄猪,盍归吾艾。”艾者,牵牡豕以行淫者也。《方言》云:“燕、朝鲜之间谓之,关东谓之彘,《诗》‘一发五’是也。”故以男子之淫于它室者名之。秦始皇会稽碑作寄。今人以妻之外淫者,目其夫为乌龟。盖龟不能交,而纵牝者与蛇交也。隶于官者为乐户,又为水户。国初之制,绿其巾以示辱。盖古赭衣之意,而今亡矣。然里尚以绿头巾相戏也。

  世间人可贵而亦可贱,可爱而亦可憎。上可以陪王公,而下受辱于里胥。不敢校者,伎与僧耳,道尼不足数也。故名伎、高僧,皆能奔走一时,流芳千古。而其猥劣顽贱,嗜利无耻者,至为悲田乞儿所不屑。然伎既以色失身,而僧亦以髡灭伦。所谓以其小者信其大者,奚可哉?

  释氏轮回之说,所以劝世之为善也,而有不足取信者,何也?不论行与否,但欲崇奉其教,则世岂无诋佛之君子,而持经茹素之穷凶极恶乎?一也。生前之吹求太苛,而死后之忏悔太易。当其生,则一物一命,锱铢报应,而及其死,则弥天之罪,一忏即消。愚民且自以为无所逃于生前,而妄冀不必然于身后,何惮而不为恶?二也。大君子之为善,原不为身后计也,至于小人,虽宪典火烈,杀人奸盗,犹不绝踵,而况地狱之眇茫乎?至于回头即岸之说,大盗巨驵,以此自文者多矣。惟圣人之言曰:“作善,降之百祥;作不善,降之百殃。”又曰:“善不积,不足以成名,恶不积,不足以灭身。”噫,何其简而易行也!

  今之释教,殆遍天下。琳宇梵宫,盛于黉舍;唪诵咒呗,嚣于弦歌。上自王公贵人,下至妇人女子,每谈禅拜佛,无不洒然色喜者。然大段有二端:血气已衰,死生念重,平生造作罪业,自知无所逃窜,而借手苦空之教,冀为异日轮回之地。此一惑也。其上焉者,行本好奇,知足索隐。读圣贤之书,未能躬行实践,厌弃以为平常,而见虚无寂灭之教,闻明心见性之论,离合恍惚,不着实地,以为生平未有之奇,亘代不传之秘。及一厕足,不能自返,而故为不可摸捉之言以掩之。本浅也,而深言之;本下也,而高言之;本近也,而远譬之;本有也,而无索之。如中间一条大路不行,却寻野径崎岖。百里之外,测景观星,而后得道,自以为奇。此又一惑也。先之所惑,什常七八;后之所惑,百有二三。其于释氏宗旨尚未得其门户,况敢窥其堂奥哉?至于庸愚俗子,贪生畏死,妄意求福,又不足言矣。

  以吾儒之教,譬之为贫贱所驱迫,发愤读书,期取一第,以明得意者,此佞佛以求免轮回者也。志愿已毕,自揣无以逾人,而倡为道学之说,或良知,或止修,拾纸上之唾余而刻画妆饰以欺世盗名,而世亦靡然从之,直谓上窃洙、泗之传,闽、洛不论也。此离合恍惚,自以为奇者也。至于老学究,童而习之,白尚纷纷,借口青衿以别凡民,则亦愚庸之妄意求福者而已。其于吾儒之道,何曾仿佛梦见耶?

  三教之最失其传者,无如道家。当时老氏之教,清净无为而已。施之于治,则绝圣去智,掊斗折衡,使给绳之治,可复原以用世,而非以长生也。至于赤松子、魏伯阳,则主炼养;卢生、李少君,则主服食。下至张道陵、寇谦之,则主符录篆咒,愈趋而愈下。至近世黄冠,如林灵素者流,则但醮祭上章,祈福禳罪而已。盖不惟与清净之旨大相悖,即炼养服食之旨,驻年化羽之术,亦概乎未之有闻也。夫逢掖之口周孔,犹能论其世;髡缁之托释迦,犹能诵其言,至道流黄冠,口不绝声称太上老君矣,彼讵知柱史为何人?五千言为何物?大道上德之宗旨为何事耶?而悉依托之伯阳氏,以自立于三教之一也,不亦大可羞耶?

  高僧坐化,往往见之史传,此不足异也。万历戊申秋,长溪僧天恩者,来福州,讲经于芝山寺,一旦无疾而终,趺坐自如,略无倾侧。此余所亲见也。当天恩在时,吾辈虽从之游,未有信其高者,惟友人林熙工、陈惟秦,皆往拜为弟子。其平日苦修,余不得而知矣。又有立化者,有倒立而化者。虽自眩变相,要非空寂之教所急也。相传高僧化后,发爪皆如生时。唐僧义存没后置函中,每月其徒出之,发爪皆长,辄为剪以为常,经百余年不废。后因兵火乱,始封而灰之。墨客挥犀所载,鄂州僧无梦亦然,后为一妇人手摸而触之,遂不生。至于仙蜕,余在武夷,见其二齿、发、手指宛然如故,但枯槁耳。余每窃叹,以为释氏之教天地万物,一切归于虚无,故毁形灭性,直欲参透本来面目。其于四大色身,不过百年之暂,寄寓何为?既死之后,犹恋恋不忍舍如此。至若神仙暂游万里,少别千年,世间一切事,弃如脱履,岂复爱护其委蜕,而不令其朽腐哉?则神仙之见解反不若蛇蝉之属脱然无累矣,此理之不可解者也。

  谓死者为必有知乎?则鬼魅纵横冥途,亦不胜其繁扰也。谓死者为必无知乎?则梦兆ツ,祸福感验,不可诬也。圣人之言曰:“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!洋洋乎如在其上,如在其左右!”夫以为无,则何为赞其盛?以为有,则直云在而已,何言如在也?有无之间,不可思议者也。故曰:“未知生,焉知死?”生死一理也,人得天地之气以生,及其死而气尽矣,然有未遽尽者在也。上焉者,得正气为圣贤,为名世,死则为神为灵,亘古不磨,此即生时之显达者也。中焉者,气有春驳,根皆顽钝,倏而成形,倏而复命,自来自去,无复拘束,此即生时之齐民也。下焉者,气所钟,济恶不才,或为大厉,或为罗刹,譬之草木中之钩吻,禽兽中之虎狼,则幽冥主者,亦必有刑狱狴犴之具以禁制之,犹生人之有十恶不道,而困于圜土者也。故知生之说,则知死之说矣。

  老氏之说,终是贪生;释氏之说,终是畏死。人须到得死生不乱,方有着脚地位。宋僧有云:“古人念念在定慧,临终安得而乱?今人念念在散乱,临终安得而定?”此格言也。如尹师鲁、刘子澄等,平日皆有大见解,方到得此。今人平日矢口圣贤,至临死之时,颠倒错乱,或牵恋不忍舍者,其无实学可知矣。

  死生之际,一生学问大关头也,然有名为巨儒,而处死反不及常人者。如林兆恩会通三教,自谓海内一人,而临死乃病狂丧心,便溺俱下。吾郡一缙绅广王者,平日无所闻,年逾八十,自知死期,戒训子孙,无作佛事,仍赋长诗一篇,既而曰:“明日未能便去,后日望日也,吾当以十六日去。”至期,沐浴衣冠,谈笑而逝。此岂有宿根耶?抑平日不言躬行,人有不及知耶?林之虚名,高王十倍,而死生之间,迥别乃尔,殊可怪也。

  释氏教人,临终之时,不思善,不思恶,一念坚定,直至西天。夫不思恶,易也;至不思善,则近于大而化之境矣。昔人所谓“善且不可为,况于恶乎?”然方寸之中惟此一念,既不思善思恶,此心放顿在何处?此处尚有议论不得也。

  学佛者焚身惑众,惧人之不信也,而托之火化;求仙者横罹非命,惧人之见笑也,而托之兵解。则世人恶疾而自焚者,皆佛也;丽法而正刑者,皆仙也?人之愚惑,一至于此。

  僧之自焚者,多由徒众,诳人舍施,愿欲既厌,然后诱一愚劣沙弥,饮以鸩药,缚其手足,致之上座而焚之耳。当烟焰涨合之际,万众喧阗,虽挣扎称冤,不闻也。亦有无赖贪得钱帛,临期服冰片数铢者,但觉寒战,烈焰焦灼,气无痛楚,故远近信之,布衬云集。至于灼顶燃灯,炼指,断臂,剔目,接踵相望,大约伪者十七,真者十三;为利者十九,为名者十一。皆非禅学之正宗也。

  史传所载,僧自焚者有三:其一,唐李抱真,为潞州节度使,兵荒之后,财用窘竭,素与一僧交善,乃谓之曰:“事急矣,欲借师之道,以济军国,可乎?”僧曰:“性命可捐,它何所惜?”曰:“师但投牒,言欲自焚。吾为地道,与州宅通,火发之顷,既潜身而入,彼此俱无所损。”因引僧至地道,往来无阻。僧信之,遂积薪高坐,说法辞世。李亲率将校,膜拜合施。于是州人响应云集,货财山积。克期举火,李已命人潜塞地道。顷刻之间,僧薪俱灰,收其施财,以充公帑,别求如舍利者数十枚,建塔葬之。其一,宋某人为某官,有僧投牒,欲自焚,判许之。至期,亲往验视,见僧两眼凝泪不动,问之不答,乃令人梯取之,授以纸笔,乃自言:“某处游僧,至此寺。”众欺其愚弱,诳言惑众,厚得钱帛,至期,药而缚之耳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81320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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