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怪笔记

豫西洛城挑担的小贩倔三，替同乡胡老汉把一封积了三年的信送到大杨树村。信交到了，他非要带一句胡家人的回话走。狐家藏了院门，墙头搭出钱、腊肉和新鞋，他一样不拿，在树底下等。第三天，胡老太放了人。

冀东小王庄的樵夫王小，夜里在沙河渡口两回送一个女子过河。井台上一句玩笑，说他送的是狐精。他真咬了中指去试，血落在她的白布衫上，烧出一个洞，人形就此破了。她没有走。

楚王命人铸剑，三年才成。献剑的人只献雌剑，把雄剑留给还没出生的孩子。十六年后，孩子从堂前松柱下的石础里取出那把剑。最后三个人同煮一镬，分不出谁是谁，合葬一处，叫三王墓。

书名取自《论语》「子不语怪力乱神」——孔子不谈的，袁枚偏要谈。后来发现元代已有同名的书，他又改题《新齐谐》，而「齐谐」出自《庄子》「齐谐者，志怪者也」。两个书名，两次叫板。

「凿壁偷光」出自它，「王昭君不肯贿赂画工」也出自它——而这两件事都不见于《汉书》。这本书记了一百多条西汉的杂事，连作者是谁都吵了一千多年。

它不是创作，是一部大仓库：把汉到宋初的野史、传奇、志怪按类抄成五百卷。被它抄进去的书，今天大半已经失传了——我们要读唐代传奇，很多时候只能靠它保存下来的那几页。

西晋的司空张华，当时号称「博物」：朝廷遇到说不清的事都去问他。他把自己知道的世界写成十卷——山川、异域、奇物、方术。其中一则讲到有人乘木筏从海上出发，一直漂到了天河。

一个在江陵小朝廷里做了几十年官的人，把见闻记成了一部书。晚唐五代那段乱世，正史写得很粗，很多人的事迹只剩它这一处记载。而「北梦」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，后人至今没有一致的说法。

两个进山取谷皮的手艺人迷了路，饿到快死，靠几颗桃子撑住，又顺着水里漂来的一片芜菁叶和一杯胡麻饭糁找到山中人家。住了半年下山，村里已过七代，第七代孙的名字正是他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