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子寓言

年近九十的北山愚公嫌太行、王屋挡路，召集全家叩石垦壤。河曲智叟笑他，他说子子孙孙无穷匮而山不加增。天帝被他的诚心打动，命夸娥氏二子把两座山背到了朔东和雍南。

宋国一个种田的人捡到一只撞死在树桩上的兔子，从此放下农具守在树桩边。兔子再没来过，他成了整个宋国的笑柄。韩非在《五蠹》里讲这件事，要说的却是「拿先王的老办法治理今天的人」。

祭过祖，主人赐给门下一卮酒。酒少人多，大家约定在地上画蛇，先画成的喝。有个人手最快，蛇画成了，酒已端在手里，却又回去给蛇添了四只脚。别人的蛇这时也成了，夺过酒卮说：蛇本来没有脚。酒归了别人。

范氏出奔以后，有人在他家祠堂里找到一口大钟。钟太大背不动，他拿锤子去砸；钟一响，声传得很远。他怕人听见来抢，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。这个故事记在《吕氏春秋·自知》里，原书写的是一口钟，不是一只铃。

楚庄王即位三年，不发一道命令，不管一件事，还下令谁敢进谏就处死。有人用一只鸟打比方问他，他回答：这只鸟三年不飞不鸣，可它不飞则已，一飞冲天；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。但最老的版本里根本没有「一」字——「虽无鸣，鸣必惊人」。而带「一」的那句话，是两百多年后的另一个国君说的：齐威王。

管仲和鲍叔牙一起做买卖，管仲多拿钱；管仲替鲍叔办事办砸了；管仲三次做官三次被赶走，三次打仗三次逃跑。这些事鲍叔牙都看在眼里，一次也没说他。后来两人各保一位公子，鲍叔保的那位当了国君，鲍叔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管仲从囚车里要出来，让他当宰相。

楚国人公输般造好了攻城的云梯，准备打宋国。墨子听到消息，走了十天十夜赶到楚都，先说服公输般，再说服楚王，最后解下腰带当城墙，跟公输般在楚王面前演练攻守。公输般攻了九次，墨子挡了九次。这一篇是《墨子》里最像剧本的一段。

秋天的洪水来了，所有的河都灌进黄河。黄河宽到对岸的牛马都分不清，河伯高兴得以为天下的美全在自己这儿。等他顺流向东走到北海，向东一看，看不到水的尽头，才转过脸来，仰着头对海神叹气。这就是「望洋向若而叹」。只是「望洋」这两个字，从来就不是「望着海洋」——它是一个联绵词，意思是「仰视的样子」。

孔子坐下，让四个学生各说各的志向。三个人讲完了治国、理财、办外交，轮到曾皙，他却说起暮春三月、带一群人去沂水边的事。孔子听完，叹了口气说：我赞成曾皙。这一章是《论语》里唯一带完整场景的一章，也是两千年来读法最多的一章。

齐国有个人，每次出门都吃得酒足饭饱才回来，跟妻妾说都是富贵人家请他。妻子起了疑，清早跟出去看——丈夫走遍全城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，最后走到东郊的坟地里，向上坟的人讨剩下的酒菜。这是《孟子》里唯一一篇完整的小说式短篇。

庖丁在魏国国君面前解牛，动作合得上古乐舞的节拍。他的刀用了十九年、解过几千头牛，刃口还像刚从磨石上取下来，因为从不硬碰骨头。庄子把这篇收在《养生主》里，讲的是人怎么活。

曾子病重，躺在席子上。守在屋角举蜡烛的书童忽然说了一句：这席子又华美又光洁，是大夫用的吧？曾子听见了，让人把他扶起来换掉——按礼制，他没有做过大夫，不配用这张席。换完躺下，还没躺稳，人就没了。

长平之战后，荀子回到赵国。赵孝成王请他进宫谈用兵之道，一位带兵的将军临武君在座，荀子的两个学生李斯和陈嚣也在。临武君讲天时地利、讲变诈，荀子说：用兵的根本在「壹民」。这一场谈完，学生在场记了下来——十几年后，那个学生成了秦朝的丞相。

楚国一个佩剑的人渡江。船到江心，剑滑落水中，他在船帮上刻下一道印，记下掉剑的位置。到了对岸，他从那道印子下水去摸，只摸到沙和石头。撑船的说：船走了十几里，剑还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