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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段

《大马扁》 · 清·黄小配

29219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[清] 黄小配

  《大马扁》十六回,一名《大马骗》,日本明治四十二年,清光绪三十四年(1908 年)日本东京三光堂排印。只出上卷,下卷未出。作者黄小配(1872-1913年),名世仲,号棣荪,别署禺山世次郎,笔名黄帝嫡裔,又号世界一个人。广东番禺人。1901年在南洋即参与兴中会的外围组织中和堂。1903年回香港任《中国日报》记者。发表《辨康有为政见书》而名声大振。1905年年参加同盟会,被选为香港分部交际员。1907年创办《少年报》,还在香港主办过《中外小说林》。1911 年武昌起义后,广东宣告独立,黄小配任民团局长。1912 年被广东军阀陈炯明假手他人杀害。所作小说多部,成就卓著,计有《大马扁》、《廿载繁华梦》、《洪秀全演义》、《宦海升沉录》等。其作品积极鼓吹民主革命,主旨为暴露晚清的黑暗政治,抨击保皇复辟。

  大马扁,马扁合为骗字,取大骗之意。谴责资产阶级改良派代表人物之一康有为,旨在反对立 宪。此小说实为《辨康有为政见书》的延伸和形象化的描写。作者对保皇党人物深恶痛绝,写康有为“唯恐人不恶之”而取“无往不恶”、“进恶设其罪”的“集恶”写法。未免夸大片面而失实,有人身攻击之嫌。故书中的康有为已是小说人物,不再是历史人物了。小说以激进情绪对维新派人物基本上持否定态度,惟对谭嗣同持同情态度。

  从文学角度看,技巧显得有些粗糙,有的情节极为牵强。

  序

  余友小配工小说,所为《廿载繁华梦》、《洪秀全演义》等,风行海内,大受社会之欢迎。近者,小配以新著之小说名《大马扁》者出而示余,余受而读之既竟,曰:“ 嗟乎!吾子过矣!子毋以康梁二人,招摇海外,借题棍骗,于马扁界中,别开一新面目,而遂为康梁罪也。吾子之意,讵不曰康梁二人害社会实甚,有心世道者诚不能为之宽假也?虽然,社会害康梁,非康梁之害社会也。康梁之棍骗,非康梁之罪,而社会之罪也。夫社会不平,金钱实为万恶之原,世界一日有金钱,即人类一日不能无罪恶。康梁不幸生不逢社会平等之日,自呱呱坠地时,即浸淫于金钱铜臭之内,迷惘既深,则诪张为幻,人情大抵皆然,况才足以济奸者乎?故吾人方言康梁之不暇,而可以棍骗为康梁罪哉?抑余闻之,康梁所以能招摇海外者,全恃《戊戌政变记》一书。盖书中极力铺张,去事实远甚,而海外侨民,蒙于祖国情势,先入为主,至于耗财破家有所不恤。夫海通以来,内地谋生既困,迫而只身越重洋,寄他人宇下,不知受如何委屈,历如何艰险,乃得区区血汗之金钱。而黠者又以术愚之,而尽劫其所有,徒希望于首领赐环之后,而分我以一杯羹,然卒以是而流离海外,客囊羞涩,终其身有不能归见父母妻子者矣。余言念及此,未尝无余痛也!然则谓此书之作,于社会无功焉,不得也。

戊申八月二十日吾庐主人梭功氏谨序于海外。

  目  录

  第 一 回 康无赖馆堂出奇丑 缪文豪京邸著新书 

  第 二 回 遇棍徒缪寄萍失书 争山长康有为丧气 

  第 三 回 热名场伪圣掇乡科 落孙山公车陈腐策 

  第 四 回 余御史割席拒狂生 黠娘儿登轮追荡子 

  第 五 回 康学究避债吟劣诗 安御史据情参伪圣 

  第 六 回 朱一新论学究渊源 陈千秋夭寿归泉壤 

  第 七 回 变宗旨遗书通革党 诈传道踏月涉荒山 

  第 八 回 谈圣道即景触风情 为金钱荣归争局董 

  第 九 回 据局戮计打康举人 谋官阶巧骗翁师傅 

  第 十 回 请举贤翁同龢中计 闻变政清太后惊心 

  第十一 回 革礼垣天子信谗言 乱宫闱妖人陈奏折 

  第十二 回 康长素挟仇谋国后 谭嗣同被骗入京师 

  第十三 回 托革命当面写书函 赚举兵瞒心称密诏 

  第十四 回 陷同党只身逃险地 救危机义士入京津 

  第十五 回 酿党狱陷入罹死罪 赴筵会惧友泄真情 

第十六 回 戏雏姬失礼相臣家 索密诏逐出东洋境

  诗曰:

  纷纷世事似残棋,末路天涯最可悲;

  保国保皇原是假,为贤为圣总相欺。

  未谙货殖称商祖,也学耶稣无教师;

  君死未能从地下,赐环何日更无期!

  第 一 回 康无赖馆堂出奇丑 缪文豪京邸著新书

  兄弟想你们也看过《 东周列国演义》 的了,那吕不韦曾问他侍妾赵氏道:“扶立一人为王,其利何如?” 因当日秦王把太子王孙异人为质于赵,吕不韦见了,谓王孙异人是奇货可居,这一句话今日人人能说的。谁想今日还有人抱一个皇帝当是奇货可居的,这就奇了。而今且说出那人是谁?就是清廷当他是一个大大钦犯的,那人姓康名有为号长素,论起他的名字,尽有个原故:那有为二字是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之意,那长素二字因孔子称为素王,他就要长于素王之意。就他的名字想起来,可见姓康的人格。初时想做皇帝要改有为名字,后来量自己做皇帝不来,就要做圣人,因此称为长素。说书人且慢慢说来,看他配做圣人不配,就明白了。闲语少说。

  且说康有为本广东省南海县西樵人氏。他父亲名康赞修,是个举人身分,因为出身做官,在县里因事替清廷尽忠死了,清廷就赏了康有为一个荫生。他有位族中兄长唤做康有济,那一年竟进了邑庠,就合族庆闹起来。那康有为本最好自夸的,奈这时读了十来年书籍没点长进,偏是康有济反得个生员回来,心中颇觉羞愧,便认真在八股里头做点工夫。奈应了几次童试不能获售,就是府县试也不曾前列过一次,肚子里好不抑郁!自忖天天自夸自大,若科场不得志,尽会被人识破的。就转过一点法子,说称自己是不要考小试的,将来时来运到,就不难进身了。但口中虽如此说,究竟不能令人轻信的。左思右想,明知自己工夫不大好,但口里断不能认一句不好的,便再要寻师求学,好为应试之计。因一日求科举不得,便一日心里不安。

  恰那年从学的那位老师姓朱名次琦,别字子勷,在九江本籍授徒。那朱次琦本是一个进士,曾任山西襄陵知县,辞官后,已设帐课学多年。论起朱次琦那人,实是个道学先生,所以一切馆规,倒与寻常不同:凡衣服不能穿绸绉,非父兄请假不能出进,很是严肃的。那康有为是个狂荡之人,哪里受得这般管束,故初时惟买通馆童偷自出去,或夜里不在馆歇宿,就把床子放下帐子,又把鞋子放床口地上,好欺骗朱次琦。朱次琦哪里懂得他的诡秘,所以康有为就掩饰了数月,但毕竟不能自由。正要逃学而去,猛然想起那朱次琦是有名的道学,若从他三两年,尽增些名望,他日可以对人称圣称贤。因此便勉强忍耐,自己反装起道学来,改穿两件布衣,登一对布鞋,扮得十分朴素,行动也装作平正,言语也装做端方,连同学的房子也不进去谈天。又天天拿着本书,乱哦乱读,好像十分勤学一般。看官试想:康有为这些人,放荡惯了,一旦如此,不知挨了无数辛苦,志在博个虚名。恰到那年又是小试之期,同学的倒纷纷前往应试,单是康有为不去。朱次琦见得他可异。因九江离西樵不远,早知康有为因求名不遂,已悻悻不乐,今忽然不愿应试,料知他必有个原因。原来康有为自己要夸张好文学,若仍不获售,更为失羞,故不如自高自大,装造不考小试,就是这个原故。当下康有为在朱馆念了两年书,便出来到省城居住。

  到了次年已是乡科,本来他是个荫监生,尽可考遗才应乡举,他却自忖,南闱由监生中举的额数很少,料自己断不能取中,不如走赴北闱应顺天乡举,还易一点。便打算筹备费用入京。唯往返及应试使用,统通算来,尽要数百金才得。他自己是不名一钱的,如何去得,惟有向亲朋借贷。又想,自己纵然要应北闱,亦不宜对人说,因防不能中举回来,为因从前夸口,不免被人耻笑。是以这回入京,总须秘密,中得时好对人说。若不能中举,就认没有赴应北闱便是。只是要个人借款,究借什么名目才好?想了想忽得了一计,分头向亲朋借贷,或三二十元或一二十元不等,只说有事应用,并不说要筹程费。果然寻着十来人借了,凑成三几百银子,不动声色,附轮往北京而来。先到南海馆住下。

  这时广东赴北闱的原有千数百人,康有为要摆自己架子,不免矜奇立异,凡有向他请问名姓的,他只说一个康字,便不说不去。又有问他道:“你只说一个字,谁知得你的名字呢?”康有为道:“ 我提出一个康字,还不识我吗?”各人听得,都道他荒谬,就拂袖去了。因此上凡识得他是康有为的,都不屑与他说话。那康有为又因京城里许多同乡京官,自己恨不能巴结上一名举人进士,只是个荫监生,实在失色。于是逢人说话,就称自己是康布衣,并不认是荫生。又有问他:“因怎地要称布衣的?”康有为道:“我是不屑做官不屑求名的,就要自称布衣。” 各人听得,暗忖他明明是到来赴应北闱,如何又称不屑求名?真是奇怪!有些忍不住的,就驳他道:“你说不屑求名,你这回因何又来赴应北闱呢?”康有为道:“我并不是来应北闱,不过是来京游玩的罢了。因我若要求名,不知中举中进士入词馆几时了,还待今日么?”各人听了,又见他言语真不入耳,自此更不与他相见了。康有为见人人鄙厌自己,便更装成独立不羁,好像广东全省的人,倒不配与他交处一样。

  那日合当有事,正广东会馆祀魁之时,大小官员倒先后到了。那康有为欲乘这个机会出个惊人手段,便预早到了。先到大堂,踞了上座。凡有到来的,他却置之不理,亦不招呼,只煌然高坐。不多时,侍读学士李文田到来,突见一人在大堂踞了上位,却不认得是康有为。惟人丛中许多认得他的,倒窃窃议论。李文田以为他是别省什么佳客,急拉一人至僻处问个底细。却答道:“什么佳客!他不过是广东人新到来取应北闱的,名唤康有为便是。” 李文田心中大怒,正要扯他下来,忽报吏部侍郎许应蹼来了,一切人都肃立恭迎,李文田也并出来迎接到里面。本来这个上首位正是许应蹼坐的,李文田便直向康有为道:“这个座位却不是你应坐的,快些下来,免至出丑!” 康有为道:“ 天下达尊三,爵一、齿一、德一,任你如何老成,我先人为国尽忠,故我也是个难( 灰) 荫生,又有德之人,三达尊我有其二,尽该坐这位,你不必多管!” 李文田正欲答言,旁边先有一位驳他道:“你昨天才说是不屑求名的自称布衣,今天又夸自己是荫生么?”康有为已满面通红,不能答语。李文田又道:“这里是北京,是朝廷所在,朝廷莫如爵。这广东馆又是同乡聚集地,论乡党又莫如齿,你是无爵无齿之人,若果有德,待你真能辅世长民时再说罢了。” 康有为更不能答,那些鄙他的便一齐扯了康有为下来,然后分坐以次行礼。

  那康有为这回当场出丑,更不敢再留在广东馆。快些急步跑出来,垂头丧气回至南海馆里。闭上房门,翻身躺在床上,觉这一口气非同小可。自忖道,不过因姓许的是个侍郎,他们就巴结他,要扯自己下来,让他坐去。在大庭广众之中,如此没面目,怎好见人?因此反恨李文田不已。但究竟无可如何,整整在房子里两天也不敢出来,连饭也不敢吃,只在房子里吃些干粮充饥。才两天,连干粮也吃尽了。难道自要饿死?才勉强开门出来,仍低头俯首,不敢像从前傲气。偏那些同寓的人又说三说四,要来嘲讽他,个个把《孟子》书“朝廷莫如爵” 三句当念书一般。又有些说道:“布衣耶,荫生耶?赴北闱耶,不屑求名耶?” 你一言,我一语,气得康有为有气没处伸。康有为自忖如此受辱,料在这里安身不牢。且自己说过不屑求名,又不认是到来应试,将来尽要入场的,岂不是令人知见,如何是好?那时欲要回粤时,又舍不得这场科试,好歹皇天庇佑,要中名举人。若不回去,怕入场时既被人讥讽,若不幸名落孙山,那时更自难堪。想了又想,没奈何,把行李迁至朋友处,然后进场。

  已非一日,已是场期,康有为便检执了考篮,进场去了。一连进了三场出来,凡所作的文字,自然心里自赞。有时向人说及场里文章,就自夸道:“可惜顺天乡试历科解元都是直隶的,若不然,我这场文字还不中解元么?但虽不得解元,亦尽中五名前的了。” 这等话逢人便说。自出场后,天天望开榜,更心里形容开榜中了怎么样?簪花拜客怎么样?回籍谒祖怎么样?好似赌仔望赢彩一般。不提防到了开榜之期,那康有为就整夜不睡,听候报喜。不想自第六名起,直至榜尾,总没自己名字。朋友见的因日前他太过夸口,到时也不好意思,只得慰道:“还有经魁五名,尽有分儿的。”康有为道:“不差,我这回定然是经魁的。” 及到天明,不特没康有为名字,连一个康字也没有,康有为好不大失意,忽转念犹望得一名副榜也好,谁想连副榜也不见己名,一场扫兴!虽不中也不打紧,奈自己日前夸大口,皆由望中举人之心热度过甚,到这时更自无味。正要收拾行李回去,忽忆起自己来时,在广东并不认是来赴北闱,若急切回去,怎能避得赴北闱之名?不如暂留京城也好。唯留在京里,凡是广东人都不愿与自己相交,不如结交些外省人,不识得自己底蕴的更妙。

  便央人介绍,要结交外省的人。恰可那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翁同龢正提倡《 公羊》 学的时候,因翁大学士是个上书房师傅,毓庆宫行走,故在军机里很有权的。一切京官倒趋风气,要讲《 公羊》,一来望升官,二来望放差,自然要迎合翁同龢的意旨。凡在翰苑人员,什么公羊婆羊之声不绝于耳。就中最著的如王仁堪、文廷式、姜剑云、缪寄萍都在翰林院里算一时大文豪的。康有为细想王仁堪曾任广东主考,文廷式又在广东住了十来年,料不曾闻得自己名字,必瞧自己不上,不如结交姜缪二人罢了。便亲自悄悄走往琉璃厂,先买了一部《 公羊》 回来,不分日夜,看了两天,便携名刺往见缪寄萍。原来那缪寄萍最好结交文士,凡文士到来,无不接见的。当下接进去分坐后,先通了姓名,康有为说几句寒暄话,就赶速说到《 公羊》 去。那缪寄萍见康有为要说《公羊》,已见得奇异。惟康有为正新近看了《公羊》,自然说得一二,缪寄萍更大发议论说起来,康有为又随他口气来说,缪寄萍不胜之喜,便拿了一部自撰的原稿出来,面上写着是《 新学伪经辨》 五个字,交康有为看,随道:“这是小弟新著的,要再勘然后出版,老兄请赐一观。” 康有为接着看了,觉内里大意是尊重《 公羊》,以左氏为非真的。自忖道:若得此稿,自己出名字刊了行世,不患无名誉。便一头看,一头要计算赚骗缪寄萍之书。正是:

  未得科名殊失志,欲谋著述博能文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 二 回 遇棍徒缪寄萍失书 争山长康有为丧气

  话说缪寄萍接见康有为,即把自己新著《新学伪经辨》一书给康有为看。康有为看了,觉内里说《 左氏春秋》 是伪经,不过汉时刘歆所著,托诸左氏之名,且言孔子作春秋以素王改元称制。其中无论合与不合,但这等议论实是新奇。若此书当作是自己所著,出俺康某的名刊刻了,尽博得个名誉。但不知用什么计策能赚得此书?继又想道:若赚得此书,纵然中不得举人,回去仍挂起一个不屑考试的招牌,像孔子杏坛设帐一般也好。况且孔子可以改元称制,我亦尽可改元称制。那时,尽有些好奇慕异的到我处从学,就不患没个虚名。既得虚名,又不患不赚得金钱使用。当下想入非非,一头说一头要弄计赚骗缪寄萍的书。再谈一会,就说道:“ 足下大著,真是眼光如炬!但小弟仓卒不能详细拜读,请借回去一看,待拜读过后,当即送还便是。” 那缪寄萍虽有文名,仍是有点谦虚的,就答道:“彼此知心,便互相切磋,有何不可?但此书是小弟费多少工夫著得来,总祈不可失去。” 康有为道:“小弟实视大著如金科玉律,珍重不过的,哪有失去的道理?请足下放心罢。” 看见缪寄萍已应允借书,便不再久坐,立即兴辞而去。

  回至寓里,见人就说道:“这书是缪寄萍所著,托弟删改的。”这些话,以为缪寄萍是个有文名之人,且要托他改削,可见自己是很有学问的了。其中听得的又不知托他删改的是什么书,有信他是真,亦有知他是假。康有为却不多管,自赚得那部《新学伪经辨》,就立刻打点离京,直回广东而来。那缪寄萍自被康有为借去那书之后,一连几天不见康有为交回,心中焦灼,即着人投函康有为住址,要索回那部书。不料到康有为的寓处,都回称没有康有为那人。原来康有为往访缪寄萍时,并不说真住址。缪寄萍料知康有为是来图骗自己,这时他必已回广东去,欲寄书来广东责问他,又不知寄书哪处。气得缪寄萍七窍生烟,因此逢着广东京官,就问康有为现住广东那里?也说起他骗书一事。那些广东同乡官都道:“亏你还信康有为那人!我广东人那个不唤他做癫康?实则他诈癫扮戆,专一欺骗他人。本没点学问,又自称要做孔子,其实不过是个无赖子罢了。你自己著了一部书,怕不多时,他要出自己名字,当是自己著的,要出版行世好骗人去呢。”缪寄萍听得广东同乡官各人之言,也目定口呆,懊悔不及。后来数月,缪寄萍因病在京身故,康有为骗他的书,再没追究,这是后话不提。

  且说康有为回到广东,因自己不能中举,以为羞耻。所以亲朋有到来问他是否到京应试的,他倒一概不认。只说往北京游览,并没有进场。纵然有知得他的,他唯有放厚面皮,没命的说谎便了。只是日前因入京,几次亲朋借下银两,此时不免到来讨问,康有为没得偿还,就自说道:“日前与诸位借下银子,实因小弟新近著了一书,要寻本钱来出版,故出于借贷。待此书出版卖得款后,定然清楚,总求赏脸,再延几时罢了。”各债主听罢,细想他要卖了书然后还债,正是“俟河之清,人寿几何”。但他如此无赖,正如财到光棍手,问他亦是无用。落得强做人情,便不再讨问。康有为好不得意,一面把赚得《 新学伪经辨》 一书改了一字名为《新学伪经考》,即付梓出版。又忖北京里头自翁同龢以下,一切文臣都讲《 公羊》 学,凡翰苑中人倒趋风气,看来自己求科名一件事是紧要的。因不时要把《 公羊》 来看,凡与人相见,不过两三句,就提出《 公羊》 两字来。约一月后,那《 新学伪经考》 已经出版,因广东靠北京较远,且缪寄萍又已弃世,有哪个知道那书不是康有为著的?在那书本不算得合理,但当时好奇之风,一百人中有九十人以为非,尽有十人以为是,自然有些人来看康有为。那康有为此时,料知来见的中了自己计策,又自忖他们既然中计,总要自尊自大才好,令他们颠倒。因此逢着他们,自称己是康夫子,指天画地的乱说。原来康有为却有骗人手段,见着稍有聪明的,就赞叹他以为笼络之计。见着愚昧的,便出夸张手段,所以一切愚昧的,尽有惊他为神圣的了。

  康有为见自己虚名渐渐出现,次日就在城里觅了一间馆地,贴起《 康馆》 两个字来。果然有十数人从游他,那十数人为首一名,是姓陈名千秋,字礼吉,是南海人氏,文字本不大好,却有一点口角聪明。他从前见不甚出名,就说历来从学的老师,总不认得他文字,故借从游康馆以为奇异。康有为更乘势赞奖他,自然相得。第二名姓梁,名启超,字焯如,是新会人氏,那人本有些文学,却得同邑举人谭彪指点得来,亦曾在吕拔湖、陈梅屏两举人处从学。那时已中了举,因为年少见识不定,就中了康有为的毒,要从游他。其次如林魁字伟如,徐勤字君勉等十来人,到了康馆后,康有为这时见学生太少,已郁郁不乐,唯外面还撑住架子。那日对学生道:“某今日可谓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说了几句话。

  看官试想:世间人本没一个不好戴高帽子的,今见康有为赞他是天下英才,都喜得手舞足蹈。康有为又忖,自己是个师长,真要装几分老成才好。便天天穿着粗衣布履,装得十分朴实,言语也不多说,行动时却步步踏正,严严肃肃。这样说来,你道可恼还是可笑呢?但有一件奇处,那康有为在馆虽如此装整,只是夜里常常不在馆歇宿,你道什么原故呢?因康有为那一种色心是很重的,每晚饭之后,也走到娼妓地方留宿,到了次日方始回馆。其中有些朋友同行的,也说道:“你天天装得这般老实,偏夜夜宿柳眠花,就不是事了。”康有为答道:“昔李续宾当咸同年间带兵,每到一处,就抢夺良家妇女到营里快活。曾有御史参他,那咸丰帝竟道是:好色乃武夫小节,绝不追究。那李续宾好不感激,后来竟在三河殉难尽忠去了。足下此言真少见多怪!” 那些朋友又道:“ 李续宾只是以汉人淫掠汉人妇女,满人自然不怪他。且李续宾也未尝装做道学的,足下天天要做孔子,难道孔子也夜夜嫖妓不成?” 这一番说话,康有为真没得可答。惟他虽经朋友挫折,究竟性还不改。初时犹瞒了学生,渐渐学生也知道了。

  论起那些学生,既知道康有为是外道学内小人,本该知他不是个正派,怎奈康有为偏善笼络,没一天不赞学生好的,因为自己要做孔子,就把门下学生各改了一个贤名:改陈千秋的唤做超回,改梁启超唤做轶赐,即是言超于颜回轶于子贡之意。那些学生好不欢喜,因此又纷纷替康有为招罗学生,凡在省城读书的朋友,各自运动他去康有为处从学,那时又增多十数人。康有为一发得意,每到出堂讲书,自己说起时,也称自己是康子,故当时附近邻馆说出康馆来,不知几多笑柄。那康有为师徒总不计较,以为任他笑骂,惟将来自己一定是圣贤的。话休烦絮。

  且说当时任两广总督的正是直隶南皮张之洞。那张之洞字香涛,又字孝达,本翰林及第出身。由山西巡抚调来两广,已经数年。想起从前粤督阮元创设学海堂提倡文风,也留得个名誉,在广东省里便要步他后尘,好博个名声。就创了一间广雅书院,凡系两广人,举、贡、生、监尽可考进读书。那院规较别间书院尤严,志在造育文才,实科举时代不足怪的。恰可那广雅书院的山长梁鼎芬已经满任,将行另请别人充当那席位。那康有为听得广雅书院的山长定例薪水甚优,自忖若得这一席,那些进息尽过得,年中二三千金实胜过自己授徒几倍,年中尽够挥霍。便决意要钻营这个山长席位,已托人斡旋多次,其中听得的,都以他为狂妄。因那许大的书院,那山长定须甲班翰林,方能请他。奈康有为以为自己不知有几许声价,为多谋些进款之故,不畏出丑,要觊觎这个席位。当时他托人钻营,有直辞是说不来的。又有见他奢望,故意揶揄他的,就答道:“尽可使得,因足下许大文名,张督 那 里 若 不 请 足 下,还 请 谁 人 呢?” 康 有 为 道:“不差,因张督亦是能文的,料然最喜欢《公羊》学。试想广东省里头虽有许多进士翰林,若论《 公羊》 学,尽让俺康某坐第一把交椅。故若在张督跟前一说,就没有不请我的了。”那些揶揄他的听了,倒不免暗笑。惟康有为得意洋洋,以为戏他之言是真,也当广雅书院山长的席位,定到他手里。

  回馆后,即大集学生说道:“ 我这馆位住不久了。” 各学生纷问其故,康有为道:“因广雅书院山长一席,今番定须聘我的,我为教育人才起见,不得不去。” 各学生听得,不免以为奇异,便问道:“闻广雅里头,非举、贡、生、监不能进去读书,那学生尚要举、贡、生、监方有进院读书的资格,恐做山长的必须翰林进士才使得呢。” 康有为怒道:“你们真不懂事!今时风气还同往日么?你道我不曾中举,就不能教得举、贡、生、监么?就是现在我馆里头还有举人生员从学呢?” 说着指住梁启超道:“那姓梁的轶赐不是举人么?不论什么学问,近今中国尽算我了。况且前任的山长梁鼎芬,他虽然点过翰林回来,但已革了多时,就不算是翰林了。是那梁鼎芬皮底子只像我一般,难道他做得那山长,我就做不得不成?” 各学生听到这里,倒不敢造声而退。康有为回至房里,满意望所托的朋友快来回报,好打点往广雅书院上场。

  正胡思乱想,忽门房传进一个名刺进来,康有为细视那名帖,是“ 朱一新” 三字。原来那朱一新号鼎甫,本浙江人氏,亦由翰林出身,曾任监察御史,那时已到了广东。康有为见他来会,忆起从前是与他认识的,即接进里面。分坐后,康有为道:“ 足下一旦光临,有何赐教?” 朱一新道:“没什么事,因贵省张督帅请小弟充当广雅书院山长,所以小弟到各朋友处一坐,说一声。就各家大馆,小弟也到过来,因贵省多才,小弟谬膺张督重聘,统望指教指教。” 这些话那康有为不听犹自可,听了,登时面色变起来。因自己正希望得这个地位,一来多得些款项来应酬挥霍,二来声价也增许多。今忽闻请了朱一新,自然愤怒。且方才自己正对学生说得高兴,忽闻此语,不特扫兴,实在失羞。又想日前自己托许多人钻营,不论得与不得,因何不回复自己?想罢,更忍耐不住,便说道:“你做广雅山长么,可是真的?”朱一新道:“ 哪有不真?难道这些事还不顾面要说谎么?”那几句话又打着康有为心坎。康有为又道:“你可有应允没有?”朱一新道:“推辞不得,已应允了。足下因何要大惊小怪呢?”康有为一想,道:“实在说,因小弟听得那席位,张督起意要聘小弟的,足下有什么手段移过自己来?” 朱一新笑道:“足下莫错听,偌大书院的山长,哪有要用一个荫监生的道理?”康有为当下听得这话,又羞又愤,不免暴躁起来。正是:

  可怜今日难争气,只恨当年未进身。

  要知康有为更说出什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 三 回 热名场伪圣掇乡科 落孙山公车陈腐策

  话说朱一新到康有为处,说称自己将充广雅山长,有为也大失所望。即说道:“ 足下之言可是真的?” 朱一新道:“这等事哪里敢说谎?”康有为道:“是张督聘请足下的么?”朱一新见他问得奇异,料知他是热中这席位的,惟付之一笑,即兴辞而去。康有为送朱一新去后,想起自己曾对学生说是自己将做广雅山长,今一旦落空,心中不免羞耻。那日正出堂讲书,开口就说道:“吾道其不行矣!” 学生纷问其故,康有为便说道:“张督本欲请我当广雅山长一席,满望教育人才,不负生平所学。不意为谗言所中,今已改聘他人,岂不可愤?”说罢,也流起泪来。时学生中也许多疑他因谋个山长不到手,就如此气恼,实属无谓。且区区一个监生,望做两广的山长,亦殊不自量!奈学生虽如此想,但以自己既已从他,若反说他不是,未免令人耻笑。便有的对康有为说道:“想这个山长地位尽论科甲资格的,趁今年已是乡科,就在本省赴闱取应,望一帆风顺,中举人,中进士,出身加民,便是不负所学呢。” 康有为道:“ 哪里说,我不是要求科名的,赴闱取应却不是我的志气。” 说着,各人无话。康有为回至房里,细想今日学生说的去赴乡闱,实打中自己的心坎,自己实渴望中名举人,但当学生面已说过不是要求科名的,将来到了进闱,又不好意思。

  正待踌躇,忽见学生梁启超、林魁进来,笑道:“现今天见红单派出广东的正主考是姓顾名璜的,他在北京时善趋风气,是天天说《 公羊》 学的人,这回科场,先生不可不一走。”康有为听了,已眉飞色舞问:“真是顾璜么?” 梁、林二人齐道:“ 哪有不真?现在阖城传遍了。” 康有为道:“如此,也是造化,不可失此机会。” 梁、林二人去了,康有为猛省起日前自己说过不是要科名的,今日又说不可失此机会,岂不是自相矛盾?但话已说出,实驷不及舌。原来康有为本第一个热心科举的人,惟天天说希圣希贤,故装做抱道自重的,不敢说要求名三个字。在学生何尝不知?但那些学生有举人的,有生员的,当初从游康有为一个监生,已被人嘲笑。故此时学生惟有硬着铺张康有为,任有为有什么破绽,倒不敢对人说。康有为亦知学生已受自己所愚,故更为得意,便立意以监生应考。又忖欲赴乡科,先考遗才,那监生遗才,又不易出的。若连遗才倒考不得,实于名声大碍,尽要设个法子才好。好幸每届大科之期,先弄科场的人,每有监生遗才的关节。康有为四处托友人运动,费了三百金,买得条子,果然录出监生遗才之日,已有了自己名字,好不欢喜!自此天天拿《 公羊春秋》 来看,到时好搬几句《 公羊》出来,好取悦试官之眼。

  不觉光阴似箭,已是八月初旬,进了闱后,自然是那种试官就出那种题目,恰第一场首题是“ 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”二句,康有为就把《 公羊》 里头张三世正三统这几句话搬落卷里。顾主考见了,正合自己心事,没论如何,但能说《公羊》的便是佳卷,就把康有为那篇文章浓圈密点。到放榜之日,那康有为竟中了第八名举人。一时报子到来,康有为那时正在床上躺着,眼巴巴望个捷报。忽然听得报到自己中举,便跃然起来,鞋不及穿,便跑出房门外问道:“是中了第八名么?是我中了么?”报子答两声“是”,徐把报条打开一看,且看且笑道:“ 顾主考真是识得文章的!”说后,回转房里,才省起自己不曾穿鞋。自忖料已被人看见了,不觉面红起来,急的穿回鞋子略一坐,心里又动,要出房门与学生说话。恰到房前,已见学生衣冠前来道喜,十数人企在门外要进去。康有为就回步受贺,只听得外边一人大声道:“ 我不是要求科名的,贺什么喜呢?” 康有为一听,觉这两句话明明是嘲笑自己,但不知是何人说的?这时喜怒交集,喜的是新近中了举人,怒的是被人嘲笑,欲要根究,又不知是何人说的。待学生道喜去后,即传了门上进来,问方才这两句话是何人所说?门上道:“是馆童说的,我已责他。”康有为道:“这奴才可恶的很!狎大人侮圣人该得何罪?快传他来,我要责他!” 门上道:“ 我责他时,他今走出门外去了。”康有为一团怒气,觉自己前时不合说自己不要求名的话,今被一个馆童嘲笑,如何不愤?还幸众学生都受自己所愚,料不至说轻薄的说话,像馆童一般来嘲笑。

  正在愤恨,只见堂叔康伟祺、堂兄康有济、亲弟康广仁也到来道喜。康有为欢喜道:“ 我早说过,小试我是不考的,今也由监生中举了。” 兄弟间谈了一会。那时学生又相议在馆门外放喜炮诸多议论,在康有为本一场得意最好热闹的,惟自己天天骂科举误人,今一旦自己要赶科场,防被人说笑,就送了兄弟去后,即登堂对众学生说道:“我这回趁科场是不得已的,只为出身加民紧要,故图个进阶,不比寻常好作宗族交游光宠的,你们不必多事了。” 各学生听得,唯唯而退。便窃议康有为明明见他闻报中举就手舞足蹈,如何又说趁科场是不得已呢?说来实在诧异。这且不说他的学生议论。

  且说康有为中举之后,过了数日,就是簪花。大凡中举的人,是例要拜谒受知师的,就是荐卷同考官也要拜见。那时荐康有为那本卷的,正是知县安荫甲,本由举人出身。谁想康有为拜过主考之后,竟不拜见安荫甲。因康有为之意,以为自己是个举人,哪里还要拜一个举人做老师呢?故此瞧安荫甲不起。那安荫甲好不大怒!但他不来拜自己,自己实无可如何,只得隐忍。那康有为亦不以他为意,只打算拜客,好得些苹仪。又打算谒祖,好得些拜金,有此一项入息,尽够一回挥霍。更想到演戏一事,有许多卖戏图利之人,图借一个举人名目酬恩演戏,每一台得回三几百金。整整因中了一名举人,一场混闹,也赚得三几千银子,好不快活!自此康有为更夸张起来,那些生徒,又替他四处游说,果然又多得十来名学生,如珣州林缵统、顺德麦孟华、麦仲华兄弟两人也来从学了。不觉光阴似箭,又是冬尽春来,康有为师徒间如梁启超、林缵统也一齐打点入京会试。康有为恐自己入京后,学生或有些散去,要想个法子留住学生才好。那日便登堂发一番议论道:“昔孔子周游列国,犹忆杏坛弟子斐然成章。你们从学诸君,纵然我进京后,仍该留心攻读,我亦如孔子一般,何时不忆及吾党狂简呢?” 说了,学生各人都称愿留在馆中勤读,康有为方才安心,便起程入京去了。

  恰好时正清东战役满人打败仗的时候,被日本人从水路破了旅顺,降了威海。陆路又将攻至山海关,京畿震动时候,清廷因前相李鸿章师出无功,又屡被人参劾,把他开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之缺,以王文韶继其后任。又用刘坤一、吴大¥两人做钦差大臣去与日本开仗。不想那吴大踡徒托空言,一闻炮声,就没命的逃走。那刘坤一又没些计策,只迟迟不敢出京。清廷料知是无济,就派李鸿章做个媾和大臣,要割辽东半岛及台湾,又赔款二万万两与日本讲和。那时清廷欲战不能,欲和又舍不得许多土地及赔款。时康有为在京,因会试已经落第,自觉没面目回去,尽要博个虚名才好。因此与学生梁、林二人计议,欲联合各省举人,具条陈请都察院代奏,唤做公车上书。时在京的许多举人,其中有附和的,有反对的,不能胜说。惟康有为架起个大题目,自然有些好名之徒随声附会,虽料知条陈虽上,都察院纵然代奏,清廷亦必不从,惟好名之心就签个名字也没打紧。那康有为见有几十个举人陪着自己,就由自己出了首名,上了一道条陈,都不过是老生常谈的,力言割地太多,赔款太重,万万不可议和,不如留那些赔款来兴办新政这等语。但他说得好听,惟割地赔款既不可议和,至于不和又有什么法子抵挡,他却没得说了。其说到所谓新政,不过是筑铁路、开矿务、废科举、兴学堂、开议院、裁冗员等等套话,哪个不会说?果然那条陈递到都察院,那都察院又代奏了,清廷如何肯做?因筑路开矿系求财政增益的,犹自可说;若讲到开议院三个字,显然是立宪民权的国,岂不道着那“ 汉人强,满人亡;汉人疲,满人肥” 刚毅那几句话,正是满人金科玉律,以满人得几百万人口,还肯把民权给与几万万人口的汉人么?所以清廷虽看了康有为一班人的条陈,只当是一个混帐东西说疯话的,真不留意。

  惟康有为是个热心富贵的人,只望这条陈一上,清廷当自己是个奇才,立刻要重用。不想那条陈上了多时,天天眼巴巴的祈望好音,总不见消息。因前时入京取应北闱时,也拜谒翁同龢,到这时又天天在翁同龢处趋承,因翁同龢是上书房师傅,又是军机大臣,好歹清帝见了条陈,问起翁同龢,好吹嘘自己几句。在康有为是翁同龢的《 公羊》 学生,翁同龢那有不留意他呢?奈清廷见了条陈,总不提起,康有为一场费心,白挨了几天来写这道条陈,总没好处。正是长安虽好,不易久居,便买棹回返广东。

  道经上海,也少作勾留。早知上海地面是个繁华淫靡的,康有为那时一来向好冶游。二来往应春闱,孙山名落,心中郁郁,最好借酒浇愁,寻花解闷。不免背着学生走往芳丛里讨趣,因此也结识了一个妓女唤做花小宝。奈因学生随着不便放荡,只与寓沪三几个密友往还。恰那日与友人相会,说起有位记名御史余成各现因进京,暂寓沪上某处地方。康有为想起那姓余的,既是记名御史,因已记名,就不难做御史。御史又有奏事之权,自己正好结识他,好做他日帮手:第一凭他是个言官,易于赞成新政,荐保自己。第二如有反对自己的,也易求他劾其人。便向友人问悉余成各的住址,记在心里。回寓后,以为自己是公车上书的头人,余成各料然闻得自己名,即怀了一个名刺往访余成各。在康有为这时不知自量,只道自己是个大名鼎鼎,余成各一见,必立刻欢迎。故此乘兴而来,直到余成各的寓里,先令他阍人传一个名刺进去,等了许久不见传请。康有为心上思疑,以为余成各定因穿衣迎接,故以迟久。及又等不一会,仍不见请。欲向他门丁一问,偏又不见在门房里。康有为这时已有几分愤愧,心又忖道:难道他睡了中觉,抑是有客在堂?心中捋上捋下的思疑,眼巴巴望进去,只见门丁已转出来。康有为心中大喜,以为一定请的了。不想门丁到门,大声说一个“挡”字,康有为怒极,又无可发泄,便问门丁道:“因何你大人不见我呢?” 门丁道:“我哪里得知?但见我老爷看了你的名片,想一会,摇摇首,然后说挡呢。” 康有为又道:“既是要挡,又为什么要等到许久呢?” 那门丁听了大声道:“你自己进去问我老爷罢。”康有为就仰天叹道:“张良未报韩,破产不为家。”说了便去。正是:

  虚名幸给军机处,投谒难亲御史台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 四 回 余御史割席拒狂生 黠娘儿登轮追荡子

  话说康有为欲谒见余成各,志在巴结他为将来利用之计。不意为余成各所拒,就说了“ 张良未报韩,破产不为家”二句而去。那时余成各在里面听得门丁与康有为对答许多话,便传门丁进去,问他与康有为说什么话?门下只得以直对。余成各把“ 张良未报韩,破产不为家” 二语,细味一回,觉得张良在博浪锤秦始皇,系因韩国已亡,然后欲置秦始皇于死地为报仇之计。及后佐汉高祖灭秦,亦始终为韩报仇。今康有为以张良自命,且以张良报仇自许,纵然破产亦不为家计,试想康有为今日要报什么仇呢?想来定然是要报满洲灭明之仇,便是一个革命党人。只是他热心科名,既巴结上一名举人,又想巴结一个进士,以得做官为幸,看来又不像做革命排满的,真是鬼怪的很!大约故作惊奇之语,好为欺人之计。这人性情恍惚,休要着他的道儿。便嘱咐门丁,如 康 有 为 再 来 请 见,总 之 挡 驾 便 是。门 丁 说 声“理会得”,下去了。不多时,又转进来,向余成各递上一封书,并道是方才交到的,那带书人并不说从哪里送来,掷下就去了。余成各见得奇异,忙拆开一看,却是康有为寄来的,那书道:

  仆窃闻周公一沐而三握发,一饭而三吐哺,其爱士如此。夫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犹且不可。况足下之贤未必能及周公,而仆以诗御固负人望,乃亲叩台阶,既弗蒙纳。又复以傲慢加之,贤者固如是乎?侍御身居言路,方当折节下交。博采舆论,以验朝廷之是非,而为进言之本,何遽轻量天下士耶?谨渎片言,伏惟珍鉴。

  即回了一书,即着门丁依来书住址送回康有为处。那书道:

  仆诚无周公之才之美,故未尝自命为贤者。但足下又不知何故,而足令人吐哺握发也?足下以张良报韩自命,其志可嘉。仆愚鲁,愧不能附骥,愿足下勉成留侯报韩之业,幸甚!

  康有为见余成各如此回复,又再致书成各,成各接着,看了书面,早认得是康有为墨迹。本待拆看,猛然想起此人前来见我,我已拒他,今频频以书来往,必欲借此与吾书信往还,为入手相识之计。且他注意与我相识,其中必有个原故,我怎好中他计?便把来书撕了,随嘱门丁道:“如此后姓康的仍有书信交来,立即发回,休要接他。” 门丁自不敢违意。那康有为果见余成各这回没有回复,觉无从入手,正要再想他法。又见留沪多天,与学生同处,实有不便。只托称日内要等候与人相会,先打发学生梁启超、林缵统回去。康有为自此独留沪上,比从前较为方便,差不多天天寻花,夜夜问柳。因中举时,拜客谒祖的入息还未用尽,尽够挥霍,便流连不止。还亏在花天酒地互相引诱,也多识了几人。

  恰由朋友筵中介绍,得与广东一位富商徐义之相识。那日姓徐的因余成各将次起程入京,正摆宴请成各,藉作饯行,适又并请康有为赴席。康有为看了知单,见有余成各名字,自忻然前往。惟余成各见有康有为名字,本不欲往,惟不好却姓徐的之意,只得勉强赴席,惟立念不与康有为交谈而已。果然到时,宾客满座,余、康两人向未尝见面,本不认识。那康有为却每人倒与通过姓名,恰问到余成各,却笑道:“原来足下就是余侍御,渴望久了,今日却得相会,实出于意外。” 余成各见他如此,也不多说,只顺口道一声是。康有为又道:“足下要几时进京呢?” 余成各又顺答道:“未定。”康有为又道:“ 想是日间去了。” 成各只略点首。康有为又道:“小弟也拜会足下,虽不曾谋面,只于书函中也曾领教过来。” 余成各见他越说越密,就说一声:“ 实有简慢,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 康有为又欲开言,余成各见他纠缠自己来谈,已十分厌气,即借意向徐义之周旋,明明是撇开康有为了。

  那康有为却不理会,又欲起身随着成各谈天,忽座中一位朋友是曾嗣卿,却上前挽住康有为道:“弟见余侍御很大模大样,何苦与他多谈?” 康有为道:“ 足下哪里知得?弟曾往见他,却被他怠慢了我,我今见他,正要与他多谈几句呢。”曾嗣卿道:“ 这又何苦呢?怕说得多时,反讨没趣,岂不更失脸面!” 康有为道:“足下又来了,我本要结识他是有点子用意的。” 嗣卿道:“只怕足下要识他,他却不识你,却又怎好?”康有为道:“ 哪里说?不是小弟夸口,我凭这三寸不烂之舌,若能与人会谈,没一个不能说转的。比如聪明的我也赞美他,愚鲁的我也教训他,就没一个不中计的。”嗣卿道: “ 难道足下专靠口舌做人么?” 康有为道:“亏足下还不知近日世故人情。大凡人生求名博利,第一是讲文字,第二是讲口舌。不能远及的以文字动之,文字不能移动的以口舌说之,就没有不得的。” 曾嗣卿听了,觉俗语说“未知心里事,但听口中言”,像康有为所言,立心实在太险了。想到此层,便不欲与他再说。

  那时康有为又注意在余成各。那余成各亦知其意,故意与别的朋友谈天,不愿康有为搀入来说。康有为没奈何,就在座上对别人发起议论:一说中国积弱的原因。二说中国政体的腐败。三说欧美今如何强盛。四说时局要如何变通。不管合与不合,又不管别人听与不听,惟滔滔不绝,志在把些政治言论打动余成各来听。奈余成各视他如见肺肝,任他说得天花乱坠,总如充耳不闻。康有为几乎舌敝唇焦,连喉也涸了,余成各总是不理。在康有为之意,志在成各,如项庄舞剑,志在沛公。今见成各动也不动,已自愧悔。那曾嗣卿自听康有为之语,又把来悄悄向各人遍述了,因此各人反觉康有为实在讨厌。更忖道:他只欲结识一个五品御史,就费如此苦心。可知从前说要做圣贤,及说不要求取科名的,统通是假了。当下各人这般想,已见康有为寂然无声。

  不多时,各妓俱到,连康有为所昵的花小宝也来了。康有为即接着与温存一会。只见各妓纷纷应酬,康有为也忘却方才所发的议论。那全副精神又注在各妓,那个好颜色,那个好态度,评头品足,少不免要乱哦几句诗出来了。各妓有向他请道尊姓的,那康有为道:“我离家便是太原公子,归家便是南海圣人,我自姓康,你不听得康南海姓字么?” 时妓中有名花凤林的笑道:“你是康南海吗?广东还有个李北海,你识得他没有?” 有为道:“我哪里识得他!他只是个强盗。”凤林又道:“方今强盗还多哩。但老爷说是南海姓康的,又说太原公子,那太原便是姓王了。” 康有为方欲再言,那花小宝又插口道:“古称东海有圣人,今南海亦有圣人么?”花凤林道:“南海还有洪圣大王呢!”那两妓几句诙谐话,弄得康有为无言可答。花小宝徐徐又道:“你若要做圣人,就不该自称。往时孔子也没有称自己系圣人,即子贡颂他,亦不过谓纵之将圣而已。你没来由 自 己 称 许 做 什么?”康有为听了,不觉满面通红。小宝、凤林也恐康有为不好意思,便略与说些别的话。少时入席,席间都是说些应酬话,那康有为亦不像方才的怪谬。只是余成各处处觑定他,遇着康有为将对着他说话时,他惟有俯首不做声,自旁观曾嗣卿等看来,倒觉可笑。

  及席散之后,各自散去,康有为也随着花小宝回寓里来。那娘儿们接着唤了几声姐夫,康有为不胜之喜。娘儿们打过洗脸水,倒过茶来,康有为洗脸后,喝喝两口茶。看看那娘儿却有几分姿色,真是徐娘半老,风韵犹存。康有为一时心痒,先犹说几句戏谑说话,随后不免动手动足。娘儿细说道:“ 只管说话便是,休要动手动足,姑娘瞧儿却不好看。”原来上海娼界中,凡使唤的仆妇唤做娘儿,那娘儿唤客人做姐夫,唤妓做姑娘。那康有为是惯于冶游之人,也统通知得。及闻娘儿之话,只道娘儿有意于他。不过防花小宝看见,因此口虽不言,仍不住手的戏弄。娘儿道:“老爷是个文雅的,怎地要缠人呢!” 说时似无限情意,康有为便顺口吟两句道:

  我是吞针老罗什,不妨醉倒碧霞杯。

  吟罢,已见花小宝来对坐谈天,康有为便撇了娘儿,接着与花小宝说话。小宝装了几袋烟,康有为捻着两撇须子谈天说地,对着小宝搬着无数话来。一来说自己是个举人,二来说起自己在京如何阔绰,王公大臣如何相交,自己又有如何学问,今日时局自己应做如何大官。说得落花流水,志在博花小宝喜欢。不想那花小宝只有应,没有答,半晌,小宝才道:“自古说日出万言,必有一伤,老爷今晚说话多了,歇歇精神罢。”康有为方才无语。次早,康有为回去,娘儿要看他住址,也托称要探康有为,就随着康有为回寓到客栈里。有为只道娘儿别有心事,他来反觉欢喜。到房子谈了一会,娘儿见他举动,乘势巴结,索康有为借款。有为不好却意,竟送了二三百金给他。真是奇遇,娘儿是个晓事的,自然懂得酬应康有为,好一会才去。自此康有为既恋着花小宝,又恋着那娘儿,那里肯回广东。

  不想时日易过,钱财易尽。他只凭中举时赚得三几千金,前已用去不少。那时客囊容易干净,想来沪上是不能久居的。但欠下花小宝的花酒账已是不少,这番回去又要船费,如何是好?左思右想,定必向朋友借贷,料想放厚面皮,开口与友人借笔银子,尽可应手。想罢,觉此计是不得不行的,不拘张三李四,甲乙丙丁,只托称广东汇单未到,问朋友借款。跑往几处朋友,也借了五百金回来。本待结清花账,买张船票要回广东,不想色魔缠扰,忽然忆起花小宝及娘儿,又觉不忍便去。计起我还账若干,还有百余金多的。尽多留恋几天,也不打紧,便再往花小宝处。岂知挥霍容易,又竭力趋承娘儿,有求必应。不过数天,又散了二百多金。回头想来,这时花账更多,更不足支给了。且朋友借贷又可一不可再的,自悔借得银子时不及早回去。今时没法,三十六着实走为上着。便支发了店钱,问几时有船回广东呢?店主人道:“明天是广大轮船开行呢!” 康有为便托了他购了船票,一面检拾好行李。又恐娘儿到来,那夜仍硬着往花小宝处,绝不提及回粤的事。到次早回来,立刻唤店伙运行李到船上。店主道:“那船是下午始开行呢,因何去这般早?”康有为道:“午后天气热呢,早去罢!” 店主更不勉强,倒送他到船上去了。

  谁想上海妓女,在内则与娘儿互相串弄人客,如喜欢自己,则自己赚他。如喜欢娘儿,则娘儿赚他。至于在外,又在客栈遍布耳目。凡那人是自己人客,就对客栈说知。若那客逃走时,即来自己处报告。康有为那里得知,只道落了船,便当没事。那日花小宝闻客栈伴役来说,康有为已买船票要去,小宝不料他许早落船,早饭后即使娘儿觑探他。大凡使娘儿觑探逃走的客,只托为探访他,他尽不能逃去。及那娘儿到时,知道康有为已下船去了,娘儿急的跑到船上来找康有为。那康有为心中有事,虽当作没事,亦防有人到来寻觅,自放妥行李在房子里,即在船面张望。突然见了那娘儿下来,心中大惊,恐相见没得可说,便没命的奔跑。但船上有什么地方可避?左走右走,忽然人急计生,望见船面之旁有杉板小舟吊起,便扶定船旁,跳在小舟之内。许多人看见,正不知他因甚么原故。少时,那娘儿在船中寻过不见,便登船面来。同船的见了那娘儿装束,料逃在小舟的为逃妓债起见,觉彼此同是广东之人,不好声张。旋见那娘儿觅了一会,左张右望,仍自不见,反疑他先运行李到船,自己却躲在朋友处,亦未可定。寻觅不见,便登岸回去了。康有为在小舟之内,时正六七月天气,被太阳晒得好不辛苦,又不知娘儿去了不曾,倒一直抬不起头来。后来同船的见着不忍,便大声道:“娘儿去了,小舟里头的人休再晒,快起来罢!”康有为一听,虽是娘儿去了,但自己逃避花债,被人知道,好不羞耻。正是:

  枉好冶游拖妓债,转蒙羞耻惹人言。

  要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第 五 回 康学究避债吟劣诗 安御史据情参伪圣

  话说康有为因娘儿走到轮船中找寻自己,急跑到船面,跳在杉板小舟之内。正值是一轮热日当中,晒得康有为发昏章第九。好一会那娘儿去了,在轮船上的搭客看见那娘儿的装束,料知是青楼里头要来找寻人客的,倒觉好笑。及见娘儿去了,就有些好事的大声呼道:“ 那人去了,你起来罢,还晒不透么?” 那康有为在小舟上听得,自忖这会被人看见,实在羞耻。但挨不得这般晒的苦,势不能不起来,惟有老着面皮带笑遮羞而已。便坐将起来,只见人立在船面的如排队一般,立在一处,来看自己。康有为眼望着各人,带着笑口占一首七绝诗,那诗道:

  避债无台幸有舟,是真名士自风流。

  娘儿不解其中意,犹自登轮苦索搜。

  吟罢起来,故把满面笑脸堆下来,摇摇摆摆回至房子里。时船中人虽不识他的姓名,倒知道是一个无行的荡子。后船中侍役说将出来,才知道他就是康有为。都笑道:“他本来是要做圣人的,因何干这般勾当?” 自然互相传说。凡船中搭客都知道康有为逃避妓债的事,有议论的,有讪笑的,康有为也听得这些,究竟良心难昧,羞于见人,却不敢出房门一步。回到粤省后,直到城里万木草堂馆内。各学生知道康有为回来了,倒出来迎接,先生前先生后的问候一回。因他公车不第,自然相慰,不是说阻迟一科,就是说文运偶蹇。康有为听了,觉学生之言尽似知道自己专为科名的。

  因见学生齐集,就立刻登上大堂,都令各学生上堂如听书一般。康有为就发论道:“吾道其不行矣!昔孔子周流列国,齐欲待以季孟之间,而沮于晏婴。楚欲封以书社,而沮于子西。今又见于吾矣!” 时各学生多不知他用意,就答道:“ 先生文章诗赋,素为吾辈所钦仰,不过目下文运未通,将来实不难中进士点翰林的。偶然蹇滞,何必如此愤懑?”康有为见学生苦苦说出自己为着科名,心上也不大喜欢。因自己虽然求名紧要,毕竟外面要撑个门面,要为圣为贤的。今偏偏被学生说破,势不能不掩饰。便又说道:“我岂为区区科名起见?不过欲借此释褐登朝,谋个兼善天下而已。是故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!”学生林魁先说道:“天生德于先生,将为世用,不过道大莫容,以至于此,先生权且待时可也。” 康有为道:“ 吾非自夸,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中国乎!今道已不行,何德之衰!昔孔子欲居九夷,吾亦将乘桴浮于海矣。”梁启超道:“圣人达则兼善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,先生今日惟行邦无道则隐之义可矣。” 康有为道:“轶赐,汝是何言也!吾何止独善其身,今已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矣。” 说罢,见各学生皆无异言,心中已自窃喜。徐看看各人,见陈千秋伏案不语,各人亦见奇异,康有为乘势道:“超回殆真知我也,实相赏于不言之中矣!” 说到这里,乘机退回房里,各学生亦退。康有为细想今日各学生在堂上,初时犹纷纷以科名相慰藉,实打中自己心坎,幸林魁先、梁启超等深会自己意思,将来尽能帮自己运动各事。尤幸自己把一番说话笼络住各人,但此后自己总要随处小心,装个认真道学才好。

  自此,康有为凡在大庭广众之中,说话也句句老实,行动也步步方正。虽然拘束得十分辛苦,只为自己要做圣贤,不得不如此。因此许多学生有迷信他的,有明知他是假作假为的。但为虚名要紧,他自称为圣人,自然称学生做贤者。学生虽知他是笼络自己,却望可以饰智惊愚,将来或得世人崇拜。所以学生们不特安心,且替康有为游扬,好招罗门生。果然又多了十余人。就中一位林子重,本是琼州一个绅士,只为横行乡曲,逞刁好讼,被官府拿得紧急,逃在省城。那时听得康有为名字,只道他在省中各衙门很有交通,正待从游康馆,好望于自己构讼未完之件,或得他助力,故此来到康有为处受业。康有为就欢喜道:“昔孔子说,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,今足下远自琼州到来,可见吾道虽不行于上,犹能行之于下,又见得圣道自有传人,毕竟是老天未丧斯文呢!”说了,又向林子重道:“ 足下方颐广额,实将来国家公辅之器,正所谓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的大人物。足下不要自弃。” 林子重道:“量门生没什么学问,不算得是济世之才,怎敢当老师过奖。” 康有为道:“ 古语说,学然后知不足,你若在这里多学三两年,不患无学问,那时治国平天下就不难了。” 林子重好不欢喜。因凡人没有一个不好人赞扬自己的,康有为专把这个法门笼络人,林子重自然入彀。自此逢人夸张,倒说康有为赞颂自己。

  但那林子重到了省城,本为经营本籍的讼事,故每天必寻乡亲商议。往来既多,自不免在花天酒地行动。况向在琼州本籍那僻陋地方,见闻较陋。今来到粤城,但见秦楼楚馆,华丽非常。车马如云,笙歌盈耳,已是眼界一新。且看楼中妓女,都装得冶艳妖娆,在琼州时何曾见过。故一到其间,便不免心迷目眩。不论昼夜,都流连花丛里,时常不在馆中。同学的自然要疑他,未免把言相试,那林子重更不忌讳,自直说出来。不是说某妓唱得好腔喉,就是说某妓生得好容貌,说时更手舞足蹈。同学中听了,因他进馆时康有为赞奖他太过,便心怀不满,即把林子重好寻花问柳的事对康有为说知。康有为犹道“ 他初到时我曾劝他,不要自弃,他那敢违我训诲,想他未必有此事。” 后更有几个学生指证他,反说他自己已经直认,康有为料知此事属实,且他又常常不在馆里,本不必思疑。但省中大馆积习,凡出馆读书的,于嫖赌两字,本当做平常,可惜自己是要做圣人的,天天说自己的万木草堂和古来孔子的杏坛一样,若是流连花酒,那里做得圣人之徒呢?想罢,就当众人面前,把林子重骂了一顿,并道:“子重非吾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”

  各学生退出后,觑着林子重回来,就斥骂他。你一言,我一语,都骂他有碍馆里声名,纷纷吵闹。林子重却不敢计较。早被康有为听得,恐林子重真个去了,即令门房传林子重进来,说道:“英雄如韩世忠,风流如杜牧之,且放荡形骸,你饮花酒一事,原不算什么,但自己须要检点,勿使人知道才好。俗语说,宁使人知,莫使人见,你又不是愚蠢,反要对人乱说,可就不能掩饰了!你须知我这间馆与别处不同,尽要装好外局是紧要的。” 林子重听了,唯唯而出。康有为恐各学生更有说话,令子重不好意思,便写了一纸贴在堂上,道是:“过而能改,便是君子,经传责林子重,他已唯唯服罪,自称痛改,所谓君子之过昭于日月者,实堪嘉尚。”这等话各学生看了,自然无词。唯林子重自忖道:自己并不曾服罪,又不曾自称痛改,今老师如此说,实是奇怪。又忖:方才先生传责自己时,只劝自己装好外局,且以韩世忠、杜牧之相比引,看来不是责我嫖妓,只责我不能秘密,我此后嫖饮,只不向人直认,秘密前往便是。

  自此色胆更大,饮兴更豪,每晚膳后外出,就托称有什么事往朋友处,依旧在花丛中流连不倦。恰那夜到城外迤西一带陈塘的地方,正是青楼荟萃之处。约摸到三更时分,正从酒馆出来往娼院去,从后看见一人,早认得是康有为。林子重便亦步亦趋随着他,要看他往那处去。不想事有凑巧,那康有为正进娼院去,那娼院又正是林子重在那里昵一妓的。林子重见先生且如此,自己更不必畏忌,便快步前跑,趋过康有为之前。回头一望,正与康有为打个照面。到这时,师弟很不好意思,实不得不招呼,康有为已满面羞惭。在林子重之意,因自己已眷昵一妓,正自打得火热,不如识破康有为,见是大家都是同道,免他再责自己。果然康有为见了,只点头回礼,那里敢作声。

  到了次日回馆,恰上堂讲书,讲到“ 如好好色” 这一节。康有为就发议道:“ 好色乃英雄小节。昔日咸、同年间,巡抚李续宾最好抢掠良家妇女,且常邀土妓到营中陪宿。后来被御史参他,那咸丰帝知他最能以汉攻汉的,又骁勇好战,正在乐得而用。就批出道:‘好色乃武夫小节,现在军事方殷,李续宾战事尚算得手,该御史乃欲以区区小节参革能臣,着毋庸议。’ 这等说。自那道谕旨发出后,莫不惊异,倒道咸丰帝善于笼络。那李续宾更自感激,后来在安徽三河镇被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杀得大败。那李续宾困在重围,不能得脱,就与曾国华一同尽忠殉难。皆由咸丰帝好色乃武夫小节那一句,他就感恩图报,可见好色自是无伤。且孟子也说得好,知好色,则慕少艾,倒由真情至性发出来,若把这点真情至性干大事业,就没有做不到的。即古来英雄失志,往往借酒色糊涂废事,故宋朝忠臣名将如韩世忠,也眷爱梁红玉,后来竟做了一个名臣。就是近来曾国藩,他未达时,也眷爱一个土妓,唤做春燕。曾把一联赠他,联内用唐句暗藏春燕二字,道是‘ 报道一声春去也,似曾相识燕归来’。这件故事哪个不知?又如彭玉麟做诸生时,亦眷昵一少妇,唤做梅花的,因之苦心学写梅花,作终身纪念。这二人本是自残同种,虽不足数,究竟他的功名官位,岂不令我们钦羡么?”说罢,各学生听得他说起那几件故事,本是离题万里,但林子重听了,就知因昨夜在青楼上撞着他,因此说东说西,为自己遮脸之计,心里已自暗笑。

  及说完书之后,回至房里,仍恐林子重听了这会书,怕把昨夜在娼院相遇的事说将出来。尽被学生知出自己外作圣贤,内实荡子,传将出去,自己面目还好见人么?就立即再邀林子重进房里说道:“我们大道不行,立功无地,问柳寻花,藉排忧国之闷,原不足怪。但世上达人还少,故我两人昨夜相遇,总宜秘密。若他人知道,就声名扫地了。” 林子重已会其意,即矢誓不再宣泄。自此林子重已拿得康有为痛脚,益复无忌。不特常常到花丛里,且向来自己好讼的本性,更明目张胆。凡穿插衙门,有时更与康有为商议。康有为亦知林子重已知自己真相,更不敢装腔。

  那日正在书房坐着,只见林子重进来,面色青黄不定,康有为料知有事。正待问时,林子重早先说道:“北京里头有御史参老师呢!”康有为道:“ 是哪个御史?参我则甚?”林子重道:“是御史安维峻,就是老师中举时房师安荫甲的昆仲。他参老师性情诡僻,行为荒谬,如明朝魏阉一般。以孔子自待,别号长素,犹言长于素王。门下生徒,又有超回、轶赐之称,犹言超于颜渊,轶于子贡,自是妄自尊大,以邪说惑人这等语。所参还有一件紧要的,现在正派粤督查办呢!”康有为听了,面色已是一变。正是:

  枉骗同门称伪圣,顿教言路劾狂生。

  要知林子重所说一件紧要的是什么事情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 六 回 朱一新论学究渊源 陈千秋夭寿归泉壤

  话说林子重因御史安维峻参劾康有为,即对康有为说知。还说有一件是最紧要的,已交粤督查办。康有为听了,觉林子重所说安御史参自己各情,如以孔子自比及妄自尊大以邪说惑人等事,心知参的不错,故一听得交粤督查办,面色已登时变起来。便问道:“ 还有一件是参我什么事呢?”林子重道:“他说老师所著《新学伪经考》一书,称孔子改元称制,不特厚诬孔子,且实是心谋不轨。并道这书于学术人心大有关系,须毁去书板,重重把老师惩办,才能正人心、端学术:这等说。老师试想平生所说,如黜周王鲁呢,张三世呢,正三统呢,于学术人心有什么妨碍,如此参劾,还近人情么?”康有为听罢,默然半晌,暗忖自己所著《 新学伪经考》一书,只在北京时赚骗四川缪寄萍的著作得来,初时本欲窃些声名,故把缪氏原著署作已名,忖梓发行。今因此书被人参劾,倘若是查办了,要惩办自己,就悔不如不窃骗他人著作较好呢。想罢,便道:“ 你从那里听得来?”林子重道:“ 弟为有些讼事,得与督幕里头一位老夫子相识,他却秘密告小弟知的。” 康有为道:“ 现在粤督之意,究竟怎样?” 林子重道:“ 这却未知。但小弟因乡间讼事,因与邻绅争承赌具及争官书院常业两案,曾与那位老夫子有过付,小弟尽易向他关说。故他对弟说时,弟已请他关照,他亦已一力担承,想断不致有碍的。” 康有为道:“ 你如何不早说?你但说我被安御史弹参,又不把与督幕老夫子关说的事先行告我,若没胆子的,好不吓死!” 林子重道:“ 说话尽要次叙,若不说明参案,怎能说下去呢?” 康有为道:“自今不必多说,总在督幕里头的老夫子竭力说情罢了。”林子重领诺而出。后来费尽许多人事,尽力斡旋,才把安御史的参案,什么“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”,糊涂奏复了。康有为经这一场造化,到那时方才心定。

  那日方从友人处回来,听得安御史这会参他,原因康有为中举时,房师安荫甲一场苦心,存起康有为那本卷,不料康有为中举后,拜过两位主考,并不曾拜过荐卷官。安荫甲就心怀不服,就查悉康有为的痛脚,函请安御史参他的。康有为听得,回馆后即对众学生说知,并说道:“我三场文字皆应入选,且所考的是朝廷科举,中的应中,说什么受知师?我原不必拜他。且他有何学问,却要我投拜他门下。我不拜他时,他便见怪,就要怂恿他的兄弟来劾我,还近情理么?”各人听了无语,单是林子重答道:“ 中的应中,既无所谓受知,况安荫甲又怎能当得老师叩拜,老师也说得是。唯当初不拜荐卷官,不如连两位主考也不应往拜。但老师独拜两位主考,究是何意?” 当下林子重这一问,原属有理,只是康有为实不愿闻,却亦没得可答,早已面红耳热,半晌才强答道:“我却蒙两位主考簪花,实不得不拜的。” 林子重又道:“据老师说来,中的只是朝廷科举,簪花亦是主考应做的事,似亦不必往拜,想老师于两位主考太过谦虚罢了。”康有为这时实嫌林子重顶撞自己,但子重向知自己的内事,却不敢责成他,就势道:“ 这般小人,动因私意报复,就怂恿言官参劾当今大贤,岂不可恨!然天生德于余,安荫甲其如余何?只可惜道大莫能容,动为世人所忌,欲行其道,岂不甚难?此后惟有如杏坛讲学,长此终老而已。”说罢,不胜叹息。

  各学生齐道:“ 老师尚未及强仕之年,何便灰心如此。三年一科,以老师文字,寻个上进,是不难的。” 康有为怒道:“我已屡说自己不是好求科举的人,偏苦苦把括帖功名来安慰我,实是小觑我了。” 各学生又道:“我们不是小觑先生,不过欲出身加民,须由这条路进身。即日前先生进京,亦想是此意,叵耐文运未通,就阻迟了时候罢了。” 康有为道:“我们不仅区区求做官,只怀一个达则兼善天下的念头而已。若但谋科举,实非吾志。且即做官,岂必尽由科举?”说到这里,各学生又道:“难道先生要由捐班出身不成?”康有为道:“这一发不是话了。科举我且不愿,何况捐班?”各学生道:“ 然则先生要从那里出身呢?” 康有为道:“昔成汤聘莘野,刘备顾草庐,一旦得时,不患朝廷不来征聘。”各学生听得,那愚拙的就信康有为抱道自重,稍有知识的就知他把一派梦话来欺人了。

  正谈论间,忽门房报称有人来见,康有为就退下堂来回屋里,着门房请那人来见。却是前任御史浙江翰林朱一新,到来相会。康有为让他坐后,即问道:“足下光临,有何赐教?”朱一新道:“闻前者足下被御史所参,今幸没事,特来问候。” 康有为道:“自来君子每为小人所排击,也不足怪,何劳老兄费心!”朱一新见他开口就以君子自命,已觉可笑,只随口答一声“是”。康有为道:“ 老兄近来看什么新书?”朱一新道:“圣经贤传,看个不尽,新书二字,就是足下与小弟倒怕不曾梦见。” 康有为这时好生不悦,即道:“足下何由知我不看新书?如足下所说圣贤经传,我反不瞧在眼内呢!” 朱一新道:“ 我正有一事要向足下请教。足下所称《左氏春秋》为伪经,究竟从那里见得?”康有为道:“足下还不知么?左氏一经,不过汉时刘歆所著,只托于左氏之名,书中语气全是刘歆的。” 朱一新道:“ 此不过逆臆之言。刘歆若经年累月著就一经,何苦要借重左氏之名?且刘歆即不欲自己署名,彼孔门许多弟子,何以不托名他人,必要托名左氏?老兄得四川缪氏绪余,何苦误信如此。”康有为此时深怒朱一新提出四川缪氏,即答道:“ 这见地实是小弟读书得来,并非得诸四川缪氏,足下此言实属无理。”朱一新道:“无论此见解为四川缪氏的,抑为足下的,但据理而言,这等见解实是不通,只可欺愚民,安能欺得有识之士?” 康有为道:“你这见解是小弟逆臆之言,试问足下又有何据,谓《 左氏春秋》 非刘歆所著?” 朱一新道:“ 自然有据。司马迁自叙一篇,已言有《 左氏春秋》,论司马迁本在刘歆之前,可见左氏一经,不是刘歆所著,想老兄或不曾读过《史记》耳。”康有为见朱一新谓他不曾读过《史记》,更火上加油,怒道:“ 小弟实是烂熟《 史记》的,腐迁说《左氏春秋》一语,只是后来刘韵所改耳。” 朱一新道:“这话更是无稽,司马迁《 史记》 谁见刘歆改来?足下遁词,抑何可笑!” 康有为道:“ 尽信书不如无书,足下实为古人所欺。即如世说焚书坑儒,难道真有其事么?”朱一新道:“ 我亦信真有其事。” 康有为笑道:“ 天下许多书,始皇那能搜罗净尽而焚之?即天下许多儒者,岂亦尽任始皇坑死吗?足下信以为真,又有何考据呢?朱一新道:“鉴史曾说得来,道是聚天下书籍于咸阳而燔之,又捕儒士四百五十人悉数坑之,此便是证据。且只言焚书,不是言焚尽天下之书;只言坑儒,也不是说坑尽天下之儒。足下谓为不真,试问又有何据,谓始皇无焚书坑儒之事呢?” 康有为道:“世称始皇焚书,而后有漆书壁经之书,但漆书壁经一说,不载于鲁恭王传中,可知是假。《纲鉴》 多后儒伪造,以讹传讹,足下信之,又为古人所欺了。” 朱一新道:“ 你且勿信鲁恭王传,我且勿说《 纲鉴》,但当时诗书偶语者,且要弃市,可知焚书坑儒的事是确有的了。” 康有为听罢,不觉满面通红,无言可答。朱一新见他如此荒谬,故略折驳他一二,今见他哑口无言,亦恐他不好意思,只得讲些别话,支使开了,再谈一会而别。康有为深恨朱一新不已,又恐方才被他驳倒,不知学生有听得没有;若被学生听着,必谓自己学问不足,实在朱一新之下。便传门丁进来问道:“方才我与来友谈论,可有学生在房门外窃听没有?” 门丁道:“ 朋友往来谈天,学生们哪有这般闲心要来窃听呢!”康有为方始放心。便一连数天,尽翻书籍,看有什么考据,可与朱一新再行辩驳。谁想翻查自己所有的书籍,究竟是朱一新说的有理,自己实不及他,惟有哑忍而已。这且按下慢表。

  且说康有为在万木草堂把好言笼络一班学生,各学生又替他招罗受业的人,渐至生徒已有数百之多。其中惟陈千秋改号超回,与梁启超改号轶赐,就算是康馆天字第一号的门生。那康有为自试过南宫不售回粤后,又被朱一新驳倒,已郁郁不乐,虽日中以孔子自命,好欺饰庸愚,但恐自己日前夸张太过,自被朱一新驳倒之后,终恐被人知道,无以见人,便拟出游别省,托称如孔子周游列邦,暂时躲开广东亦好。适又接朱一新寄来一函,康有为一看,只看那函道:

  长素足下:日前踵门,得领大教,两相论学,想足下胸中仍有欲发挥者,弟亦甚乐闻教。然仆与足下,皆非新学中人,故谈及新学,皆如门外汉。若谈旧学,则弟读书廿年,生平所学,正欲质诸足下。或以函札讨论或对坐研究,弟不敢不勉。想足下自以为是,弟亦岂敢自以为非,他日将两人见解刊发成书,以待世人评议,亦雅事也。

  康有为看了,见朱一新自从驳倒自己,反来纠缠自己。更称要将两人辩论的见解刊发成书,这样无论世人见了,及自己学生见了,皆失自己体面,故三十六着以避为上着。是以托称周游各省之意,当要即行,便把朱一新来书按下不复。又想孔子当日周游,也带同门弟子前去,想这会如超回、轶赐等,自应一并同行。偏事有凑巧,那陈千秋正因有病,恰才回乡去了。康有为便问学生:“陈超回几时回来?”各学生都道:“ 不知”。康有为道:“ 他究竟是什么病呢?”各学生道:“他但午后潮热,同学中多疑他是夹色呢!” 康有为听了怒道:“超回家眷不在城里,他又不回乡已久,哪有此症?除是宿娼得来。但回也好学,断没有此事,你们休要乱说!”众学生便不敢多言。不想过了两天,陈千秋家乡已使人到城搬取千秋的衣物,道是陈千秋已死。死时自舌头至指甲统通瘀黑,活是夹色死的。康有为一听,也恸哭道:“斯人也而有斯疾也,亡之命矣乎!” 徐徐又道:“ 天丧余,天丧余!” 放 声 哭 了 一 会。各 学 生 也 来 劝 慰,康 有 为 道:“昔孔子谓颜回好学,不幸短命死矣,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,前后一辙,甚矣吾衰也!”说罢,复捶胸大恸。正是:

  论学偏逢高手辈,及门又丧得心人。

  要知后来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第 七 回 变宗旨遗书通革党 诈传道踏月涉荒山

  话说陈千秋身故之后,唇舌指甲统通瘀黑,康有为也学孔子哀冉伯牛之语,把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哭说了两句。又想起颜渊死,孔子哭之恸,自己改陈千秋的别号,唤做超回,因亦捶胸大恸。且见他有点聪明,又是自己心腹,一旦殁了,将来尽少一个帮手。加以同门感情,自然是要哭。当下各学生劝慰了一会,康有为徐徐拭泪对学生道:“可惜贤人天不予以寿。”徐又叹道:“昔者颜回好学,不幸短命而死,今吾之超回亦不幸短命死矣,古今一辙,安 得 不 令 人 发叹!”各学生再劝慰一会而散。康有为即洗过脸手,拿京潮烟袋抽了几口,细想学生去者不追,来者不拒,纵然死了,外面若没有分毫怜惜之情,哪里能感动同门?天幸来得一副急泪,好见得自己爱贤之心。到了次日,即学皇帝祭悼大臣一般,赐祭一坛,令各学生备礼物前往陈千秋原籍致祭,不在话下。

  且说康有为自被御史安维峻参劾之后,时粤督见他只是一个狂妄书生,料不能干出什么大事,故反说安御史小题大做,即糊涂复了,不啻替康有为洗刷了。那时康有为方始安心。自此,对着学生,也称自己道大莫能容,为世人所沮。但独坐无卿之际,又想起自己本来要做个中国圣人,五洲教主,奈学生天天出外标榜自己,凡外人仍是讥诮的多,信从自己的少。凑着中了一名举人,又不曾上进。因此满胸抑郁,终不免宗旨不定。见异思迁,是个自然的道理。偏事有凑巧,那时正是孙文、杨衢云等谋在广州起事。被汉奸泄漏了机密,致所事不成。被拿了朱、邱、陆、程四人,流血去了。康有为在万木草堂中听得此事,知道孙文是久读西书,是个英国医学士,杨衢云亦是久读西书的,那两人均是熟悉西国文明政治的人,一旦同谋起义,其志不小。又打听孙、杨二人发起一个兴中会,会里头的宗旨是因中国被满洲人占据了二百五十余年,因要兴复中国,这等题目,原是彼党宗旨。又闻得孙、杨二人的主义,是要将中国行个民主立宪政体的。究竟什么民主立宪,自己本不大知得。但这个名目尽觉新奇,横竖数年以来做圣做贤不大得人信服,不如从他那条路走走也好。不觉一想一击节,拍案道:“是了!这念头端的不错,不如派两个学生寻他,好与他同谋举事。” 继又想自己原是要做道学的,现在风气不大开,种族不大辨,多管当这条路是个犯上作乱的,人再不信自己是个道学的,却又怎好?便是这回派学生前去,怎么造词才好?

  想了想,打算定了,即唤学生林魁、梁启超进来。分坐后,林、梁二人先说道:“ 先生唤我们到来有什么指示?”康有为故作叹道:“你们瞧瞧中国里道头这十来年间,可成个什么样儿?甲申年被法人打破了福州,还亏补了几百万讲和。后到甲午年间,又被日人打得大败去了,亏那李鸿章几年精神,成了北洋水师,也降的降,没的没,那百来兆的海军资本统打掉黄海渤海间去了。陆路的什么淮军、毅军、湘军,更没得可说,整整又赔了二百兆银两银子才了得事。你道中国几多钱财,能够年年充做赔款呢?再者,如旅顺、大连湾、广州湾、威海卫、胶州湾,统通被外国人抢了去,你道中国又有几多口岸?弄得外国人天天说瓜分,可还了得!若不把中国另行制造过来,斯民身家性命就不用要了。” 梁启超道:“先生也说得是,只若是另行制造中国,究要什么法子呢?” 康有为道:“我们志向本要保国安民,叵耐大道不行,反要把我们参劾,还有情理么?虽则安命听天,是我们志在圣贤的分内事,但是国家紧要。因我们中国被满洲人占去多时了,却被满人把持,没些变动,将来尽被外人分的分,灭的灭,是说不定的。不如索性把满人驱逐去了,复回完全的中国,像日前孙文的所为,却是不错。”

  梁启超听了,也点头没有答腔。林魁听得,已伸出舌头,几乎缩不进去,半晌才道:“ 这样看来就要做革命党了,怕我们实使不得呢!” 康有为便问其故,林魁道:“ 昔者孔子亦是道大莫容的,也宁愿乘桴浮海与欲居九夷,也不愿做这等事。且我们在这里,哪个不知是要做圣做贤的,今一旦如此,好不令人议论。” 康有为道:“ 你忒呆了。你道孔子不赞成革命的么?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,这两句话就是孔老头儿说的。不过孔子力做不到,又见周德未衰,故不能干这顺天应人之事。然而《 春秋》 改元称制,其志可见。今时局如此,比孔子当时却又不同,就不好错过了。那姓孙的说的什么民主立宪,我们却不懂得,只此事若干得来,为头的就做个皇帝,玉食万方,其次也做个开国功臣,食邑万户,倒像为圣为贤的一样儿流芳 千 古 了。你 道 好否?”林魁道:“ 这样果然是不错,但目下究要怎样做法?”康有为道:“ 俗语说万事起头难,今孙文等日前谋起于广州,想已预备多时,党羽自不少了,我们尽可交通他,说道与他同谋,他们在外打点,我们在内照应,行事较易。想他志在成事,料没有不允的。” 梁启超道:“我们向不曾与他相识,怎能与他交通?” 康有为道:“ 他们既谋大事,正须多人相助,何患交通下来。我探得他现寓澳门,就写一封信给你们前往,且看如何。但此事比不同别的,总要慎密慎密才使得。”林、梁二人自不敢违抗,即领了书信,托称有事要往澳门,即起程去了。

  林、梁二人一路忖度,觉好好的求做个圣人,还自安稳,且纵使他人不认我是圣人,惟我自己当做圣人有何不可。今偏偏讨事做,又改转念头要做皇帝,可就奇了。况且自己可以自称为圣人,若皇帝做不来,就断没可以自称做皇帝的,这想头就差得远了。慢表林、梁二人且行且想。原来孙文、杨衢云是当时革命党的大首领,宗旨主张要恢复中华,做个民主立宪国的。自从那年谋在广州起义,被人泄了机密,因至失败,其后居于澳门,正寻机会以图再举。及见林魁、梁启超领了康有为的书信到来,交通自己。见彼此都是中国人,今肯来相助同谋,本没有不喜欢的。只素知康有为那人是宗旨无定,妄自尊大的,且天天外面要做圣贤,肚子里却热心科举。又性情乖僻,凡粤人听得他名字的,哪个不唤他做癫康,这样就不是个肯流血救国的人了。故眼前见他通信到来,口称要同谋举事,虽不好拒绝,只不过淡淡应酬而已。

  林、梁二人见此情景,只得回省城去了。把情形覆过,康有为听了默然无语。自忖自己已是一个举人身分,满望一封书交到他们,一定欢迎。今却如此冷淡,难道他们小觑自己是不能干事的?想一会才道:“你们料孙、杨二人意见怎地?”林魁道: “ 想忌我们本领压住他是真。” 梁启超道:“这却未必。大凡读西书的人,更识得外情的,每诮我们读汉文的是个书呆。他满意我们只合求科举、说官阶。抑或有点事识破我们,就瞧我们不在眼内。况见我们是向政府求功名的,更疑我们是去侦探他们的行动,自然要思疑了。” 康有为道:“轶赐的话还自有理,但我有什么歹事被他看破?总而言之,吾道不行,就所如辄阻也罢了。你们且退。难道自己就干不来,要依附他人不成?” 说了,林、梁二人退出。

  康有为再想孙文如此见外,料觑破自己不是实心与他同志,故以如此。但两学生前去亲见,他人不赏脸,自己面上实过不去。他日稍有微力,无论如何尽要阻碍孙文,才出得今日这口气。想罢,心中更自愤闷。又忖这回欲助同孙、杨行革命的事,只有林、梁两学生知情,若传将出去,恐又被人说自己见异思迁了。况林魁为人不甚懂得机关,容易胡乱说了出来,因此要靠林魁秘密,更竭力笼络林魁。常说林魁性情酷似曾参,质虽愚而勤于学,将来得吾道者必魁了。林魁听了,见先生说自己可以继承道统,好不欢喜,便又竭力趋承康有为,一举一动也留心不过。恰那日是八月中旬,适逢佳节,夜后家家笙管,处处弦歌。同门学生或唤花舫游河,或到酒楼赏月,更有些告假回乡趁节的。十分热闹的时候,哪个不出门游逛?所以万木草堂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,只有林魁因屡次蒙先生赞他勤学可以传道的,更在康有为面前卖光儿,虽什么热闹的时候,也没有出门。只着使唤人买了些果饼回来,拣张桌子来在大堂上,又拿过张椅子来坐着,手拿了一盏清茶对月而饮。只见一轮明月当空,星稀云净,那月色倒照庭阶,越发精彩可爱。

  时不过初更以后,康有为本欲出门赴友人饮局,忽见那姓林的如此孤零坐着,反不要及时行乐,毕竟劝学的自是不同,连自己也不好出去。忽即遄返房子里,又觉如此良宵怎好辜负,因此脚步还未起行,那三魂七魄不知飞往哪处繁华闹热场里去了。故几次蹀躞房中。林魁见了,又不知康有为要作何事。怕忌自己独坐此间,看着不好,亦急的遄回房子里躺在床上。忽听得隔壁嗷嗷嘈嘈,有品箫弄笛的,有猜拳行令的,动得自己心痒。觉他人如此热闹,自己何苦博个勤学的名,挨的寂寥,旋又起来向门外一张,见康有为在房中亦像行坐不安,口语喁喁,脚步忽出忽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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