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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回

《官场现形记》 · 清·李宝嘉

5078 字 2 条成语出于本篇 · 高亮处为成语出处

等到看见了敌船,东西南北,对准水线,亦要算准时刻,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秒钟或两秒钟,三秒钟,就得把炮放出。等到炮子到那里,却好船亦走到那里,刚刚碰上,自然是百发百中,万无一失。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,不论远近,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?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,你也仔细算算没有? 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,又当着各位司、道面上,一时脸上落不下,只好强辩道: 职道所说的 迎头痛剿 ,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。 制台道: 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;等到炮子到跟前,那船早已走过,岂不又是落了空?总之,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! 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,于是脸上红一阵,白一阵,一声也不敢啊。

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,虚火上来,也有了精神了,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。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说道: 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,怕的是临阵退缩,私自逃走,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。照职道这个法子,就不怕他们了。 制台道: 有什么高明法子?倒要请教请教。 田小辫子道: 职道也不过如此想,可行不可行,还求大帅的示下。 制台道: 快讲!不要说这些费话了! 田小辫子道: 凡是我们的兵,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。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,剃了也不疼的。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,无论他走到那里,都容易辨认。倘若是逃走以及闹了乱子,随时拿到就可正法,是断乎不会冤枉的。 制台道: 从前汉朝有个 赤眉贼 ,如今本朝倒有了 无眉兵 了,真正奇闻!你快一齐说了罢!

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: 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,或是出去打盐枭,拿强盗,所有我们的兵,一齐画了花脸出去。 制台道: 画了花脸,可是去唱戏? 田小辫子道: 兵的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,好叫强盗看着害怕。他们老远的瞧着,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,不要说是打强盗,就是去打外国人,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,见了也是害怕的。 制台道: 你的法子很好,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! 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: 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,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,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。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,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,无论什么人见了都害怕的。

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高兴,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,竟其大动肝火,顿时唾了一口道: 呸!这样放屁的话,也要当作条陈来上!你们诸公听听,传出去岂非笑谈!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,将来候补的一定还要多哩! 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,同他呕着玩耍,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: 江南本来有个口号,是: 婊子多,驴子多,候补道多。 制台不等他说完,便接口道: 像你这样的候补道,本来只好比比驴子!婊子!再稍微上等点的人,你就比不上! 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,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,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。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,今忽一旦动了真火,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,不晓得甚么轻重的,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抢,将来不好收场。于是不等端茶碗,便一齐站立告辞。制台一面送他们,还一面数说田小辫子。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,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出去。

走到外面,将要上轿,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;劝他的人,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。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,自己分辩道: 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!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。他问我要,我怎么好说不给他?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,用不用由他,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,拿人不当人!人家的官小虽小,到底也是个道台,银子一万多两呢! 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,说的话不伦不类,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,恐怕事情不妙。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,田小辫子到省,羊统领曾托过他,说: 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,一切规矩都不懂得,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。 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,劝他不要多讲话。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,赵元常也生气,便趁空回了羊统领,说: 田某人太不懂事,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。 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,当时一口应允,说: 等我马上关照他。

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,羊统领没有事情做,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,甚么孙大胡子、余荩臣、藩金士、糖葫芦、乌额拉布、田小辫子一共六位,又面约了赵元常,通统宾主八位,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。赵元常因另有事情,说明白去去再来。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。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,见面之后,另有副肉麻情形,难描难画。一霎时亲热完了,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。当下先打牌,后吃酒。

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,名字叫翠喜,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。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会,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,心上着实吃醋。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,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,青里变白。他是旗下人,又是阔少出身,是有点脾气的。手里打的是麻雀牌,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。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,一个不留神,发出一个中风,底家拍了下来。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,对面也拍出。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,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,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,一会又说发那张牌。田小辫子听他说话,发出来一张八万,底家一摊就出。仔细看时,原来是北风暗克,二三四万一搭,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。如今翠喜发出八万,底家数了数:中风四副,北风暗克八副,三张七万四副,八万吊头不算,连着和下来十副头,已有二十六副,一翻五十二,两翻一百零四,万字一色,三翻二百零八。乌额拉布做庄,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,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。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,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,再加以醋意,不由得 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 ,顿时拿牌往前一推,涨红了脸,说道: 我们打牌四个人,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!看了两家的牌,发给人家和,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! 翠喜忙分辩道: 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。你庄家固然要输,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。 乌额拉布道: 自然要输!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,输的总要比我少些? 翠喜道: 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,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,甚么我的田大人!你们诸位大人听听,这话好笑不好笑!

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,心上已经不愿意。他本是个 草包 ,毫无知识的人,听了翠喜的话,便也发话道: 中正街的驴子,谁有钱谁骑! 乌大人,你不要这个样子! 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,便也恼羞成怒,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,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。幸亏糖葫芦眼睛快,说道: 别的好拉,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!共总只剩了这两根毛,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! 乌额拉布果然放手。说时迟,那时快,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。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 乌龟 ;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 田鸡 。田小辫子说: 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! 当下你一句,我一句,两人对骂的话,记也记不清。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,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,只得一齐住手,过来相劝。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,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,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。大家劝了半天,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。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,虽然没有出血,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。羊统领虽然是武官,无奈平时酒色过度,气力是一点没有的,上前拉了半天,丝毫拉不动二人。又想, 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,误碰一下子,恐怕吃不住。 便自己度德量力,退了下来。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、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。乌额拉布坐定之后,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;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,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,明天上不得衙门,见不得客,心上格外生气。一面告诉别人,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。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。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,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。羊统领道: 乌大哥脸上的伤,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;倘或换在相好身上,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,乌大哥非但不骂他,而且还要得意呢。 说的大家嗤的一笑。

其时天已不早。外面雨势虽小了些,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。羊统领便吩咐摆席。正要叫人去请田、赵二位大人,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,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,一个人溜回去了。羊统领只好随他。于是大家入座,商议着明天上院,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,好在钓鱼巷养伤。

席面上正说着话,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。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,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,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。走进门来,一见统领,便拍托一声,双膝跪地,口称: 军门救标下的命! 羊统领一见之下,不觉大惊失色,心上想: 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,并不见有他在内。怎么他的头会打破? 正在疑疑惑惑,又听那个人说道: 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,从来没有误过差事;就是误了差事,军门要责罚标下,或打或骂,标下都是愿意的。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,靠着洋势,他都打起人来,这还了得!标下是天朝人,虽说都司不值钱,也是皇上家的官,怎么好被鬼子打!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,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!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! 说罢,又碰了几个头,跪着不起来。

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,便问: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你说在我这里当差,怎么我不认得你?你好好一个人,怎么会叫外国人打?总是你自己不好,得罪了他了。 那人道: 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。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,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,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;平时没有事,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,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?至于外国人那里,标下算得忍耐的了。他说外国话,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,并没有说错甚么,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。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,淌了半碗的血。军门不替标下作主,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,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!

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,听了那人的话,没头没脑,心上气闷得很,急忙插嘴问道: 你到底是谁?叫个甚么名字?怎么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?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。 羊统领到此,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,帮着催他快说。又见那个人回道: 标下叫龙占元,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,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。五天头里,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,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。那知一等等了五天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偏偏今天下大雨,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;正因等的不耐烦,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。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,轮船正拢码头。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,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;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,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。诸位大人想想看,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,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。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,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,标下算得甚么东西。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。他一连问了几句话,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。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。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么话,标下还一句不懂,他已经动了气,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。标下说: 有话好说,你犯不着踢人。 他也不听见,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,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,以致把头打破。标下说的句句真言。诸位大人不相信,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,他就是个见证。

说到这里,跟他来的人当中,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为齐全的,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,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: 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。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。 羊统领见他打千,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,仍旧坐下,问他道: 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?洋教习说些甚么?他是怎么回答的? 那翻译便凑前一步,道: 回统领的话,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,头都打破。他说的话,一字儿不假。至于他为了甚么捱打,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。 羊统领道: 是啊,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,总是他自己不好。 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,听见翻译说他不是,统领怪他不好,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,昂着头,噘着嘴,一个人赌咒。

羊统领也不理他,便催翻译快说。翻译回道: 千不是,万不是,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。如果不下雨,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,就没有这场事了。偏偏轮船拢码头,偏偏下大雨。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,虽然一跨就过,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,不免弄潮了些。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,到了趸船上,就跳着脚骂人。等他骂过一会子,没有人在他跟前,他也只好罢手。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,上去同他拉手,周旋他。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。不理他倒也罢了,理了他,他倒跳上架子了。龙都司同他拉手,他不同他拉,却把他的手一推,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。你不会外国话,不理他也就罢了,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,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,别的话一句不会说,单单会说 亦司 一句。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: 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? 龙都司接了一声 亦司 。洋人又问: 既然派你来接我,为甚么不早来?你可是偷懒不来? 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 亦司 。洋人听了他 亦司亦司 ,心上愈觉不高兴。又问他道: 你不

本篇注解

正文里被高亮标出的 2 处句子,都是后世成语的出处。下面是这些成语的读音与释义。

恼羞成怒 nǎo xiū chéng nù
由于羞愧到了极点,下不了台而发怒。
「清·李宝嘉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,便也恼羞成怒。」
老羞成怒 lǎo xiū chéng nù
由于羞愧到了极点,下不了台而发怒。
「清·李宝嘉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,便也恼羞成怒。」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81320 篇。

本篇的成语(2 条)

  1. 由于羞愧到了极点,下不了台而发怒。

    清·李宝嘉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,便也恼羞成怒。
  2. 由于羞愧到了极点,下不了台而发怒。

    清·李宝嘉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,便也恼羞成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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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见问题

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 讲了什么?
本篇为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原文(5078 字),其中 2 处是后世成语的出处,如 恼羞成怒、老羞成怒 等;这些句子高亮处即为成语出处,点成语可看读音、释义与完整上下文。
《官场现形记》第三十一回 里有哪些成语出处?
本篇标注出的成语包括 恼羞成怒、老羞成怒 等共 2 条,点击可查看读音、释义与完整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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