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君笑曰:“无伤也,今在患难之中,不得不贬我声价,以琴求食似尚可得。”众曰:“然不能登陆,奈何?”郭曰:“毋庸。”乃横琴前舱,作《水调歌头》。甫毕,阁上有开窗问者,舟子以实告。既而水阁大开,请舟入厂内安泊。仆从数人,左右张盖,送一老者登舟。去其雨衣,则赫然四品冦带。入舱与郭君为礼曰:“甫闻先生琴音清妙,小女习此有年,未得明师指授。如不我弃,请过舍一叙。”乃使仆囊琴,扶郭君,并邀众入。其家门庭宏敞,陈饰纷华,大族也。询知主人由内翰出为观察致仕,普称富有。父女皆好琴,其水阁即琴室也。女恒在是,忽闻琴声与众不同,故告其父而敦请。主人问客未炊,乃大开筵宴,以薪米给舟子,皆得饱餐,见郭君系年高有德之人,延之入内,使其女拜投门下。年约及笄,聪明俊秀,落落大方。郭君使试作一弄,曰:“大法亦似矣,只须拨正音节,可以入妙。”乃问其所欲,传以《汉宫秋》一阕,款留数日,天气睛明,水势亦退,众欲告辞。主人之意留翁而送客。郭曰:“老夫年届八旬,恐犯不宿于外之戒,只可暂作盘桓,不能留恋,况女公子慧甚,自具妙解,即以一阕推之,头头是道矣。”坚不能留,乃具币帛致赆仪,恭送登舟而别。自此,郭君之名,噪传遐迩。凡好此者纷纷从学。郭君恶其烦,遁于硖石山,不知所终,或曰仙去矣。
芗厈曰:郭君之琴,托门下者甚众。得其真传,惟金道士。金传丁先生养虚,余壮年在养虚先生家,学抚一二阕。是时,聆先生音节之妙,声声沁入心脾,已超出时手百倍矣。惜余生也晚,不得听郭君法曲,作成连海上游也。
何首乌
何首乌,一名能嗣,药中仙品。产山泽者固多,亦有在城市,而其根反得成人形者,以得人之精气多耳。然具人形者必通灵,隐现无恒,人不能得。若得而食之,即仙去,相传已久。
吾邑有张氏姑妇者,夫与子皆诸生,以家贫教读外出,惟二妇在家操作女工度日,是以纺纱必夜午方休,每秋月皎洁,时闻院中似有幼孩征逐声。拔关视,则无有。妇与姑谋,后若有所闻,一人仍纺,一人穴窗隙窥之。于是轮流伺隙,妇果见两孩出自墙阴。长不满尺,一男一女,皆赤体,携手至院落中,对月再拜,互相扑跌为戏,妇潜告,姑虑曰:“恐系妖孽之子孙,犯之自肇衅矣。”皆不敢出,然心甚怀疑。
一日,所亲至,知医博学士也。姑以所疑质之。戚曰:“宅若有妖,何能安居?此必灵药所变。得而蒸食之,当成地仙。”妇笑曰:“渠闻人声即遁,焉能攫取?”曰:“无难,吾闻稻米,天地正气所结,能压宝藏。若由窗隙掷之,得中其身,即不能遁矣。”戚去,妇度院中孩戏之处,至窗隙约丈余,谅掷米未必适当。乃截竹为筒,撒米其中,以箸卷布催送之。日练其手法至精熟,复何于窗隙,二孩来前,妇即以筒米弹之,果中,二孩皆仆,突出擒拿,入手僵直。呼姑举火烛之,类木雕者,眉目如画,气甚芳馥。姑妇相谋煮饭时于铁锅内蒸之,一次稍软,至五六次,香绵可食。姑妇各分食一枚,觉鲜美异常,腹果甚,一日不思饮食。
夜眠至次日,皆不能起身矣,卓午门不开,邻姥疑有故,逾垣窥之,见姑妇皆仰卧于床头,面及身俱肿,目开口张,不能言语。邻姥倩人走报,其父子归,不解何由,亦不识何疾,急邀知医之戚诊视。笑曰:“非疾也,日前母所说成形首乌,我曾说以捕法,谅必捕而食之。未识九蒸九晒之制,又不知避忌,误犯铁器,是以有毒。”试以解毒开通之药灌之。至七日,肿消人醒,问之果如医言。起后,强健逾前,累月不思食。其姑年已周甲,发白再黑,齿落重生,枯绉肌肤皆皮脱,而润泽似二十许人,复生子。其妇年近四旬,转而为二八好女子,连举子女十余。后皆寿一百五六十岁,无疾而终。
芗厈曰:惜乎!得灵药而不知服食之法,仅以延龄,无乃有负仙品。或问制食之法,余日曾考诸文献,当以柳木作桶,承以砂甑,用桑木,火先武后文,九蒸九晒,以竹刀剖作九顿食,可以绝粒入山矣。或笑曰:能得者不能制,能制者必不能得,徒虚语耳。
补明武宗遗事三则
正德二年丁卯秋,大比之年,士子云集。星卜之流皆在前门营趁。有相士自命许(名负)、管(名辂)之能,凡朝官微服而来,一见即能指其现居品级,系何出身,历试无误,是以就相者众。帝知之,亦微服在人丛中观听。时八月初八日午刻,突一士人吼奔而来,扭结相士曰:“汝误我功名,当与汝性命相搏。”众为排解不开。帝使卫士分之,入问何如此急。相士曰:“是人前数日来问科名,我以今科解元许,彼自不入场,反赖我误之,真书呆也。”士人曰:“因汝以元许我,亲朋预作贺筵,饮入醉乡,家人唤醒入场,门已闭矣。岂有场外解元哉?非汝误我而谁?”二人争执不休,帝曰:“毋哗,使有人送渠入场,不得发解,汝认何罚?”相士曰:“挖我眸子去。”帝曰:“言出无悔。”即取案上纸笔书条,钤以身佩小玺,命卫士送去。帝谓相士曰:“半月后来验汝言也。”相士知机,唯唯而避。当卫士送士人至场外,传鼓称圣旨降,门官揭封去锁,内即传点开门,偕士人直入。至公堂,知贡举各官跪接,卫士面南宣读毕,即去复命。御史捡卷恭送士人入号。内外哄传皇帝送朋友进场,主考亦留心阅卷,见其文亦尚稳妥,与各官公议皆曰:“此公既为当今识拔,不可作第二人以拂上意。”竟中解元。试官复命,力奖其文才出众,贺帝得人。帝大笑曰:“命也,命也。”盖帝本欲使入场而不取,以难相士。因豹房新得美人,恋色而忘后命。今竟发解,益觉相士可畏。着锦衣卫追寻,杳不知其所之矣。
戊辰春夜,帝由豹房微行还朝,途遇迎娶者,卤簿之盛,彩舆之华,光耀夺目。停车道旁观之,见彩舆前一黑大汉高二丈余,面目如漆,怪状奇形,衣甲执杵,昂昂而来。见帝注目,似有退意,忽超跃在前。帝异之,命车随至娶妇家。门庭喧赫,大族也。帝下车入中堂,黑汉先彩舆进院,见帝在,掩面而遁。帝始悟非人也。因念凶煞相犯之日,何得迎娶?择日者误人不浅矣。欲问其人,故留观。新人交拜后送入洞房,外即开筵。主人来让客,见帝相貌非常,即推首座。堂中十余席以次告坐。主人因不识帝,故来陪坐。觉凛凛威严,不敢骤问姓氏。帝问择日之人何在?主人指次席一老叟曰:“此钦天监致仕堂官也。术甚精,凡有大事之家,皆请此公诹吉,百无一失。”帝命主人唤来曰:“我闻汝能择日,何得以黑道误人?”叟对曰:“不敢,今日寅时虽有黑煞神一名元首宿者降临,但有紫微临凡可解,逢凶化吉,不但不为殃,且主后福。”帝无以难之,曰:“我有一联,汝能确对,免汝巧辩之愆。”曰:“元首宿逢元首主。”叟辞衰迈恚昏,可否邀新郎代对?帝日可。乃招新郎来,请问上联,即对曰:“紫微星照紫微郎。”帝不觉首肯,曰:“此翰苑才也。”叟命新郎伏地谢恩。帝知机泄,逡巡登车而去。新郎本孝廉也,旋中进士。引见,帝识之,特命入词垣,笑谕曰:“我曾叨汝喜筵,以此补贺礼也。”
武会试之年,帝亦折巾佩刀作武士装,游观于市。时已黄昏,见一老提灯踽踽而来,一壮役撞灭其灯,老者曰:“我与君前本乡邻,亦曾周济。今我年迈无能,君见必欺我,是何意见?”役曰:“韩老,我恶汝动称周济,何得扫我颜面?”韩曰:“我非妄言也。十年前饭君几次,资助若干。君今充役大班,我本不期报,君反以为怨,世有如此负心人哉!”役愈怒,摔韩老于地,伏而殴之。环观之人拉劝甚杂。帝怒,由人丛中抽佩刀刺入役腹而去。役转身仰跌旋毙,不知刀从何来。卡兵缚韩老报司坊,送入刑部承审。官以韩老锻炼成狱拟抵。秋谳时,帝阅至是狱,命提凶犯廷讯。韩老呼冤,帝笑曰:“汝果大冤。”问谁承审此狱者,尚书以某郎中对。帝君之来,命卫士脱韩老刑具以着郎官曰:“杀人者我也。汝屈人问抵,狱中冤滥者不知多少矣。今即以汝作抵,我为众冤魂稍舒其忿。”郎官以凶刀出自韩老,并非无据为辩,帝命取鞘来,纳之适符,遂伏辜。乃释韩老,赏以百金。曰:“偿汝所费。”且命是年停勾,择御史之能者名曰恤刑,分赴各省提狱,复按而后报可,果多所平反也。
芗厈曰:观上三则,游戏中确有主裁,但好行小慧,为儒尚且不可,况九五之尊耶?今之读史者直以帝比之桀纣,无乃过甚。当初谥曰武宗毅皇帝,毅者果决之谓,可见遇事实能决断,非尽阿谀可知矣。
通州吏目
乾隆纯皇帝东巡,直隶各官照例备供给。光天化日之中,诸凡顺遂,惟此差最难均平。盖随驾官员皆循情理,独太监一项,或重支,或冒支,或以好作歹,挠搅不休。意在饮食之外,其内廷供奉有执事监名二十八他他者,俱在御前行走,皆得用人也。其时支应局总理系通州剌史,协理者即其吏目,发放一切酒筵及例支饭食,皆按照旧章,井井有条。内监亦照例支讫矣。忽有十余人云自他他处来,索食甚侈。刺史以冒滥斥之,诸人去,围随一首领太监蜂拥而来,曰:“咱家随驾出巡,不给饭食,使枵腹从事。有此不近情理之官耶?”刺史以照例业经发讫,恐从者昧没重支为辩。首领曰:“凡人出行,尚许多带一二仆从,岂有主子不许多带几人,而敢以旧章拒格耶?”即举手掴刺史脸,刺史惧而逃。
吏目迎谓曰:“我等可与争而不可避。避则示弱。倘被接掠一空,明日以何物支应,获咎不更重耶?职愿舍一官对之。”刺史摇手曰:“我无能为矣,足下善处之。”吏目乃唤齐人役,谕曰:“此去遇监,如我喝打,汝等即擒而行刑。有我在,罪不及汝,毋畏葸不前,事定后有赏。”众皆踊跃从事。首领见剌史潜避,率人闯入帐房搜取银物。吏自突前喝问。首领见来官戴花金顶者,即作威福曰:“大老爷在此,汝小官何问为?”吏目曰:“入我帐房,乱我货财,必是匪徒,敢冒内监?”喝皂役拘执行刑。时监少役多,不能抵拒,竟将首领摔地,去裤杖责二十,逐出局外,号哭而去。访明官职姓名,在御前泣诉。帝谓左右大臣召通州吏目。大臣领旨出宣,制军承命而行,将吏目械系宫门外。吏部派带领司官出问:“吏目何在?”制军指拘囚犯官对,司官笑曰:“上命召见,并无革职拿问之说,何得如是?”立命易衣冠,带领入见。帝曰:“杖内监者,汝耶?”吏目伏奏曰:“缉捕盗贼,臣之职也。此人闯入帐房,擅搜财物,必非正人,臣是以捕而责之。不知其为内监,且窃盗已行,而不得财厥罪应笞。圣朝断不肯因一监而废大清律也。故臣谨遵行。”帝曰善。问吏部近日令缺,尚书按籍以对。帝曰:“某省知县缺出,即着通州吏目某补授。”诏曰:“汝此去作县令,宜始终强项以庇百姓,切勿为上官屈也。”顿首谢训,领凭赴任。
芗厈曰:此之谓天王明圣,量有鉴于前明大珰之肆横,故能以抑之者宠之。不仅因吏目之奏对得体也。
金山寺医僧
浙右某孝廉约伴入都会试,舟至姑苏,孝廉病矣。同伴唤舆送至名医叶天士家诊治。叶诊之良久,曰:“君疾系感冒风寒,一药即愈。第将何往?”孝廉以赴礼闱对。叶曰:“先生休矣,此去舍舟登陆,必患消渴症,无药可救,寿不过一月耳。脉象已现,速归,后事尚及料理也。”遂开方与之,谕门徒登诸医案。孝廉回舟,惶然泣下,辞伴欲归。同伴曰:“此医家吓人生财之道也。况叶不过时医,决非神仙,何必介意。”次日,孝廉服药果愈。同伴益怂恿之,遂北上,然心甚戚戚。
舟抵江口,风逆不得渡,同人约游金山寺。山门前有医僧牌,孝廉访禅室,僧为诊视曰:“居士将何之?”以应试对。僧蹙额曰:“恐来不及矣。此去登陆,消渴即发,寿不过月,奈何远行耶?”孝廉泣下曰:“诚如叶天士言矣。”僧曰:“天土云何?”孝廉曰:“无药可救。”僧曰:“谬哉,药如不能救病,圣贤何必留此一道?”孝廉觉其语有因,跽而请救。僧援之曰:“君登陆时,王家营所有者秋梨也。以后车满载,渴即以梨代茶,饥则蒸梨作膳。约至都食过百觔,即无恙焉。得云无药可救,误人性命耶。”孝廉再拜而退。行抵清河,舍舟登车,果渴病大作矣。如僧言,饮食必以梨,至都平服如故。入闱不售,感僧活命恩,回至金山,以二十金及都中方物为谢。僧收物而却其金曰:“居士过苏城时,再见叶君,令其诊视。如云无疾,即以前言质之。彼如问治疗之人,即以老僧告之,胜于厚惠也。”
孝廉如言往见天士,复使诊视曰:“君无疾何治?”孝廉以前言质之,天士命徒查案,相符,曰:“异哉,君其遇仙乎?”孝廉曰:“是佛,非仙。”以老僧言告之。天士曰:“我知之矣。先生请行,我将停业以请益。”遂摘牌散徒,更姓名,衣佣保服,轻舟往投老僧,求役门墙,以习医术。僧许之,日侍左右,见其治过百余人,道亦不相上下。告僧曰:“余亦有所悟矣。请代为立方可乎?”僧曰可。天士作方呈览,僧曰:“汝学已与始苏叶天士相类,何不各树一帜,而依老僧乎?”天士曰:“弟子恐如叶之误人性命,必须精益求精,万无一失,方可救人耳。”僧曰:“善哉,此言胜于叶君矣。”
一日,有舁一垂毙之人至,其腹如孕,来人曰:“是人腹痛数年,而今更甚。”僧诊讫,命天士复诊,开方首用白信三分。僧笑曰:“妙哉,汝所以不及我者,谨慎太过。此方须用砒霜一钱,起死回生,永除痰根矣。”天士骇然曰:“此人患虫蛊,以信三分,死其虫足矣。多则人何能堪?”僧曰:“汝既知虫,不知虫之大小乎?此虫已长二十寸余矣,试以三分,不过暂困,后必复作。再投以信,避而不受,则无药可救矣。用一钱,俾虫毙,随矢出,永绝后患,不更妙耶?”天士惑甚。僧立命侍者出白丸纳病人口中,以汤下之,谓来人曰:“速舁回寓,晚必遗矢出虫,俾吾徒观之。”来人唯唯,舁病人去。至夜,果如所言,挑一赤虫来,长二尺余。病人已苏,饥而索食,僧命以参苓作糜进之,旬日痊可。天士心悦诚服,告以真姓名而求益。僧念其虚心向往,与一册而遣之。自是天士学益进,无棘手之症矣。
芗厈曰:医道至叶天士,已成名手,犹耻不及人而精益求精。彼后生小子,不过读得《脉诀》、《本草》,居然吾道在是,大胆行医,人命其何堪哉?
张廉访
津门档子班主,以钱十余缗买张姓童子,貌俊而性敏。教之歌,不数月,观听者莫不叫绝。但张故旧家子,父母俱没,为堂兄所略,卖身习败业,郁郁不甘。然年仅十二,不能逋逃也。随班至正定郡,寓土地祠,夜梦锦衣绣裳天使降,从者呼土地接天符,见殿内老翁伏地听命。使者曰:“帝命布疫,授一册一囊,命散药河井,以收数内之人。”翁叩首曰:“小神庙内寓张臬使不应遭殃,何以安顿?”天使曰:“速引之出,而后从事可也。”言毕冉冉乘云去。翁回首曰:“贵人在此耶,速回登厕。小神引道西行,自有善士相遇。班主疫数内人也,性命不保,何能追捕?放心前去。”张喜极而觉,潜起出探。果见老翁执拂前引,随之逾墙,复逾城,甚轻捷。翁指命西行,张力奔至曙,入一城,问人曰灵寿县也。力竭不能前,卧于巨室大门下。
未几,一翁出,见童子倦眠,貌甚清俊,心爱怜之。唤醒叩其所自,张跪而啼曰:“小人张姓,天津人。父母俱殁,被堂兄欲卖充档班,畏惧行丐至此。如长者见怜,仆役自甘也。”翁曰:“儿与老夫同姓,既有志不愿作档班,岂可为僮仆?随老夫来,有以处子。”呼其子出,曰:“此儿有志向上,后必有为。汝其子之。”其子曰:“此人来历不明,且已行丐,儿不愿有此下贱子也。”翁怒曰:“汝不欲耶,我子之,汝其弟之。”乃引入室,见其爱妾曰:“汝素日以无子为戚,今为汝得一佳儿矣。”命张拜为亲母,妾乐而抚之。翁使入学读书,既勤且敏,五年而学成。文笔清灵,一试入泮,年仅十七。翁为之娶妇分家,亲子得其六,螟蛉得其四。乃兄敢怒而不敢言。未几翁卒,乃兄以异姓乱宗告逐。幸父党及张之同学诸生,辩非异姓,系其父爱继。官怒其兄曰:“汝父尸骨未寒,即欲逐其爱子,以不孝论。”欲重责之。张为哀求,官以张情,断令各安其业。张知日久必不见容,随携受分之物,奉嗣母入都。时前明中叶,大珰王振用事,张以赂结。珰谕学使以张名贡入成均肄业,期满选得中州某县丞,益媚事珰,不十年官至廉访使。值土木之变,王振死,失所依,且忆土地张臬使之言,知官止于是矣。引疾归,置业津门,优游林下,又十余年而卒。
芗厈曰:惜乎,张廉访之为人,虽脱其身,究不能脱档子气,故媚事大珰,以奔竟功名。若有贤父兄教之,得为正人君子,既命应廉访终,必至此地位,益为后人所景仰,岂仅为档子出色已耶?
第六卷
某少君
少君某,年十七,能诗文而未遇,翩翩美少年也。父以科甲铨得四川县令,少君随任。行至羊肠阪,马逸,颠落崖下,身糜而魂出,随风飘荡,瞬息数千里,求止不得。忽堕于山东历城县村。落间初死男尸壳中,大叫曰:“跌死我也。”见妇与童围绕身旁者,皆止哭曰:“苏矣。”一老媪曰:“气绝逾日,如何得醒?”随有二三父老近身细审曰:“气暖身和,复生无疑。”一家庆幸,频闻欢乐声。媪前抚之曰:“我儿何云跌死,曷为我言之。”少君睁目曰:“汝何人,敢儿我?”父老笑曰:“渠虽少苏,神尚未完。此汝母,如何不识?”又指一丑妇曰:“此汝妻。”指一村童曰:“此汝子,皆识否?”少君起坐曰:“谬甚!谬甚!我某公子,随父莅任。行蜀道上,堕马被风吹至此。并未娶妻,焉得有子?且我母乃诰命孺人,村妪何得冒认?”父老曰:“休呓语,汝不信,可以镜自照。”少君对镜,四十余岁之麻胡也。不禁扑镜大哭曰:“还我本来面目,我愿死不愿生矣。”父老粲然皆笑,老媪曰:“谅我儿初醒,神尚模糊,诸公勿扰之,俾静养数日自然复原。”众散去,少君拥衾垂首丧气,无如饥肠作辘辘声,丑妇以半规糠饼饲之,粗粝难堪,勉强吞咽,泪涔涔下。丑妇曰:“我与阿姑守君十余日,已绝粮三四日,仅食槐皮野菜耳。以君初复需调养,忍耻向邻人乞得此饼,亦大人情。君犹以为不足耶?”少君大声叱之出。目睹败屋三椽,土炕上所拥者,破衾败絮蓝缕衣裤一堆,厨灶亦在房中,气息秽不可耐。回思居厦屋,役奴仆,衣罗绮,食膏粱,判若天渊。怦怦懊恼,求死不得。至晚妻儿皆来就宿,少君又大叱之,闻老媪唤其妇与孙去。
次日,邻翁来殷勤问候曰:“吾与君至交也,闻君病小痊,性情大变,亲母妻子视若寇仇,恐乡党不能容此不孝不义之人也。将来亲戚不齿,邻里不顾,君又贫困,何以仰事俯育,以终乃身乎?用敢奉劝。”少君泣曰:“承翁美意,请辨我语言是足下好友之音乎?”翁曰:“人是音非,吾固知君借尸返魂也。今既为某人矣,得不为某人之事乎?譬如仕宦本督抚也,降为杂职,能不安杂职之分而从其政乎?君即舍此而就尊公,面目既非,纵怜而育之,他人必不相容。”少君思其言中理,曰:“翁所教良是。后将若何?”翁曰:“母其母子其子,仍营趁以自食其力,承此一家以了此躯而已。”少君曰:“我前生读书作文曾应童试,营趁之事一无所能,奈何?”翁曰:“能如是乎。请为君游扬闾里,以训童蒙。亦自食其力之一道也。”少君起谢之。翁为布告乡党,人素知某为佣保,目不识丁,忽闻一病而能诗文,远近好奇之士成来共语。少君引经据典,侃侃而谈,众皆悦服,从游者甚众。所得修脯以养一家,绰有余裕。但少君自授徒后借居古庙,竟不归家。母来谈论,格格不入,妻子更不顾而问矣。然得温饱,皆乐而安之。
未几,赴试,旋入学为名诸生。时有客入蜀,少君作禀告乃翁。大令奇其事,寄资作札招之去。少君前生本行兰,因其聪敏俊秀,父母偏爱之。上有两兄,皆不得意。后闻其堕马死,父母衰恸而两兄窃喜。今又闻其来也皆惧。及相晤,其貌不扬,父甚狐疑,两兄直叱为妄冒,母亦不认。少君历举幼时游戏事及父母秘密之言,委曲道达。父虽垂怜,而母与两兄决意逐之。父知必不见容,私与千金遣归山左,家以小康。谈者曰此人现在,后不知作何结局矣。
或曰:“异哉,少君之一跌,既未入幽冥,又不经神判,以翩翩佳公子顿变而为窭人,何异于膴仕之投荒者。造化弄人至此极矣。”芗厈曰:“此不弟之显罚也。观其后之不见容于乃兄,即可见前之乃兄受侮不少。若使再世得报,人皆不知。直以现身作法,以示鉴于人伦。谚云,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头已百年身。为少君诵矣。”
许宗伯
吾乡许大宗伯,讳汝霖。幼失怙恃,终鲜兄弟,室如悬罄,地无立锥。依寺僧训蒙度日,每闻僧作法事归,必聚论人家字画。有云堂幅好者,有云单条佳者,有云横披更妙者,有云楹联出色者,争论不一。间有戚友延僧,宅中实无字画,而论者如故。公大疑,访诸其徒。徒哂曰:“彼所论非真字画,凡请持经之家,妇女不避。我等得以纵观,归而各诩目力以隐语评之。所云堂幅者,其家正妻,横披者妾,单条者女,楹联者婢也。我不敢在师前隐讳,然师亦不可为外人道也。”公深恨之而无如何。嗣应试,屡冠童子军,苦不得售。年将而立,无与论婚者。
乡有葭莩亲,以耕读为业,时全家患疫,惟一女无恙。戚翁静卧床中,夜闻众鬼议曰:“明日许宗伯来视疾,我曹避何处?”一鬼曰:“翁床下大瓮,聚处其中,亦可暂避一时耳。”皆应曰可。是日,公闻戚病,果来探视。翁见公大悦,使其女奉以馔,甚丰。公不安欲去。翁跃起曰:“有事烦君,看老夫薄面万不可辞。”公食毕,请所事,翁曰:“请以纸朱书‘大宗伯封’四字,封老夫床下瓮口,举而投诸河,即感盛德矣。”公不解其意,笑从之,为弃瓮。归,病者果痊愈。翁益喜,遣媒以女订婚。年齿皆长,急须聘娶。翁为公作大布衣冠,草草成礼。公无力备花烛,代以二油灯。其夫人恒曰:“妾每见取妇家,必彩舆、鼓乐、鸣炮,君今一事不备,岂非妾命累君耶?”公曰:“卿今羡此不得,恐异日闻之生厌耳。”夫人曰:“妾乐此不疲,何厌之有?”
未几,公入泮,将应秋闱,无力买舟,惟趁夜航之便,行百里不过数十钱。然无卧具者,倒不准趁船。公谋诸僧,曰:“盍以敝毡裹两破蒲团,用充卧具,谁敢拒之。”公如法趁船赴省。停泊时,舟子举其具掷岸上树间。公亦不顾,入茶肆,旋有驿卒乘骑至,亦系马树下。马饥,见破毡内有草,蹄而食之。群哗曰:“许爷行李被马吃矣。”公亦大笑而去。
后举孝廉,捷南宫,入词林,转春坊,由卿贰外转方伯,旋晋中丞。中丞官廨限于地,横而长,上房距鼓亭炮台密迩,早晚鼓吹鸣炮,夫人不得安眠,谓公曰:“日日鼓乐,未免喧阗,盍命稍停乎?”公笑曰:“卿昔求之不得,今果厌烦耶?我所以日日为此者,非自鸣得意,所以补卿昔日之不足耳。卿既足矣,从此收声,不仅稍停而已。”果内召为大宗伯,妻封一品夫人。公卒时遗教子孙,永不许延僧作佛事,违者以不孝论,实有憾于字画之说也。
芗厈曰:许公未达时,可谓君子固穷。吾乡人至今称物之不堪者,曰“许老爷铺盖。”又曰:“许老爷鼓吹,补补你。”竟成谚语。至其文集,为国初名家政绩,足以上动圣明。不但能言之者少,即知之者亦稀,何风俗之陋耶?
巧令三则
有幕客攫其居停误征已免钱粮印簿讹控者,状已上达,簿未呈堂。宪司咸以此人铁据在握,难以理断,其能者不过私与往还,问其所欲,图赎其簿销之而已。此人索数千金,不得丝毫缺。或云,即予千金,倘抱赃出首,中人亦连累无涯矣。皆窘于计。宪司会议时,有巧令在侧微笑。诘之,令曰:“若交职,三日办矣。”宪欣然委之,令携卷回,不动声色。至第三日,上下皆曰:“限期已到,尚未佥票,得毋误乎?”令曰:“余几忘之。”乃出,升公座,唤三班役来前曰:“有善斗殴者否?”众皆骇,莫敢应,一强项者出曰:“役能之。”令喜曰:“汝能,必知我意。今某处有幕客某寓,汝往生事激之斗。但许自伤,勿许伤人,受伤即来鸣冤,汝知之乎?”役曰唯。即赴客寓,向其人大呼曰:“汝从某县来,我载汝至此,今已逾月,所欠车价若干,速给我,不能再待矣。”客大怒曰:“我来时仆夫非汝,何来恶棍,敢肆讹诈!”役詈不已,客推之出,役即自伤其首回,县令未退堂,即呼冤入跪。正验伤,客亦衣冠至,以棍徒凭空讹诈具禀。役与争辩,令曰:“无哗,此易辨耳。汝既载客来,客行李若干,汝必知之。”令逐—报明核对,役不能知,妄报数物。客大笑,称令贤明。令问之,曰:“所报全非,自愿书单呈验。”令即饬书,带役数人往客寓,将行李捡来当堂查验,与所书单无异。于行箧中搜得印簿,曰:“此系官文,何得私自携取?本应治罪,念汝尚属斯文,姑全颜面。”命取火焚之。客争曰:“案已上控,簿不可焚。”时人多手快,已成灰烬。令大笑曰:“汝肯讹人,无怪人来讹汝。天道好还,汝知之乎?第我治下不容奸险之徒,即备文递回原籍可也。”客知据已毁,无能为,隐忍吞声而去。令即缴卷销案,宪司优奖之。
有刘姓者,孤独少年,入赘李老家。李以其稚弱无能,虐之。刘不堪,潜投仕宦为仆,得王宠眷。数年积金四百余,辞归,与其妻谋置产业。妻乃炫述于父母,李老生心,欣然设宴为婿洗尘。誉而醉之,且曰:“汝妻年幼,交以多金恐不胜任。况汝须外出谋事,以少妇居守,得无穿窬之虑乎?盍交老夫权为收藏,可以无虑。”刘唯唯,出金点交,八宝十六件也。次日,刘酒醒而悔,亟向李老索银。李曰:“汝贫如丐,寄食我家,邻里咸知,焉得多金寄顿?不思为汝育妻恩,反肆讹耶?”其女助婿争论,李老大怒曰:“女生外向,真不可与处矣。”逐其夫妇出诸大门之外。刘冤忿兴讼,以妻为证。县令曰:“汝物无凭,妻不可以为证。汝妻父曰女生外向,此言诚然。我不能直,汝毋干犯,义之责也。”挥之退。刘素稔巧令名,往陈其苦,令曰:“隔境无能为力。”刘曰:“夭下贤使君惟有阔下,若不肯治理,则无官能明此狱矣。”哀之切,令笑曰:“若必欲余明此讼,须暂禁囹圄,汝愿之否?”刘曰:“果能明此,虽刀杖加身亦甘承受,况暂禁耶?”令即梏收之。乃移文县令曰:“日者获大盗张三,据供劫得某事主家银四百余两,若干锭件,寄顿贵县某村大窝主李老家,希即委员带捕,查起赃银,连窝主李老解质”云云。县令见系盗劫重情,即身自查抄,人赃并获,解交此。令乃涂刘面以墨,衣囚衣,械系于堂。呼李老诘之曰:“此囚供在某家劫银四百余两,八宝十六件,寄汝家,今所起赃数相符。汝为盗窝,罪十枭首,据实陈明,勿自庸三木也。”李老呼冤曰:“此银实系小人之婿刘某寄存者,闻其得自随官,是否属实,请拘刘某与张三质之,以明小人之冤。”令笑曰:“若见刘某,汝又将图赖矣。”李老曰:“与其冤诛,莫若明心。召刘某与张三质对,可见小人不知情,庶望一线生路,奚肯贪财舍命耶?”令曰:“若然,则刘某在是矣。”乃释其桎梏,使渍面易服相见。李大惭无词。令乃给还刘银,而薄责李曰:“余为留翁婿情也。”刘感激涕零而去,李亦从此悔过矣。
某县尉与其大令有隙,面和而心违。一日在令帐房闲话,见几上有入钱簿,内书某季收陋规若干,某役手,某案收钱若干,不一而足。尉俟令回首时,潜藏而退。令送客回,不见此簿,知入尉手矣。所载赃私累累,必受其讹,惶恐之至。函致巧令商之,复书曰:“慎勿言,见尉时谈笑如恒,若无事然,饬库书取银数百两,备文批解杂税,封贮帐房柜内。签差翌日起解,夜于墙上钻穴而入取回内署。次日即呼尉带捕来验,云是夜被窃杂税银若干,公文一角,入钱总簿一本。申明宪司,渠敢自露乎?”令如法行之,旋即通报,自请处分。尉知其心而不敢言,恐干重咎,将所藏之私簿暗毁矣。
芗厈曰:彼诈而我诈之,强中更有强中手。书曰:“诪张为幻。”至此,令人不可测而可笑。盖人情欺愚而畏智,是故惧讼者,讼即随之。若烛其奸,又操其胜具,将不战而胜矣。
正梦
凡人之寤也,至人无梦,愚人无梦。然孔子梦周公,非至人之梦征耶?惟愚人无梦,信然。吾家有一婶、一婢、一仆,皆曰:“睡则与死无异,何有梦耶?世之言梦者莫非妄也。”终身不信梦,此其神昏耳。盖梦者,人之神识为之。
有幻梦者,如遇水火刀兵之厄,此五脏病情也;有噩梦者,如得富贵神仙之乐,此生平妄念也;有正梦者,如逢过去未来之事,虽隔数十年之久,莫不符合,此则有默契之灵也。
昔者吾发王君未达时,梦胖大和尚执佛,招之登一高楼,飞檐重拱,金碧辉煌,四面窗棂洞启,一片空明。大河环绕,水云飘渺间,荡心旷目,诗兴勃然。正吟哦时,和尚曰:“曷不观此对乎?”举目果见长联,共一百七十二字,其词曰:“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,喜茫茫空阔无边。看东骧神骏,西翥灵仪,北走蜿蜒,南翔缟素。高人韵士,何妨选胜登临,尽虾激螺舟,梳裹就风鬟雾鬓,任苹天苇地,点缀些翠羽丹霞。莫辜负四围香稻,万顷晴渡,九夏芙蓉,三春杨柳。”下联曰:“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,叹滚滚英雄何在,昔汉习楼船,唐标铁柱,宋挥玉斧,元跨革囊。伟烈丰功,费尽移山心力,总朱帘画栋,卷不起暮雨朝云,即断碣残碑,都付与荒烟夕照。只赢得几杵疏钟,半江渔水,数行秋雁,一枕清霜。”反复吟诵,藻畅襟灵,不忍弃去。忽闻大声叱曰:“此大观楼古人名句,俗吏何知?在此窃视。着黄巾力士驱逐。”见金甲伟人执鞭而来,方惊皇失措,和尚护之曰:“此我父母官也,不得无礼。”豁然醒,联句未忘,因录与众共赏。皆曰:“世间无此长对,其仙境乎?”或曰:“明指滇南,阁下功名显达,将来临莅此方,必出入将相而后归隐,以应其语。”或曰:“大观楼稗乘有之,无此一对,将如曹雪芹之身入贾府,藉阁下补此联乎。故茫茫大士接引君也。”王曰:“唯,否,姑存以俟验可也。”
未几,登贤书,屡赴礼阚不第,大挑一等,分发滇南。至彼,果有大观接,其景其联一一与梦符。后孙弥勒令,终于任所,胖大和尚其弥勒佛之现相乎?此之谓正梦。或问曰:“此梦以人就联乎?以联就人乎?若使以人就联,则吾乡距滇五六千里之遥,生魂一夜往反万余里,得毋遇风吹散乎?以联就人,联句雕于木,亦有神灵移之乎?”
芗厈曰:此以人就联也。胖大和尚可证。所谓佛法无边,引道生魂,何虑风霜道近,此弥勒种因,而王君结果也。其然乎?
圆谎先生
有封翁家居浙江之畔,贵而且富。生平爱打诳语,且好与人谈,率荒诞不经,闻者皆非笑之,翁不顾也。其子耻之,几谏不从,乃与知交密议,或曰:“太翁性喜纵谈,难以力阻,无已,请聘一善解嘲者为太翁伴,能反虚为实,则人无尤矣。”其子曰:“善,焉得此人,能周旋我父者,虽岁修数百金勿吝。”说者曰:“重聘之下,岂无能人?”其言一出,即有淳于之流来应。翁与谈而乐之,目之曰圆谎先生。朝岁勿离左右。
一日,翁偕先生徘徊江畔,邻翁来接谈笑,共问翁曰:“近日有新闻否?”翁曰:“有之,昨与先生游此,对江有人持数十觔铁斧斫树,脱落江中,浮而过,视之无柄。非异事乎?”邻翁曰:“无柄巨斧,奚能浮江?或戏具中木斧耳。”翁曰:“老夫亦诧,辨之实镔铁所为者。”群笑其谬。先生曰:“非谬也,我昨同观,缘斧头吃入树枝,树本折,连枝叶浮而过此。”邻翁无词以诘。或曰:“昨夜风甚大,真有偃禾拔木之势。”翁曰:“不仅此也,敝园有井,竟被风吹出墙外。”众皆大哗。先生曰:“毋哗,主人园中,墙不一类,有砖石筑者,有紫竹结者,有荆条编者,总而言之曰墙。此墙以竹为之,俗所谓篱笆墙者。上附生红白蔷薇花甚茂,循墙有眢井,昨为狂飙所逼,墙竟逾井内移,井反在外,翁晨起以为异,为我言之,我实亲见如是。”众亦无词而退。翁知先生之善圆谎也,更撰妄言,谓人曰:“我昨与先生闲坐小园,忽墙外飞一肥鸭来,烹已大熟,嗅之甚馨。我与先生共饱啖之,至今回昧甘美。”众皆大笑曰:“此睡梦中事耳。”先生曰:“否,否,实有之。小园墙东有一妇馋甚,家畜肥鸭,其夫命留为中秋宴客之物。偶出,妇窃而烹之。方欲食,夫归,见之怒,隔墙弃置。适我与翁在墙下接而食之,无甚异也。”众无言。翁笑曰:“可见吾言不谬。但食此鸭已周时矣,矢溺全无,何故?”先生曰:“此寿征也。”
翁又游江畔,家犬随之。人曰:“太颇壮大,其神獒乎?”翁曰:“此犬能作祸,前日浮江过一家,窃其肉值千金。人追至我家索偿,老夫受累无已。”众曰:“太窃肉事有之,但千金则豕当百余,犬虽大,能食万觔肉乎?”共非笑之。先生曰:“勿哂,翁未陈明,此犬所食者实人肉也。尚未及其半,乌得万觔?”众大哗曰:“更无此理。”先生曰:“请毕其词,此犬善浮水,昨过对岸某家,其人昔富今贫,曾以二千金纳五品衔,不意饿而毙在败屋中,无可闭关。其子外出募棺归,见此犬窃食父尸,忿甚,以小舟追至此。日犬已食其父之半体,向翁讹诈不已。计其父有二千金职在身,犬果食其半,非价值千金乎?”人乃无言。
一日,翁督家僮饭一牛甚肥,先生顾之,啧啧称羡。翁正色曰:“此老夫家之宝万里牛也。方乘之游爪哇国而回,故需亲视。奴辈以大辽人参十觔饲之。”先生见无人诘问,诺而退。未几,翁抱恙已笃,其子侍之。翁忽自掴其口骂曰:“老悖,汝终身无实言,荒谬至此,死奚辞耶?”其子惶恐,请先生入解之。先生曰:“我非良医,无法处此。无已请翁乘食辽参之万里牛,遁入爪哇国中,或免此难。我亦附尾行矣。”不辞而去。
芗厈曰:天下事竞有不能实言者,若言言诚实,亦成笑柄。昔有道学先生以诚敬自矢,每言行皆载籍。有友入其斋,先生不在,阅籍见有某夜与老妻敦伦一次语,友嫌其亵,以笔点之而去。先生归,查籍记事,见敦伦处俱加一点,不觉忿然曰:“何人敢与我妻行此事,亦登我籍中。其信然耶?其欺我耶?”遂贻笑千古,或曰:“然则如何而后可?”我对曰:“有如圆谎先生,事理通达,环转无穷,妄而不谬,可入言语一科。”
鬼孝子
孝子滇人也,谈者忘其姓氏,平日为人负载营生,家仅老母,为巫而愚者也。凡为巫之道,先不惜小费,贿通大家婢仆,刺探隐事,及有事登场,假鬼神微露其意,则人皆畏惧,不惜重金求解。孝子之母蠢然一妇,不能为此,偶为人呼去,或被哂逐而回。日无进项,惟赖子肩度日矣。其子得钱供母,惟恐不甘旨,每饭必俚歌以侑食,俾其母欢乐而饱,方敢自食。有时得钱多,则为母备寒衣,己甚蓝褛不顾也。故母食贫处贱,而饱暖逸居。不幸其子忽患寒疾,不治而亡。母痛欲自裁者屡矣,皆为邻姥救免。
一日思子嚎啕,午夜忽见其子痛哭投怀曰:“母毋畏,儿心故未常死也。儿本孽鬼,故生无福寿。今生以事母,故鬼神欢喜,得无罪。游行冥途,闻母悲声,求假来奉侍,且愿蠲儿来生福以福母亲。神皆许之,此后不患饥寒矣。”母曰:“虽汝一片诚心,其奈阴阳途隔,尚能以力求食乎?”孝子曰:“是不能,将藉母之力以营生。”母曰:“奈何?”孝子曰:“母故巫者也。昔巫而假,故见哂于人。今巫而真,当门庭如市矣。”母又曰:“奈何?”孝子曰:“儿请广布城乡曰某妇得神术,知过去未来事。能奉之者,消灾救难,且不勒索于人,随人布施,人有不愿者乎?”母曰:“我素拙于言,恐无益也。”孝子曰:“儿鬼也,母能见儿,他人无睹。有求教者,请以儿言告之。儿于过去事,一见其人,即悉未来事。能知一年休咎,已足动人听闻。母无虑焉。儿今去示梦于好事者,使之传布,母请高抬声价,坐享于家。”母曰诺。孝子乃隐。
次日,十余男妇以斗米眉豚,叩门而拜。母惶恐不自安,曰:“何为乎?”来者众皆稽首而告曰:“昨梦城隍神以姥已成神巫,凡小巫,帝命管束。尔等若不往奉事,刻即降祸,故不敢不来耳。求姥收录,而今而后,我等皆姥之徒矣。”母无以应,忽见其子冠金蟒玉侍侧,请母高坐,而诲之曰:“汝等既知感戴,此后惟吾言是听,当福汝。勿效某等不信神言,汝看今日必有报应。”众但见母言,未常睹孝子形状,佥唯叩首去。母谓孝子曰:“汝何来,何得此盛服?”孝子曰:“儿假诸本邑城隍神者。”母曰:“触犯正神,将无得罪乎?”孝子曰:“凡神皆忠孝之人为之,其神已归天曹,惟正月间一至人间查考善恶,不与凡人溷处。其平日守位者,皆儿辈耳。故可假用衣冠,神知之亦不责也。”
是日,宦家有召巫者,即不信神言之某某,正表扬主家隐事。众方环观耸听,忽自掴其口,伏地诉曰:“神责我不应贿通某媪,生事诳言。着自击面一百。”两手自责,口告饶命。又曰:“小人就至神巫家请罪。”狂奔而去。主家大笑,诘媪,不敢隐,亦自服其辜。遂撤其供献,及应给之财帛,亦至母家投纳。母正默坐时,忽见狰狞鬼卒押一人,头脸红肿,至母前跪拜请罪。正皇惑间,又见某绅率家人妇女盛送礼物,且为某巫跪求忏悔。母殊不安,即见其子出曰:“公等请起,某巫自犯正神,无与公等事。但此辈帝命老妇统辖,不信者自取其祸。公等至诚,不但无祸,请看某月日,公子得捷报进士第几名矣。”后果如其言。是以奉神巫者举国若狂。祈福祷灾,踵门不绝。母若倦时,派其徒代应,亦无不验,有欲延请至家者,母高自位置,咸命其徒代之,有得则给与十之四五,较平日所进向多。故其徒感戴,尊奉不敢稍懈。母故丰衣足食,市田宅,役奴婢,居然大家。夜间无事,孝子率鬼党搬演杂剧,唱阴间善恶报应故事,胜于世剧。母顾而乐之,往往夜半不肯眠,孝子再三谆劝而后息。
孝子家本盛族,以读书出仕者不乏人,因其子母业鄙,宗人不甚往来。今母如是之盛,且身分自居,并未一出,而入争奉之。故其等夷及卑幼辈皆来趋奉,亦有所觊觎耳。睹其景象光昌,竟分日问安侍膳。母于富贵者礼之,贫贱者济之,举族悦服。族长欲为择继,因立贤立爱,争执未定。孝子知之,谓其母曰:“儿奉母又十余年矣。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今母年八旬,既寿且康,奈儿假满不得再留人间。盍先为母刨基业于地下,然后奉母西归,不亦乐乎?但冥间重者诰命,而先人亦无承祀。儿阴择得族弟诸生某,长厚而有福泽,可为父后。已密遣赴都谋功名,不日事备。请母于热闹场中归去,受冥途清福何如?”母喜曰:“善。”
当是时,族长正在宗祠,会族老公议其事,忽有人报曰:“大官府来矣。”族长出迎,见一人四品衣冠,前后护从,俨然宪司气概,近前则族孙某也。昂然升堂,从者为燃烛炬焚香拜祖毕,揖族长而言曰:“我奉母命赴都报捐候铨,今得督理苏、安两省十府粮储道,兼辖卫备弁兵。引见后,奉命莅任。为父母加级,请得二品封典,请假上寿。此皆母自定计,恐预言之,族中倘起争端,未免有伤敦睦之道。故命先默为之,今我与嗣父母已名列帝廷,无可更改矣。敬请传齐族众,在列祖位前公立继约,诹吉率妻子往母家承祀。”族长唯唯。未几,老少咸集,见事已不可移,乃趋炎而附承之。公议是日唤优伶具盛席送某生入继。
至日,母家已走启门庭,结彩棚十余座,张各种洋灯,辉煌夺目。广招亲友,远近偕来,值提塘武弁赍送诰命亦至。地方官及绅耆不期而会者数百人。幸宅宇宽广,前知而有备,百余筵咄嗟立办,故从容不迫,井井有条。内外演剧,百戏佥来。其执事自大门排入厅事,鼓吹若雷,内外传呼之声不绝。中堂设龙亭,内供诰授通奉大夫布政使司某暨夫人某氏诰轴一通。紫缎金书,煌煌天语。于是笙箫叠奏,小优吹《朝天乐》《步虚声》前引,太夫人衣蟒腰玉,仙鹤补服,霞披朝珠而出,婢仆抠衣,儒生鸣赞,九顿首拜。受毕,移位正坐。继子妇率孙儿女,朝服叩首侍立。然后官弁亲友、宗人百执事以次拜贺。邻里乡党之来观者潮涌,不得入,延颈引领,登屋而望,几至颠堕。幸孝子默护之,故无伤。母左顾右盼,锦绣在前,珠玉在后。不觉眩晕,命子妇支持宾客,登榻凭几,垂眸少息,见孝子以八座相迎,冥然而卒。
论者曰:“孝莫大于尊亲,亦莫厚于众养。以担夫而致父母受二品封,使衿民备十方供,孝之至也。嗟乎!孝子何寥落于生前,而赫喧于身后耶?”芗厈曰:“此资格限之也。古者乡举里选,先德行后文章。若孝子者早应策名天府,位列公卿间矣。无奈问内才不识诗文之体,问外财亦无升斗之储,何所藉而奋发于今之世耶?惟阴曹无资格,任孝子金冠玉带以奉母,乃得大展其才华。呜呼!与其郁郁生,何如堂堂死耶?”
荆茅
楚诸生荆茅,字贡苞,训蒙为业。在前明嘉靖间,是邑大旱,赤地数百里,人心惶惶。有司竭尽求雨之法不得,乃示召能致甘霖者酬百金。向无此例,所以市里喧传。荆知之,与其妻戏述云:“惜无法以致此金,亦名利两全之事也。”其妻曰:“是亦何难。子速为有司言能三日致雨。使之洁净坛坫,子衣冠坐,诵圣经,宜必得之。”荆曰:“天道难知,岂可戏有司取咎耶?”其妻曰:“子试为之,得雨则受酬,不得雨,不过讪笑,何罪之有?”荆从其言,昧昧晋谒。有司如其法使祷,未及二日,大雨滂沱,通邑沾足,上下欢腾。有司钦佩,于酬仪外加以币帛,鼓吹送之。
未几,省垣需雨孔急,有司以荆生致雨事上达。大府檄召。荆恐,怼其妻曰:“我本无能,汝促我为戏,竟为宪召,何术以应?昔也德汝,今则怨汝矣。”妻曰:“子自无能,怨妾何为?妾之所知,非有异术,因厨悬咸鱼于今三载,凡二三日内雨至,先必落水。验之屡矣。子述告示之日,适咸鱼落水之时,故信之确。今亦不难,子持此鱼至省,悬于卧内。见大府时,以先贤董仲舒五龙祈雨之法,铺张陈设。若鱼干无水,总以坛不如式,器用不全,频使改作,以延时日。若一得鱼水,即登坛诵经,未有不获者。何怨之有?”荆无法,不能不用妇言。及赴省会,则鱼已汗淋。急谒大府,朝登坛而夕如注矣。得重酬回,喜出望外。
此大府乃严相分宜门下者,知嘉靖帝好道,密告分宜以荆生进。特旨召见,荆乃携妻入都,帝问道原,荆进诚意正心之说曰:“至诚之道可以前知。诚者,明之根本也。修齐治平不外乎此。”帝曰:“粹然儒者之言,宜与方士辈异。”命为金马门待诏。嗣亦因求雨验,迁钦天监卿,日近御前。于是都下趋之者众,渐致富矣。
忽大内九玺失其一,追求甚急,拟召荆推问。内监之盗用者惶惧,夤夜赍金帛叩门哀之。荆乃命以玺藏尚宝处壁间,以尘土掩之,我自有说。帝果召问,荆曰:“玺非人盗,乃某月日用时,为小竖误遗于尘土之中。现在本处东壁下。”帝使人求之,果获。赏赐无算,遂有荆仙之名。奉之者益狂,为御史海忠介之徒劾奏,略曰“荆茅者,本无学术。肆其狂妄,妖言惑众,罪不容诛”云云。帝曰:“方士中惟此人近儒道,专以诚明立说。卿非读书人耶,何不容儒士?”御史曰:“其诚明之说,正借以行其诈也。乞皇上藏物于匣,当臣面召问之。果能指明确,方敢以至诚许之。否则请置奸邪于法,毋任蛊惑圣聪。”帝如言召荆于便殿,案陈宝椟,使推测之。荆惶悚伏地,叹曰:“荆茅今日死矣。”御座远,闻未亲切,曰:“是何言也?”适盗玺之监在侧,跪奏曰:“据所言椟中似是金猫。”帝笑谓御史曰:“卿意其诚明为诈,今竟何如?”开椟示之,果一金铸卧猫镇纸。御史无词可执,顿首谢罪而退。荆归,其妻曰:“子以一寒士位四品而富巨万,异数可屡邀耶?若不知足,祸必不远。”荆大悟,引疾致仕而去。
芗厈曰:果有是耶,何其巧也?其为客之不得意而造言欤?谓实学不如虚巧易于见功,发寒士之忿懑,益增才士之欷歔,悲夫。
第七卷
义猫
武林金氏,望族也,代有闻人。有某翁者,救死恤生,利人爱物,至诚恻怛,人皆仰之。然厄于命,年逾强仕,家中落。夏日纳凉院中,见饥猫倾侧将毙,翁睹之惨然,自起饲之。从此猫不他往,日恋恋依翁侧。翁每饭必食以腥,即外出,必嘱家人尽心爱养。由是猫渐肥健,能捕鼠而粮无耗失。是年秋涝,粒米无收。翁家乏食,借贷无门,典质已尽,搔首踟躇,牛衣对泣而已。猫更无从得食,嗷嗷于侧,小女子责之曰:“人尚无食,汝欲食耶?主人穷困至此,心烦意乱,汝不念平日养育恩勤,何以报德,而反嗷嗷取憎耶。”猫呦然似诺,一跃登屋去。人皆异之,翁亦破涕为笑。未几,猫衔一物掷翁怀中。视之,妇女旧抹额也。上缀东珠廿余,光明圆正,大如芡实,值千金。翁惊讶失色,一喜一惧,曰:“猫虽通灵,奈窃取之物,不但污我品行,且恐失物之家冤及婢仆,性命攸关,奈何?”其妻女曰:“翁言虽是,但井上之李,岂无主者。廉士尚且取之,所谓饥不择食也。况此物自至,必天神怜翁,假物以济,岂尽狸奴力耶?无已,姑先质贷度岁,暗访物主,明告其故,而归以质券,似亦无伤。”翁不得已,姑从之。次年遍访,无失物家。或曰:“此巨家殉葬物,年久家贫,墓崩棺坏,则猫取之矣。”或曰:“有心计妇嫁浮荡子,藏此物于复壁承尘中,为子女谋。未及交代,猝病而亡。猫故取之无碍。”皆似也,要之以神天赏善之说为正。翁闻人所议近理,乃赎而货之。缘此起家,子孙发科甲,世承祖训,爱蓄猫,食必以腥。有仕至宪司者,署中猫且数十头,出入随从,专有饲猫之人,至今不衰。
芗厈闻而叹曰:人生世上,财可忽乎哉。不但饮食起居以之自奉,即庭帏行孝,棣萼联情,莫不借此,甚至爵可得而鬻焉,刑可得而赎焉。以之救济,仁名顿起;以之施与,传为美谈。信乎?金圣叹曰:“名以银成,无别术也。”彼猫乌知之,亦以此取义,且永锡尔类,岂不异哉。
李老
恒山李老,农家者流。有地数顷,称小康。中年生一子,名曰壹。稍长附学读书,督课极严。壹时年十二,游戏误学,畏父师训责,窃资逃去。李老夫妇情急,悬金以购,搜索无所不至,迄无影响。其母哀痛迫切,几至轻生。李老犹以年齿正强,可望生育慰之。_然妇已思子成疾,屡劝置妾延嗣,李老不忍。光阴迅速,瞬逾十年。年将古稀,仍无所出。宗族之贫者咸思争继,哓哓不休,益厌苦之。自度精力尚强,且值旱涝不匀之岁,闻韩魏间售子女者,直甚廉。李老携百金往投人牙,以清钱五十贯择得端庄少女,大称心怀。
女叩翁姓名籍贯,实告之。讶曰:“妾乃与翁同姓同乡,异哉!”老曰:“同姓或有之,乡则路隔五百里,难言同也。”女曰:“幼闻吾父言之凿凿,云系李姓名壹,恒山人。因逃学出,为人义子。亲父母在乎否乎,念诵涕泣。妾与母时慰劝之。”李老亦讶曰:“据汝言,确是吾子矣。汝当为吾孙女,幸言之早,速赴尔家验之。虽相隔十余年,声音笑貌应不改也。”遂偕女至村,呼其父出,果李老子也。哭述所由,云逃出后惘惘南奔,资用告绝,乞食此村,有老父同姓,畜为义子,为我娶妻,连生四子二女。义父母相继殁,逢此俭岁,故卖女度日耳。李老大悦,命子贷其家具,携其子孙男女八人归。其妻孤苦伶仃抱病,而闻夫妇忽然子孙满堂,不觉跃然而起。
陈伯
陈氏,海昌世家,多藏书。伯以词林壮年告休,足不出户,手不释卷,亦无著作,惟终身读书而已。其仲以进士司铎府学,髦而致仕归。见兄日孜孜,进而规之曰:“兄既不求闻达,守此残篇已属无益,况年逾八旬,当养精神以时休息,何必如后生小子之勤奋乎?”伯笑曰:“予非博髦而好学之名,予耻不识字也。”仲曰:“何至于是?”伯曰:“弟识几字?”仲对曰:“多或不能,数千字可识。”伯曰:“试问汝识天字否?”仲曰:“三岁幼子尚识之,兄何渺弟如是?”伯曰:“非敢轻汝,字实难识,凡字有五声,有八法,有实读,有虚读。如实读始于何书,自十三经,一十七史,以及数千种说部子集内共有若干。虚读亦然,再将五声辩之,何方读阳平,何方读阴平,何方读上去入声。又以八法书之,不但真草隶篆,即变体亦无所不知,方可曰我识此字。即以天字论,实读则为上天,虚读则一日曰一天。见于经史子集者共有若干。又国号如葛天、刑天,人姓如汉令天高之类。星名天根、天枢、天棓之类。山名天台、天方、天山之类。禽名天知,兽名天马之类。草木名景天、烛天、天门冬之类。皆当实读,缘实有其人、其地、其物故也。至漏天、木天、谈天之类,则应附虚读。华人读天字,音虽皆在阴阳二平之内,何以五方不同,至西夷变声,则上去入皆有,一字翻作两三音,如祁连普剌统格落之类,在于何国?若书法,作口口口口口口(天之异体字,1形类“蒢”2“上口下大”3“上一下光”4“上兀下兀”5形类“蔸”6“上王下人”),见于何典,何人所造,弟知之乎?此不过言其大略。若数典而备陈之,终日不能毕一字。”仲曰:“如此方为识字?人寿几何,即逾百龄亦不及也。”伯曰:“不如是,冒称识字是无耻矣。汝知识字之义乎?如相识者,必知其父祖是何名号,母妻何氏,兄弟几人,子孙何名何字,作何事业,一一能详述之,方不愧为相识。若仅能辨其本身姓名声容笑貌,不过泛交耳,识云乎哉!识字不外此理也。”仲曰:“弟实不能,兄好为之。”顿首服膺而退。
芗厈曰:此考据家也。以渊博为事,然学问之道无穷。有道学家,自太极两仪推而至周程张朱之理,无所不达;有名法家,自黄老翻变放而至申韩萧曹之律,无所不通;有术数家,河图洛书,天文星度,奇门禽遁,无不演贯者;有兵法家,韬略阴府,五花八门,攻守技艺,无不精练者,此皆有鬼神莫测之机。为王者师,有益于天下后世者也。通才不一,惟圣人能兼之。至于文章诗歌,润色太平,足以黼黻皇猷,固代有名家。着夫医卜星相,小道可观,然无大造于国家,卑卑不足法矣。
蒋三官
壬戌之秋,予应试武林。寓室之前,隔河有染坊,每晨数十人在河干练色。杵声与俚歌相答,讻讻惊睡,作而询,主人对曰:“是蒋氏,三十年前不过落寞小肆。蒋翁人甚忠厚,生三子一女。女已嫁,长次子继父业,三官尚幼,随父兄学习。未几,二子俱完姻,食指日繁。本既不多,息亦无几,出入不敷,蒋翁以郁卒。三官无人管束,终日游荡。兄训之不悛,亦置度外矣。姊怜之,其夫业贸丝,行中客俱嘉湖粤闽富商,须人晋接,姊于是呼三官去日,‘汝游手好闲,何能自食?今我肆中客多,我为汝姊夫言之,可充陪宾,不过饮食谈笑,无他难也。且可得数两劳金。’三官善谈论,意甚惬。其姊夫试使见客,訚訚如也,词多诌媚,人皆悦之。游山观剧,罔不与共者。
“有高客非三官不欢,竟成莫逆交。无事时,客聚博,高拉三官入局,以无钱辞。高代出资同博。三官连胜,得采二百余金。高为收藏,其姊劝之日,‘闻汝博有起色,但无本之事,依人为活,一朝失手,何以对人。借此经营本业,或有起家之日。即为恒产,岂不妙哉。’三官唯唯,与高客言,欣然与银如数。三官赴泖河,投行家置靛。时有靛客因父暴疾,急欲脱货归去,贬价甚廉,尚无人过而问也。三官至,主人喜引视。靛盈一屋,色甚鲜华,但不肯零星折兑。一价值千金,三官仅携银二百,自叹无成。以再商含糊复之。客父病益深,迫不及待,愿减价作八百金,主人怂恿之。三官以实告,客无奈,愿先得二百金作归计,余银立券事后取偿。主人作中,互相交易,各执契券。客先行,嘱三官归取银,乃向其姊告贷。姊夫日。‘安得如许银,不必存此妄想。姑舍是仍旧贯可也。况高客望汝甚切,速往晤之。’高相见大悦,约游西子湖,过酒肆哄饮。三官怀抱不开,静坐极闷郁。高日,‘吾与三兄半月别耳。昔之豪兴安在,何竞疏阔若是?’三官直陈心事。高笑日。‘六百金小事,何必为难,归即贷汝。’于是鼓兴畅谈,各得其乐。高偕三官回,立予银。其姊夫阻之,高日,‘与不与在我,还不还听渠,与尔无干。毋预他人事也。’其姊夫愧谢而退。
“时大早,河湖并涸,靛价日增。客侍父病痊而来,三官运银同日至,交清前欠,不能改议。逾三月,靛绝,价顿长十倍。主人复怂恿先售一成,得千金归。还高客本与子金,不受,酬以土宜。乃与两兄谋,倩夫策骑往驮,运而至武林城内,靛绝价徒增,而货不来,各染肆购者纷纷。三官货其半,得数千金。置别色,留其半自用。凡来染者,减价加色,四方争趋之。不十年,财至巨万。三官娶妻生子,为两侄纳粟得官,貤封五品。舆马出入,居然大家矣。”
予过其肆,金碧辉煌。染夫百余,皆五彩。其手缘一色,有数夫专管,无混杂者。故色倍鲜明,与他肆不同云。
飞车
机巧之法,盛于西夷。缘彼处以能创新法取士,欲官者争造法器。穷工极巧,超出逾奇,不第供耳目玩,且有切于实用者。如火轮船,以薪煮水,以管束烟,断其机轮,递相催转而行,奇矣。然以小物喻之,不过如我国孩童所作走马灯法耳。悟其理,为之不难。惟飞车御风而行,能渡弱水三千。闻诸古而未见,于今乃竟有目睹者。魏地山明府语予曰:丙午谒选在都,九月上旬偶出厚载门,鼓楼前见通衢无数人咸翘首跂足仰望,哄诧异事。予因随众所指处瞩目,见半天一物,如舟无楫,如车无轮,长约三四丈,宽丈余,蓬蓬然四围如有旗帜。距地数十丈,看不甚明,由东北来,盘旋若鸢翔。忽坠下洋银十余,人争拾之。未几,往西南迅逝,小如一叶,又如一星,转瞬不见。说者曰此飞车也,泰西人所制,车中人以千里镜窥觇下方,城郭人民历历在目矣。
或曰:“他国有如是奇器,恐其以数千辆,载精卒数千人,飞入都邑,将不能御,亦不及防,城郭守具皆无用矣,岂不殆哉。”芗厈曰:否,否,此物藉风而起,顺风而行,如我国之纸鸢。有大至丈余者,非大风不能起,风微即落。夫纸竹至轻之物,尚不能收藏自如,况重笨如车耶?起即非易,收亦甚难,风力辅偏,即不能如意起落。况我军亦有轰天炮等火器,足以仰攻耶。君毋作杞人忧也。
丁养虚
吾师丁养虚先生,奇伟人也。学围棋于施湘霞,传瑶琴于郭去非,皆国手也。先生入其堂奥,且精于奇门禽遁之学,能以拳石筑小山,为桥梁亭榭,栽径寸松柏,郁郁茸茸,有天然之致。山颠悬瀑布一道,穿桥曲折泻落。承以磁盆,水流循环,昼夜不绝。有欲窃其机巧者,拔起观之不得,仍置盆内,水止不流。经先生拨弄,依然洋溢。殆按八门生死法耳。好事者愿重价购之,不肯售,问其故,曰:“入他手不过旬日,水法不灵矣。人必以我为欺,我不愿贻人口实也。”
一日谓家人曰:“盗将入我室,宜慎防之。”至晚,以椅凳十余,纵横排列院中,遥望之似有烟雾弥漫。先生嘱闭门,许在窗隙默窥。夜深人静,见一壮者持械越墙下,潜入凳内,钻爬逾跃,费尽伎俩,现诸身段,家人不禁大笑。盗似侧耳欲遁,至天明不能出。先生去其一椅,突从缺处逃,为众擒缚,先生曰:“休矣,彼一夜辛勤,未得一物,而供我玩戏,勿复苦之。”乃释缚,先生呼食啖之。问其故,曰:“吾侪三人,小人技最精。故先入,见宅门内房屋壮丽,跃入四面皆墙,或穴之,或逾之,愈进墙愈多,但闻人声,难觅出路。正惶恐间,忽见门开,冲突被擒。小人知罪矣。”问彼二人何不入,对曰:“闻宅内嗤嗤不绝,知有备,先遁矣。”先生笑曰:“归语尔曹,勿再至。我家恐墙多,一夜爬不尽也。”盗不解其故,唯唯谢去。
时二子皆冠,尚未婚娶,计非千金不能毕事。无已,乃藉新春设酒肆,用法择吉。凡奇门家验正时到,必天地人三才皆应,斯无谬误。先生择某月日寅时,应天微雪,地色白,先有一人青衣红带,持壶沽饮,后有文武二星官过门,即刻开张大吉。至日五鼓,起呼家人备祀神物。先生率二子悬灯开炉,果微风飘雪,有皂隶着色服,持锡壶叩关入曰:“冷甚,幸汝店早开,藉得御寒甚善。”先生询其夜深应差故,役曰:“都督阅边,舟抵马头,从本官往迎耳。”问知总制系文殿撰出身,所随中军参将系武状元,始悟即二星官也。役去未几,仪卫八驺,呼拥而过。先生即陈祭礼,鸣爆竹开市。从此沽饮者虽倍于前,千金究难骤致也。因自开烧锅,价廉而酒美,贩客厚获赢余,远近争趋之。每晨停于门者,肩挑百十。
期月得利千余金,势不能止。风闻入邑宰耳。当是时,烧锅之禁甚严。将搜索酿具而罪之。幸旗人为吏,得信急为之备。其蒸甑,所制铜壶式甚高大,重百余觔,或谋埋之,或谋毁之。先生曰:“否,否,势不及,必致败露。”率家人共举其壶,置厅事众目共睹之地。妻孥方疑讶间,宰已入,携先生进内宅,叱役穷搜,甚至掘地发墙,毫无踪影,宰出坐厅事,侍从吏役百余。壶明明在案间,无一睹者。宰去,集家人从容捶碎,熔化灭迹。或问:“何以官不能见?”先生曰:“搜远不搜近,偶然耳。”予知先生不肯泄机,必用六戊藏形法也。遂为子毕姻,改酒坊为钱局,俾二子掌之。先生以琴棋自娱,不与俗事矣。
其妻父朱氏,为邑名医,子四人,或继业,或设肆,因此起家。无赖之徒觊其有,肆欺讹诈。四子苦累,教子读书应试,凡入庠者,可支门户,盼望綦切。时朱翁考终将葬,舅以葬期谋于先生曰:“姊夫明晰阴阳,能为人福,如使吾子侄一人入泮,举家感甚。”先生敬诺,择冬月某日未时,应天微雨,二狗衔花戏墓侧,一男子戴铁帽,一孝妇索取石炭,此正时也。举棺封壤,孙必游庠。诸舅皆哗曰:“冬月惟有梅花,品甚贵重,狗乌能得?铁帽惟军中有之,太平之世谁敢戴此?恐未必如所算。”先生正容曰:“我亦不能预知,不过依书为断。我尽心为岳翁推选,恐未至大谬。”至日果小雨,舅已奇其言,舆榇入茔,停待正时安穴。见两小犬争芦花一枝来墓间,有农夫买得铁锅戴于首,以代雨具,孝妇亦至。诸舅大悦,推棺闭冢。次年一孙入泮。
芗厈曰:先生以琴棋名噪一对,当道富室重聘争迎不应,高士也。其术数之学,老益韬晦。有求之者,曰:“我亦由夫人耳,从宪书指与一黄道日而已。”予从学琴,见案头奇门,谨请教。先生卜曰:“孺子尚可。”随指示奇壬布局法,不以术告也。叩之,曰:“此在自己研究,久能悟得,非师可授也。况以此眩人,恐有杀身之祸。何苦乃尔。”予不敢渎。今先生逝矣,惜秘学失传,谅下愚无德以承受之耳。
阮封翁
翁江南仪征人,性恻隐好义。壮为鹾伙,岁入百余金,往往赒恤亲友,一挥数十金,贫不能赡妻子,泊如也。一日,至广陵转运鹾务,市不戒于火,被焚千余家。赤贫者无力赁屋,男妇老幼皆露处。忽澍雨滂沱,立泥淖中,相向而泣。翁触目伤心,计极贫人不过百十,费无多,思有以授之。亟趋至商家,谋所以安置之法。商人以翁人微言轻,志大妄举,相与讪笑之,无肯为筹画者。翁忿且愧曰:“诸君既不顾乡谊,我虽非郡人,亦当独任。”咸笑曰:“汝大才有力,愿好为之,勿累我等。此功德无量也。”翁去,向居停作秦庭之哭,求预候薪俸数十金,呼匠为席棚百十间,俾贫民避风雨,欢呼感激,祈天为善士降祥。是年,翁应得劳金俱预支费讫,徒手归,几不能卒岁。幸其子为诸生,肄业书院,聪明才智为当道所器重,均有赠遗,借以苦度。未几,乡会俱捷,入词林,大试皆前列,简在帝心,典试学差,旋俾以封疆重任,巡抚浙江。翁受二品封而殁。服阕后,节制两粤,入赞黄扉。晋翁太傅。天道福善,有以也夫。
或曰:“吾子持福善祸淫之说,每遇封翁,无不啧啧称叹,似矣。然如颜子渊,德行首列四科,宜其身膺显爵,子孙昌盛。何以生前屡空且夭殁,又无贤裔。是天道不可问久矣。”芗厈曰:“否,否,圣贤虽不可以常理论,然颜子独善其身,不屑兼善天下故也。尝读《韩诗外传》,孔子谓回曰:家贫居卑,胡不仕乎?对曰: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,足以给𫗴粥。郭内之田四十亩,足以为丝麻。鼓琴足以自娱,学于夫子者足以自乐。回不愿仕也。由此观之,品则高矣,而无益于苍生。天故报以配享圣殿,俎豆千秋,又世袭博士以奉之,正所以酬其德也。吾屡验天道,总以泽及于人者速得美报。所述诸封翁,德未必如颜子,而膏泽下于民,更觉难能而可贵也。
赵甲
晋人李某,在京师佐典商,岁入俸饯三百缗。有同乡赵甲者与相识,无事业,谋欲设杂贷肆而无资。商于李,慨然以百贯付之,曰:“姑以此试,得意后与吾合业可也。”一言为约,并无文券,亦无人知。未几李以疾卒,典主呼其子来,扶榇而反。适赵甲置货他出,归后知李已卒,为位哭奠。由此兴旺,不十年业隆数万。李子家中落,衣食不充,亲党咸劝出外营谋,卜之大吉。适有入都者,相伴而去。至旧典主处,与父执求引荐,有人知赵与李父故交,今赵业大兴,往求之,谅可录用,浼友往说。赵闻李子来,欣然款接曰:“我因尔父得有今日,我觅子久矣,奈无音耗,今自来投,若有神使。”纳为主帐而不议劳金。李子安于初学,亦不计较,尽心极力随同营运。赵见其辛勤刻苦,出入无私,顾而乐之曰:“子已逾冠,能自成家,应议婚娶为嗣续计。”李子曰:“侄依伯父为生,尚无进益,何敢娶妇自取累乎?”赵曰:“姑缓亦是,但尔既为主帐,应将我所有总计之,现存若干。”李子唯唯,数日查毕,现资并货物合计六万余。赵曰:“我与子剖之。子应得其半。”李子骇曰:“伯父何出戏言?侄在此数年,伯父周给衣食,感无既矣。矧在小郎之列,本不应得劳金,纵伯父怜而恤之,不过年例数十贯钱而已。何若是之多耶?伯父子孙振振,非无人承受者,侄何敢越分?敬辞。”赵笑曰:“子毋却也。我自有法。”乃设盛筵,邀其荐主及乡里长者咸集。李子亦在坐,三杯后赵谓众曰:“某昔落魄京师,人皆白眼。李故友与我,非素交亦无瓜葛,一言之下,慨然助以百千,不立契券,是诚信我也。我由此起家,而李兄已逝。当时有与吾合业之说,既有此语,获利理应均分。我初晤李侄时,本欲表白,恐少不更事,入手挥霍去也。今见其勤俭能自经营,我何敢负李兄于地下乎?”乃出孝子所开单目曰:“请诸公作主匀分。”众顾李子曰:“赵伯世所难得,君有福哉。一窭人顿成富室,吾等借酒以贺。”李子曰:“诸公且止,听我一言。赵伯所云并无凭证,是欲为义士耳。侄虽年幼,亦不敢取非义财。即亡父果存百千钱,以远年债一本一利,取二百贯足矣。多即非义,何敢自污?”赵笑而入,命群仆以三万数百金出曰:“今日交清,卸我重肩,惟子所欲。”李子取其百金而出,追之,遁矣。赵乃邀众作证,呈报城坊,求访恩主。有司异其事,行文山右,唤李子至,质明判给。李子曰:“吾侪小人,实无功德,不劳而得多金,暴富不祥,故不敢纳也。”官曰:“无已,今某庙久圯,汝其葺之,非功德乎?”二人叩谢去,争出布施,庙貌焕然一新。官易庙号曰“双义”,而颁赵甲以额,曰“重义轻财:“
芗厈曰:晚近之世,至亲分家不均,甚至争讼。从未闻让财而逃,官访恩主者。不意市井小民,竟超乎世家之上。忆成案,载雍正六年。豫民崔世有拾秦太遗银一百七十两,访归原主,毫不受谢。制军田文镜入奏,奉旨予七品顶戴,赏银百两,以旌其善。赵甲之事在后,当事者宜援此例官之,以昭盛世之隆,而示天下法,惜乎未及此也。
崇伯鲧
昔张太史江在馆修撰,夜梦冕旒王者曰:“朕崇伯鲧也,为有夏禹王之父。朕天性悻直,出言好争,不避君前,虽唐帝谓朕嚣讼,犹为四岳所举。治水无功则有之,虞帝改封朕于羽山,抚有东夷。朕由是励精图治,使贪狠夷风亦皆丕变。汉太史司马迁著于《本纪》,宋学士苏轼又表之于《志林》,皆彰彰可考者。何至如野乘所载,以朕盗帝息壤殛死羽渊,神化黄熊之说,荒诞不经,被朕以三千余年之诬妄。今剖析于子,若果穷凶极恶,误国殃民,唐尧圣主也,肯涵容乎?四岳贤相也,肯举荐乎?稷契、皋陶、伯益,非具臣也,肯包荒而与为同列乎?即虞帝登庸时,不过以绩用勿戚,知朕非治水才,降为子爵,迁谪东方。迂儒不解息壤之义,姑妄言之。抑知壤者,堤也,息者,安也。当其时,洪水横流,帝都筑长堤以阻遏,名曰息壤,犹今所谓太平堤耳。及朕奉命治水,见壤内积雨成河,高于壤外,势极厄迫,不及陈奏,开去息壤以达之于壶口,俾帝都奠安。此亦一定不移之势,故朕子继朕之绩,既载壶口。朕惟不先陈明,加之曰盗,犹可言也。乃妄谓息壤有国重宝,帝以镇冀州者,朕盗至豫州,虞舜以是入罪,诛于羽渊,化为三足鳖。此等怪诞之词,欺后世而诬朕躬。其甘心乎?息骧果为国宝,朕冒不韪之名以救百姓,二帝将褒奖之不暇,而罪之乎?因盲左以虞帝分封四族于四裔,诬之曰投。又配以四兽,恶名遂至,贻为口实。果如盲左所诋凶德,天道昭明,肯予以圣子神孙乎?子为盛世史官,其为朕正之。”太史唯唯曰:“臣力不足以纂易古史,为流布人间可也。”崇伯喜,以袖拂之而觉。
芗厈曰:祟伯鲧不过若后世恃才傲物人耳。信如左氏所云,世济其凶,增其恶名,以至于尧舜不能去。唐尧之治,贤奸混杂,尚成其为圣世乎?况鲧为轩辕元孙,伊者族叔,如何加以世凶之名。盖左氏浮夸,不过为季文子表功,图行文绚烂起见,不足为据。至稗官野史,肆其诋诬,甚有幽尧逼让,敢加虞帝以篡弑名,其谬妄为何如!崇伯事又乌足辩,惟息壤之说,剖析分明,足解千古疑惑,洵确凿可据也。
象棋子
吾乡陈体斋中丞,讳用敷。抚皖时,有吏年仅三十四五岁,老成练达,谨慎小心,为中丞所倚重。然甚贫,恒周济之,而蓝缕如故。中丞诲之曰:“凡人立身,以品行为第一。汝虽下吏,亦有进阶,窘困若是,谅有不端所致。”吏跪诉曰:“大人平日不以吏为愚拙,公事任之且屡沐恩波,垂青逾格。吏有人心,何敢荡检越闲,作非分事?惟有勤慎自守,此在天鉴之中。其所以贫困至此,实为子累。”中丞曰:“汝有几子,各为何业?”吏曰:“自十六岁娶妻,夫妇几年,年必双产,皆男。至三十三岁,已有三十二子矣。俱成立无夭者。人目为象棋子。虽布衣蔬食,岁需数百金。吏守法循分,岁入不过百余金,故窘若此。”中丞诧异久之,曰:“此熙朝人瑞也,悉以而子见我。”吏唯而出,未几抱者,携者,随者,鱼贯入拜堂下者,皆貌似其父。中丞顾而怜之,人赐帛一匹,银一定,领谢而去。中丞谓人曰:“小为赐与,费已百余金,无怪乃父之窘若是也。”
或曰:“子以多为贵,中必有佳者。此吏窘于前,必裕于后。”芗厈曰:“否,否,好子不在多,多则贤愚不等。古今来多子者莫如周文主,虽有武,周之圣,而管、蔡播乱于骨肉之间。故尧曰:多男多累,子仅九人,尚有傲慢朋淫之丹朱,况多至百男,虽圣人亦训诲不及。凡庶之家,教育奚能周?至若有一败辕之犊,必牵率老夫至于绝地。多子之为害,岂浅鲜哉?”
斗鹑
禽之善斗者,有鸡,有画眉,有鹌鹑。斗鸡,古法也。而今亡矣。南人好斗画眉,北人好斗鹌鹑,惟山右为甚。富室贵胄,遇有俊物,不惜重价购之。是以捕鹑为业者众,而招客开圈以分其采者,所在多有。示日开圈,鹑客麋集,挟资千万。佥凭主人配鹑之优绌与采之多寡议定。二客以鹑入圈合斗,飞跃而出即以败论,胜者获采,主抽加一。规矩整肃,严同军令,无弗凛遵者。畜鹑之法,择俊者喂以黍,贮以囊,于午夜手握之。时其饮食而简节之,不使肥。俾鹑得人之精气,则骨力尤劲。
有富室某翁,幼好鹑,老而弥笃。偶得一鹑,貌亦如恒,惟神清骨俊,有矫矫不群之概。翁视为至宝,以重聘延善鹑客专抚此鹑。客亦不惜辛勤,昼夜把持。半载,鹑益健,翁喜曰:“可以一战矣。”凡鹑当之,无不靡者。适有百里外圈主招翁,翁将应命,因有事阻,使客囊鹑与金先往。主人不知其为翁使也,知其多金,意谓好斗之客,延接甚优,次日开圈,主谓客曰:“今有某公子以大采战者,客有意乎?”客思此鹑一时无敌,盍私与斗,倘得采亦善策,允之。至圈,所见公子,翩翩美少,华彩功人。出鹑洁白如鹤,赤其嘴足,英英独立。知与不知,莫不叫绝,客自视其鹑,不如远甚。逡巡欲退,主前阻之曰:“客已许之,不能中止,犯规有罚。”客不得已,请以百金试。乃纵鹑入圈,白鹑即奔啄之。客鹑绕圈避,一跃而出,幸勿伤也。公子哗曰:“客鹑败矣。”攫其百金。客思丧金无以对翁,不觉泪下,主曰:“客金多矣。以豪华士吝此微资,何必来我家耶?”客以实对。公子曰:“既如是,尔姑讳之。俟翁来,请以千金赛,尔怂恿以成其事。当归尔金。”客喜诺,主亦从之。
翌日翁来,与公子晤。各道向慕之诚,主人特为开圈,翁先出其鹑。公子赞叹,为赏其俊健,曰:“非我玉鹑莫与对。然非赌千金不可。”客旁哂曰:“哈公子何视千金意重耶?吾鹑即万金何畏?”翁欣然允诺,各以千金交主人。公子始以白鹑入圈。翁视之有惧色,然已无可奈何,姑听之,白鹑见翁鹑,怒逐之,翁鹑复绕圈而奔。公子洋洋自得,视千金为囊中物矣,曰:“闻翁鹑无与对者,今何怯耶?”翁被讪甚赧,曰:“鹑乎,汝好为之。”翁鹑忽翻身仰卧,白鹑突啄其胸,翁鹑以两足指抉白鹑二目,腾跃而起,连啄其脑,脑裂血飞,白鹑竟毙。公子咋舌曰:“何前怯而后猛耶?”翁曰:“高明柔克,公子之鹑失之骄耳。”主人乃以二千金归翁,大设筵宴以贺胜。
芗厈曰:胜者所用,即败者之兵。可知人各有命,不能强也。彼阴谋诡计者,不值一笑矣。
禄命
唐太宗命太常博士吕才刊定阴阳杂书,其叙禄命曰:“长平坑卒,未闻共犯三刑;南阳贵人,何必惧当六合?今有同年同禄而贵贱殊,共命共胎而夭寿异,此皆禄命不验之证也。”
近有赵姓推测子平,精极一时。自推其命应得四品,因思索未读书,难求科甲,纳贤尚可求名,奈家无储畜。仗其术云游四方,欲争名于朝,遂至京师,无如依命直谈,鲜所许可,致绝顾问。见人皆以谄誉获利,不胜忿懑。出都回至扬州,其道盛行。乃赁夏屋,延衣冠中人作支宾。自居楼上,悬铃缒筐以取。来求者先以一金登号,支宾始置八字于筐,鸣铃而上。非大富贵人,罕谋其面,名噪一时。本郡太守遗仆就问,赵见八字咸与己同,不胜诧异,飞一条以询曰:“生于南方,忝在同行。生于北方,四品黄堂。”来人曰:“是旗籍也。”推之皆验,人验而己不验,何也?
又有浙抚亦旗人也。其夫人舟至镇江,午夜欲产。闻停泊处人声嘈杂,有市腐者,妇亦将产。干仆以重金夺其收生姥至。则夫人生儿,肆中亦生儿。同时闻啼声,夫人疑此儿之庸也。后抚故,公子以荫得官,洊升浙抚。太夫人道出停泊处,访同产之儿,亦已成人,仍业腐也。是二人者,或母有南北,时有正初,地有水陆之分。至《消夏录》载纪晓岚学士之侄,与奴子刘云鹏同生。其侄十六岁而夭,奴子健在。产时只隔一窗,两儿并落蓐,非惟地同时同,乃至分秒亦同。一尊一卑,一夭一寿,又何说也?可见吕太常之驳论,千古不移矣。
芗厈曰:天下广大,每日万生万死,帝皇夭寿之日,岂无同者?昔明太祖密谕各布政,确搜与同八字之人。乃进三人,一僧,一丐,一市侩。帝以问刘青田,亦无以对。故曰,命之理微,圣人罕言之。
第八卷
疑难杂案五则
燕赵间有乡农,中年续娶。妇年十五,性好淫。其夫酒徒也,日在醉乡,不能满其愿。妇逾年举一子。其夫外出佣工,时往时还。更历十六年,子已长成,贫无二室,母子同卧起。其母不顾名义,强与子奸而交恶其夫。醉而毙之,分其尸埋炕内。虽无人知,皆心惊不自安。值秋涝,母子随流民出关,至沈阳为人佣,阅三四年,以勤俭积东钱百十贯。适市有杂货肆,主西人,欲贱售还乡。子得之,仍携其母同居,竟称夫妇,连举二子。又阅五六年,业日隆盛,俾奸生子附学读书。其年又值内歉外丰,妇之胞兄亦逃出口,适至此求宿,有老人指令投乡亲,引至肆,母子相见愕然。其兄以遇妹与甥,喜出意外。问妹夫何在?则支离其词。未几,见二子自塾归,母其妹而父其甥,虽不解其故,亦虑不及此也。妇不能不留兄宿,惧泄机关,明日赠千钱遣之曰:“此地官不准留外人,毋累我也。”其兄不肯行,则挥逐之。复遇前老人曰:“既遇至亲,何不多留几日?”其兄以妹母子无情告。老人曰:“是夫妇也,街坊咸知。生子时,我妻为之收产,何得谓母子?”其兄惊悟报官,拘讯得实,曰:“光天化日之下,岂可容此恶兽?然无律可援,亦不敢上污圣聪。”缚母子四人于狱,绝其食毙之。焚尸于野,投骨于河,以家业断给其兄作奖赏完结。或曰:“若使上谳,母子佥拟凌迟,罪所应得。其二子杀之乎?放之乎?穷于拟议矣。”予曰:“应请比照叛逆案内犯该凌迟者,其子孙解交内务府,阉割发塞外,给官兵为奴。既不戕无知之命,又不留悖逆之裔。老法家以为然否?”
有小家子年十二,父母以疫相继亡。胞伯父母年老无子,嗣为子,甚爱之。老夫妇皆好静,子甚顽劣,另居一室。一日,过午不起,呼之不应,穴窗而窥,悬梁自尽矣。夫妇惊泣,呼邻里掇门入室,室中仅有土炕,无椅桌之类。自炕至所悬之梁,相距九尺余。童子何能跃而上?奇矣。邻人取梯解尸下,系四尺余裤带自缢者,而梁木围三尺,项上仅有尺余,何以先给扣而后入颈?则更奇矣。里胥报官,其伯拦验,未经通报。因案属奇异,官不得不往验尸身。脑后八字不交,确系自缢,并无他故。研鞠其子,生前为伯父母所钟爱,众证确凿。讯其家业,则织布营生,并无恒产,可知非谋财故杀。童子有何哀痛迫切,竟至忿激轻生耶?
乐亭县有民妇赵杨氏者,年三十余。其夫在口外贸易,家称小康。无子,以姊女名银姑者为继女,年十三,同居过度。赵氏身患下疳,卧炕不起。呼其母杨王氏来作伴,年六十余矣。又有赵氏之姨甥女张王氏,年二十二岁,来视其姨母疾,亦止宿。一日担水者送水至,唤门不应。至晚仍不启,知有故。纠集邻里宗亲,肩门入视。则三妇一女俱自缢于房内,赵氏以绳系窗棂,拥被而坐缢于炕。杨氏以炕几竖立,仰墙而缢于几足。张氏与银姑以柳木椅移置中间,用一带二人分扣于颈,相背系于椅档上,如天平然,坐地而死。绳带俱不甚紧切,四人皆衣新衣,幼者涂粉画眉,簪花易履如将作客。官验四尸,身俱无伤,则非杀;室无男迹,则非奸;一物不失,则非盗;从容妆饰,则非忿。四人何以同死,证见无人,何从究其故?赵氏之夫宗圣,杨氏之子锷,怀疑京控。提省会审。司谳者以赵杨氏因病难过自缢身死,其母杨王氏痛女,银姑痛母,张王氏亦痛其姨母死于非命,一时同缢。此揣度之词耳,虽刑部不驳,究非实在情由。予意前两案皆祟也。刑律无遇祟之条,不能声说,然兵部则例内,有兵丁遇祟自尽照病故例,一体赏恤之语。则刑律,虽无他例,不可援以为证耶?如他例不准用以断刑名,何以妇女羞忿自尽,准用礼例请旌耶?均为大清定例,司谳何甘心扭捏,而不敢比引耶?
有六十九岁老妇,其夫瞽而耄。悦二十余岁之雇工人雄壮,以财物诱与成奸。为子妇所遇,勒毙之以灭口,以目缢报官。验实讯供确凿,而司谳者不信,驳提,致奸夫奸妇皆瘐毙。或曰:“男子八八而阳道衰,女子七七而天癸绝,皆无好色之心,医经可证。上司之驳,宜也。”予曰:“否,否,姑无论世有八十余岁之老翁得子,七十余岁之老妇嫁夫。请征诸古诗,称文王则百斯男,凯风之母七子。试思既有百男,则七八十岁尚应生子。有子七人且能咏歌规劝,谅皆成立。则母年可知,尤不能安于其室。若以常理论,是《诗经》亦不足信也,何必读书。”
有七十余岁老翁,爱邻女幼慧,保抱提携,胜于己出。父母知翁诚实,使女拜翁为义父,往来无间。其父母因奔亲戚之丧,女命犯忌不能偕往,呼邻翁代为掌家抚女,翁遂居于内室。对女年十岁,因父母不在,过邻舍听姊姒闲谈。皆青年妇女,聚论阴阳交合之事。其中有幼妇年十三,为养媳,与其夫苟合者。或问其始事何能忍受。妇曰:“夫初与交对,本不能成。夫云以纸作捻穿鼻,得嚏可立入。试之果然。后乐而失防,为姑所遇,得完姻也。”女闻而慕之,归与义父同榻,潜抚其阳具求合。翁辞曰:“汝年幼稚,决不能成事。”女曰:“我得方矣,邻妇教我以得嚏则入,乐不可支也。”翁久鳏,闻言心动,姑令横陈,以纸捻试之,一嚏而入其半。女疼极几毙,翁不敢讫事,慰之曰:“我知不可,汝必欲为此,受伤奈何?但汝父母归,断不可告也。”女唯唯。次日父母归,见女行彳亍,怪而验之,究得实。鸣诸官,依奸幼女者,虽和同强,律拟大辟。或曰:“此老究为人误,与实在光棍立意诱奸者大相径庭。有法挽回乎?”予曰:“强奸幼女已成者,斩。法无可贷。第当初何不辨作以指试探,因喊即止,依强奸十二岁以下幼女未成例,改发烟瘴充军。即年逾七十,不准收赎。庶情法两得其平。当先开导其父母,为此女留名节地步,将来择配,不至为人所弃,谅无不乐从也。”
转女为男二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