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说春申君曰: 汤以亳,武王以鄗,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。今孙子,天下贤人也,君籍之以百里势。臣窃以为不便于君。何如? 春申君曰: 善。 于是使人谢孙子,孙子去之赵,赵以为上卿。
有一个食客游说楚国的春申君黄歇说:商汤王靠着亳京兴起,周武王靠着镐京兴起,两个地方都只不过百里大小,而两王却因它们而占有天下。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,您竟想让他有百里土地作凭借。我私下认为这样对您不利,不知您以为如何?春申君说:说得对。于是就派人辞谢荀子。荀子就离开楚国到了赵国。赵王封他为上卿。
客又说春申君曰: 昔伊尹去夏入殷,殷王而夏亡。管仲去鲁入齐,鲁弱而齐强。夫贤者之所在,其君未尝不尊,国未尝不荣也。今孙子,天下贤人也,君何辞之? 春申君又曰: 善。 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。
这时宾客又对春申君说:从前有位伊尹离开夏地到了殷地,结果殷称王而夏灭亡。管仲离开鲁国到了齐国,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。可见贤人在哪里,哪里的君王未尝不显达,国家未尝不荣耀。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,您怎么让他告辞而去?春申君又说:说得对。于是就派人到赵国请荀子。
孙子为书谢曰: 疠人怜王,此不恭之语也。虽然,不可不审察也,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。夫人主年少而矜材,无法术以知奸,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,故弑贤长而立幼弱,废正适而立不义。春秋戒之曰: 楚王子围骋于郑,未出境,闻王病,反问疾,遂以冠缨绞王,杀之,因自立也。齐崔杼讨妻美,庄公通之。崔杼帅其君党而攻。庄公请与分国,崔杼不许;欲自刃于庙,崔杼不许。庄公走出,逾于外墙,射中其股,遂杀之,而立其弟景公。近代所见:李兑用赵,饿主父于沙丘,百日而杀之;淖齿用齐,擢闵王之筋,悬于其庙梁,宿夕而死。夫厉虽痛肿胞疾,上比前世,未至佼缨射股;下比近代,未至擢筋而饿死也。夫劫弑死亡之主也,心之忧劳,形之困苦,必甚于疠矣。由此观之,疠虽怜王可也。 因为赋曰: 宝珍隋珠,不知佩兮。袆布与丝,不知异兮,闾姝子奢,莫知媒兮。嫫母求之,又甚喜之兮。以瞽为明,以聋为聪,以是为非,以吉为凶。呜呼上天,易惟其同! 诗曰: 上天甚神,无自瘵也。
这时荀子就写了一封信辞谢说:连生癞疮的人也可怜被臣子杀死的国王,这是一句很不恭敬的话,即便如此,但不能不加考虑。这是针对一般被臣子杀死的君主而言。如果人主年轻又矜持自己的才能,又没有方法和手段识别奸邪的人,那么大臣就要专横跋扈、图谋私利,并为了防止自己被杀,他们就要杀死有才能年长的君主,拥立年幼、体弱的君主,废弃嫡子而立不义之人。《春秋》告诫人们说:楚国的王子围,准备去郑国访问,还未出境,听说父王生病,他就返回探病,却乘机用帽缨把楚王勒死,而自立为王。齐国崔杼的妻子长得很美,齐庄公和她私通,崔杼率领家臣攻打庄公。庄公请求和他共分齐国,崔杼不答应;庄公又要求到祖庙去自杀,崔杼也不答应。庄公逃命,可他刚跳过外墙,崔杼就射中他的大腿,并杀了他,立庄公的弟弟景公为王。’近来所看到的:李兑在赵国专擅朝政,在沙丘让主父饿了百日而死;淖齿在齐国掌权,竟然抽齐闵王的筋,然后把闵王挂在庙梁上,隔了一夜闵王活活吊死。因此说长癞疮即使是胎中带的恶疾,但与前世的帝王相比,还不至于被用帽缨勒死或被射中大腿而死;如与近代帝王相比,也不至于被抽筋吊死或被断食活活饿死。可见被臣子杀害的君主,心神所受的忧劳和形体所受的痛苦,必定比生癞病的人还要厉害。由此看来,连生癞疮的人也可怜被臣子杀死的国王,是有道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