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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段

《涌幢小品》 · 明·朱国祯

29549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先生曰。吴生去不来矣。彼仅谓束脯不备也。小礼不大妨。执是中止。而今业不得成耳。乃赍米二石。布二匹。遣赠吴生为岁计事。且要明年当复来。公曰。吾事先生。如此其浅鲜耳。先生为是者。徒心詧昂也。不以此时力学依先生。异日者悔何从乎。除夕。家庭啐酒爆竹事已。即徒步诣祝先生。比明。祝氏诸族人。少长济济。拜元旦庆。而吴生俨然在列。祝先生大骇曰。而安得至乎。公曰。先生所以爱昂者备矣。士感知己。可奈何。由是愤厉激发。日镂心铅椠。学大成。后举进士。官福建右布政。归。混迹农渔。意甚适。人或侮之。亦不较。一日驾舴艋入郡城。会郡中两措大南行。触其舟。两措大怒。邀公葺。盖公素貌侵。又眇其一目。布衣毡帽。局促舟中。舟中又无繁华供具。逆揣其为农庄人。欲道辱之。公曰。二少年秀士耶。老农悮触舟。不足辱。藉令舟坏。当代为葺。但老农囊无钱。能携至西门汤别驾家。当贷以供费。如其言往。汤别驾一见曰。呀。公玄遁久矣。何以至此。因顾两生曰。此海盐吴老先生。君知之乎。两生微有惭色。坐定。公具以告。别驾曰。泛舟于河。两相触。即两不相慎也。偏责公不可。如知公先达。渠又宁敢责乎。公曰。两君子初不胜恚。幸宽之至此。又敢祈宥。请以白金二钱。为榜人油麻之费。于是两生??双然汗下。惶遽告退。公愈益恭。必欲致其金而去。明日。两生扶服谢过不已。公慰遣之。祝先生死。吴公奔赴丧次。寝苫枕块。擗踊号哭。如子于父。人尤多之。

沈镜宇先生

先生虽出鼎族。而清约简素。无异寒士。官礼部。高中玄为尚书。大作气势。以事诘某主事甚厉。先生遣一吏白曰。沈郎中在外说道以为不可。高矍然。立延入谢过。久次丞光禄。告归。入京俟补。张太岳在事。见谒刺。曰。何处有沈光禄。仅与尚宝。寻晋卿南中。见时态日异。告归不出。

方在告。予正馆其叔氏家。每考试入城。见先生从水次步至鸿禧寺。可二里许。幅巾旧衣履。遇者不知其京卿也。尝乘小舟过升山。一人挽纤。一人把楫。遇农船纤罣。不能去。自顶席扉揭之。适与予舟相值。拱手一笑而已。

先生父巽州翁。醇诚正直。号称宿儒。余备馆宾。相见必谈旧人、旧规、旧事。余间能酬答。则大喜。谓诸子曰。这先生尽可与谈。比余通籍。见一贵人用此法。亦借此以讽。贵人笑曰。安用及此。深悟德之短长在无意口角上见之。可不慎与。

翁既宿儒。试多居首。独阨于秋闱。嘉靖戊午。宗师以奚冠冠素为题。翁举古制冠名实之。 【 勤学者晚而不遇。每坐此病。盖胸书卷物而不化也。】 镜宇先生只轻轻点缀。翁阅甚怒。至欲与杖。其馆宾进曰。案发而殿。未晚也。乃得止。比发。则翁居劣等。先生名在第三。意不自得。弃去。时去贡期甚近。亦不顾也。镜宇即是年中式。次年成进士。是时沈氏阙科第已十年矣。

翁颖敏绝人。幼时父老以历日授使读。一览。暗诵。不差一字。殁时年八十余。三子三孙。皆贵。又三十年。诸孙梓其时论二十一篇。古质宏雅。兼理学经济有之。余得为序。了一生景仰与其家三代交情心事矣。

许敬庵先生

余非知学者。亦非能讲者。惟念许先生同乡前辈。且仆起功名之会。恬愉得丧之涂。因往见之。和气蔼然。令人心服。遂礼为师。先生密嘱曰。我湖翰林甚多。德业未见光显。子勉之。余闻汗下。由今思之。负愧多矣。

师尝深辟轮回之说。余曰。刑罚所不加者多矣。即无此事。犹当设出儆戒人。况实有而辟之。辟之。则其说益长矣。师欣然笑曰。此等议论尽好。然不可以训。

一日与师坐舟中。谈升沈事。余率尔问曰。先生以铨部转佥事。闻报时。意下如何。曰。也有两日不自在。徐曰。若在今日则否。余曰。先生前句是真话。即是圣贤话。后句倒多了。 【 臣子之于君父。东西南北。惟其所使。余往时自翰林出为郡守。且戎马之乡。而心中略无不自在处。此处颇觉胜人。】 同坐者相顾愕然。师颜色自如。曰。正是学问相长处。

一日会讲岘山寺。请吴养晦先生为主。先生。师之乡同年也。年老而贫。日午未至。师候之。出入寺门数次。立堤上远望。见小舟必问其仆曰。是否。久之傍偟曰。吴兄在舟中。冷矣。饿矣。既至。亲下堤扶掖。欢甚。问途中安否。礼置上座。极恭。时列坐者甚众。或言妖书事。语侵郭宗伯。几至攘臂相竞。师厉声曰。不必谭。此等事决非读书人所为。语次。一座帖然。因此益服师之才情。盖精神管摄有在言语机锋之外者。

李见罗出狱戍闽。道上仍督府威仪。既至福州城外。师出见。劳问垂涕。顷之。正色曰。蒙圣恩得出。犹是罪人。当贬损思过。奈何一路震耀。此岂待罪之体。见罗艴然曰。迂阔。而师气色益和。丁敬宇 【 今曰改亭。】 先生。令句容。清勤爱民如子。入觐。当留为御史。故张太岳门生也。谒见朝房。张亦素闻其名。问句容后事如何。对曰。得复任五年。方可尽行其志。张厉声曰。迂阔。夫复任一节。诚不可行。然却是先生真心真话。所当奖重。而许师之言。乃人臣正理正法。皆不免迂阔之诮。何耶。

敬宇在南中。勤于事。与余最相得。每顾而叹曰。早用十年。干许多勾当。今老且惫矣。唐张嘉贞曰。昔马周起徒步。谒人主。血气方壮。太宗用之。能尽其才。甫五十而没。向使用少晚。则无及。陛下不以臣不肖。必用之。要及其时。后衰无能为也。且百年寿谁为至者。此言出于人臣为干进。用人者于此细思。则汲汲引进与爱惜保全之意当油然而生矣。

钱澹庵先生

先生刚直孤介。深于理学。尤长经济。晚年登第。仅以武选郎罢归。盖同官某构于大司马杨虞坡。杨信而逐之也。家居坦然。勤于农事。至亲操畚锸。诸子皆有文章。丙子年。长君负□□时名。三试皆第一。俄暴疾卒。先生年六十八矣。瞠视不能言动。亦不思饮食。如木偶然。惟目睛尚动。气休休出入而已。幼子士完新入学。应遗才试。往武林。来别亦不能应。比发榜。士完中式报至。先生跃起。焚香拜谢。平复如初。又二十年乃没。士完即吾友继修。今为山东制府。缜密清和。盖世其家学者也。

先生少贫。茅鹿门先生见而奇之。以从女归焉。生三子。先生过同年陆布政纶。女童杜氏递茶。归谓茅曰。杜女唇红。生子必贵。遂请于陆纳之。果育继修。茅爱而乳之。愈于所生。为聘沈巽洲先生之女。先生甚重其壻。女亦贤孝。相敬如宾。可见贵人出世。际遇不凡。茅夫人三子。或夭或贫。继修极力拯之。不使失所。茅真贤妇人。终亦食报。而两先生具只眼。得子得壻。俱非偶然者矣。

先生学问识力。极见推于许敬庵。先生殁。而许先生志之最详。末云。论学确为孔门嫡派。而陶镕变化。力亦有所未全。故或刚而近于激。或大而失于疏。或处家庭乡党。有偏蔽不该洽之处。先辈秉笔公直如此。许先生固不可及。而钱先生之贤益显。今之谀墓者。岂非无善可称。故无病可见。一概以游词塞责与。

先生试于督学林公。当受饩。同试生邵𫓧以廪居劣等。先生正补其缺。抗言于林。谓邵生文劣行优。宜饩如故。林色动。允之。

李临川、沈继山二先生

沈先生伉直。不为人所附。侨居湖城。余亦畏之。不敢见。李先生其同年也。一日。与余会慈感寺中。谓余此有意思人。既在湖。不可不见。余即随往。言次颇合。两先生有山水燕集。必拉余入会。沈先生庄雅修饰。颇学晋人风流。语杂诙谐。李先生严重浑朴。好负手独行。而于风致亦不减沈。尝遥指私谓余曰。这老子。只可管钱谷。做布政。李回首嘻曰。莫说你定不能。又一日。背指曰。这老者面冷须张。乃近妇人纳妾。妾见此嘴脸。如何喜他。李回头厉声曰。他偏肯喜你。沈拍手大笑。比沈先生七十。共游麟湖沈氏园亭。席中谭及名妓薛五。李津津色喜。沈愈谑愈喜。竟席极欢。此一段景象。令人追思。何能已已。

已酉十一月。同李先生如嘉禾访沈先生。舟晓行。将至东门。有马孝廉船暗中与官舟相触。食器有碎者。官舟去。马舟适值李先生舟。牵之求偿。泊于岸。余舟亦相并。先生呼余同坐。见碎器陈于舟侧。亦不为意。俄沈使至。下舟尽踢碎者于水。马之舟人奉主命擒去捶之。纳于鹢首中。孝廉二人。怒目龂龂若不可解。先生呼曰。本官舟所触。我舟无与。我是李某。以名帖投之。亦不省。俄沈使至者渐多。沈先生亦至。乃出其人还之。默默移舟去。沈先生止自让其仆。不以为意也。

沈先生赴潘氏毘山之宴。竟日夕不倦。次早过余舟催行。从容问曰。外间谓我何如。余曰。谓公口太狠。好骂人。先生怃然曰。信有之。是我本色。我亦自知其非。然不可改也。余问故。因慷慨曰。人要做成一片段。若刓方为圆。敛噪而默。人将谓沈继山要做尚书。尚书宁不做。此片段不可改也。后入朝。与孙太宰大竞。孙一日过之。好言请曰。愿与解开。正色曰。公解可。我解决不可。竟被攻而去。此亦前舟中之意也。余既重其义。又感其情。廉顽立懦。自是有数人物。而议谥犹未之及。毋亦见其貌未得其情。泥于同而未稽于独与。

李先生初授新涂县令。萧公廪方为御史。有名。过之。先生来谒。未即见。先生曰。柱史至县界。则令为主。公为客。令来谒。则公为主。我为客。不得迟迟。萧颇愠曰。偏只知县多口。既见。色甚厉。后会曾见台谈及言状。曾曰。此贤令。未可轻议。萧后再过。李再见。深引过谢之。前辈风度如此。

李先生有口号云。朝里有官做不了。世间有利取不了。架上有书读不了。闲是闲非争不了。不如频频收拾身心好。此语极有省悟处。唐子畏一世歌云。世上钱多赚不了。朝里官多做不了。即此意也。得李先生而始详。

沈先生好古书画珍玩。李先生独否。颇好吟咏。亦尽有致。家贫。止一敝舟出入。或劝易之。不应。所雇乳母。适其夫至。留宿有娠。大恚曰。吾何面目见主翁。缢死舟中。先生怜而葬之。并弃其舟。一日。借它舟过余。颇华壮。余目之良久。先生笑曰。我已添得此舟矣。余曰。未然。必定有说。坐定吐实。为泫然久之。所云仁心为质者。于李先生见之。

丁石台、吴平山二先生

丁先生狷介方正。素师事黄博士晴川。榜登乡书。下第归。复延晴川于家。事之如旧。晴川绳趋尺步。动以礼法督诸生。呼必称名。稍不如意。长跪呵责。未尝以孝廉假借。先生尤斤斤率先。博士自南徐归。贫甚。廪之终身。没则赡其妻。先生既卒。子元荐缘其志。周给至今。且二十三年不少怠。吴先生敦朴。自孝廉时。出则授徒。归则力耕。置田百亩。下潦每渰于水。丁先生有祖业颇饶。辛未同第。时相过从。亦最相契。闻吴贫。周之。不肯受。曰。大丈夫不能自食。乃仰给于人。丁先生惘然自失曰。我乃不知吴公。吴以春秋魁其经。时总裁为张江陵。本房则王太仓两相公也。江陵将引入吏部。会丁丑分试。吴以次得与阅文。最精勤。所取多名士。为主考蒲州相公所称。江陵疑之。会居平亦自落落。乃止。后竟得脱党祸。出守江州。改扬州。孤孑行一意。众嫉之。坐墨罢归。家去太仓仅二百里。素以文字义气相知。岁必一往。馈飡十石。棉百两。太仓亦喜曰。吴生衣食我也。既罢复往。拒不见。饷亦不受。吴向门再拜恸哭。弃其米、棉、而去。然修岁事不废。凡数年。吴邑邑抱恨殊甚。后余过太仓谭及。百口明莫不然。相公喜。谓其子缑山曰。平??亟非妄言者。其冬吴复往引见。出不意。跪泣问故。告以实。乃就坐受馈。欢好如初。吴归。余适游其园。引入。垂涕曰。非公。谁为我剖此心者。

先辈

直道厚道。先后一也。而先辈得之最多。一则气运醇庞。一则学问博洽。或师传。或庭训。其渊源又自有素。彼行之以为固然。初非分外稀奇事。有谈及称颂者。面即发赤。且怫然不悦。盖其意以为窥我浅。待我薄。且原无要名立誉之心故也。有此心。故其神常清。其理常直。其气常壮。历平陂夷险。略不为挫折。子孙亦有所承藉。得守其家法。衍其余庆。人徒见子孙富贵。以为才且贤。而不知精神命脉。乃祖宗积而培之。非偶然者。噫。不独因此见人品。抑可以观世道矣。

彭泽舣舟记

邹南皋先生。癸巳五月端阳前一日。至彭泽。母夫人舟泊大江。相去十余里。先生坐后舟。泊邑城。取夫。会郡丞署篆他之。邑簿尉相次来谒。先生惧母舟埜泊。欲亟得夫。辞簿尉不见。渠不无少望去。其夫见而星散。走入山。自卯至午。计无复之。乃持尺牍呼尉至。而厉词诘之。须臾。夫集舟行。家童喜。谓不厉词则不惧。不惧则夫不集而舟不行。先生退而深自惭悔。呼尉至。以好言慰劳之。遗祥刑要览一册。然尤悔不能已。因自讼曰。惟桑惟梓。必恭敬止。彭泽。吾桑梓地。奈何以尉而遂忘恭敬心乎。生平以理性为主。兹词暴气粗。恐不可令知者见。且不过谓尉可欺耳。万一尉有如陶彭泽其人者。束带以去。遂为世戮。人怒可轻视哉。或曰。圣贤处此何居。曰。圣贤宁从容以竢。不忍以一事而戾中和。因记之以昭过。谓不如是。与家童有喜心者何异。

断维

王塘南先生服阕北上。舟至仪真。时两岸巨舟林集。日且暮。风忽起。舟人系维于巨舟之尾。巨舟人断其维。先生舟飘入风浪中几覆。舟人皆号泣。先生危坐不为动。久之。复挽他巨舟得维焉。晨起。舟人欲白有司。究断维者。先生曰。舟幸安矣。不必问也。

槎捧

罗近溪自盱江赴讲学之会。舟触石败。溺漩涡中。众度不能救。呼号而已。俄一槎冲至足下。捧若盂。空中有神语曰。莫浸杀此。先生得出。整冠大笑曰。洗得清清净净。更好。江西讲会。莫多于吉安。在郡有青原、白鹭之会。安福有复古、复真、复礼、道东之会。庐陵有宣化、永福、二卿之会。吉水有龙华、玄潭之会。泰和有粹和之会。万安有云兴之会。永丰有一峰书院之会。又有智度、敬业、诸小会。时时举行。地多溪磵水。学者每揭裳而济。一生素滑稽。见渔舟方随流撒网。呼曰。鬼头渔父。网如张盖手如梭。舟中应声曰。兽面书生。口若悬河心若漆。众大骇且怒。拏舟将追之。渔父长啸放舟。倏忽不见。啸声彻林木。隐隐数里不绝。或疑为仙也。题曰。渔父何迁次。孙登事有无。直从烟水去。已绝洞庭湖。

修民敬

郭原平。会稽人。以孝义著称。常于县南郭凤埭助人引船。遇有鬬者。为吏所录。众皆逃散。惟原平独住。吏执以送县。县令新到。未相谙悉。将加严罚。原平解衣就罪。义无一言。左右大小咸稽颡请救。然后得免。由来不谒官长。自此以后。乃修民敬。余之缺敬于官长久矣。遇事安能免罚。故凛凛自防。不得少越。

往役

苏州曹太守新构官衙。欲藻绘。需诸画史。有侮沈石田先生者。阴入其姓名。出片纸摄之。先生谓摄者曰。无恐老母。第留其所当画者。旦夕赴事。不敢后。或曰。此贱役。谒贵游可以免。先生曰。义当往役。非辱也。遂潜往讫工。终亦不见曹而还。无何。曹入觐。铨曹问曰。亦知沈先生无恙否。则漫应曰。无恙。已而见相国李西涯。复问曰。君来。沈先生有书乎。则错愕对曰。有而未至。当附诸从事来耳。时吴少宰匏庵方在詹府。曹仓皇走谒。问。谁为沈先生者。其人能作何状。吴乃具语之故。曰。此其人。名重朝端。五侯七贵不足齿也。曹曰。然则奈何。吴曰。仆多其画。可代之缄而致之。第言沈先生适病。不能为书耳。曹乃徧谪过吏卒。敕之曰。归也。必无至郡斋。而先诣沈先生。比其诣也。则从容出肃曰。闾阎渺小。何至辱枉尊重乎。曹乃折节为礼。索田家餐。饭之而去。先生则至郡阙一投谒为谢。卒亦不蒲伏庭阶也。

笃行

叶广彬。字大宜。号月窗。少聪慧。日记万言。为举子业甚精。以亲老。凡为诸生。遂辍业。治田园杂事。然诵读自如。经史百家。下及阴阳算术。无不淹贯。貌甚谨朴。若无能者。见人疾言遽色。应之益恭。或有詈者。即走匿帷中。戒家人急闭户。毋外窥。俟其人去。乃听出。家大小皆笑其怯。恬然安之。父贾闽。清邑有谢生贷百金。计息当倍。而谢生亡。父怜其孤。悉蠲予之。后次子往征。尽得其数。分半归公。公曰。父蠲之。子受之耶。违亲获利。其失多矣。坚不受。事父母甚孝。妻没尚未艾。竟不再娶。有郑士者。尝贷金不偿。更贷其子。复不偿。往征有谩语。心不能无少望。欲讼之官。已思曰。彼贫。故负金。急征。且鬻田宅。是祸之也。检券还之。郑与妻子泣且拜曰。我无以谢公。闻公未孙。此乡有九天一炁真人祠。其神灵甚。我夫妇朔望为公祷。以此谢公。逾年生台山先生。乙巳大歉。贸粟于福安。馆人利其金。锁卧室。招矿夫三人。令杀公。漏初起。忽邑尉至。其家警夜达旦。晨发。邻人密告曰。公知夜来危乎。所共饭矿夫。磨刀霍霍者。意在公也。笑曰。有命。晚年结社谈诗。自题月窗曰。天光清浅夜如练。桂影高低月下明。坐向中宵犹白昼。却疑月窟在灵扃。又曰。小构幽窗与月通。清辉莹彻此心同。仰天不语无人会。坐对明蟾独省躬。喜熟寝。一日。其子桂山问曰。寝安乎。曰。安。殆将还造化矣。又曰。世人谓将死有鬼物。甚妄。我但觉气尽。如五谷黄熟自归。又天堂地狱亦杳茫。纵有之。吾行可质鬼神。非所惧。慎勿效世俗供佛、饭僧、荐福也。因自诵曰。八十年来识更真。深知言行切修身。谨言慎行无些过。细数吾乡有几人。已复泣下。子曰。怛化乎。曰。非也。吾今安坐待往。思吾父母没时病苦。故悲耳。遂起拜天地祖先。复卧。语音尚琅琅。而耳鼻渐冷。又闻堂上客语。亟索衣。欲起迓。忽曰。吾逝矣。遂终。年八十二。居家俭素。课仆力耕。躬自饭牛。至老犹然。一日为牛触僵仆。子奎谓大人何不自爱。作此细事。公曰。百里奚饭牛而牛肥。此细事邪。汝试使仆往。牛必饥。牛饥则无以耕。是废农也。可不慎欤。

高行

关中贡士樊天叙。字敦夫。有行谊。其妻背而去之。故有一侍婢。即日遣之。诸子念公起居。跽请再娶。峻拒之曰。余德非曾、闵。恐贻家累。由是终身独居。许敬庵先生时为督学。吊以诗曰。丈人高行冠乡闾。闭户长安只著书。恬处萧斋同野衲。懒随尘鞅谢公交车。希踪古道贫逾力。问学吾门老更虚。奄尔少微星陨殁。令人洒泪满襟裾。

辞钱

张真。绛人。以贾之上郡。有僧行乞。辍所食食之。再乞再食之。三乞三食之。同人笑以为此细事。宁足博名高。真曰。吾食有余。而彼不足。损有余。补不足。天道也。僧因附耳语。极知公长者。尝掘地得钱如囷窌。不晓所从来。以畀公。固辞。僧谢曰。奈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久之。钱主迹盗。多所连染。真独得免。尝贷里人杨氏子百金。杨氏子病殆矣。举子母还之。辞曰。余藐焉畴依。持此何为。不听。内诸其箧而去。南游云间。晨泻盥水于地。水入壁隙中。如注。发视之。有钱一罂。遽掩之。子与行。举进士。官重庆太守。

引发

孙文曜侨居檇李。值岛寇。瘗死者以千百计。一日。邻人避乱相遇。夺其资。解与之。戒速去。毋返顾。则寇逼跬步间矣。投于河。若有人引发缘芦苇委曲出之。出而邻人已中三刀死矣。复取资以归。

不食官米

朱蕴奇。字子节。西安右护卫人。家贫甚。僦屋而居。妻子织网巾为生。读书古东岳庙。尝并日而食。晏如也。听讲宝庆寺。寒暑不辍。一日。其子因差徭下狱。会天雨。四日不食。气息奄奄待尽矣。时岳庙有大户收粮米者。黄冠怜之。因取其米少许。为粥以食。蕴奇知其故。心计以为此官米。何可窃也。曰。死即死耳。岂可临死改节。竟不食。而亦不明言其故。同舍生素诮蕴奇迂矫。至此始深服其节操。以为不可及。因出其食食之。蕴奇曰。此可食也。由是始得不死。而刘孝廉必达闻而义之。因白于卫官。始出其子于狱。当路诸公及士大夫有高其节而周之者。必择而后受。一毫不肯妄取。先是。尝之市途。有遗网巾二顶。其子拾之。蕴奇曰。彼之失。犹我之失也。使我失此二巾。则举家悬磬矣。即命其子追而还之。其人感之甚。欲分一为谢。蕴奇竟却不受。年五十一卒。盖己酉八月十八日也。今侍御杨鹤令长安。为屋三柚居之。扁曰高士。

酌水

嵇竹城。 【 元夫。】 川南太史之子也。以简傲。忤嘉禾节推坐死。高中玄当国。出太史门。营解得免。召入京。中玄执手示六卿云。此座主之子。天下奇才也。趣者辐辏。却之不应。商人以万金求请。亦不应。高失位。随至芦沟桥。检囊中仅三十金付之。归。贫甚。岁暮大雪。坐涯次酌水。给谏李临川时家居。谓侍儿曰。此时嵇必大困。载酒炽炭。棹舟从之。共醉。赠赀而归。未几卒。诗集传于世。

真我

沈涵。扬州府兴化县人。家贫。尝言。吾有真我。而假我者从我以丐衣食。一徇其请。则真我者丧矣。故我于饥寒疾病乃至风火倏至。一以真我御之。时大栗烈。或挟之炙于日中。谢曰。与吾妻同宅幽阴。而我暴日以自偏。以为不义。而不可为也。后生卒以饥冻垂毙。友人裹粮候之。至。曰。噫。涵死矣。

儒宗可儿

胡孔范。南昌人。倡理学。称儒宗。闻宁庶人厚招游士。避入匡庐。庶人反。有客过。言。兵威甚盛。大署宾客官职。公方饭。怒以筯击客。折其齿。子儒。方数岁。仰曰。客欲作贼。何不打杀。公摩其顶。大叫曰。可儿。可儿。儒亦明经世其家。

占地

谢逑。字维正。崇仁县人。好行善。能让人。邻有侵其界者。辄自宽曰。占得地。占不得天。尝窒塘为基。乡人裹粮而赴。日以千计。曾莫详其姓名。三日而基成。年七十五卒。子孙日蕃。多显者。

散家财

元季金华倪子贵以世乱悉散家财。里中有王仲和者骤富。子贵自书券。以田卖与之。不取直。所亲或以为讶。笑曰。子贵田有送处。仲和无处送也。仲和果败。

陈湖道士

沈万三秀之富。得之吴贾人陆氏。陆富甲江左。秀出其门。甚见信用。一日叹曰。老矣。积而不散。以酿祸也。尽以与秀。弃为道士。筑室陈湖之上。曰开云观。居之。竟以寿终。

万三宅在周庄。所藏有玛瑙酒壶。其质通明。类水晶。中有葡萄一枝。如墨点。因号月下葡萄。籍没后。为吴江某甲所得。以赠吏梅元衡。元衡死。其物不知所在。天顺间。邑人李铭教童子为业。一夕于市中见沟渠有光。私识之。诘旦往发。获此壶。有刘姓者曰。若持此献镇守张太监。可得佥嘉兴一郡盐钞。李喜诺。遂与之夤缘。果获所图。计利三千金。刘分其三之一。李领钞渡江。舟覆。皆湿毁。太守杨继宗追捕前钞。瘐死狱中。刘废产与偿。怀璧其罪。信非虚语。

道化恶人

大梁张勰。靖康之乱。家破。航海致富。居婺州。谢故业。为德于乡。蚤岁经赣吉境上。天大雪。失道。夜投宿人家。栋宇闳丽如王侯第。卧未安。闻牖外嘈嘈语且泣。杂五方之声。起窥之。则数十女子群处一室。累然若囚系。且私问于邻。邻人吐舌曰。君何从见邪。主人翁岁岁剽掠子女。鬻之远郡。累资且巨万矣。亟闭口勿语。且并祸我。张上谒请见。徐以利害祸福晓譬之。初愕不答。久乃领解。比复过其门。有指以语张者曰。是翁去岁遇异人。遂尽舍故业。所掠皆护致付其父母。畏事自守。一乡以安。叹咤不休。不知乃张也。张亦不自言而去。

忤子心动

万安县刘周。号良溪。布衣。有淳德。里人陈雪筠之子忤。而避于野。忽心动。就父所邀良溪。泣曰。吾已不容于天地。理固宜死。奈吾父何。公。仁人也。愿以为托。良溪诺之。明日。子果暴死。治其丧。数年雪筠死。亦如之。人服其义。

竹轩

徐本。字以道。姑苏人。籍京师。尝出入杨文贞公之门。及见诸老。能道前朝典故。气棘棘。好面折人过。徐天全兄呼之。本殊不相假。言辄中其肺腑。曰。吾吏笔也。一时名德如叶水东、岳蒙泉辈皆礼为上宾。素习家礼。士大夫家有事敛殡。请之必往。然非礼致。不轻造访。访亦不俟茶而出。独嗜书。每得一书。手自披对。缺板脱字。则界乌丝栏纸。乞善书者补之。笑谓人曰。吾犹老鼠搬生姜。劳无用也。年八十余。乃卒。其自号曰竹轩。所辑有竹轩诗一卷。

偿金

海门县崔𨱑以税金五百两付镕工。工欺其无券而负焉。𨱑废产以偿。时王端毅公为守。廉其状。命讼工。对曰。𨱑家已破。若讼镕工。是又破一家也。公叹赏不已。镕工闻且媿。且德其庇己也。遂偿强半。子润。孙昆。曾孙桐。世贵。桐。解元及第。官编修、少詹事、学士。

全税金

赵伦。字序之。号五溪。高平人。好义而饶。县令使总输边赋三千金。盗夜入索金。固不与。曰。公家财。小民膏血。吾不忍数千户重累也。盗怒儗以刃。死拒如初。剌杀之。尽其私藏。而赋金扃深处得全。令丞亲临吊祭。妻李氏尚少。厉志教二子。家日起。二子。伯积、仲科。俱官典膳。孙三。次𨐈。进士、给事中。

致庽物

何炫。号介庵。榆林人。其父输粟塞下得官。疾革时。指橐金相目曰。此王威宁??禺物也。致之。死不恨。殓甫毕。炫以骑橐载如滑。王骇曰。今世乃有尔父与尔为子者。分千金与之。不受。王后起总制。乃檄炫。将以相报。避不就。王终念之。隐己功。署其名。授百户。炫竟与从子。人两贤之。已贾于广陵。为德日益甚。终武畧将军。子城。字叔防。举嘉靖壬辰进士、庶吉士。坚举应天乡试。皆出吕仲木之门。

免祸

章叔良。文懿公曾祖也。洪武初。创造黄册。时叔良充里长。县簿陈。管册迟悮。被逮赴京。册局里书各逃窜。叔良独携十金。追至三河舟中赆之。陈曰。汝同事相周患难。可无补报乎。叔良悄然曰。此一都里书意也。因得免。其以黄册迟悮坐永军者。三十六家。又国初令邑各里造军衣。既毕。叔良计令以余布缝各衣襟。仍书管造姓名。同事诧之。及解至京。高皇帝验视余布。独叔良者。一挈领而见。得免侵欺之罪。且赏以钞。今县中各都皆有永军籍。独本都无者。叔良之先见也。

陆应期。大同人。正德初。贾齐鲁间。同舟者四三辈。不知舟人皆盗也。数因事嫚骂之。应期独否。又时时推饮食劳苦焉。一日。舟人迟迟不肯进。若有所待。同舟者谇欲加鞭。顷之盗发。会天大暑。舟人拥应期坐树下。剖瓜啖之。且相诫曰。公长者。愿毋犯。执同舟者。榜挞甚楚。劫其赀一空。比去。应期槖缄识如故。居平好行德。人皆义之。

与伞

慈人冯景茂尝下乡督农。中途遇骤雨。有一妇哀求附伞。冯曰。吾虽不忍尔沾湿。然嫌疑当远。委伞与之。而自跳入民舍。后乃于其地割田一方。立石享。使行旅雨暍有所休荫。题曰。休休亭。夜梦神语之曰。尔有阴德。与尔三银带。后生子彰。武昌同知。孙安。江都知县。曾孙震。御史。亭在县东五里之八都。

报谢

王士良。中都人。有友相与甚密。友之子流客忘归。垂死。捐槖付士良曰。与吾子无益。且重之祸也。语毕即瞑。哭而收之。人无知者。他日子归。即举以付。子复散尽。又数数周之。不倦。士良不善持筹。生计萧索。一子钝甚。忽能读书。入国学。谒选。得县丞。为上官所知。委差。赢得千金。父尚在。资以老。忽道士入门语曰。某托致谢。已有以报。则友之姓名也。长兴沈姓者。资数千金。为县守库。生一子。将婚。族弟代为之守。竟启柜窃官帑八百余金去。觉而罪及守者。易产代偿。其窃资者。越一二年事寝。才出盗金。置田百余亩。晚亦得一子。爱之甚。托于县之豪家。并所置产。因而寄籍焉。子即婚于豪。有违言。挈妻以逃。而其产竟为豪家所得。

有蒋姓者欺其寡嫂。一日广所居。占半焉。方择日安梁。嫂额手呼天。忽大风。龙挟云雾入其门。蒋亲遇见。仆地。龙爪柱掀出。坠田中。节节皆断。余方馆温氏。闻而往视。咸奇骇。以为有天。

酱杨

赵某者。顺天人。本杨姓。粥酱为业。人呼为酱杨。天顺初。迎銮之役。武官胄士争乘势纳赂。以冒官赏。至累千数百。人或以语某。某摇手谢曰。我粗人。无食肉相。财帛非所惜。恐反蹈祸机耳。不越岁。冒官者事败。尽革职任。或遭贬窜。人始曰。赵某不若也。某尤好意气。其女夫刑部朱主事铎。贫而有守。某每遗钱谷以助其廉。朱病卒。子又死。某膳其女。俾不失节。暨某寿终。其子敏。又赡其女弟以居。

步皇城

蔡通。府军卫籍。既老而代。每步行帀皇城。见其砖石垝坏。默数之。自某门至某门。凡损几千几百有几。佣善书人具奏疏。赴通政司上之。请命工修葺。事下工部。寝弗行。越数年复然。又寝之。又数年欲复奏。其子谏之不可。其妻呵止之。索佣书钱不得。乃潜脱银簪具疏。竟上之。项郎中文泰恶其渎也。送法司讯治。既赎罪。费家赀数两。其妻若子交怨不置。通已老病。遂郁悒以死。当具疏时。通素不识字。习读其章。对客口诵。累数百言。尺寸一二。无少遗失。及遭沮抑。辄叹曰。朝廷养士。岁糜官禄数十万。孰肯计及此者。或以为此细事恶足计。则应曰。自某年至某年。已加损若干数矣。久而不治。必大坏极弊。所费何可胜计哉。呜呼。通所见诚小。譬之以管窥天。天虽小。乃真见也。以庶人计此。亦不为细。彼所谓有官禄者。不能触类而长。计直而事。而顾笑且抑之。至于参送。独何心哉。

清计簿

余昌。字鼎盛。乐清人。性孝友。潘公潢时为令。察而重之。躬礼其庐。因请昌清计簿。条飞诡以千数。民大悦。而豪右皆怒。中以危法。久之始释。以寿终。潘公闻而咨嗟。为文吊之。

处士

前朝湖州出一吴甘泉珫。富而躬处士之行。学问渊源。气魄甚大。近日苏州出一徐声远应雷。贫而固处士之节。学问清彻。力量不小。卓哉两人。千古厂?堇见。皆非游大人以成名者。次则王子幻。游必择人。皆有终始。有一人背而疏之。终不出口。亦一妙人。可敬。

山游

苏州黄勉之省曾。风流儒雅。卓越罕群。嘉靖十七年。当试春官。适田汝成过吴门。与谈西湖之胜。便辍装不果北上。来游西湖。盘桓累月。勉之自号五岳山人。其自称于人。亦曰山人。田尝戏之曰。子诚山人也。癖耽山水。不顾功名。可谓山兴。瘦骨轻躯。乘危涉险。不烦筇策。上下如飞。可谓山足。目击清辉。便觉醉饱。饭才一溢。饮可旷旬。可谓山腹。谈说形胜。穷状奥妙。含腴咀隽。歌咏随之。若易牙调味。口欲流涎。可谓山舌。解意苍头。追随不倦。搜奇剔隐。以报主人。可谓山仆。备此五者。而谓之山人。不亦宜乎。坐客为之大笑。此虽戏言。然人于五者无一庶几焉。而漫曰游山。必非真赏。

截头尾

一山人多酒过骂人。辄自命曰。浮云富贵。余曰。且与汝细讲圣人言语。切不可截了头尾轻用。只如此句。上有不义二字。故他是浮云。下有于我二字。故我可浮云。他若富贵而义。则彼是卿云。又对我者是我。我者。孔夫子也。不是孔夫子。亦何可浮云。其人嘿然。第曰道学先生。

酒禁

古人多设酒禁。即太祖初年有之。并禁种糯。以绝其源。胡大海方用兵处州。其子犯禁。众皆请赦。曰。宁大海反。吾号令不可违。遂手刃之。其严如此。盖深虑军食。不得不禁。禁又不得不严。今承平日久。酒日多日佳。糯米之直贵于粳米。而世家子弟。向号醇谨有法度者。多事豪饮。以夜为昼。种秫亦倍往时。余恐数十年后必复有严此禁者。似亦循环之理也。

头脑酒

凡冬月客到。以肉及杂味寘大碗中。注热酒递客。名曰头脑酒。盖以避寒风也。考旧制。自冬至后至立春。殿前将军甲士皆赐头脑酒。祖宗之体恤人情如此。想宫中进膳后出视朝。遍用之近侍。推己及人。无内外贵贱一也。景泰初年。以大官不充。罢之。而百官及民间用之不改。

瑞州敖宗伯铣与吴宗伯山婣。家相近。敖豪饮大嚼。吴方初度。具冠服过。觞之。及门已苦饥矣。吴戏出句。欲敖对就。方具酒。句云。暖日宜看胸背花。敖应声曰。寒朝最爱头脑酒。一笑。共饮。极欢。

醉龙虎

于定国饮至数石不乱。尚矣。此后谢玄饮至一石。人指之曰醉虎。蔡邕饮至一石。人名之曰醉龙。今之子弟有饮至一石者。当何名。曰醉狗耳。

清欢

陶渊明日用铜钵煮粥。为二餐具。遇发火。则再拜曰。非有是火。何以充腹。得太守送酒。多以春秫水杂投之。曰。少延清欢。

醉后诗文

恩州王兴宗。字友开。(□斤)弛不羁。豪于诗酒。诗文必醉乃能为之。愈酒。言愈奇。无酒不能作寻常语。得濮州学正。怀檄饮市中。醉而遗之。将行。亲友相送。始言其故。众咸咋愕。王曰。命焉尔。毫不为动。至元二十九年。突谒御史中丞张养浩。哆吻奋髯。状似武人。张素闻其名。奇之。握手如平生。辟为掾。无何。暴卒。王初谒选时。有权臣擅政。乘醉突入省。攘袂叫呼。或旋庭中。或箕踞。当路闻者。掩耳闭目走。目为狂子。

趣击贼

嘉靖庚戌。虏十万骑入云中。总兵张达、副总兵林桩、皆骁勇善战。御史胡宗宪夜饮醉。趣二将击贼。达谓有伏兵。夜出不利。请待旦乃发。胡大怒。将劾之。达不得已。以二百骑夜出。至红寺堡。大虏围之数重。与椿皆力战死。败所去制府二百里。胡上书为二将请恤典。而匿其发纵状。给事中唐禹遂劾总督郭宗皋、巡抚陈耀。俱逮问。陈死杖下。郭戍陕西靖虏卫。

新挂教范

林桐。字茂材。海外人。有襟度。然遇酒即狂肆。大醉后。或着双蓑古牛、鳖、鼻、囚、诸饮。或舞虾虫?麻、鹳鹭。渔唱巫歌。讙座不休。一日。乘醉造王处士瓒宅。见所顿寿其。大骂曰。此恶物。吾仇也。平生恨见之。何为置此。怒呼斧破之。瓒急移置以避。后以上舍生除章贡司训。生徒方群谒。见其醉。悬木杪。皆却退。桐以手招曰。休避。休避。请看新挂教范。士皆惊讶。后值不饮时。敛襟危坐。议论英发。且持廉仗义。始知重之。丘深庵尝譬之为水。秋则漫山平谷。折木崩岸。入冬则成川为渊。供饮利溉。

绘图私谥

唐桂芳。歙人。以教官家居。扁其居曰三峰精舍。有当道若旧交来见。酒酣。必大噱。起舞。太守李公讷喜之。绘为图。尝私谥渊明为酒圣陶先生。王无功为酒贤。自称酒狂。凡岁时令节。以图像祭享。设酒浆。陈俎豆。举殇浮之。不至沉醉不止。或披衣哭泣。歌笑自放。识者谓有托而逃。盖佯狂云。

酒趣

酒中之趣。高人辄逃以自名。曰酒圣、酒仙、醉乡矦。尚矣。唐汝阳王琎自称酿王兼曲部尚书。甚佳。近日废辽府载阳王孙豪俊能诗。自称曲部尚书。因以名集。尤佳。余量仅中下。而嗜甚。妄得此名。今年老。减且十七八。诗不能工。颇好典籍。又遁居农庄。称曰秫子监学正。可乎。

大噱

张万里。字广陵。闽人。嗜酒。辄骂其坐人。醉吐街市中。且行且吐。群犬辄随之。张目叱曰。勿争。吾且尽吐所有。市人大噱。万里敏于文。久不第。得官经历。致仕。

八崖

周廷用。字子贤。华容人。饮酒终日不醉。放口论人浅深。畧不旁顾。才禀超拔。文笔烂然。所著有八崖集。八崖。其地山名。临江有奇石。

酒喻

林楷春。漳浦人。以翰林编修。出为副使。督学浙中。于补考。拔陶石匮祭酒。人称其精鉴。升参政罢归。能饮酒。所至命觞登览。飘然格外。同年顾公养谦开府辽东。致书以酒德为言。戏报曰。昔人以酒为兵。兵可千日不用。不可一日不备。酒可千日不饮。不可一饮不醉。美哉此言。可与论酒矣。弟落落无成。正可归醉乡耳。而脾气虚弱。溏泄为灾。欲效郑公一饮三百杯。竟不可得。安得使酒乎。乃知器自有限。此禄亦不易也。顾饮中友故相往复如此。归家日与同好痛饮。老无子。后举子。数岁而殇。悲咤成血疾。疾时令人奏管弦。倚而欹枕听之。遣亟。问以后事。皆不言。独引声歌刘长卿上阳宫诗。声若金石。两手交舞。其达生如此。

浃洽

刘俊。深州人。在官终日闭门。不通一谒。有善客至。时或对饮。惟蔬菜汤饼而已。必求尽醉。指大樽曰。吾兴在是。非浃洽不可。奖善疾恶。皆越常格。率意而行。卓诡绝众。以致仕终于家。

饮会

王遵岩云。亲戚常人之会。俱已辞绝。惟士夫之会。不得不应。恐其以为立异相拒而起怨谤也。然细思之。身不惜而将好性命陪伴人。口语可笑。余自通籍后。即辞绝士夫会。而好与亲戚常人饮。欲免怨谤。其可得乎。

贵人持斋

一大贵人。奉六斋。嫌味薄。怒捶厨人。乃以腥汁合作清澹色素品和之。贵人甘甚。诧曰。奉斋何不佳。而人乃嗜荤。贵人之侄。余主其家。一日饭素。亦怒甚吓。厨人凡易十余品皆不称。余笑曰。何不开斋。其人一笑而止。

心口

今之修斋诵经者每每有佛口蛇心之说。余初以为疑。后试之。良验。盖世之矫诬者多矣。天且勿畏。而况于人。乃知其言有味。却均一蛇心也。有托之佛者。有托之儒者。有托之玄者。总之以善门为标。行其恶机、杀机。逞志而纵欲。要之善门原大。作恶藏机者到底赖之。存此根核。故愈见其大。人能为蛇。蛇亦复能为人。仁人心也。此天地生生之机也。

涌幢小品卷之十八

精经史

罗泰。字宗让。闽人。学精易、春秋及史传。隐居教授。不乐仕进。永乐间。南京尹闻其名。聘为考试官。亦辞不往。曰。吾志善一乡足矣。彼都人士也。安敢与知去取。国初南城县萧泗。其父兄皆仕宦。泗独为农。而通经术。多读古书。时称曰布衣学士。此名甚佳。如在今日。便以隐士求征辟矣。

陆彭南。字去邪。号象翁。明毛诗。不仕。文章劲健。与陆伯灵齐名。伯灵字子敬。皆松江人。尝讲论。戏曰。君谈诗。何敢思无邪。象翁应声曰。子读礼。胡为毋不敬。人称敏妙。

士夫守礼

宋时士大夫家守礼法。客造门。肃威仪。俯首。拱而趋以迓。至门左右立三揖。至阶。揖如初。乃升。及位。又揖者三。每揖皆致词相称慰庆赞。周旋俯仰。辞气甚恭。元人入主中国。此法遂废。为士者辫发短衣。效其言语衣服。以自附于上。冀获速仕。然有志之士。犹私自确守不变。而金华、广信、建宁、尤多。既守礼法。便不屑仕。一意读书敦古。而儒术反盛。太祖龙飞。诸君子悉搜出。佐大运。而宋郑王为冠。噫。岂偶然哉。

啖助解义

春秋胡传中数引啖助。啖字从口字。叔佐。赵州人。爱公、谷、二家。以左氏解义

多谬。其书乃出于孔氏门人。且论语。孔子所引率前世人。老彭、伯夷、等类。非同时。而言左丘明耻之。丘亦耻之。丘明者。盖如史佚狐之云。又左氏传国语。属缀不伦。序事乖剌。非一人所为。盖左氏集诸国史以释春秋。后人谓左氏便着丘明也。

史名

尔雅翼云。史者。示往知来者也。梼杌之为物。能逆知来事。故以名史。

班史

班固作西汉书百篇未成。明帝初。有人上书。言固私改史记。诏收固下京兆狱。固弟超上书。具列固著述意。会郡亦上固所为汉书。天子奇之。除兰台令。使成前书。唐天宝初。郑虔。荥阳人。为协律郎。缀当世事。著书八十篇。有窥其稿者。上书告虔私撰国史。虔苍黄焚之。坐谪十年。玄宗爱其才。欲置左右。特更立广文馆。以虔为博士。子美有诗。广文之名起此。虔追译故书。得四十篇。苏源明名其书为会粹。班、郑、皆良史才。以未奉明旨得罪。至宋秦桧。则禁私史。国朝原无此禁。亦不明许人着。所谓中道而立。能者从之。圣意远矣。

唐史记

有以一研示孙之翰者。索三十千。孙曰。何异而然。曰。石润。呵之水流。孙曰。一日得一担。缠直得三钱。此语欠雅。只云得水不难便了。公有唐史记七十五卷。取入秘府中。间谓褚遂良不讃刘洎。太子瑛之废由张说。张巡之败由房管。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。宣宗有小善而无大略。皆旧史不及。白首乃成。未以示人。文潞公执政就索。止录姚崇论与之。后苏内翰与李荐书云。录示孙之翰唐论。仆下识之翰。见此书。凛然得其为人。

宋史

宋史列传。李纲至上下卷。犹可言也。李全亦如之。无乃太甚乎。三百年文物辱于胡元之手。真可浩叹。永乐中。编修周叙以为言。诏允自修。竟不克成。余初为史官。亦欲手笔削。另立一书。而不果。今老矣。无可望矣。

元修宋、辽、金、三史。吉水贡士周以立上书争之。谓辽与本朝不相涉。其事首已具五代史。虽不论可也所当论者。宋与金而已。本朝平金在先。而事体轻。平宋在后。而事体重。宋之为宋。媲汉、唐而有光。金之为金。比元魏而犹歉。宜有分别。附金于宋书。奏不省。揭傒斯深是之。而夷臣自相为力主之。揭不能违也。

不列监修官

钱若水。字澹成。又字长卿。宋太祖晏驾。若水监修实录。有驯犬号叫不食。诏遣使送陵寝。参知政事欲若水书其事。遗之诗曰。白麟朱鴈且勿书。劝君书之惩浮俗。若水不从。后奏若水成书。不列监修官吕端名。以为掠美。若水援唐故事。有实录不书监修官名。众不能屈。

史难信

世言伯道无儿。谓无天道。夫避难时。子侄不两全。弃子抱侄。犹曰念兄无后。不得己弃之。然子能脱缚走。至暮追及。独不可并携去乎。又再缚之而去。则天性灭矣。其无子固宜。余谓此史臣描写太过。伯道决不狠戾至此。甚矣。史之难信。观者不可不辨也。

信大节

无垢居士言。读书考古人行事。既已信其大节。若小疵。当缺而勿论。盖其间往往有曲折。人不能尽知者。如欧阳文忠公志王文正公墓。言寇准就公求使相。寇公正直闻天下。岂向人求官者。若此类。宜慎言之。余谓世间如此类甚多。若宋子京为晏临菑门下士。晏公罢相。制有广营产以殖货。多役兵而殖利等语。亦未必遂真也。

袭影

古书中尽有袭影处。只如瞽瞍二字。从目从耳。真源赋便云。舜粜米平阳。为父舐目。目以光明。

儒禅演语

禅语演为寒山诗。儒语演为击壤集。此圣人平易近民。觉世唤醒之妙用也。

训注

秦延君注尧典二字至十余万言。此训注之最烦者。如何传得。

字法

尚书尧典连用六哉字。成汤祷旱连用七与字。哀公问政章连用九也字。此欧公醉翁亭记与苏公酒经所自昉也。

通典有本

杜佑通典。今行于世凡三百篇。其先刘秩摭百家侔周官法为政典三十五篇。房管称才过刘向。佑以为未尽。因广其阙。号通典。然则刘秩开刱之功。不可少也。

房管用刘秩而败。秩。子玄之第四子也。安禄山反。杨国忠欲夺哥舒翰潼关兵权。秩上言。翰兵天下成败所系。不可忽。房管见而称之。其时兵势不敌。二人亦无如之何也。

撰记

唐永徽以前。左右史惟对仗承旨。仗下谋议不得闻。唐武后时。平章姚璹以帝王谟训不可阙起居。仗下所言军国政要。宰相自撰。号时政记。以付史馆。从之。铸字令璋。思廉之孙。

平贼作记始于裴肃。肃为浙东观察使。剧贼栗锽诱山越为乱。肃引州兵破之。作记一篇。上于德宗。生三子。仲子即裴休也。休为相。奏宰相论政上前。知印者次为时政记。所论非一。详己辞。略他议。事有所缺。史氏莫得详。请宰相人自为记。合付史官。诏可。裴家父子可谓详于记者矣。

文选

文选所收。多浓郁。兰亭简旷。自所不取。或曰。天朗气清似秋。或曰。丝竹管弦。四言两意。诸公又曲为辨。俱揣摩之见。

文选五臣注。吕向字子回。泾州人。玄宗朝官主客郎中。以李善注为繁。自与吕延济、刘良、张铣、李周翰等更为解。今称为六臣云。

韩文

韩昌黎之文本之于经。而得法于孟子。昌黎授之皇甫持正。持正授之来无择。无择授之孙可之。可之没。其法中绝。后王临川得之独深。而边幅稍狭。可之有集在秘阁。武宗时稍录于人间。

文公佛骨表自是事君忠爱之言。从福田利益上说。事暗君道理当如此。岭外与大颠往来。亦人情之常。何劳诸公苦苦逼拶。此际惟考亭最妙。考亭极重韩公。注经书外便注韩文。故文公决当从祀。而议者异同。今且不复讲矣。

攻佛者惟昌黎一篇。浅浅说去。差关其口。故佛子辈恨之。至今哓哓若不共天。其余极口恣笔。自谓工矣。味之。翻是赞叹夸张。却不为恨。

退之肥而寡髯。韩熙载小面美髯。熙载亦谥曰文。后人题像。遂误以为昌黎。

潮州韩文公像。状如浮图。此后人因公辟佛。而故以此挫之。以实大颠之说。郭青螺为守。易以木主。最是。

苏文

东坡文字。至近日。推尊极矣。在宋则朱考亭比之淫声美色。盖以程伊川对头。故作此语。觉着成心。至叶少蕴何人。而亦痛诋。且引欧阳文忠为证。其谁信之。

东坡身上事。件件爽快。只程颐奸邪四字。见之便欲气死。

浙文

浙之文章莫替于宋。都被四川、江西、夺去。至国朝。金、处、诸公开先。王新建大振。此外如郑澹泉、茅鹿门、王敬所、唐一庵、张甬川、许云邨、徐子与、蔡白石、吴泉亭、田汝成、徐文长。或以理学。或以诗文。皆号成家。而近日。余汉城、孙月峰、亦铮铮独上。又如冯具区文集。尽简质可读。屠纬真天才骏发。法度不足。入目斐微。久嚼少味。至如于忠肃、胡端敏之奏议。虽不以文名。而大手笔、大议论。足盖天下矣。澹泉之史笔。何减孟坚。鹿门之叙事。庶几龙门。余尝执此说。为人所笑。要之。后世必有能评之者。

焚枕文

梅溪江天祥与张姓者为仇。勒众拒捕。一郡大骇。欲请兵行剿。唐一庵先生言于当事。与之约。就狱儗死长系。免其家。凡再三往。江信先生至诚。出就缚。无何倍约。竟斩之。灭其家。先生私抚枕哭之。作焚枕文谢过。有云。我负伯仁。伯仁者。江之字也。江虽死。其名得先生而传。死贤于生。可谓知所从者。至先生仁心。又活郡中数万人。子孙必兴。今尚式微。殆天之未定者与。

叙文首尾

王文恪公作丙辰同年会叙曰。首某人。殿某人。此南宫之次。又曰某某。此胪传之次。又曰某某。此私会齿坐之次。甚得体。今则科名以殿为耻。齿坐以首为耻矣。公是年典试。会元陈澜、状元朱希周、皆苏州人。在今必疑私其乡人。生口舌。

启戏

侯总戎 【 名一元。】 归家买田。于文定公作中。皆潴水不畊。讼于官。文定公作启戏之。伏以龙韬虎略。方图秉耒之耕。雀角鼠牙。递速穿墉之讼。堪为捧腹。未足介怀。恭惟大将军戏下。望振百蛮。威宣九塞。拂衣玉帐。敛攘夷安夏之才。袖手青山。为问舍求田之计。本觅禾麻之野。翻成烟水之乡。汪汪千顷之波。惟见沿凫而飞鹭。闵闵三农之望。虚闻佩犊而带牛。已悬罄于槖中。尚辍耕于陇上。反劳讼牒。致见比追。陶令尹之西畴。孤舟可棹。王将军之武库。束矢何充。曾无批亢之能。可効弄丸之解。料无负三尺之法律。亦何伤八面之威风。聊陈奉慰之辞。自释作中之愧。

文字简古

国朝诸集。大约流盏鬯者为多。其号称简古。惟崔仲凫文集盛行。次则桑民怿有集数卷。序金文靖前后北征录。凡四百余言。中谓宣王淮北之伐为定师。师定者理。高祖平城之役为漫师。师漫者挫。隋唐高丽之行谓荒师。在淫主则乱。在英主则挫。宋太宗收复幽州。谓之棘师。棘则不支。我太视为涤世之师。太宗为继武之师。其题朱清花园堂诗中二句云。可怪名花真势利。东家倾覆西家去。大有情致。今之不为名花者寡矣。

文冗长

文之长短疏密。各有体制。皇甫湜为裴度作福先寺碑。至三千言。其冗长亦已甚矣。事未必真。盖后人欲夸润笔之多。而曰字三缣。何遇我薄。则其态可知已。凡读古事。当以时论以理推。

楚志繇。至四千余字。广东志序。则二千四百八十四字。

文照顾

叙事文虽细碎。极要照顾。如贼得主人胁之曰。必曰事我。富贵可得。而唐书张兴传作史思明语曰。将军壮士。能屈节。当受高爵。屈节二字。岂像思明口中语耶。景文之病。大都如此。不直替易生抝而已。

有作李太白祠碑。而甚訾老杜曰。同于遇主。自足枋榆。避地三川。依人转侧。卑栖待哺。不异鹪鹩。猥云忧国忧民。许身稷契。浸假而当一官。受一事。即啁啾奚益焉。夫文字中毁桀誉尧已非。况骂尧以誉舜乎。

嘉鱼城记曰。上则洞庭。下则彭蠡。萑苻为警。县当其锋。犹孤注也。考县境俯临洞庭。而去彭蠡。尚隔武昌、黄州、蕲州、九江。凡千五百里矣。

造桥记曰。上控衡皖。西绾浔阳彭蠡之口。盖不啻数千里矣。古人作文。约大而小。今之作文。推小而大。烦简亦如之。此所以分也。

三品以上身后文字。于其卒。皆曰上闻震悼。甚至封君亦用此语。上果震悼否。其人果堪震悼否。

某公作某尚书墓志。所引前后诸大臣凡二十余人。皆称其字。夫前人有名者。尊之称其号。或字曰某某先生。盖举世所共知共晓者。以为重。然不过间一及之。或引证。或点缀。以尽文之变。其它庸庸者。即贵至三公。数至千百人。何足有无。而人亦安知某之为某也。

文淫妖

布衣王彝。字宗常。有操行。为文本经术。会稽杨维祯以文主盟四海。彝独薄之曰。文不明道。而徒以色态惑人、媚人。所谓淫于文者也。作文妖数百言诋之。洪武初。召修元史。

文奇字

林𬬩。字克相。闽人。与郑善夫同时。𬬩为文好用奇字。令人不识。然字非素习。第临文检古书。日稍久。或指以问𬬩。𬬩亦不识也。 【 此习。今人亦有蹈之者。不知文章古于意。不古于字。读论语与孟子。几见有一奇字】 官至御史。武林近时有虞淳熙。字德园。亦如之。官吏部郎。隐西湖不出。

序文之多

沈靖峰太史文集可二十卷。宏雅可颂。每卷有序。凡二十四篇。

河下皂隶

一达官遇王敬美曰。尊兄文字佳天下。毕竟何如。漫应曰。河下皂隶耳。盖谓随便答应。没甚紧要关系也。其言似过。却亦切时病。

忏悔

王弇州云。志表之类。虽称谀墓。尚是仁人孝子一念。至于后进少年。偶得一二隽语。便欲据西京。超大历。官评仅考中下。辄称韩冯翊、黄颍川。老而不死。多作诳语。畏入地狱。观此则公之忏悔已甚。而近日诸家文集。当有以自振矣。

换字

近日名家文字。多用换字法。其计无复之。则曰俚之。黾勉曰闵免。尤甚曰邮甚。新妇曰新负。异曰异。须臾曰须摇。赤帜曰赤志。又以殊字代死字。古称殊死乃斩首。分为二也。奉母改作奉妣。妣指已死者而言。

塑像藏稿

陆鲁望建祠堂。塑己像。咸淳中有盛氏子醉仆其像于水。腹中皆生平诗文亲稿。

千字文

千字文。周兴嗣所作。周字思纂。世居姑孰。宿逆旅。夜有人谓曰。子文学迈世。初当见识贵臣。继被知英主。齐昌隆中。谢朏雅善兴嗣。荐于武帝。法帖中有王羲之所草千字文。文帝患其不伦。命兴嗣以韵语属之。一夕成文。本末烂然。

百千万姓编

今百家姓以为出于宋。故首以赵钱孙李。尊国姓也。我朝千家姓。亦以朱奉天运起文。然宋嘉佑中亦有千姓编。雁门邵思撰。汉颍川太守聊氏复有万姓谱。我郡凌氏因衍万姓统谱。

志录集

夷坚志。原四百二十卷。今行者五十一卷。盖病其烦芜而芟之。分门别类。非全帙也。如博物志。止存十卷。此皆可惜。

牛僧孺撰玄怪录。杨用修改为幽怪录。因世庙时重玄字。用修不敢不避。其实只一书。且非刻之误也。

李任道编云馆二星集。以新安朱弁与宇文虚中同载。虚中仕金。而朱以死自守。朱见之不乐。自为诗题其后曰。绝域山川饱所经。客蓬岁晚任飘零。词源未得窥三峡。使节何容比二星。萝茑施松惭弱质。蒹葭倚玉怪殊形。齐名李杜吾安敢。千载公言有汗青。朱自金还。仅转奉议郎。所著有曲洧旧闻三卷。其余尚十余种。

刘敞。字原父。有公是集。弟刘邠。字贡父。有公非集。尝曰。是其所是易。非其所非难。

书名先取

玉海一百卷。乃王应麟所集。王盖取文天祥为状元。亦名儒也。考之南宋张融有文集数十卷行于世。自名为玉海。玉以比德。海崇上善也。凡佳名。率古人先之矣。

书已先做

近年新安谢生改三国志为季汉书。尊昭烈以继东西汉之后。然先年吴中有德园吴先生者。挺庵宪副之父。以岁贡受子封。不仕。孝友饶文学。亦窜定三国志。订正统。名曰续后汉书。可见好事都有人先做去。其曰季。不若续为妥。 【 志名三国。纪实也。止观其名。陈氏斟酌尽善矣。】

俞羡。长山人。刻类函百卷。其书盛行。然世庙时原有此书。乃郑虚舟山人奉赵康王命纂之。累年书成。而郑卒于清源。其子献之得厚赏。不知视今书何如。岂青出于蓝。而青于蓝耶。俞。吴江人。郑。太仓人。

红线杂剧。乃吴中梁辰鱼伯龙所演。今时所用。不知胡懋礼已先之。更胜于梁。胡。南京人。

古板不可改

刻书以宋板为据。无可议矣。俞羡长云。宋板亦有误者。余问故。曰。以古书证之。如引五经、诸子、字眼不对。即其误也。今以经、子、宋板改定。则全美。余曰。古人引经、子。原不求字字相对。恐未可遂坐以误。俞嘿然。余谓。刻书最害事。仍讹习舛。犹可言也。以意更改。害将何极。

碧云騢

宋有碧云騢一书。宛陵梅圣俞所撰。碧云騢者。厩马。庄宪太后临朝。以赐荆王。王恶其旋毛。太后乃留之上闲。遂为御马第一。以其色碧如霞片。故名之。圣俞书意。言旋毛世所丑而见贵。以刺范文正、文彦博诸公官虽贵而行可丑也。其毁文正尤甚。言文正附会范仲尹。遂改姓名相从。尽取其家资。及仲尹既败。家破。略不抚恤。又媚宰相贾昌朝。至呼其夫人为婆婆。大都皆不根语。一曰。魏泰所作。

正杨

杨用修博学。有丹铅录诸书。便有正杨。又有正正杨。辩则辩矣。然古人、古事、古字。此书如彼。彼书如此。原散见杂出。各不相同。见其一未见其二。哄然相驳。不免被前人暗笑。 【 名论可靖考订家之口舌。】

文人喜憎

近代文集及著书。若杂志中间。必有所喜而褒者。又必有所恶而疵者。皆非公心、公论。察语下自见。文集自王阳明、唐荆川而前。少此破绽。杂志则自古往往有之。惟吾乡陈栋塘先生见闻纪训。李临川先生见闻杂纪。绝无此弊。

字义字起

(上竹下思)簩。韵书四豪簩字下注云。(上竹下思)簩。竹名。而不详其说。按异物志。南方思牢国产竹。可砺指甲。竹谱云。可挫爪。是也。崔鷃诗曰。时一出轻芒。皑皑落微雪。又李商隐射鱼曲曰。思劳弩箭磨青石。绣额蛮渠三虎力。是知亦可作箭。新州有此种。制成琴样。为砺甲之具。用之颇久则微滑。当以酸浆渍之。过信宿。则涩复初。又作涩勒。东坡有诗云。倦看涩勒暗蛮村。

诗韵如回、回、游、游、等字。皆不可同押。

字书云。汉都洛阳。以火德王。为水克火。改为雒。此自无疑。杨用修引春秋会雒戎。并左传。皆作雒字以驳。是则然矣。然春秋左传之板。岂刻西汉前者乎。至五代时方有刻本。安得不从雒也。

古法字作(左汀去丁右上廌下去)。尔雅翼云。从水。言其平如水。从廌去者。廌之所去。法之所取。廌。神羊。触不直者。咋不正者。即豸也。御史冠廌。亦曰执法。

元命苞苻。曰。侀者。侧也。说文曰。刀守井也。饮者陷井。刀以守之。割其情也。

仓颉制字。八厶为公。盖分幺即公。非私外有公也。古人取义最简而直。

乐记。獶杂子女。郑注曰。獶当为优。孔颖达曰。獶杂谓猕猴也。谓舞戏之时。状如猕猴。间杂男子妇女。无分别也。然则倡优之优。当作獶字。一曰。优者。借也。谓饰他人面目、形色、声气也。

贞元中。宣武兵变。执城将另之。注。另。古瓦飜。即剐字也。剐一作(歹丂)。

赋鹏二字为壮年谪官不永者言也。今皆槩用。如此类甚多。临文者忽诸。

唐人云。于字必字无艹。今于字草作す??。 【 书谱于字尚作于。不知す??字始于何人。】

礼为礼。处为处。与为与。皆说文本字。弃为弃。饥为饥。亦正文也。 【 弃为弃。唐文讳世字也。饥字。帖人说。饥渴之饥作饥。饥字。帖岁说。饥荒之饥作饥。】

凡无妻、无夫。通谓之寡。寡夫曰茕。寡妇曰嫠。孟子。老而无妻为鳏。今人从之。未有用茕者。

大学曰。失诸正鹄。小尔雅云。射有张布。谓之矦。矦中者谓之鹄。鹄中者谓之正。正方二尺。正中者谓之槷。槷方六寸。今之解者俱合正鹄为一。不知正与鹄乃有分也。

索与绳一也。大曰索。小曰绳。空棺谓之榇。盛尸谓之柩。自换字之法行。扶柩悉改为扶榇。而长年用帆樯所呼为力索者。亦以为欠新。改写作力绳。榇则何尸。而绳则何力耶。

方言。凡葬。无坟者谓之墓。有坟者谓之茔。檀弓。古者墓而不坟也。邯郸淳曹娥碑。丘墓起坟。盖言丘其平墓而为高坟也。后世以坟墓混为一。遂疑其重复。改为立墓起坟。非也。

韩文步有新船。不知者改为涉。朱子考异已着其谬。盖南方谓水际曰步。音义与浦通。孔戣墓志。蕃舶至步。有下碇税。即以韩文证韩文可也。柳子厚铁炉步至云。江之浒。凡舟可縻而上下曰步。水经。赣水西岸有盘石。曰石头津。步之处也。又云。东北径王步。盖齐王之渚步也。又云。鹦鹉洲对岸有炭步。今河南有县名城步。青箱杂记。岭南谓村市曰墟。水津曰步。罾步即渔人施罾处也。张勃吴录。地名有龟步、鱼步。扬州有瓜步。罗含湘中记。有灵妃步。金陵图志。有邀笛步。王徽之邀桓伊吹笛处。温庭筠诗。妾在金陵步。门前朱雀航。树萱录载台城故妓诗曰。那堪回首处。江步野棠飞。东坡诗云。萧然三家步。横此万斛舟。元成原常有寄紫步刘子彬云。紫步于今无士马。沧溟何处有神仙。字又作埠。今人呼船侩曰埠头。律文。私充牙行埠头。

山之取义。不独高峻而已。今人称蚕作茧曰上山。佛寺曰山门。曰开山。灯曰鳌山。伙曰合山。江边人伐荻。曰上山去。盖多而丛聚。亦谓之山也。又祝万寿。曰山呼。 【 山呼乃用汉武嵩山事。】

牛僧孺以拍板为乐句。韩愈、皇甫湜、大赏之。其名遂震。 【 今人唱曲。乐句之外。多加赠板。以迟其声而取媚。】

假父之称起于唐。李锜择善射者为一军。曰挽硬弓。随身胡奚杂类虬须者为一军。曰蕃落健儿。禀赐十倍。使号锜为假父。

子双生曰??孖。又曰孖。

窜名二字起新唐书归登传。

捉笔二字起唐书刘瑑传。又见刘祎之传。

唐突二字起于南史陆厥传。

仆遫一作禄蓛。

债帅二字起唐书高瑀传。时裴度、韦处厚为相。用瑀为忠武节度使。士相告曰。裴韦作相。天下无债帅。

胜国二字起于张养浩游龙洞山记。

后赤壁赋结语七字。同李翱解江灵。止改一启曰开。

弇州巵言深诮巨斗二字。乃近时有称名公集古文。题曰巨文。此又斗之流亚也。

棘字之义。一曰荆棘。为棘刺之棘明矣。曰棘闱者。盖取警急呵厉之意。如云事棘。又如两两束湿不可放松之谓。非谓主司畏哗。围之以棘。限出入。而遂以名也。今之衙门四墙。何处无棘。岂独春秋二闱哉。前朝云锁棘。放棘。甚无谓。国朝曰入帘撤帘。帘之中曰帘内、帘外。帘远地则堂高。其事愈重。而意愈深矣。

汉文帝以日易月。原三十六日。 【 礼再期为三年。本无三十六月之说。】

唐玄宗始变为二十七日。君臣同之。

唐之留守不许出城。此是何意。今之亲王亦如之。同于囚矣。

纂书进御览。起于唐韦处厚。

度僧道取资。起于裴冕。

诸王驸马朞以上亲不得任京官。起于魏少游。

布帛以济西北。始于韩滉。

五君咏起于张说咏苏怀以感动其子颋。进言玄宗。得召还。 【 文选五君咏在张说前。】 其后祖之。至咏五十。何太滥也。

冥服禳禬。起于黎干。亦古尸服之义也。

列侯不世袭。始于唐。亲王不世袭。始于宋。

走马楼起于许敬宗。号曰连楼。令伎走马其上。

以茶市马。始于唐贞元回纥入朝。

燎松丸墨。起于唐王方翼。 【 庄子云。副墨之子。此以墨写书之证。】 方翼少孤。母李被逐。居凤泉里。执苦养母。以墨致富。后为名臣。

砚。一名墨海。黄帝得玉一纽。治为墨海。篆曰。帝鸿氏之砚。然则砚墨之来久矣。

老学庵谓杨文公游岱之魂一句出河东记韦齐休事。然骆宾王代父老请中宗封禅文云。就木残魂。游岱宗而戴跃。又在河东前矣。

王文公父名盖。故字说无盖字。苏东坡祖名序。故为人作序皆用叙字。又以为未妥。改作引。而谓字序曰字说。张芝叟父名盖。故表中云。此乃伏遇皇帝陛下。今人或効之。非也。

孟子曰。恶。是何言也。恶字盖齐鲁间发语不然之辞。乃方言之祖也。

广西方言近楚者多正音。与中州同。近粤者多变音。与高廉同。其俗字颇多。皆鄙野依附。如(上大下坐)。 【 音稳。人坐稳也。】 (上不下高) 【 音矮。不高故矮也。】 (上不下长) 【 亦音矮。不长故矮也。】 奀 【 音勒。不大故瘦也。】 (上石下山) 【 音磡。山石之岩窟也。】 闩 【 音?木户?。门横关也。】 汆 【 音酋。人在水上也。】 氼 【 音魅。人没入水下也】 。閄 【 和馘反。言隐身忽出以惊人也。】 (上毛下口) 【 音胡。毛口故胡也。】 丼 【 束敢反。以石投水有声也。】 自范成大帅静江时已有之。 【 见桂海虞衡志。】

今又有如?生、泵、之类。殆难研究。俗语有五荤三厌之说。厌字殊不解。 【 言多也。元结峿台记曾用此厌字。】 后读孙真人歌。谓天厌鴈。地厌狗。水厌乌鱼。鴈有夫妇之伦。狗有雇主之谊。乌鱼有君臣忠敬之心。故不忍食。

名义

弓有缘者谓之弓。无缘者谓之弭。缘盖缴缠而成。弭即今之角弓。左传曰。左执鞭弭。是也。

肉倍好谓之璧。好倍肉谓之瑗。肉好若一谓之环。肉者。边也。好者。孔也。以边孔大小及相等分三者之名。(占夕)中尊也。尊之不大不小者。

(乌□)古为罗。兔曰(□且)。麋曰(□矛)。彘曰□。鱼曰(□八)。又曰(□或)。缁帛全幅长八尺者曰(方光)。又以帛续(方兆)末为燕尾者曰斾。载旄于竿头者曰旌。有旍曰旗。剥鸟皮毛寘之竿头曰旟。以白练为(木□)曰旃。

一染曰縓。今之红也。再曰赭。三曰𫄸。

山上有水曰埒。石崇金埒。盖布钱于大道之上也。石山上有土谓之崔嵬。土山上有石谓之砠。山有穴曰岫。山大而高曰崧。小而高曰岑。锐而高曰峤。卑而大曰扈。小而众曰岿。小山曰岌。大山曰峘。属者曰峄。独者曰甸。上平曰章。中央平曰隆。山有脊而长者曰冈。地自生起曰丘。大阜曰陵。未及上顶旁陂曰翠微。山顶有冢者曰崒。又曰厜(厂义)。一曰巉岩。山如堂者曰厂。如堤防者曰盛。长而狭者曰峦。山形如累两甗者曰隒。山绝曰陉。多小石曰磝。多大石曰𬒈。多草木曰巾?古。无草木曰峐。山豄无所通曰溪。堤防曰坟。莫大于河坟。人力所作。绝高者谓之京。

厓内为隩。外为隈。岸上平地去水稍远者为浒。重厓为岸涘。厓。水边也。不通之水为汜。别通于谷者为微。泉见一杯为瀸。滥泉正出。正出。涌出也。沃泉县出。县出。从上溜下也。仇泉穴出。穴出。仄出也。河水决而复入者为滩。河之有滩。犹江之有汜也。水有沙堆出者为潬。源深出于底下者为瀵。水决之泽为汧。汧水不流。大波为澜。小波为沦。水草交曰湄。潜行为泳。

水注川为溪。注溪曰谷。注谷曰沟。注沟曰潧。注潧曰渎。逆流而上曰拆洄。顺流而下曰溯游。横绝其流而直渡曰乱。水中可居者洲。小洲曰渚。小渚曰沚。小沚曰坻。人所为为潏。

世言四通五达之衢。非也。四达谓之衢。五达谓之康。六达谓之庄。九达谓之逵。

水草交曰湄。湄。眉也。如眉临目也。

字义异同

孝宗初即位。礼部尚书周洪谟上疏。言御制各寺观碑记及遣祭谕祭各王府并大臣文字。代言之臣。多有用字讹谬者。宜令改正。以示将来。又近日撰先帝谥议有阴寓诋毁之意。宜逮治万安等罪。以为人臣欺罔不忠之戒。上命九卿同翰林院会议。以为洪谟所奏止是指摘文字一二异同。非有关于朝廷大经、大法。使其言皆是。亦何补于治。况言多纰缪。徒为烦渎。洪谟曰。御制大学碑云。在宫城之艮隅。宫城当改作都城。议以为自古帝王所居之城。或曰皇城。或曰帝城。或曰宫城。或曰禁城。随人所称。初无分别。今国子监在皇城东北。碑文所言宫城即皇城也。不必再改。洪谟曰。御制灵济宫碑云。在宫城之西。当改作皇城之西。民庶苍惶。当改惶为黄。议以为宫城之西即皇城之西也。古韵惶字注云。惑也。恐也。遽也。又苍惶亦作苍黄。然则苍惶、苍黄。古人通用。洪谟曰。御制东岳庙碑云。辅神之贵者。皆肖像如其生。古昔圣贤。曾生人世。可言肖像如其生。今东岳辅神。非曾生人世者。当改为如其式。议以为此类贵神。世传皆有姓名、貌像。故碑言如是。今洪谟欲改为如其式。不知有何式可肖。洪谟曰。御制灵明显佑宫碑云。禁城艮隅海子滨。古者。天子所居谓之禁。禁城指皇城言。禁城艮隅则是在皇城内艮隅。非皇城外艮隅也。今显佑宫实在都城坎位。不在禁城艮隅。议以为本宫在皇城之北少东。非正北也。洪谟乃谓在坎位。是自谬耳。洪谟曰。御制大慈延福宫碑云。卜吉址于城东。城指都城言。城之东是在城外。今延福宫在都城朝阳门内。不可言城东。议以为本宫正在皇城之东。非差也。洪谟曰。敕谕百官云。文恬武嬉。出唐韩愈平淮西碑文。按韵府群玉。当作熙字。议以为韩愈盖言当时太平日久。将相偷安嬉戏。以致淮西反叛。用嬉字为优。洪谟曰。御制龙纹春景诗云。省耕岁岁来东阡。韵书云。路南北曰阡。东西曰陌。今误以为东阡。万里郊圻晴皡皡。古云城外百里为郊。邦畿千里为圻。万里郊圻是尽天下四海皆为郊圻矣。议以为礼部韵注云。路皆曰圻。韩文亦有东圻西陌。又圻字与畿字同。周礼夏官。畿内方千里曰国畿。国畿之外。又有九畿。曰侯、甸、男、采、卫、蛮、夷、镇、番。每畿东西南北各五百里。则所云东阡万里郊畿皆是。洪谟曰。御制祭赵府仪宾崔端文。营魂不爽。祭都御史李侃文。灵其不爽。按韵书。爽者。明也。又差也。今言魂灵不爽。则是魂灵不明。议以为不爽正不差之意。诗小雅蓼萧旌篇云。其德不爽。韩愈祭竹林神文云。神无爽其聪明。祭文盖取诸此。洪谟又言。中庸合外内之道。及金縢曲礼传注。输字、巽字、俱宜改。议以为合内外与合外内。文义皆通。其输字、巽字。官板原是纾字、异字。恐近时书坊私刊错写。合行改正。洪谟又谓。先帝谥议游豫绝稀。于田猎为诋毁然。议以为论语子绝四注云。绝。无之尽者。盖绝稀即绝无也。谥议实是称颂先帝圣德。殊无诋毁之意。况谥议系礼部掌行。当时百官集议。洪谟何不明言改正。今既进呈。乃妄行陈奏。希恩于己。嫁祸于人。上曰。御制文字。既考据不差。周洪谟偏执浅见。妄肆诋毁。本当重治。姑贷之。仍罚俸两月。

事起

请封孔子之后。起于梅福。

请韩文公配享太学。自皮日休始。日休推崇文中子以及愈。开伊、洛、关、闽之源。其功不小。

纸鸢起于韩信。后人用之。引丝而上。令儿张口以引内热。

汉制。总群官为厅曰省。分务而专治曰寺。

凿石崖为佛像。起于魏高宗。时与昙曜于武州塞山壁开五所。镌像各一。高者七十尺。次六十尺。奇伟冠绝。

考亭常平义仓法。虽师汉人意。然其法实始于绍兴庚子年乐清人陈光庭之集义仓。

将领亲兵。起于韩魏公。因好水川之败。诸将战死。麾下无救者。遂疏请自总管以下各置亲兵有差。将赴敌死。全队俱斩。故战比有功。西虏臣服。今之家丁即此意。边将皆赖其力。列郡施药。亦起于韩魏公。

署书始于李斯。

郡国立学设助教。博士学生以次减。始于北魏高允。

五五连坐。起于北魏之高佑。佑。允之从弟也。

唐时陈藏器着本草拾遗。谓人肉可治羸疾。自是民间以父母疾。多割股以进。

天子为臣下立碑。始唐太宗之于魏征。题碑额。始唐玄宗之于韩思复。

糊名易书。起于唐。而李揆相肃宗。大陈书庭中。曰。上选士。务得才。可尽所欲言。由是士论归美。宋之制科用此例。故得人最盛。

去任官。百姓脱𫖇。起于唐崔戎。历今遂为故事。即贪酷吏亦用此法。然必有名者方悬樵楼。亦直道之未泯也。

功臣赐号。始于唐德宗。奉天之役。虚诞褒嘉。苟悦疆臣。以代爵禄。宋神宗时罢之。至国朝文武并用。名实相称。居然华衮可光金石矣。

活板自宋庆历间布衣毕升始。

铁斛起于周文襄公。后朝廷下所在通行。贤者作法。不肖者守之。何问君臣之有。

名姓字号

箕子名胥余。庄周字休。仲雍字孰哉。解者曰。雍。孰食也。梁武帝法名曰羯磨。苏子瞻一字和仲。严光本姓庄。新野人。汉时避帝讳。改庄曰严。其妻。梅福季女。福又有女。嫁徐道晖。壶关三老。姓令狐。名茂。

蔡邕父名棱。母袁氏。袁公妹。曜卿姑也。今传奇作秦氏。

晋牛金之子。逃患改为牢。又改为尞。岂因通琅琊妃事觉被罪。而子为此计耶。

幸姓甚少。晋书有幸灵传。近时广昌有幸节妇。生员李邦植之妻。

元次山之祖曰元亨。字利贞。全用易四字。可异。弃官隐居。年七十六卒。门人私谥曰太先生。用一字。又可异。

唐张俭之兄曰太师。官至太仆卿。典羽林兵三十年。未尝有过。古之命名者。不以国。不以官。不以山川。今以极品之官为名。殆不可晓。

以古人之名为名。不知者勿论。乃知而故用之。如吴郡陆氏兄弟。厥字韩卿。绛字魏卿。襄字师卿。其义何居。襄原名衰。字赵卿。因奏事者误字。遂改之。改而又用。尤可笑。

苗晋卿十子。发、丕、坚、粲、垂、向、昌、稷、望、咸、皆与帝王圣贤同。其僭窃者不必言矣。同后稷、文、武、二王亦不避。可异。

范希文少孤。从母适长山朱氏。即从其姓。考之名说。节度集庆军始更名。还其姓。

暨陶。字粹翁。崇安人。元丰五年进士。初定陶第一。胪唱者以洎音呼其姓。迄不应。乃以次名递升唱第。苏颂云。当以入声呼之。陶乃出。可见姓之平险亦能误人进身之高下矣。

刘静修云。近世士夫多为顽钝椎鲁。人所不足之称以自号。其说有二。一以矫俗。一附于老氏。后人多效之。然又有自道心事。如近日陶石篑之称歇。乃真歇也。桀一称大牺。谓多力。能推动之。故以为号。要见绰号之名已起于桀矣。

称谓

五代时称朋友曰周旋人。杨彪称其妻曰乡里。

白乐天称刘伶为酒仙。称韦苏州为诗仙。茅鹿门称韩信、苏东坡为兵仙、文仙。

范文正称御史为端公。盖取台端之义。今用以称首揆。盖端揆之义。

黄干。考亭先生之壻也。先生行状出其手。余见其手笔。止称门人。 【 可见师生之名重于翁壻。】

农丈人

余汉城寅。慈溪人。以古文自负。称曰农丈人。因以名集。考之张东沙致仕归。力农倍收。自署曰上农夫。张于余为同郡先辈。余盖后起效之者。

名字互重

吾郡蔡侍郎名汝楠。字子木。而沈大中丞名子木。字汝楠。沈视蔡为后辈。犹相及。居相去仅三十里。决非有意。其偶合也。亦自可异。

二王改名

正统中翰林编修有王振。司礼太监亦曰王振。振既陷驾土木。王编修耻其同名。请改曰恂。从之。时方有兵事。升恂大理寺丞。镇云南。寻召入为庶子。成化中。编修有王臣。江南买办妖人亦曰王臣。臣既伏诛。王编修亦耻之。因奏臣名初误。犯七世祖讳。乞改名舜功。有旨。王臣名乃其父所命。何得犯其祖讳。吏部看详以闻。于是尚书尹旻等劾。臣名本父命。且授职贴黄已定。辄欲更易。非惟有违父命。抑且烦渎圣聪。当治其罪。有旨。王臣无故搅。本当治罪。姑宥之。看来前之见许。必以直陈。而后则托言祖讳。文致参驳。不知是阁中所票。抑宪宗英明。自能检察耶。今则一概批允矣。

呼名

四友斋一则云。赵大周在内阁日。如杨虞坡冢宰、王南岷都宪。大周皆直呼其名。或以为言。大周曰。昔微生亩谓孔子曰。丘何事栖栖者欤。无乃为佞乎。当时人亦称孔子之名。则我岂得为薄待二人哉。尝观双槐岁抄云。王忠肃自总督两广。入为太宰。马恭襄昂代公总督。后恭襄入为大司马。忠肃犹呼其名。恭襄未尝不敬诺也。乃知此事。前辈常有之。不以为异。

杨虞坡为兵部尚书。赵大周方以南吏部郎中升南光禄少卿。嘉靖四十五年十月。虞坡改吏部尚书。此时大周以侍郎家居。其年穆庙登极。次年吏部题请录用诸臣。大周与焉。起礼部侍郎。寻掌国子监事。则虞坡已一品。九年考满矣。此时相见。恐无呼名之体。三年九月大周以尚书入阁。十二月虞坡致仕。相去仅三月。若大周即恃阁臣体貌。公然呼名。勿论虞坡不受。而大周乃狂诞俗人。何以为大周。明年。大周致仕。与虞坡再不相值矣。何元朗与大周相善。极意推尊。不知此语从何处得来。录之登刻。夫听言当以理观。著书立言。何可草草。王盐山呼名之说。亦未必真。一说曰。马家、崔家者。近是。

朋友间直呼其名。见于微生高。此亦前辈施之后辈。若等夷尔我之间。恐无此体。故曰。君前臣名。父前子名。非君父之前。自不得概施。乡党中直以名呼。闻北方若江右与近地新安有之。然对人而言。取其简便易明。非坐次彼我直致如此。故称谓间。老翁之类。诚厌人听。必欲称名。非君父不可。或以行。或以字。古之人已行之矣。惟文字必称名。庶后人观者易晓。故曰。临文不讳。

大周起自谪所。改南吏部郎。时周简肃延为南吏部尚书。谒见。周置席于左。赵拂衣径出。大言曰。我不知吏部尊如是。杜门不出。闻之当路。改南光禄少卿。始来谒周。周辞不见。赵亦不再往。堂属自有体。安得有所挟。一切紊乱。夫是非曲直可以抗论。即天子不避。而行坐随侍之间。即布衣亦有定分。何况堂官。大周此举。吾未敢以为是也。

南小九卿。除国学外。凡遇大九卿。皆先下轿俟之。至。亦下轿。街次对揖。俟大九卿上轿乃上。大周既转南光禄少卿。相遇不下。对举手而已。至今独光禄用此例。余则否。

街次对揖

南中下轿对揖之礼。想在前朝。一时相知者偶尔为之。后遂为例。最可笑。最可厌。六科易马。直前而拱。自成化年间给事中王让始。因此得与公会。海忠介至南。独不然。只轿上举手。然惟海一人行之。诸公不尽尔也。总之。南中优闲。日夕聚会讲论。而又路遥。得一遇一揖为快。要未知大体何如。从时、从众、可矣。

涌幢小品卷之十九

祀神第一

太祖最虔祀事。到任须知册。以祀神为第一事。今官府莅任。吏人先投须知册。仿此。

各神俱存本号。而后代泛加之称。悉皆撤去。为之一清。其不入祀典。而民间通祀者听。前代有毁淫祠者。而太祖有举无废。盖重之也。御制册序云。五经四书。有志之士。固已讲习。即继曰。此书麤俗。实为官之要机。盖严事神明。推崇经术。其圣不自圣如此。

大社取土

洪武四年五月。立大社庙于中都。命工部取五方之土筑之。应天、河南进黄土。浙江、福建、广东、西进赤土。江西、湖广、陕西进白土。山东进青土。北平进黑土。天下郡县计三百余处。每土百斤为率。仍取之名山高爽之地。世传张士诚筑王府基。取三兴土为之。 【 嘉兴、长兴、宜兴。】 与此相似。然张以便身。太祖以事神。筑基之土必多。太祖以百斤为限。此兴亡所由异也。

朝天宫

两京皆有朝天宫。事天礼神。并为习仪之所。南建于太祖。即冶城旧址。景阳楼在其左。二门外纡道屈曲。最可喜。北则宣宗八年。始卜筑于阜城门之内。宫成。有景星之瑞。其规制宏鬯胜于南。而雅秀则不及。嘉靖中。陶真人请重修。辉映益加于前矣。

城隍

北京都城隍庙中有石刻北平府三大字。此国初旧物。一老卒云。其石长可丈六尺。下有城隍庙三字。既建北京。埋而露其顶。埋矣又露。不知何意。仪门塑十三省城隍。皆立像。左右相对。其香火甚盛。每岁顺天府官致祭。府尹可以配都城隍。则布政可以配省城隍。势位略均。而一坐一立。何居。岂幽明少异。而仪门所塑。或者后人附益。非经礼部考订者耶。

再思在外府州县皆有城隍庙。并不闻有各省城隍庙。即如江西城隍为灌婴。亦相传旧说。前朝及国朝亦未尝祀之为省城隍也。然则都成隍者乃都城之城隍耳。岂如都御史、都指挥之云乎。其位次亦可辨矣。

洪武二年。应天、开封、临濠、太平、四府。滁、和、二州。城隍皆封王。正一品。各府封公。正二品。州为侯。正三品。县为伯。正四品。应天衮冕。十有二章。开封等五府州及各府九旒九章。州县七旒七章。王矣。公侯伯矣。仍递其品。章服各异。似不可晓。岂幽明各异。独加崇重与。

景惠殿

太医署中故有三皇小像。医令以便宜奉事。世庙从侍医之请。作景惠殿。令大臣春秋主祀事。殷棠川士儋为尚书。用侍郎王希烈议。上疏谓。三皇继天位极。而列医师之中。于礼不协。请撤祠。进历代医师于一堂。院使以少牢行礼。报可。

帝王庙

历代帝王庙。塑像精巧如生。光武恂恂有儒者气象。余多雄武可畏。嘉靖中。虏患甚棘。修撰姚涞。题黜元世祖之祀。其言曰。虐浮于犬戎。狡深于刘石。贪剧于契丹。暴过于女直。给事中陈棐亦主此说。上疏坚请。且谓太祖存其像祀。乃开国诸文臣刘基等中元进士。受其豢养之恩。强假元以帝统。谬与元以帝祀。以掩其初仕元之失。又谓北虏方横。祀胡虏之君。何以禁胡虏之侵。看来元世祖大有好处。赵氏子孙不杀一人。旧臣多所录用。即文丞相逃真州。再就擒。延至数年。以星变方就僇。其余善政。种种可录。岂非狄夷之圣主与。太祖祀之帝王庙。又立庙于北平。岁时致祭。追顺帝之谥。封崇礼而归之。每曰朕元布衣。又曰朕父母为元百姓。受其养育。吁。此岂腐儒所能窥哉。二公弹不得太祖。便弹刘中丞。嗟乎。仕于元者。岂独一中丞。中丞亦何恋于元。而世宗方议礼。大有改革。又愤虏横。议行。所谓先圣后圣。其揆一也。

尧庙规制

帝尧庙在平阳府汾水西。后徙于东南。唐显庆中。徙府城南。有地七百亩。屋四百间。中为文思殿。前为宾穆门。左祀老子。右祀楚霸王。后祀玉皇。总曰光泽宫。正统中。左布政石璞、郡守万观。以左右二祠不合经典。撤去之。左祀舜。右祀禹。易玉皇阁为执中阁。颜尧殿曰广运。门曰俊德、协和。舜殿曰重华。门曰玄德。禹殿曰文命。门曰祗德。增屋五十二。廊六十八。合为三圣庙。已更执中阁为殿。而于尧殿前为阁。颜曰光天。最为雄鬯。于是规制大备。冠于西垂。然前人祀老子。犹曰孔子尝问礼。西入流沙。不甚悖也。至霸王入秦。坑卒纵火。一猛悍武夫。而与老子分东西。且上配帝尧。不已甚乎。石公之改。正足洗千古之陋。方议兴工。一夕大风拔木。积庑下。皆栋梁材也。人咸神之。

孔庙

两京孔庙。各见志书中。万历二十八年。始易以琉璃。从司业傅新德之奏也。曲阜庙刱于鲁哀公十七年。汉、魏、唐、宋。代有修饰。至金皇统大定间。制乃大备。元凡三修。本朝洪武初。改建国学于鸡鸣山下。即六代乐游苑。故亦战场也。分为二东。则小教场。西则学基。学舍隙地。种菜。佐饮食之用。五年。文庙成。上视学释菜。七年诏司府州县卫学。通祀孔子。衍圣公赐诰。如一品法。颁大成乐器于天下。舞用八佾。永乐十四年。撤其旧而新之。以后累朝登极。遣官致祭。成化中。加笾豆十二重。建正殿。恢为九间。缕阁门庑皆廓其制。弘治十二年庙灾。学士李杰祭告。发帑金十五万。守臣重修。十七年告成。大学士李东阳致祭。庚子春。余得恭谒。檐下皆盘龙云花石柱。壮丽精致。目所未见。入庙。清肃壮严。远非佛宫可儗。相传费至三十万。万历己卯。抚臣赵贤重修。甲午。抚按郑汝璧、连标等。复开瓮城重门。以辟神路。

祭用常服

历代忠臣庙皆府尹致祭。凡祭必用祭服。独此用常服。想当时请旨未下。府官草草行事。遂以为例。今当改正者。

不领祠祭

京师诸祭皆领于祠祭。惟坝上马房别自建祠。以元旦冬至圣节。遣内侍主祭。光禄寺具品物。不领于祠官。

许庙祭田

许远。字令威。世居盐官洛溪里。许之后有名忠者。藏其谱。今见存。并新其庙额。祭银八两。后减三之二。及括祭田。故所优以轻折者。并罢去之。万历十二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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