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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四

《警世通言》 · 明·冯梦龙

5034 字 1 条成语出于本篇 · 高亮处为成语出处

家去了?可老实说,饶你打。 丫头说: 去烧香,不知道就偷卖了他。 公子满眼落泪,说: 冤家,不知是正妻,是偏妾? 丫头说: 他家里自有老婆。 公子听说,心中大怒,恨骂: 亡八淫妇,不仁不义1丫头说: 他今日嫁别人去了,还疼他怎的? 公子满眼流泪。

正说间,忽服朋友来访。金哥劝: 三叔休恼,三婶一时不在了,你纵然哭他,他也不知道。今有许多相公在店中相访,闻公子在院中,都要来。 公子听说,恐怕朋友笑话,即便起身回店。公子心中气闷,无心应举,意欲束装回家。朋友闻知,都来劝说: 顺卿兄,功名是大事,表子是未节,那里有力表于而不去求功名之理? 公子说: 列位不知,我奋志勤学,皆为玉堂春的言语激我。冤家为我受了千辛万苦,我怎肯轻舍? 众人叫: 顺卿兄,你倘联捷,幸在彼地,见之何难?你若回家,忧虑成病,父母悬心,朋友笑耻,你有何益? 三官自思言之最当,倘或侥幸,得到山西,平生愿足矣,数言劝醒公子。

会试日期已到,公子进了三场,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,刑部观政。三个月,选了真定府理刑官,即遣轿马迎请父母兄嫂。父母不来,回书说: 教他做官勤慎公廉。念你年长未娶,已聘刘都堂之女,不日送至任所成亲。 公子一心只想着玉堂春,全不以聘娶为喜。正是:已将路柳为连理、翻把家鸡作野鸳。

且说沈洪之妻皮氏,也有几分颜色,虽然三十余岁,比二八少年,也还风骚。平昔间嫌老公粗蠢,不会风流,又出外日多,在家日少。皮氏色性大重,打熬不过,间壁有个监生,姓赵名昂,自幼惯走花柳场中,为人风月,近日丧偶。虽徽是纳粟相公,家道已在消乏一边。一日,皮氏在后园看花,偶然撞见赵昂,彼此有心,都看上了。赵昂访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,在沈家走动识熟,且是利口,善于做媒说合,乃将白银二十两,贿赂王婆,央他通脚。皮氏平昔间不良的口气,已有在王婆肚里。况且今日你贪我爱,一说一上,幽期密约,一墙之隔,梯上梯下,做就了一点不明不白的事。赵昂一者贪皮氏之色,二者要骗他钱财。枕席之间,竭力奉承。皮氏心爱赵昂,但是开口,无有不从,恨不得连家当都津贴了他。不上一年,倾羹倒筐,骗得一空。初时只推事故,暂时那借,借去后,分毫不还。皮氏只愁老公回来盘同时,无言回答。一夜与赵昂商议,欲要跟赵昂逃走他方。赵昂道: 我又不是赤脚汉,如何走得?便走了,也不免吃官司。只除暗地谋杀了沈洪,做个长久夫妻,岂不尽美 皮氏点头不语。

却说赵昂有心打听沈洪的消息,晓得他讨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来,即忙报与皮氏知道,故意将言语触恼皮氏。皮氏怨恨不绝于声,间: 如今怎么样对付他说好尸赵昂道: 7进门时,你便数他不是,与他寻闹,叫他领着娼根另住,那时凭你安排了。我央王婆赎得些砒霜在此,觑便放在食器内,把与他两个吃。等他双死也罢,单死也罢1皮氏说: 他好吃的是辣面。:赵昂说: 辣面内正好下药。 两人圈套已定,只等沈洪人来。

不一日,沈洪到了故乡,叫仆人和玉姐暂停门外,自己先进门,与皮氏相见,满脸陪笑说: 大姐休怪,我如今做了一件事。 皮氏说: 你莫不是娶了个小老婆? 沈洪说: 是了。 皮氏大怒,说: 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娟,你却花柳快活,又带这泼淫妇回来,全无夫妻之情。你若要留这淫妇时,你自在西厅一带住下,不许来缠我。我也没福受这淫妇的拜,不安他来。 昂然说罢,啼哭起来,拍始拍凳,口里 千亡八,万淫妇 骂不绝声。沈洪劝解不得,想道: 且暂时依他言语在西厅住几日,落得受用。等他气消了时,却领玉堂春与他磕头。 沈洪只道浑家是吃醋,谁知他有了私情,又且房计空虚了,正怕老公进房,借此机会,打发他另居。正是:你向东时我向西,各人有意自家知。不在话下。

却说玉堂春曾与王公子设誓,今番怎肯失节于沈洪,腹中一路打槁: 我若到这厌物家中,将情节哭诉他大娘子,求他做主,以全节操。慢慢的寄信与三官,教他将二千两银子来赎我去,却不好。 及到沈洪家里,闻知大娘不许相见,打发者公和他往西厅另住,不遂其计,心中又惊又苦。沈洪安排床帐在厢房,安顿了苏三。自己却去窝伴皮氏,陪吃夜饭。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赶,沈洪说: 我去西厅时,只怕大娘着恼。 皮氏说: 你在此,我反恼;离了我眼睛,我便不恼。 沈洪唱个淡喏,谢声: 得罪。 出了房门,径望西厅而来。原来玉姐乘着沈洪不在,检出他铺盖撇在厅中,自己关上房门自睡了。任沈洪打门,那里肯开。却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厅看老公睡也不曾。沈洪平日原与小段名有情,那时扯在铺上,草草合欢,也当春风一度。事毕,小段名自去了。沈洪身子困倦,一觉睡去直至天明。

却说皮氏这一夜等赵昂不来,小段名回后,老公又睡了。翻来覆去,一夜不曾合眼。天明早起,赶下一轴面,煮熟分作两硫,皮氏悄俏把砒霜撒在面内,却将辣汁浇上,叫小段名送去西厅: 与你爹爹吃。 小段名送至西厅,叫道: 爹爹,大娘欠你,送辣面与你吃/沈洪见得两碗,就叫: 我儿,送一碗与你二娘吃。 小段名便去敲门。玉姐在床上问:宁做甚么? 小段名说: 请二娘起来吃面。 玉姐道: 我不要吃。 沈洪说: 想是你二娘还要睡,莫去闹他。 沈洪把两碗都吃了,须臾而荆小段名收碗去了。

沈洪一时肚疼,叫道:,不好了,死也死也1玉姐还只认假意,看着声音渐变,开门出来看时,只见沈洪九窍流血而死。正不知甚么缘故,慌慌的高叫: 救人1只听得脚步响,皮氏早到,不等玉姐开言,就变过脸,故意问道: 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死了?想必你这小淫妇弄死了他,要去嫁人1玉姐说: 那丫头送面来,叫我吃,我不要吃,并不曾开门。谁知他吃了,便肚疼死了。必是面里有些缘故。 皮氏说: 放屁!面里若有缘故,必是你这小淫妇做下的。不然,你如何先晓得这面是吃不得的,不肯吃?你说并不曾开门,如何却在门外?这谋死情由,不是你,是谁? 说罢,假哭起 养家的天 来。家中憧仆养娘都乱做一堆。皮氏就将三尺白布摆头,扯了玉姐往知县处叫喊。

正直工知县升堂,唤进问其缘故。皮氏说: 小妇人皮氏。丈夫叫沈洪,在北京为商,用千金娶这娼妇,叫做玉堂春为妾。这娼妇嫌丈夫丑陋,因吃辣面,暗将毒药放人,丈夫吃了,登时身死。望爷爷断他偿命。 王知县听罢,问: 玉堂春,你怎么说? 玉姐说: 爷爷,小妇人原籍北直隶大同府人氏。只因年岁荒旱,父亲把我卖在本司院苏家。卖了三年后,沈洪看见,娶我回家。皮氏嫉妒,暗将毒药藏在面中,毒死丈夫性命。反倚刁泼,展赖小妇人。 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,叫: 皮氏,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,你怀恨在心,药死亲夫,此情理或有之。 皮氏说: 爷爷,我与丈夫从幼的夫妻,怎忍做这绝情的事!这苏氏原是不良之妇,别有个心上之人,分明是他药死,要图改嫁。望青天爷爷明镜。 知县乃叫苏氏: 你过来。我想你原系娼门,你爱那风流标致的人,想是你见丈夫丑陋,不趁你意,故此把毒药药死是实。 叫皂隶: 把苏氏与我夹起来1玉姐说: 爷爷!小妇人虽在烟花巷里,跟了沈洪又不曾难为半分,怎下这般毒手?小妇人果有恶意,何不在半路谋害?既到了他家,他怎容得小妇人做手脚?这皮氏昨夜就赶出丈夫,不许他进房。今早的面,出于皮氏之手,小妇人井无干涉。 王知县见他二人各说有理,叫皂隶暂把他二人寄监: 我差人访实再审。 二人进了南牢不题。

却说皮氏差人密密传与赵昂,叫他快来打点。赵昂拿着沈家银子,与刑房吏一百两,书手八十两,掌案的先生五十两,门子五十两,两班皂隶六十两,禁子每人二十两,上下打点停当。封了一千两银子,放在谭内,当酒送与王知县;知县受了。

次日清晨升堂,叫皂隶把皮氏一起提出来。不多时到了,当堂跪下。知县说: 我夜来一梦,梦见沈洪说: 我是苏氏药死,与那皮氏无干。 玉堂春正待分辨,知县大怒,说: 人是苦虫,不打不招。 叫皂隶: 与我拎着实打!问他招也不招?他若不招,就活活敲死1玉姐熬刑不过,说: 愿招。 知县说: 放下刑具。 皂隶递笔与玉姐画供。知县说: 皮氏召保在外,玉堂春收监。 皂隶将玉姐手肘脚镣,带进南牢。禁子牢头都得了赵上舍银子,将玉姐百般凌辱。只等上司详允之后,就递罪状,结果他性命。正是:安排缚虎擒龙计,断送愁弯位凤人小且喜有个刑房吏姓刘名志仁,为人正直无私。素知皮氏与赵昂有好,都是王婆说合。数日前撞见王婆在生药铺内赎砒霜,说: 要药老鼠。 刘志仁就有些疑心。今日做出入命来,赵监生使着沈家不疼的银子来衙门打点,把苏氏买成死罪,天理何在?踌躇一会: 我下监去看看。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灯油钱,志仁喝退众人,将温言宽慰玉姐,问其冤情。玉姐垂泪拜诉来历。志仁见四傍无人,遂将赵监生与皮氏私情及王婆赎药始未,细说一遍,分付:你且耐心守困,待后有机会,我指点你去叫冤。日逐饭食,我自供你。 玉姐再三拜谢。禁子见刘志仁做主,也不敢则声。此话阁过不题。

却说公子自到真定府为官,举利除害,吏畏民悦,只是想念玉堂春,无刻不然。一日正在烦恼,家人来报,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来了。公子听说,接进家校见了新人,口中不言,心内自思: 容貌到也齐整,怎及得玉堂春风趣? 当果摆了合欢宴,吃下合否杯。毕姻之际,猛然想起多娇: 当初指望白头相守,谁知你嫁了沈洪,这官浩却被别人承受了。 虽然陪伴了刘氏夫人,心里还想着玉姐,因此不快,当夜中了伤寒。又想当初与玉姐别时,发下誓愿,各不嫁娶。心下疑惑,合眼就见玉姐在傍。刘夫人遣人到处祈祝,府县官都来问安,请名医切脉调治,一月之外,才得痊可。公子在任年余,官声大著,行取到京。吏部考选天下官员。公子在部点名已毕,回到下处,焚香祷告天地,只愿山西为官,好访问玉堂春消息。须臾马上人来报: 王爷点了山西巡按。 公子听说,两手加额: 趁我平生之愿矣1次日领了敕印辞朝,连夜起马,往山西省城上任讫。即时发牌,先出巡平阳府。公子到平阳府,坐了察院,观看文卷。见苏氏玉堂春问了重刑,心内惊慌: 其中必有跷蹊。 随叫书吏过来: 选一个能干事的,跟着我私行采访。你众人在内,不可走漏消息。

公子时下换了素中青衣,随跟书吏,暗暗出了察院。雇了两个骡子,往洪同县路上来。这赶脚的小伙,在路上闲问: 二位客官往洪同县有甚贵干? 公子说: 我来洪同县要娶个妾,不知谁会说媒? 小伙说: 你又说娶校俺县里一个。财主,因娶了个小,害了性命。 公子问: 怎的害了性命? 小伙说: 这财主叫沈洪,妇人叫做玉堂春。他是京里娶来的。他那大老婆皮氏与那邻家赵昂私通,怕那汉子回来知道,一服毒药把沈洪药死了。这皮氏与赵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县,将银买嘱官府衙门,将玉堂春屈打成招,问了死罪,送在监里。若不是亏了一个外郎,几时便死了。 公子又问: 那玉堂春如今在监死了?小伙说: 不曾。 公子说: 我要娶个小,你说可投着谁做媒? 小伙说: 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罢,他极会说媒。 公子说: 你怎知道他会说媒? 小伙说: 赵昂与皮氏都是他做牵头。 公子说: 如今下他家里罢。 小伙竟引到王婆家里,叫声: 干娘,我送个客官在你家来。这客官要娶个小,你可与他说媒。王婆说: 累你,我赚了钱来谢你。 小伙自去了。

公子夜间与王婆攀话,见他能言快语,是个积年的马泊六了。到天明,又到赵监生前后门看了一遍,与沈洪家紧壁相通,可知做事方便。回来吃了早饭,还了王婆店钱,说: 我不曾带得财礼,到省下回来,再作商议。 公子出的门来,雇了骡子,星夜回到省城,到晚进了察院,不题。

次早,星火发牌,按临洪同县。各官参见过,分付就要审录。王知县回县,叫刑房吏书即将文卷审册,连夜开写停当,明日送审不题。却说刘志仁与玉姐写了一张冤状,暗藏在身。

到次日清晨,王知县坐在监门首,把应解犯人点将出来。玉姐披枷带锁,眼泪纷纷,随解子到了察院门首,伺候开门。巡捕官厕风已毕,解审牌出。公子先唤苏氏一起。玉姐口称冤枉,探怀中诉状呈上。公子抬头见玉姐这般模样,心中凄惨,叫听事官接上状来。公子看了一遍,问说:你从小嫁沈洪,可还接了几年客? 玉姐说: 爷爷!我从小接着一个公子,他是南京礼部尚书三舍人。 公子怕他说出丑处,喝声: 住了!我今只问你谋杀人命事,不消多讲。 玉姐说: 爷爷!若杀人的事,只问皮氏便知。 公子叫皮氏问了一遍。玉姐又说了一遍。公子分付刘推官道: 闻知你公正廉能,不肯玩法徇私。我来到任,尚未出巡,先到洪同县访得这皮氏药死亲夫,累苏氏受屈。你与我把这事情用心问断。 说罢,公子退堂。

刘推官回衙,升堂,就叫: 苏氏,你谋杀亲夫,是何意故? 王姐说: 冤屈!

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,和赵监生合计毒死男子。县官要钱,逼勒成招,今日小妇挤死诉冤,望青天爷爷做主。 刘爷叫皂隶把皮氏采上来,间: 你与赵昂好情可真么? 皮氏抵赖没有。刘爷即时拿赵昂和王婆到来面对。用了一番刑法,都不肯招。刘爷又叫小段名: 你送面与家主吃,必然知情1喝教夹起。小段名说: 爷爷,我说罢!那日的面,是俺娘亲手盛起,叫小妇人送与爹爹吃。小妇人送到西厅,爹叫新娘同吃。新娘关着门

本篇注解

正文里被高亮标出的 1 处句子,都是后世成语的出处。下面是这些成语的读音与释义。

怀恨在心 huái hèn zài xīn
把怨恨藏在心里。形容对人记下仇恨,以伺机报复。
「明·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第二十四回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,叫‘皮氏,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,你怀恨在心,药死亲夫,此情理或有之。’」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81320 篇。

本篇的成语(1 条)

  1. 把怨恨藏在心里。形容对人记下仇恨,以伺机报复。

    明·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第二十四回知县听玉姐说了一会,叫‘皮氏,想你见那男子弃旧迎新,你怀恨在心,药死亲夫,此情理或有之。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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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见问题

《警世通言》卷二十四 讲了什么?
本篇为《警世通言》卷二十四原文(5034 字),其中 1 处是后世成语的出处,如 怀恨在心 等;这些句子高亮处即为成语出处,点成语可看读音、释义与完整上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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