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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十八

《醒世恒言》 · 明·冯梦龙

8561 字 2 条成语出于本篇 · 高亮处为成语出处

将近江州。昔日白乐天赠商妇《琵琶行》云: 江州司马青衫湿。 便是这个地方。吴府尹船上正扬着满帆,中流稳度。倏忽之间,狂风陡作,怒涛汹涌,险些儿掀翻。莫说吴府尹和夫人们慌张,便是篙师舵工无不失色,急忙收帆拢岸。只有四五里江面,也挣了两个时辰。回顾江中往来船只,那一只上不手忙脚乱,求神许愿,挣得到岸,便谢天不尽了。这里吴府尹马船至了岸旁,抛锚系缆。那边已先有一只官船停泊。两下相隔约有十数丈远。这官船舱门上帘儿半卷,下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一个美貌女子。背后又侍立三四个丫鬟。吴衙内在舱中帘内,早已瞧见。那女子果然生得娇艳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秋水为神玉为骨,芙蓉如面柳如眉。

分明月殿瑶池女,不信人间有异姿。

吴衙内看了,不觉魂飘神荡,恨不得就飞到他身边,搂在怀中,只是隔着许多路,看得不十分较切。心生一计,向吴府尹道: 爹爹,何不教水手移去,帮在这只船上?到也安稳。 吴府尹依着衙内,分付水手移船。水手不敢怠慢,起锚解缆,撑近那只船旁。吴衙内指望帮过了船边,细细饱看。谁知才傍过去,便掩上舱门,把吴衙内一团高兴,直冷淡到脚指尖上。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员?姓甚名谁?那官人姓贺名章,祖贯建康人氏,也曾中过进士。前任钱塘县尉,新任荆州司户,带领家眷前去赴任,亦为阻风,暂驻江州。三府是他同年,顺便进城拜望去了,故此家眷开着舱门闲玩。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,美貌女子乃女儿秀娥。元来贺司户没有儿子,止得这秀娥小姐。年才十五,真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。女工针指,百伶百俐,不教自能。兼之幼时贺司户曾延师教过,读书识字,写作俱高。贺司户夫妇因是独养女儿,钟爱胜如珍宝,要赘个快婿,难乎其配,尚未许人。当下母子正在舱门口观看这些船只慌乱,却见吴府尹马船帮上来,夫人即教丫鬟下帘掩门进去。

吴府尹是仕路上人,便令人问是何处官府。不一时回报说: 是荆州司户,姓贺讳章,今去上任。 吴府尹对夫人道: 此人昔年至京应试,与我有交。向为钱塘县尉,不道也升迁了。既在此相遇,礼合拜访。 教从人取帖儿过去传报。从人又禀道: 那船上说,贺爷进城拜客未回。 正说间,船头上又报道: 贺爷已来了。 吴府尹教取公服穿着,在舱中望去,贺司户坐着一乘四人轿,背后跟随许多人从。元来贺司户去拜三府,不想那三府数日前丁忧去了,所以来得甚快。抬到船边下轿,看见又有一只座船,心内也暗转: 不知是何使客?

走入舱中,方待问手下人,吴府尹帖儿早已递进。贺司户看罢,即教相请。恰好舱门相对,走过来就是。见礼已毕,各叙间阔寒温。吃过两杯茶,吴府尹起身作别。

不一时,贺司户回拜。吴府尹款留小酌,唤出衙内相见,命坐于旁。贺司户因自己无子,观见吴彦仪表超群,气质温雅,先有四五分欢喜。及至问些古今书史,却又应答如流。贺司户愈加起敬,称赞不绝,暗道: 此子人才学识,尽是可人。

若得他为婿,与女儿恰好正是一对。但他居汴京,我住建康,两地相悬,往来遥远,难好成偶,深为可惜。 此乃贺司户心内之事,却是说不出的话。吴府尹问道: 老先生有几位公子?

贺司户道: 实不相瞒,止有小女一人,尚无子嗣。 吴衙内也暗想道: 适来这美貌女子,必定是了,看来年纪与我相仿,若求得为妇,平生足矣。但他止有此女,料必不肯远嫁,说也徒然。 又想道: 莫说求他为妇,今要再见一面,也不能勾了。怎做恁般痴想。 吴府尹听得贺司户尚没有子,乃道: 原来老先生还无令郎,此亦不可少之事。须广置姬妾,以图生育便好。 贺司户道: 多承指教,学生将来亦有此意。

彼此谈论,不觉更深方止。临别时,吴府尹道: 傥今晚风息,明晨即行,恐不及相辞了。 贺司户道: 相别已久,后会无期,还求再谈一日。 道罢,回到自己船中。夫人小姐都还未卧,秉烛以待。贺司户酒已半酣,向夫人说起吴府尹高情厚谊,又夸扬吴衙内青年美貌,学问广博,许多好处,将来必是个大器,明日要设席请他父子。因有女儿在旁,不好说出意欲要他为婿这一段情来。那晓得秀娥听了,便怀着爱慕之念。

至次日,风浪转觉狂大,江面上一望去,烟水迷蒙,浪头推起约有二三丈高,惟闻澎湃之声。往来要一只船儿做样,却也没有。吴府尹只得住下。贺司户清早就送请帖,邀他父子赴酌。那吴衙内记挂着贺小姐,一夜卧不安稳。早上贺司户相邀,正是穵耳当招,巴不能到他船中,希图再得一觑。

这吴府尹不会凑趣,道是父子不好齐扰贺司户。至午后独自过去,替儿子写帖辞谢。吴衙内难好说得,好不气恼。幸喜贺司户不听,再三差人相请。吴彦不敢自专,又请了父命,方才脱换服饰,过船相见,入坐饮酒。早惊动后舱贺小姐,悄悄走至遮堂后,门缝中张望。那吴衙内妆束整齐,比平日愈加丰采飘逸。怎见得?也有诗为证:何郎俊俏颜如粉,荀令风流坐有香。

若与潘生同过市,不知掷果向谁傍?

贺小姐看见吴衙内这表人物,不觉动了私心,想道: 这衙内果然风流俊雅,我若嫁得这般个丈夫,便心满意足了。只是怎好在爹妈面前启齿?除非他家来相求才好。但我便在思想,吴衙内如何晓得?欲待约他面会,怎奈爹妈俱在一处,两边船上,耳目又广,没讨个空处。眼见得难就,只索罢休。

心内虽如此转念,那双眼却紧紧觑定吴衙内。大凡人起了爱念,总有十分丑处,俱认作美处。何况吴衙内本来风流,自然转盼生姿,愈觉可爱。又想道: 今番错过此人,后来总配个豪家宦室,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。 左思右想,把肠子都想断了,也没个计策,与他相会。心下烦恼,倒走去坐下。席还未暖,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,两只脚又早到屏门后张望。

看了一回,又转身去坐。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,却又走来观看,犹如走马灯一般,顷刻几个盘旋,恨不得三四步撵至吴衙内身边,把爱慕之情,一一细罄。说话的,我且问你,在后舱中非止贺小姐一人,须有夫人丫鬟等辈,难道这般着迷光景,岂不要看出破绽?看官,有个缘故。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,刚到午间,便要熟睡一觉,这时正在睡乡,不得工夫。那丫头们巴不得夫人小姐不来呼唤,背地自去打伙作乐,谁个管这样闲帐?为此并无人知觉。少顷,夫人睡醒,秀娥只得耐住双脚,闷坐呆想。正是:相思相见知何日?此时此际难为情。

且说吴衙内身虽坐于席间,心却挂在舱后,不住偷眼瞧看。见屏门紧闭,毫无影响,暗叹道: 贺小姐,我特为你而来,不能再见一面,何缘分浅薄如此。 怏怏不乐,连酒也懒得去饮。抵暮席散,归到自己船中,没情没绪,便向床上和衣而卧。这里司户送了吴府尹父子过船,请夫人女儿到中舱夜饭。秀娥一心忆着吴衙内,坐在旁边,不言不语,如醉如痴,酒也不沾一滴,箸也不动一动。夫人看了这个模样,忙问道: 儿,为甚一毫东西不吃,只是呆坐? 连问几声,秀娥方答道: 身子有些不好,吃不下。 司户道: 既然不自在,先去睡罢。 夫人便起身,叫丫鬟掌灯,送他睡下,方才出去。

停了一回,夫人又来看觑一番,催丫鬟吃了夜饭,进来打铺相伴。秀娥睡在帐中,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。忽闻舱外有吟咏之声,侧耳听时,乃是吴衙内的声音。其诗云:天涯犹有梦,对面岂无缘?

莫道欢娱暂,还期盟誓坚。

秀娥听罢,不胜欢喜道: 我想了一日,无计见他一面。

如今在外吟诗,岂非天付良缘。料此更深人静,无人知觉,正好与他相会。 又恐丫鬟们未睡,连呼数声,俱不答应,量已熟睡。即披衣起身,将残灯挑得亮亮的,轻轻把舱门推开。吴衙内恰如在门首守候的一般,门启处便钻入来,两手搂抱。秀娥又惊又喜。日间许多想念之情,也不暇诉说。连舱门也不曾闭上,相偎相抱,解衣就寝,成其云雨。

正在酣美深处,只见丫鬟起来解手,喊道: 不好了,舱门已开,想必有贼。 惊动合船的人,都到舱门口观看。司户与夫人推门进来,教丫鬟点火寻觅。吴衙内慌做一堆,叫道: 小姐,怎么处? 秀娥道: 不要着忙,你只躲在床上,料然不寻到此。待我打发他们出去,送你过船。 刚抽身下床,不想丫鬟照见了吴衙内的鞋儿,乃道: 贼的鞋也在此,想躲在床上。 司户夫妻便来搜看。秀娥推住,连叫没有。那里肯听,向床上搜出吴衙内。秀娥只叫得 苦也 。司户道: 叵耐这厮,怎来点污我家? 夫人便说: 吊起拷打。 司户道: 也不要打,竟撇入江里去罢。 教两个水手,打头扛脚抬将出去。

吴衙内只叫饶命。秀娥扯住叫道: 爹妈,都是孩儿之罪,不于他事。 司户也不答应,将秀娥推上一交,把吴衙内扑通撇在水里。秀娥此时也不顾羞耻,跌脚捶胸,哭道: 吴衙内,是我害着你了。 又想道: 他既因我而死,我又何颜独生?

遂抢出舱门,向着江心便跳。

可怜嫩玉娇香女,化作随波逐浪魂。

秀娥刚跳下水,猛然惊觉,却是梦魇,身子仍在床上。旁边丫鬟还在那里叫喊: 小姐甦醒。 秀娥睁眼看时,天已明了,丫鬟俱已起身。外边风浪,依然狂大。丫鬟道: 小姐梦见甚的?恁般啼哭,叫唤不醒。 秀娥把言语支吾过了,想道: 莫不我与吴衙内没有姻缘之分,显这等凶恶梦兆? 又想道: 若得真如梦里这回恩爱,就死亦所甘心。 此时又被梦中那段光景在腹内打搅,越发想得痴了,觉道睡来没些聊赖,推枕而起。丫鬟们都不在眼前,即将门掩上,看着舱门,说道: 昨夜吴衙内明明从此进来,搂抱至床,不信到是做梦。 又想道: 难道我梦中便这般侥幸,醒时却真个无缘不成? 一头思想,一面随手将舱门推开,用目一觑。只见吴府尹船上舱门大开,吴衙内向着这边船上呆呆而坐。

原来二人卧处,都在后舱,恰好间壁,止隔得五六尺远。

若去了两重窗槅,便是一家。那吴衙内也因夜来魂颠梦到,清早就起身,开着窗儿,观望贺司户船中。这也是癞虾蟆想天鹅肉吃的妄想。那知姻缘有分,数合当然。凑巧贺小姐开窗,两下正打个照面。四目相视,且惊且喜。恰如识熟过的,彼此微微而笑。秀娥欲待通句话儿,期他相会,又恐被人听见。

遂取过一幅桃花笺纸,磨得墨浓,醮得笔饱,题诗一首,折成方胜,袖中摸出一方绣帕包裹,卷做一团,掷过船去。吴衙内双手承受,深深唱个肥喏,秀娥还了个礼。然后解开看时,其诗云:花笺裁锦字,绣帕裹柔肠。

不负襄王梦,行云在此方。

傍边又有一行小字道: 今晚妾当挑灯相候,以剪刀声响为号,幸勿爽约。 吴衙内看罢,喜出望外。暗道: 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华,真个世间少有。 一头赞羡,即忙取过一幅金笺,题诗一首,腰间解下一条锦带,也卷成一块,掷将过来。秀娥接得看时,这诗与梦中听见的一般,转觉骇然,暗道: 如何他才题的诗,昨夜梦中倒先见了?看起来我二人合该为配,故先做这般真梦。 诗后边也有一行小字道: 承芳卿雅爱,敢不如命。 看罢,纳诸袖中。正在迷恋之际,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门。秀娥轻轻带上槅子,开放丫鬟。随后夫人也来询视。见女儿已是起身,方放下这片愁心。

那日乃是吴府尹答席,午前贺司户就去赴宴。夫人也自昼寝。秀娥取出那首诗来,不时展玩,私心自喜,盼不到晚。

有恁般怪事。每常时,翣翣眼便过了一日。偏生这日的日子,恰像有条绳子系住,再不能勾下去,心下好不焦躁。渐渐捱至黄昏,忽地想着这两个丫鬟碍眼,不当稳便,除非如此如此。到夜饭时,私自赏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壶酒,两碗菜蔬。这两个丫头犹如渴龙见水,吃得一滴不留。少顷贺司户筵散回船,已是烂醉。秀娥恐怕吴衙内也吃醉了,不能赴约,反增忧虑。回到后舱,掩上门儿,教丫鬟将香儿熏好了衾枕,分忖道: 我还要做些针指,你们先睡则个。 那两个丫鬟正是酒涌上来,面红耳热,脚软头旋,也思量干这道儿,只是不好开口,得了此言,正中下怀,连忙收拾被窝去睡。头儿刚刚着枕,鼻孔中就搧风箱般打鼾了。

秀娥坐了更余,仔细听那两船人声静悄,寂寂无闻,料得无事,遂把剪刀向桌儿上厮琅的一响。那边吴衙内早已会意。原来吴衙内记挂此事,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饮。贺司户去后,回至舱中,侧耳专听。约莫坐了一个更天,不见些影响,心内正在疑惑,忽听得了剪刀之声,喜不自胜,连忙起身,轻手轻脚,开了窗儿,跨将出去,依原推上,耸身跳过这边船来,向窗门上轻轻弹了三弹。秀娥便来开窗,吴衙内钻入舱中,秀娥原复带上。两下又见了个礼儿。吴衙内在灯下把贺小姐仔细一观,更觉千娇百媚。这时彼此情如火热,那有闲工夫说甚言语。吴衙内捧过贺小姐,松开钮扣,解卸衣裳,双双就枕。酥胸紧贴,玉体轻偎。这场云雨,十分美满。但见:舱门轻叩小窗开,瞥见犹疑梦里来。

万种欢娱愁不足,梅香熟睡莫惊猜。

一回儿云收雨散,各道想慕之情。秀娥只将梦中听见诗句,却与所赠相同的话说出。吴衙内惊讶道: 有恁般奇事。

我昨夜所梦,与你分毫不差。因道是奇异,闷坐呆想。不道天使小姐也开窗观觑,遂成好事。看起来,多分是宿世姻缘,故令魂梦先通。明日即恳爹爹求亲,以图偕老百年。 秀娥道: 此言正合我意。 二人说到情浓之际,阳台重赴,恩爱转笃,竟自一觉睡去。

不想那晚夜半,风浪平静,五鼓时分,各船尽皆开放。贺司户吴府尹两边船上,也各收拾篷樯,解缆开船。众水手齐声打号子起篷,早把吴衙内、贺小姐惊醒。又听得水手说道: 这般好顺风,怕赶不到蕲州。 吓得吴衙内暗暗只管叫苦,说道: 如今怎生是好? 贺小姐道: 低声。傥被丫鬟听见,反是老大利害。事已如此,急也无用。你且安下,再作区处。

吴衙内道: 莫要应了昨晚的梦便好。 这句话却点醒了贺小姐,想梦中被丫鬟看见鞋儿,以致事露,遂伸手摸起吴衙内那双丝鞋藏过。贺小姐踌躇了千百万遍,想出一个计来,乃道: 我有个法儿在此。 吴衙内道: 是甚法儿? 贺小姐道: 日里你便向床底下躲避,我也只推有病,不往外边陪母亲吃饭,竟讨进舱来。待到了荆州,多将些银两与你,趁起岸时人从纷纭,从闹中脱身,觅个便船回到扬州,然后写书来求亲。爹妈若是允了,不消说起;傥或不肯,只得以实告之。爹妈平日将我极是爱惜,到此地位,料也只得允从。那时可不依旧夫妻会合。 吴衙内道: 若得如此,可知好哩。

到了天明,等丫鬟起身出舱去后,二人也就下床。吴衙内急忙钻入床底下,做一堆儿伏着。两旁俱有箱笼遮隐,床前自有帐幔低垂。贺小姐又紧紧坐在床边,寸步不离。盥漱过了,头也不梳,假意靠在卓上。夫人走入看见,便道: 阿呀。为何不梳头,却靠在此? 秀娥道: 身子觉道不快,怕得梳头。 夫人道: 想是起得早些,伤了风了,还不到床上去睡睡? 秀娥道: 因是睡不安稳,才坐在这里。 夫人道: 既然要坐,还该再添件衣服,休得冻了,越加不好。教丫鬟寻过一领披风,与他穿起。 又坐了一回,丫鬟请吃朝膳。夫人道: 儿,你身子不安,莫要吃饭,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儿调养,倒好。 秀娥道: 我心里不喜欢吃粥,还是饭好。

只不耐烦走动,拿进来吃罢。 夫人道: 既恁般,我也在此陪你。 秀娥道: 这班丫头,背着你眼就要胡做了,母亲还到外边去吃。 夫人道: 也说得是。 遂转身出去,教丫鬟将饭送进摆在卓上。秀娥道: 你们自去,待我唤时方来。 打发丫鬟去后,把门顶上,向床底下招出吴衙内来吃饭。

那吴衙内爬起身,把腰伸了一伸,举目看卓上时,乃是两碗荤菜,一碗素菜,饭只有一吃一添。原来贺小姐平日饭量不济,额定两碗,故此只有这些。你想吴衙内食三升米的肠子,这两碗饭填在那处?微微笑了一笑,举起箸两三超,就便了帐,却又不好说得,忍着饿原向床下躲过。秀娥开门,唤过丫鬟又教添两碗饭来吃了。那丫鬟互相私议道: 小姐自来只用得两碗,今日说道有病,如何反多吃了一半,可不是怪事。 不想夫人听见,走来说道: 儿,你身子不快,怎的反吃许多饭食? 秀娥道: 不妨事,我还未饱哩。 这一日三餐俱是如此。司户夫妇只道女儿年纪长大,增了饭食,正不知舱中,另有个替吃饭的,还饿得有气无力哩。正是:安排布地瞒天谎,成就偷香窃玉情。

当晚夜饭过了。贺小姐即教吴衙内先上床睡卧,自己随后解衣入寝。夫人又来看时,见女儿已睡,问了声自去,丫鬟也掩门歇息。吴衙内饥饿难熬,对贺小姐说道: 事虽好了,只有一件苦处。 秀娥道: 是那件? 吴衙内道: 不瞒小姐说,我的食量颇宽。今日这三餐,还不勾我一顿。若这般忍饿过日,怎能捱到荆州? 秀娥道: 既恁地,何不早说?明日多讨些就是。 吴衙内道: 十分讨得多,又怕惹人疑惑。

秀娥道: 不打紧,自有道理,但不知要多少才勾? 吴衙内道: 那里像得我意。每顿十来碗也胡乱度得过了。

到次早,吴衙内依旧躲过。贺小姐诈病在床,呻吟不绝。

司户夫人担着愁心,要请医人调治,又在大江中,没处去请。

秀娥却也不要,只叫肚里饿得慌。夫人流水催进饭来,又只嫌少,共争了十数多碗,倒把夫人吓了一跳,劝他少吃时,故意使起性儿,连叫: 快拿去。不要吃了,索性饿死罢。 夫人是个爱女,见他使性,反赔笑脸道: 儿,我是好话,如何便气你?若吃得,尽意吃罢了,只不要勉强。 亲自拿起碗箸,递到他手里。秀娥道: 母亲在此看着,我便吃不下去。须通出去了,等我慢慢的,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。 夫人依他言语,教丫鬟一齐出外。秀娥披衣下床,将门掩上。吴衙内便钻出来,因是昨夜饿坏了,见着这饭,也不谦让,也不抬头,一连十数碗,吃个流星赶月。约莫存得碗余,方才住手,把贺小姐到看呆了,低低问道: 可还少么? 吴衙内道: 将就些罢,再吃便没意思了。 泻杯茶漱漱口儿,向床下飕的又钻入去了。

贺小姐将余下的饭吃罢,开门儿,原到床上睡卧。那丫鬟专等他开门,就奔进去。看见饭儿菜儿,都吃得精光,收着家伙,一路笑道: 原来小姐患的却是吃饭玻 报知夫人。

夫人闻言,只把头摇,说道: 亏他怎地吃上这些。那病儿也患得蹊跷。 急请司户来说知,教他请医问卜。连司户也不肯信,分付午间莫要依他,恐食伤了五脏,便难医治。那知未到午时,秀娥便叫肚饥。夫人再三把好言语劝谕时,秀娥就啼哭起来。夫人没法,只得又依着他。晚间亦是如此。司户夫妻只道女儿得了怪病,十分慌张。

这晚已到蕲州停泊,分付水手明日不要开船。清早差人入城,访问名医;一面求神占卦。不一时,请下个太医来。那太医衣冠济楚,气宇轩昂。贺司户迎至舱中,叙礼看坐。那太医晓得是位官员,礼貌甚恭。献过两杯茶,问了些病缘,然后到后舱诊脉。诊过脉,复至中舱坐下。贺司户道: 请问太医,小女还是何症? 太医先咳了一声嗽,方答道: 令爱是疳膨食积。 贺司户道: 先生差矣。疳膨食积乃婴儿之疾,小女今年十五岁了,如何还犯此症? 太医笑道: 老先生但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令爱名虽十五岁,即今尚在春间,只有十四岁之实。傥在寒月所生,才十三岁有余。老先生,你且想,十三岁的女子,难道不算婴孩?大抵此症,起于饮食失调,兼之水土不伏,食积于小腹之中,凝滞不消,遂至生热,升至胸中,便觉饥饿。及吃下饮食,反资其火,所以日盛一日。若再过月余不医,就难治了。 贺司户见说得有些道理,问道: 先生所见,极是有理了。但今如何治之? 太医道: 如今学生先消其积滞,去其风热,住了热,饮食自然渐渐减少,平复如旧矣。 贺司户道: 若得如此神效,自当重酬。 道罢,太医起身拜别。

贺司户封了药资,差人取得药来,流水煎起,送与秀娥。

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荆州,那个要吃什么汤药?初时见父母请医,再三阻当不住,又难好道出真情,只得由他慌乱。晓得了医者这班言语,暗自好笑。将来的药,也打发丫鬟将去,竟泼入净桶。求神占卦,有的说是星辰不利,又触犯了鹤神,须请僧道禳解,自然无事;有的说在野旷处遇了孤魂饿鬼,若设蘸追荐,便可痊愈。贺司户夫妻一一依从。见服了几剂药,没些效验,吃饭如旧。又请一个医者。

那医者更是扩而充之,乘着轿子,三四个仆从跟随。相见之后,高谈阔论,也先探了病源,方才诊脉,问道: 老先生可有那个看过么? 贺司户道: 前日曾请一位看来。 医者道: 他看的是何症? 贺司户道: 说是疳膨食积。 医者呵呵笑道: 此乃痨瘵之症,怎说是疳膨食积? 贺司户道: 小女年纪尚幼,如何有此症候? 医者道: 令爱非七情六欲痨怯之比,他本秉气虚弱,所谓孩儿痨便是。 贺司户道: 饮食无度,这是为何? 医者道: 寒热交攻,虚火上延,因此容易饥饿。 夫人在屏后打听,教人传说,小姐身子并不发热。

医者道: 这乃内热外寒骨蒸之症,故不觉得。 又讨前日医者药剂看了,说道: 这般克罚药,削弱元气。再服几剂,便难救了。待学生先以煎剂治其虚热,调和脏腑,节其饮食。那时,方以滋阴降火养血补元的丸药,慢慢调理,自当痊可。

贺司户称谢道: 全仗神力。 遂辞别而去。

少顷,家人又请一个太医到来。那太医却是个老者,须鬓皓然,步履蹒跚,刚坐下,便夸张善识疑难怪异之病: 某官府亏老夫救的,某夫人又亏老夫用甚药奏效。 那门面话儿就说了一大派。又细细问了病者起居饮食,才去诊脉。贺司户被他大话一哄,认做有意思的,暗道: 常言老医少卜,或者这医人有些效验,也未可知。 医者诊过了脉,向贺司户道: 还是老先生有缘,得遇老夫。令爱这个病症,非老夫不能识。

贺司户道: 请问果是何疾? 医者道: 此乃有名色的,谓之膈玻 贺司户道: 吃不下饮食,方是膈病,目今比平常多食几倍,如何是这症候? 医者道: 膈病原有几般。像令爱这膈病俗名唤做老鼠膈。背后尽多尽吃;及至见了人,一些也难下咽喉。后来食多发涨,便成蛊胀。二病相兼,便难医治。如今幸而初起,还不妨得,包在老夫身上,可以除根。

言罢,起身。贺司户送出船头方别。

那时一家都认做老鼠膈,见神见鬼的,请医问卜。那晓得贺小姐把来的药,都送在净桶肚里,背地冷笑。贺司户在蕲州停了几日,算来不是长法,与夫人商议,与医者求了个药方,多买些药材,一路吃去,且到荆州另请医人。那老儿因要他写方,着实诈了好些银两,可不是他的造化。有诗为证:医人未必尽知医,却是将机便就现。

无病妄猜云有病,却教司户折便宜。

常言说得好: 少女少郎,情色相当。 贺小姐初时,还是个处子,云雨之际,尚是逡巡畏缩。况兼吴衙内心慌胆怯,不敢恣肆,彼此未见十分美满。两三日后,渐入佳境,恣意取乐,忘其所以。一晚夜半,丫环睡醒,听得床上唧唧哝哝,床棱戛戛的响。隔了一回,又听得气喘吁吁,心中怪异,次早报与夫人。夫人也因见女儿面色红活,不像个病容,正有些

本篇注解

正文里被高亮标出的 2 处句子,都是后世成语的出处。下面是这些成语的读音与释义。

不言不语 bù yán bù yǔ
不说话,闷声不响。
「明·冯梦龙《醒世恒言·吴衙内邻舟赴约》秀娥一心忆着吴衙内,坐在旁边,不言不语,如醉如痴,酒也不沾一滴,箸也不动一动。」
有气无力 yǒu qì wú lì
形容说话声音微弱,作事精神不振。也形容体弱无力。
「明·冯梦龙《醒世恒言·吴衙内邻舟赴约》正不知舱中另有个替吃饭的,还饿得有气无力哩。」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81320 篇。

本篇的成语(2 条)

  1. 不说话,闷声不响。

    明·冯梦龙《醒世恒言·吴衙内邻舟赴约》秀娥一心忆着吴衙内,坐在旁边,不言不语,如醉如痴,酒也不沾一滴,箸也不动一动。
  2. 形容说话声音微弱,作事精神不振。也形容体弱无力。

    明·冯梦龙《醒世恒言·吴衙内邻舟赴约》正不知舱中另有个替吃饭的,还饿得有气无力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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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见问题

《醒世恒言》卷二十八 讲了什么?
本篇为《醒世恒言》卷二十八原文(8561 字),其中 2 处是后世成语的出处,如 不言不语、有气无力 等;这些句子高亮处即为成语出处,点成语可看读音、释义与完整上下文。
《醒世恒言》卷二十八 里有哪些成语出处?
本篇标注出的成语包括 不言不语、有气无力 等共 2 条,点击可查看读音、释义与完整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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