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先生因要解手,一径的抄过走郎,忽见素臣蒙头僵卧之状,吃了一惊,知是卖卜吴铁口,病后着寒,已十余日不进汤水;不觉怫然道:“异乡孤客,患难之中,死生之际,而漠然无所动于其中,真可谓心如槁木死灰者矣!”身上脱下一件棉海青,裹了素臣,令人连被褥扛进客房,嘱咐道士,频以姜汤、热酒、稀粥调之。当问闵老借银五钱,送与道士,叮嘱而别。素臣客感已清,得暖便愈,加以稀粥补养,道士不比从前水火,十分便益;数日之间,即已痊愈。忽见床上这件海青,不知何来?叩问道人,方知其故。暗忖:这先生一片恻隐之心,可敬可感!要住持领去一谢,住持道:“昨日闵老爷差人来,说要借这祠里做诗社;我要在家料理,不得工夫。诗社里有这先生,明日来时,面谢他罢。”素臣这夜因要见那先生,睡不落目,岂知将及天明,反睡着了;直到红日三竿方醒,忙讨些水来净面,穿好衣服,整冠出来。诗社中人,已自来齐,在亭子上分韵做诗了。
素臣暗想:他们正在构思,不便去打搅;待做完了去谢不迟。因远远的挨近亭子边,在人背后偷看,那一个是先生?何等相貌?一眼看去,便见侧边一个少年,活脱是好友金成之,注目更视,丝毫不错,便要进去相认。却转一念:恐惹恼众人,自己穿着相士行头,也怕成之削色;又且有事在身,不敢造次,遂蹑足而回。坐了一会,耐不住,又出房打听,如热石上蚂蚁,没个定性。恰值道人送出饭来,是一大碗米饭,一碗豆腐,却比往常不同,有些油水,又加上一小碟的白片猪肉。便问那道人:“亭子里做诗的,是些什么人?可有外乡人在内?”道人道:“都是本县出名才子,也有举人,也有秀才,天下闻名的;只有一个南方人,不济事,老早做起到如今,还没一个字哩!”素臣不信,急急的吃完了饭,走到外边,只见拿酒的拿酒,添菜的添菜,都望客坐内去。素臣殿上等了片时,见盘碗收拾下来,想是要散;向伏侍的人说道:“前日小可病中,承府上先生救济,要面谢一谢,望大叔们回一声。”那家人答道:“改日罢,师爷心里正不耐烦哩!素臣急问:“因甚事不耐烦?”家人笑道:“敢是不耐烦做诗哩!各位爷们七八要完了,师爷还没半个字哩!”
素臣暗忖:成之诗才,敏捷非常,怎说没半个字?诗题怎样烦难,限做若干首数,这许多人还没一人脱稿!心里疑惑,因复至亭边偷看。见四张桌上,每桌二人;上面一张,一个四十多岁,三绺长须,面貌甚是丰伟,方巾阔服,有似缙绅先生模样;同席的,葛巾野服,山人打扮,也有四十上下;其余都是少年,个个鲜巾华服。惟有成之布素,是个寒士气象。另席坐着一个老者,有五十以外年纪,戴着一顶忠靖巾,虽是便服,却显出归田气概。背后几个大管家,垂手并足而立。五张桌子,惟老者不设笔砚;其余皆设文房四宝,都在那里濡笔构思;惟成之端然静坐,不动声色。看那亭柱之上,贴着诗题,是《咏梅》,人限五韵,各赋七律一首。暗想:诗题虽难,但止一首律诗,何以尚无脱稿之人?真个要哎出心血来么?正在踌躇,只见首席一位,诗已写完,看了两遍,喜动颜色,开口问道:“诸兄已完否?”众人俱答:“尚未。”那人便道:“何妨,诗要苦吟,原不以速为贵;弟转受这敏捷的病,未免失之于豪!”因走来逐位看去,见有将完的,有完一半多的,有完了草稿正在誊真的;独有成之,却仍是一张白纸。便忍不住笑将起来道:“金兄竟不落一字,这是以弟辈为不足与言诗了!不瞒金兄说,这做诗一事,原不是好事;弟于此道吃了二十年的苦,才得这水到渠成地位。金兄若自觉费力,竟不要学他,难道不会做诗,就不算人吗?”成之唯唯。素臣听了,又觉好气,又觉好笑。少刻,交卷者纷纷,先完者围着同看,逐首念出,那首席的一首是:
枝枝梅影望中斜,白玉铺成片片花。
贫女拥衾欣落絮,征人疑雪咏皇华。
能成赋者无多子,善作诗兮只一空。
月下朦胧惊我眼,如何空剩老丫叉?
众人俱赞好诗。那坐第二席的道:“列位知此诗之妙,而不知其妙处全在结末二句,直到化工地位!李老先生说,善作诗兮只一家,真属夫人自道;待野拙细细解出,方见庐山真面目也!首二句点题,犹人所能。颈联用古入化,已是妙境,谢道蕴咏雪,有‘柳絮因风’之句,妙在贫女意中想出,入情入理;而柳絮棉絮,是一是二,浑然无迹,可谓巧夺天工。华字一韵,人只知以年华容华押之,便熟极了;李老先生却另出手眼,把《小雅?皇华》之诗,来作注解,使梅花色相,奕奕添毫,这两句诗,已把全唐诗人都压倒了!不料末二句,更是出神入化,此所以名动公卿,而为当今一代之诗伯也!月色朦胧,与梅花融成一片,岂不单剩了枝梗?‘老丫叉’三字,下得倔强,唐朝惟杜少陵有此老笔,李太白便不敢下此三字!诸君以为何如?”众人都相顾错愕道:“原来这诗有无穷之妙,若非元继老解释出来,我等还领略不到!非此诗不知梅花之妙,非此解不知此诗之妙,李老先生真足压倒元、白矣!”那老者道:“李先生之诗,弟本不解;今听继祯之言,才知妙处!继祯,真李先生之知己也!快拿酒来,各敬三杯,方不辜负这等妙诗,这般妙解!”那姓李的一手拿着酒杯,一手捋着胡须,笑道:“元继老以少陵见比,少陵则吾岂敢;然每有得意之句,亦自谓不弱于唐人!只是茫茫天下,谁是知音,如继老者,有几人哉?”两人干了酒,俱喟然而叹。
素臣好不耐烦,偷看成之,正在<单辰>然微笑。三杯酒毕,姓李的便道:“拙作不过塞责而已;继老所吟,方足压卷!”因揭一首朗诵道:
萧萧瑟瑟拥柴关,门对江南第一山。
紫竹林中神独异,白云堆里趣何闲?
暗香动处情无限,疏影横时兴不悭。
片片花飞阶石上,林逋月下悄然还。
李姓念完,拍案道:“绝妙好辞,格律紧严,应在吾诗之上!第一句,先为梅花寻一园圃,如贮阿娇者,必先购一金屋,把梅花之孤标冷格,早已和盘托出。第二句,即逗梅花出身之处,江南之元墓山,梅花数十里,此暗用其事。然后把梅之色声香味,细细摹写,梅之色白,较紫竹为异,视白云更闲;梅之香曰暗香;梅之影曰疏影;四句写梅花,十分湛足。末二句收到落梅,层次井井,包罗万象,无一毫遗漏,所以为难。尤妙是用古而不泥于古,比古人更出一头地;如‘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,’古人止写景如绘;今继老每句只易数字,而景中有情,疏影暗香,平添无限春情,无穷幽兴,几于点铁成金,真少陵所云:‘老去渐于诗律细’也!继老以为何如?诸君以为何如?”众人低首下心,赞叹不已。继祯道:“野拙之诗,寻行数墨,怎及李老先生绝迹飞行?”老者道:“二位一李一杜,各极其妙,也敬三杯。”继祯饮毕,把众人之诗,挨次念道:
一丈深河一尺波,河边波里影婆娑。
玉容最似宫中赵,花貌浑如陌上罗。
君家九树犹嫌少,我屋三株已觉多。
前岁春寒盆里看,清明二月霎时过。
李姓道:“思屈而曲,气畅而流,宫中赵,陌上罗,对句工而押韵稳,非三折臂,九折肱者,不能也!”继祯又念道:
仰头天色已黄昏,走过三条粪土垣。
钻进一棵杨树里,推开两扇竹笆门。
美人月下生来俏,高士山中定不村。
片片枝犹自可□,团团结出老梅根。
继祯念完,说道:“虞先生撇去梅枝,而独赏梅根,是避熟就生之法,便向来蹊径为之一空,真时髦也!所嫌粪土粪字,略欠雅些!”众中一个少年,怫然不悦道:“晚弟诗虽不通,然粪土粪字,却非杜撰;《论语》有:‘粪土之墙’,《孟子》有‘百亩之粪’,若说晚弟之诗不雅,则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皆不雅矣!”李姓道:“继老之言,原是精益求精之意;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,虞兄何必如此?”因在继祯手中接过诗笺,念道:
南山宫阙对蓬莱,一树梅花片片开。
粉蝶纷纷寻影至,黄蜂阵阵嗅香来。
两条裙裤昨宵剪,几件衣裳今夜裁。
为到他家看梅去,娇妻稚子醉金杯。
李姓念到后四句,几乎要笑将出来!继祯被姓虞的抢白了几句,气愤愤的更不言语。一个麻脸少年,便胀红了颈根道:“李老先生、元继老之诗,真是李杜复生;我等之诗,乃粪之渣而屁之壳也!但拙作裙裤、衣裳,与虞兄之土墙、杨树、竹笆,俱是实事。”把手指着一位少年道:“前岁吾兄约弟看梅,又承尊嫂盛情,邀拙荆过去;隔晚却实实叫了几个裁缝,赶做几件衣服,来赴席的。虚事易装,实事难砌。此衔冤之士所谓扼腕而长叹者也!”李姓道:“原来如此实事,兄若不说,弟何由而知?好诗,好诗!”复念道:
莫道吾诗独自愚,周郎当日既生瑜。
比他倾国嫌予瘦,并彼村姑笑尔癯。
五韵亲拈真可恶,逐行写去日才晡。
梅花好看诗难做,做出天然那个俱?
李姓念完,说道:“周兄所拈之韵,实是险仄。梅花好看诗难做,真千古定评也!”因把末首朗诵出来,其诗曰:
少小之时喜《七阳》,《七阳》到手蟹爬床。
未分题目肉痒痒,拿起花笺心皇皇。
俗人只爱小桃脸,高士共欣老梅床。
我意不如人者意,丝棉朵朵万条桑。
李姓念到次句,便熬笑不住,勉强读完,不禁大笑道:“的真好诗,令人欣喜欲狂矣!”众人听了,也都笑半起来。一个鹰鼻蟹眼的少年愤然作色道:“诸兄可谓势利之极矣!李老先生一笑,诸兄皆笑,是以李老先生之笑为笑也!小弟之诗,实在不通;小弟之诗之意,却高出诸兄数等!虞兄不爱花而爱根,还脱不了梅字;小弟则一脱而空之,不爱梅而爱桑。农桑系生人之命,方有关于国计民生。小弟为此两句,真个如蟹之爬床一般,搜索枯肠,吃尽老苦;若单就梅花敷衍两句,人云亦云,不必自出心裁,不必有关君国,则小弟虽不才,但使摇头摆膝,即可成篇,何用如蟹之爬床也哉?”众人都称:“得罪!”李姓道:“吾兄用意甚深,走马看花,未能领略,望勿介意!只是金兄竟不成一字,却是为何?”成之言无数句,令众人无不吃惊!正是:
日月有光消爝火,风雷作响静群声。
●第四十八回 真才子压倒假名公 假新娘赚杀真娇客
成之微笑道:“拙作拈韵时已成,但未写出耳。”李姓道:“此英雄欺人之言,如果早成,何不写出?或者见过诸作触发而成,这也就难为吾兄了。”
成之笑道:“一日之集,若只吟一首诗,岂不虚负光阴。弟因不知诸先生所拈者何韵,故袖手以俟。方才见过诸作,即以按韵和成,连拙作共是八首,待弟脱出稿来,以博诸位一粲何如?”众人大惊道:“先生这话是真吗?不信天下有如此捷才!”闵老呆看成之,似信不似。李姓与元继祯道:“诗不求工,虽百首何难?古人‘吟成一个字,捻断数茎须’,此之谓也。”成之也不管众人议论,拈过花笺,蘸饱墨沈,信笔直挥,兔走鹘落,疾如风雨,倾刻之间,把八首新诗一齐写出。李、元二人见成之挥毫落纸,如云如烟,已吃一惊,及查对韵脚,一个不错,知非宿构。再看那诗声韵琳琅殊胜于已,便面面相觑,作声不得。那一个鹰鼻蟹眼的少年正恨李姓笑他不通,巴不得有人压倒,因把成之八首诗朗吟道:
春风才绾玉钩斜,古木寒香早放花。
独向乾坤标气节,翻从冰雪见清华。
美人南国无双艳,处士西山别一家。
遥夜可知明月里,有人孤咏手频叉。¤
林外柴扉昼不关,离离残雪冷空山。
吟余水阁云还在,注罢南华月正闲。
色借琪花惊绝艳,香生铁骨破春悭。
一从高土移栽后,只许仙禽共往还。¤
十里清江水未波,霜枝雪干任婆娑。
不将古貌邀青眼,自惜冰姿试薄罗。
孤鹤梦中惊月堕,老渔篷底觉寒多。
桥头何处寻诗客,日向空林拄杖过。¤
荒鸡喔喔叫黄昏,疏影横斜倚断垣。
乍觉晓风吹月魂,忽看晴雪冻柴门。
天寒日暮原无梦,细雨清溪别有村。
自信年来少羁缚,可教高枕卧云根。¤
仙姿原不住蓬莱,独傍林塘冷处开。
只合渔樵窥影坐,肯教蜂蝶索春来。
寒香自向风前试,道帔新从月里裁。
且喜床头新酿熟,何妨相对百千杯。¤
无言孑立只如愚,常抱天真比谨瑜。
入定枯禅空色相,寓形仙骨独清癯。
一声疏磬山同寂,几点寒鸦日又哺。
扫尽浮华归氵勿穆,却留瘦影与谁俱。¤
轻寒点点入斜阳,一片清光上石床。
晤对君应忘甲子,相逢我亦到羲皇。
孤标暂借云为影,素质还宜雪作妆。
欲向尘寰语情愫,可怜终古几沧桑。¤
万类凋伤岁欲终,一枝潇洒气舂容。
历残霜雪无柔骨,凿破鸿有鬼工。
抱璞何曾求欲赏,怀香宁肯藉春风。
广平一赋休推绝,铁石心肝本不同。¤
吟毕,众少年环聚而观,虽不甚解,却读去颇觉顺溜;头上两首,与元、李二作比并声韵,便觉不同。且李姓诗略早完,便自夸敏捷,骄傲非常;今成之连吟八首,顷刻而成,岂不神异?遂各加叹赏,这个说是李白重生,那个说是杜甫再世,把李、元二人,都丢在脑后。被李、元所讥笑者,更是含讥带讽,啧有烦言。二人甚觉没趣,悄悄约会,假推有事,匆匆而去。
素臣满心畅快,暗忖:这班孽障,枉自吃苦!闵老半日以白眼视成之,此时亦有垂青之意。诸少年将成之这八首诗,各抄一纸,珍藏袖中,果盒上来,环坐畅饮,直吃到红日西沉,各人散去。成之挂念铁口,让闵老先回,自己带着一馆童来寻。素臣不待人散,先走出来,候在祠外,见众人散尽,独不见成之,复进祠中,方见住持送成之出来,喊道:“吴先生往那里去的?累金师爷各处找寻。”素臣疾趋至前,住持手中递过一个纸包道:“这五钱银子,师父给你调理的,叫你静养两日,且慢开张。”素臣接了道:“师爷请房里少坐,有话奉告。”住持便先别去。成之一头走,一头想:“这声音很熟!仔细把素臣一看,失声道:“你莫非是素兄么?怎这面色全变了?”素臣让至房中,附耳而说,成之这一喜,非同小可!正是:
贫士逢金穴,鳏夫得美妻,饥人餐异味,病者遇良医!
成人道:“弟自场后进京,在路即闻吾兄迁谪之信,既为兄喜,亦为兄忧。喜则喜大节之不磨;忧则忧保身之无术;日夕相思,梦魂颠倒。不意得遇吾兄,请问何由至此!”素臣把出京以后之事,略述一遍。成之吐舌道:“原来吾兄历此坎坷,倒借了无外一臂;弟若在彼,亦当一拨佩刀矣!”因叫馆童吩咐道:“这吴先生是我乡亲,今日要抵足谈心,不回馆了。可叫道士备四碟菜,十斤酒来。你便回去,不必在此伺侯。”馆童答应自去。道士送酒来,二人一面饮酒,一面叙阔。
成之道及水夫人挈家避难之事,素臣好生忧忆,暗忖:母亲事烛机先,藏身必固;但不识移居何处?致成之、双人等好友,俱不知消耗。我本拟待事略定,悄悄回家一探,今不能矣!想到那里,不觉潸然泪下。成之劝慰一番,问及鹣鹣之事,云:“梁公在寓,每一道及,辄复流涕,望兄如望岁也!”素臣把救出鹣鹣,寄放保定之事说知。成之喜道:“吾兄真不愧昆仑、押衙,梁公之命可生矣!”
素臣见成之说这话时,满面喜色,忽变忧容忙问其故。成之道:“弟正有一事,欲与吾兄一叙。弟场后起身,在山东道上,偶于驴背吟诗,侧边道上开过一车,车中载有两美,四目相视,殊有顾盼之意,把弟之诗便打断了。彼车前行,不知我驴紧接在后,竟把弟所做的诗,恬吟密咏起来,弟已觉惊异;不断念完拙句,竟续出几句,使弟有糠秕在前之耻。却被一个美人窥见弟在车后,吩咐车夫,把马加上几鞭,如飞而去。弟彼时怏怏,如有所失。”素臣道:“且把尊作及美人所续,念将出来,以解弟数月来风尘之秽。”成之道:“弟因渡汶水,口占四句,是:
归鸟觅深树,行人息未曾?但闻隔林里,汶水声泠泠。”
素臣击节道:“好诗,好诗!清微澹远,如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美人所续,恐只学邯郸之步耳!”成之道:“弟所吟本不成诗;而美人续句,则远胜于弟!”因念道:
汶水清且浅,行人心自远。
不见泰山云,层层遮不断。
素臣惊喜道:“不意闺中有如此隽才,景缘情活,隐与秀兼,与吾兄之诗,如出一手,分之则双珠,合之则全璧,谢女、蔡姬,当在下风矣!”成之道:“不瞒吾兄说,弟是日整想了一夜,道是无情,却颇有顾盼之意;道是有情,却驱车竟去。道是无缘,却何以邂逅联吟?道是有缘,却似雪中鸿爪,杳然无着!想到后来,忽于迷中一悟,古人见色不迷,怎临事毫无把握起来?彼时痛自悔责,遂把这段情,撇去天外。”素臣抚掌道:“这才是英雄,一刀斩断,好不爽利!”成之笑道:“吾兄且慢加奖,偏是次日,又遇着那车,或前或后;车箱内坐的,还不打紧;只那车口侧坐的一个美人,向弟嫣然微笑,不觉儿女情长,英雄气短矣!至晚下店,偶成绝句,书于壁上;刚写完,即被店家催促,移居侧房,把上房腾出,让与贵客。而贵客,即系美人之父;见壁上所题,墨迹未干,询系弟笔,极加叹赏。遂至弟所畅谈,并欲延弟为师,教其幼子。弟彼时自喜天作之合,一口应承,同至于此;现在敝东闵时行,即美人之父也。”素臣道:“兄所题何诗?致彼深赏。西席之招,即东床之选矣!可喜可贺!”成之摇头道:“弟彼时亦作此想,岂知大有不然!”因念出绝句一首道:
怜予思涩续诗成,香口吟来字字清。
何事驱车如避客,教人猜说是无情?
素臣道:“此诗情见乎辞,闵老爱而延兄,其意显然;怎吾兄反以为不然?”成之道:“闵老系恩荫出身,诗文非其所知,彼所爱者,字耳。弟初时亦疑其有婚姻之意,到馆以后,方知彼意属于山东外家。弟即欲辞去,而藉断丝连,未能决绝,故欲与兄商之。”素臣道:“此非难处之事,闵老既专意延兄为师,则尽心课教其子,把婚姻之念,一刀斩断可也;安用商量?成之叹道:“其中尚有许多委曲,兄所未知。弟自丧偶以来,于今三载,幼子育于外家,终非长策,欲拟续弦,而未得其人;今忽遇才美,似有机缘,未免有情,谁能恝置?后知闵老之意,便已一刀斩断;无奈花香鸟语,自会撩人;月色瑟声,无端入坐;徘徊生感,宛转成怜耳。”素臣骇然道:“吾兄素行,弟所深知;莫非一念之差,竟蹈相如之辙么?”成之道:“弟虽无志,何敢逾闲?只这情之一字,跳他不出耳!弟到馆以后,方知车中美人,系一主一婢;主即闵老爱女,小字天然;婢则乳媪遗孤,小名桂叶。天然生性端庄,至今未窥半面;桂叶赋姿倜傥,日来时现全身。弟因所居者师席,绝不假以笑颦;而此女益加敬重,愈切爱怜,饮食寒温,起居浣濯,无不曲致其情,使人深感。一日,悄立花阴,遗下诗笺一幅,飘然而去。弟拾而读之其词云:
雁字南来,带将秋意过寒井,曲栏斜日上秋棠,怕到黄昏静!睡起,残妆倦整,靠菱花伶仃瘦影,一丝两缕,旧恨新愁,都将眉并;烧尽沉檀,总难温热心儿冷。几声清漏过墙东,又是更初永,怯怯孤灯独凭。听风飕魂痴欲应,半垂绣幕,宵冷衾寒,梦来还醒。
弟不合题诗一首,于花笺之后;他到晚间来领学生出去,值弟往园中解手,便将那笺携去。”素臣道:“且请教兄所题者何诗?”成之念道:
一片情肠似酒浓,浅深眉黛画廊东。怜他萦袖垂云碧,赠我明珠落掌红。神女欲探春信息,旅人无那月朦胧。嫦娥未许从容认,辜负天香桂子风。
素臣道:“诗以不做为妙,然尚喜是却之之词;他拿去便怎么?”成之道:“他拿了诗去,几日之内,颜色大是不豫。一日,忽满面笑容,私递一柬,说:前日花笺忽被大小姐看见,不特不加谴责,反有敬慕先生之意,吟成此诗。先生当力图之,一箭双雕,认嫦娥便不辜负秋风也!”素臣跌足道:“小姐又有何诗?吾兄将入其彀中矣!”成之念出,是:
文心慧腕自玲珑,独著清词藻采空。
暮倚芙蓉浣秋水,晓听鹦鹉课春风。
南朝金粉飘零尽,北地胭脂盼睐中。
不把红丝寄焦尾,知君深薄长卿衷。
素臣道:“此诗慕而不乱,亮而不诽,真吾兄知己!但如何力图?此婢是毋以蹇修自任乎?”成之道:“弟也疑及此;他却说:小姐端严,不敢干以非礼;当求之吕翁祠住持,云闵老酷信其言,俾作冰人,成可八九!弟现为西席,岂可妄议婚姻?且方外之士,奸狡者多,弟既无财以动之,又无势以压之,安肯为我谋耶?吾兄照理如镜,料事若神,不识何以教我?”素臣道:“小姐之意,已知吾兄断弦;侍儿之心,则更热如火炭。吾兄所处,大是危机!须要守定身心,不特跳出色圈,并跳出情圈,方得全人之节,以自全其节!若果是姻缘,闵老必有降心之日;守其在我,听其在天,是或一道。所怕者,磨易磷,涅易缁,不念之错,终身之悔耳!且瓜田李下,亦君子所不居也。还当以高飞远举为正理;兄明日可决意辞之。”成之欣然应诺。
素臣大喜,因问及席间诸诗人姓名。成人道:“说也好笑,北方无入声,做诗最难,只要不失黏韵,就算是诗人了!这几个俱是本县有名诗人,而一李小白,一元继祯,则本县诗人中之李、杜也。他们向有诗社,推李、元为主盟。闵老见弟诗集,以示二人;二人指其中几个誊错之字,说是弟妙来的。一位姓虞字继翻的,家中甚富,少年入泮。闵老留心择婿,注意于他,因借此设席,试其才思;并以验弟诗之真赝。方才虞继翻诗中,美人指闵小姐;高士指自己;土墙、杨树、竹笆,指媒人所居;钻进推开,兼寓入幕之意;老梅根,则寓欲语浇壅梅根之说;做此诗时,十分卖弄,云其诗皆有深意,系呕心出血而成;不料被元继祯批驳,以致勃然大怒也!”素臣道:“兄说闵老属意外家,怎又注意于虞?”成之道:“闵老原无定见,只一择富之念,牢不可破。山东外家富矣,而嫌其路远,且貌甚陋。虞之富,稍不如山东,而已入泮,且有时名,故又注意于虞。曾与弟商,故知之甚悉;而弟之图婚这念,亦愈冰消炭冷也!”素臣道:“闵老为人如此,何堪为吾兄之舅?决计去之,勿更留恋,可也!所惜者,闵小姐如此才貌,而生于村妇之腹,不择精婿,而止逐铜臭,红颜薄命,深可悼叹耳!”两人絮絮叨叨的,直讲了一夜。天明起来,洗漱已毕,成之正约素臣同去辞馆,只见馆童领着两个大管家,慌张而来道:“老爷有事,立等师爷去商量哩。”成之笑道:“又是那一个显官生日,讣音,要做寿文、挽章了。弟先行一步,看没甚别事,即着馆童来请。”说罢自去。
素臣在寓候了一日,不见馆童之面。次日,又候一日。到第三日,再熬不住了,问了道人路径,自来寻访。一到街上,只见灯笼鼓乐,轿马纷驰,傧相媒人,花红络绎,根问路人,方知有诏采选,以致民间嫁娶纷纷。暗忖:成之回去,莫非已中雀屏?因急急赶至闵宅墙外,见大门上结着大红全彩,里面鼓乐喧天,询之街邻,果云招赘南方先生为婿。素臣这一喜,真如自己洞房花烛一般,满心快畅,缩转身来,拣着热闹处走去。但见:
笙歌鼎沸,鼓乐雷鸣;竹轿绳穿,暂借门闩作杠;灯笼纸补,权将篾缆为圈。花爆现舂,放五枝难逢三响;乐工急凑,只两个便是一班。傧相无人,道士扯来赞礼;喜娘乏伴,尼姑拖去送亲。十一二岁女娃儿,便忆吹箫乘凤客;六十二三男子汉,也思临老入花丛。张家轿子李家抬,都从十字街头错去;麻面郎君光面女,总向各人命里招来。
素臣看这景象,慨叹了一会,仍回寓中安歇。次日天明,才起披衣,只听成之叩门声急。慌忙开进,贺道:“一箭双雕之言验矣!”成之闷闷不悦道:“不要说起,弟这几日几乎气死,闷死,笑死,羞死,急死,又几乎想死!”素臣惊讶道:“吾兄刚做得三日亲,怎就有许多死法?”成之道:“休得取笑,待弟告诉出来,连兄也要气死,笑死哩!弟那日回去,闵老说:‘今日因修郊祀,要采童女侑神!县中有女之家,纷纷嫁娶。山东路远;虞继翻又被曹操江抢了去了;不得已,要权屈先生与小女暂结花烛。’弟此时喜出望外,不暇推详,外面已是张灯结彩,傧相人等陆续俱到,不及打发馆童来请。岂知合卺之后,洞房中竟不见了新人,说是日子不好,权结花烛,以遮外人耳目,改日另择吉期。弟也信以为然。第二日,竟一日不见新人影子。弟思:即夜间不便同床,日间亦何至相避之甚?心中委决不下。昨日三朝,又好好的同拜家堂,见礼分别大小,同进房来,正欲亲问其故,外面又催请上席,竟是一去不回。弟更耐不住,请了闵老进房,叩其缘故。他说:‘小女已许外家,路远莫致,因先生至诚忠厚,权请代结花烛,当以百金奉酬。’弟彼时大发雷霆,尽力数落一顿。闵老仓惶而去。少顷,桂叶出来,转致小姐之言道:‘未结花烛以前,妾与郎君如同陌路;既结花烛以后,妾与郎君即是夫妻。一与之醮,终身不改;妾誓死不另适人矣!目下老父正自执迷,郎君且毋冒昧,待妾缓图,必成合璧也!’桂叶临去,又嘱弟:‘静候好音,千万勿为悻悻!’并云:‘闵老防闲甚紧,不能时出,请自放心。’吾兄思之,岂非绝世奇闻?”
素臣咋舌道:“大奇,大奇!真该气死,闷死,笑死,羞死,急死,而又想死也!从前劝兄舍之而去,此时则断不可舍矣!闵小姐所云:‘未结花烛,如同陌路;既结花烛,即是夫妻。’乃大义也,彼既誓不另适,兄宜安心俟之。倘闵老执迷不悟;闵小姐无计挽回,则弟虽不才,愿助一臂。弟想家母必避丰城,欲潜往一见;然后遍历天下险要,以为异已拨乱之计。今既目击兄有此事,何忍恝然而去,请留待一月,新正束装何如?”成之大喜道:“得兄相助,弟事谐矣!”欲取酒剧饮。素臣道:“不可,你若久出,必生闵老之疑;可急回去,相机而行。弟在此无事,仍修前业,卖几个课儿,尽可度日,兄勿挂念也!”成之点首,走出客房。住持知已赘闵为婿,百倍奉承,摆设茶点,极其丰盛;连素臣也作敬起来,死命拉去同坐。二人无奈,只得领情而散。
素臣自此仍复挂招,一日,成之来看,正值买卜者多,匆匆不及细述,但附耳云:“姻事不有可成!”又隔几日,成之到祠,满面笑容,说道:“闵岳虽未面许,小姐现已同床,并桂叶亦收为媵矣。”素臣失惊道:“令岳既未面许,小姐安得同床?吾兄未史蹈苟合之嫌矣!”成之道:“非也,家岳虽未面许,已嘱其舅转致,暗中改正;小姐若非得父母,亦断不肯出而就弟也!”素臣沉吟道:“花烛已结,虽于大节无亏,但终不甚光明正大;此皆令岳之误也!兄事既妥,弟当即日长行矣。”成之道:“时已岁暮,雨雪载途,转盼即是新正,何必如此性急?且吾兄志在物色英雄;目下有一异人,弟当致兄前,以供赏识,又岂可失之觌面乎?”素臣急问异人来历,成之道:“此人姓胡,名玄,字太玄,即拙荆之母舅,弟向日亦未会面;因与家岳志趣不合,故足迹不至其门。近闻权结花烛之事,不胜骇异,胸罗星斗;天文地理,兵营战阵之事,无所不精;吐故纳新,长生久视之术,无所不练;吾兄独信儒书,彼却兼通道法。弟屡将吾兄平生向彼称述,彼亦渴欲一会;兄一见自应倾倒,知弟言不谬也!”素臣大喜道:“果有异才,虽入于邪无碍;弟将以正学觉之,使觉今是而昨非也。”成之道:“彼之议论,蟠天际地,政恐吾兄不能屈,反为所屈,奈何?”素臣笑道:“弟无他长,只此崇正之念,匪石难转;虽使牟尼复生,老聃再生,亦无以相屈耳!”成之唯唯而去。隔了一日,买卜稍稀,素臣饭店闲步,因想起胡太玄之信道,便走入卢生卧处来,见四壁题满诗词,都说是世人皆睡,吕翁独醒,卢生之睡,亦得吕翁而醒。不觉慨然长叹,援笔题五言律一首于壁。其诗曰:
万物有成毁,只分鼓与殇。
哲人安正命,余子入迷乡。
富贵诚朝暮;神仙更渺茫。
吕翁方梦鹿,何必问黄粱?
素臣正题完诗,恰值成之领着胡太玄曳杖而来,各致寒温已毕。太玄一眼便看素臣壁上所题,却因这一看,生出许多事来。正是:
卢生复到咸阳市,倩女重牵月下丝。
◆双字卷之八
●第四十九回 想中缘文素臣再朝天子 情中景谢红豆二谒金门
太玄看了壁上之诗,笑道:“飞者吾知其为鸟,走者吾知其为兽;至于龙,则乘云气,薄玄冥,夭矫变化,茫洋无间,熟从而知之?庄子云:‘瞽者无与于文章之观,聋者无与于钟鼓之音。’正此诗之谓也。”素臣笑道:“狂者以不狂为狂,醉者以不醉为醉;老丈味于顺正之义,安知此诗之旨哉?”太玄正色道:“吾道包乎天地,囿乎群生,尔师孔子,尚惊叹为犹龙,适周而师事。先生何人,得加非议?”素臣正色道:“庄周诞谩,《家语》荒芜;漆园自序,本托陈人为寓言;王肃传讹,复经广谋之窜削;其事不经,其言可笑;故箕子、颜渊,俱入《易赞》;史鱼、蘧瑗,咸载《论语》;《左传》流涕于子产,《檀弓》嘉叹于季札;岂犹龙之师,而不一及乎?弃圣贤当世之书,而信后人讠皮淫之说,古今同病;宜老丈之耳食,而不计识者之齿冷也!”太玄道:“先天之学,希夷授于康节;太极之妙,希夷授于濂溪;两图不儒门拱壁,皆出自道家;此近世之事,信而可征也,岂亦阿会乎?”素臣道:“希夷本五代遗贤,隐居避乱,静以养身,动以知变;朱之谓其未能如圣人之无可无不可,盖以逸民目之。观其对真宗之言,崇实黜虚,且自谓不知有神仙黄白之事;则非方外士明矣,安得指为道家?即以图论:康节之皇极经世,较李之才之著述,固大不同矣。《太极图》,为周子所作,则更有墓志可考。两图授受源流,朱子皆以为附会;即果如世俗讹传,亦与孔子之学礼于老聃,学琴于师襄等耳!天子失官,守在四夷,抑并不足辩也!”太玄大笑道:“希夷乃吾教中地行之仙,怎说是隐居贤士?且请问先生,白日飞升之事,有乎,无乎?炼形尸解之事,有乎,无乎?延年不老之事,有乎,无乎?书符注之事,有乎,无乎,烧丹采战之事,有乎,无乎?少所见者多所怪,吾道之旋转乾坤,挽回气化,固非俗儒之所知也!”
素臣道:“老庄之学,与圣贤背驰者,只缘误认道德二字,不求于仁义之中,而索之杳冥之地,此所以终于昏默,而无诚明之实境也!然白日飞升,炼形尸解等事,则犹其所羞言;后世歧邪之术,从而附之,说日以诞而趋日以下,老庄闻之,亦必笑为妄议,訾为邪说也!夫白日飞升之说,于黄帝;孔子删书,断自唐、虞,尧、舜以前无传焉;其传者,齐东野人之语耳!至后世所云,吹缑岭之笙,则子晋之幼慧而早夭,可征也;乘箫史之凤,则穆公之爱女而厚葬,可考也;淮南之鸡犬皆仙,则刘安之结客而贾夷灭之祸,可验也;凡言升飞者,磨不类此,其必无也明矣!至若炼形尸解之事,则间或有之;得地之阳气者,其尸蜕;得地之阴气者,其尸凝;得地之死气者,其尸僵;得地之剽气者,其尸厉。蝉羽之蜕也,其尸解耶?松魄之结也,其炼形耶?是即僵尸旱魃之属,特其受气有不同耳!明,更若延年不老,则运气调息,绝欲屏嗜之功,理有可通,数逢其适,长年者有之;然必散节气,必敝者形,卒无不同归于尽者!其余书符注,则始于五斗米教,当时群识其奸,后世乃传其说;此固术士所为,强附于老庄之徒,而实老庄之所不齿也!其法或验或不验,如‘祝由’之治病,邪术之禁刑,奇幻ㄈ诡,变无常态,而伎有必穷。至烧丹采战之事,则道家且斥为邪教矣,又安足挂吾儒齿颊乎?老庄为道教之祖,其男女饮食,未与人殊;至后世乃有出家之事,殄其宗祀,灭其子孙,而求一身之寿,悲矣!无论变化之道,断无息而不消之理;即幸获长年,而割子孙千万之蕃衍,以延一身数百岁孑立之光阴,亦得不偿失耳!将以我为鼠肝乎?以我为虫臂乎?大冶铸而辄思一跃,是其智更出庄周下矣!岂不哀哉!”太玄怃然道:“短于视者,见近而不见远;迷于心者,信事而不信理。即此地之祠吕翁,可明仙家妙用;昔日之卢生,即今日之先生也;真人当日苦口化道,而卢生沉沦苦海,苦罔闻知,直至黄粱梦醒,方跳出火坑,从真人学道,至今位列仙班。先生之迷,正在梦中耳,然至梦醒,悔将无及!岂必得吕翁仙枕,俟黄粱饭熟,乃得醒耶?素臣大笑道:“卢生之事,乃小说家捏造,供人一噱者;如嫦娥窃药,织女渡河,荒诞不经,世共传说耳。邪夫妖女,心有所慕,而不能遂其欲,或遂其欲而不得畅其情;往往托于神仙,以寓其事,如刘、阮之天台二女,裴航之于云英,张硕之于杜兰香,羊权之于萼绿化,不一而足;陈思以甄后为洛妃,特其较著者耳。青天白日,老丈何作此梦呓耶?”太玄沉吟道:“先生之病,已及膏肓,非口舌所能解!吕翁、卢生,仙踪不远;某当挟以俱来,看先生那时毕竟是梦?是醒?”因拉着成之出去。素臣暗笑道:“遁辞知其所穷,此翁不复来矣!”因回至房中,假寤而待,待了一会,不觉困倦起来,遂朦胧睡去。正是:
不将蓬岛迷真性,且向华胥觅黑甜。
素臣睡中,忽听叩门声急,忙开出去,只见几个差役,押着奚囊在外。素臣惊问道:“你原来仍在此处,这差人又押着你做甚?”差役道:“爷文不认得小人么?东宫爷奏了朝廷,钦召文爷,累小人们访得好苦!车子现在外面,快请上车!”素臣细看,方认是前番护送的两个卫士。当被簇拥出来,果然有一辆车儿,素臣上车,车夫连加几鞭,如飞而行,懊悔没与成之作别。不几日,到了京中,长卿、日月等俱来接风。怀恩闻信亦至,素臣叩问钦召之故。怀恩道:“东宫爷朝夕保荐,又亏那女神童在宫极口称颂,皇爷回心转意,复还了赵老先生的原官,钦召先生,就要大用哩!素臣不胜感激。次日朝见,天颜大悦,降旨补授监察御史。素臣谢恩出来,又赴东宫叩谢,庆贺者纷纷而至。当日到过衙门,回来思量:我以樗栎庸才,蒙皇上天恩,赦其狂愚,授以言职,当思尽忠报国;现在切肤之灾,莫如国师继晓,法王札实坚惨,司礼监靳直,若因惊弓之故,畏葸不言,如臣职何?因在灯下修本,明日五更实封进呈。午后,倒下旨意:将札实坚参,革去法王,发回本国;继晓革去国师,还俗为民;靳直谪看孝陵;靳仁及党桐、冯时,俱削职编戍;赵芮、连世,各夺三官;以素臣敢言,升授佥都御史。素臣拜受诏旨,忙忙的入朝谢恩,到任公座,诸事已毕,修书一封,打发奚囊回家,迎接水夫人及家眷进京。因嘱咐道:“如不在吴江,可速往江西丰城未老爷家中迎接,并素娥姐接来,不得有误!”奚囊领命,同着两个新收的长随,连夜出京去了。
素臣踌躇国事,必须荐贤共理,复草本,将何如、成之、梁公、首公、敬亭、心真、双人等,一齐列名保举。又一本,专荐观水。并劾安吉妒贤嫉能,宜予罢退。此时天子信任素臣,励精图治,御笔批准,把安吉削职闲住;起复观水,升授国子监祭酒;以元首公为国子博士,景敬亭为国子助教,何如、成之、梁公、双人,俱待诏翰林。素臣又思:靳直党羽,布满天下,若不剿除,终为后患!因又上一本,参劾景王;荐林士豪、匡无外、景日京、刘虎臣为四路招讨使;并请赦东阿贼首奚奇、叶豪,盘山贼首尹雄,各率所部,分派招讨麾下,带罪立功。奉旨:俱照所请,着所在官司,催迫上道,赴留都谢恩任事。即敕南京兵部衙门,每路拨京军一万,听其调遣。又恐本兵不谙机宜,将素臣升授兵部左侍郎,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以便指授方略。将景王降为奉恩将军;长史吴凤元革职回籍。此时素臣正在得君,真个知无不言,言无不听;旬月之内,把在京在外贪官污吏,参劾殆尽;老成耆宿,山林隐逸之士,均征聘入朝。一时朝野风气翕然,真觉太平有象,景运聿新!正是:
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;欲善而民善,一变可至道。
素臣朝罢无事,每常想起:朝政现在肃清,经筵日讲,已荐正斋、长卿充任,又有何如、成之等轮班入直,必能启沃君心,裨益圣听;国子为育贤之地,既有五叔司其成,复有首公、敬亭助其教,人才自日盛一日;有长卿为詹事,与怀恩内外交赞,东宫圣学日进;有林士豪等为四路招讨,靳贼党羽自平;只差一件,是《原道》一篇文字,尚未发挥。奚囊到家,接了家眷进京,与古心朝夕承欢,可娱萱蔗境;田氏、素娥,一妻一妾,必能和协,可修琴瑟之好;只差一件,是璇姑生死未卜,日放未免萦心。如此踌躇,已非一日。
一日,朝罢回家,见府门前轿马喧阗,人夫络绎,长班跪禀,家眷已到。素臣大喜,忙下轿趋入内厅,远远望见水夫人坐在上面,古心夫妻,田氏、素娥,领着文虚夫妇,紫函、冰弦、秋香诸婢,环侍于旁,心头如小鹿儿厮撞一般,突突的跳个不往。赶上几步,跪在地下,抱住水夫人两膝,喜得鼻涕眼泪,一齐都滚出来,叩头不已。水夫人扯起,以手摸素臣之面。道:“我儿,莫非是梦里相逢吗?”素臣道:“母亲,不是梦,孩儿回想从前之事,真如做梦一般,至今日方才梦醒了也!”素臣起,拜见古心夫妇,与田氏对拜过;素娥红着脸儿,低低叫一声老爷,拜将下去,素臣含笑而受;两侄拜见后,只见一个奶娘抱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,跪将下去。水夫人道:“这是你的背生儿子。”素臣喜道:“果然生了儿子吗?”俟奶娘拜毕,接过来,抱在怀中,摩其头面。水夫人道:“你身上穿着朝服,不要污了。”素臣慌忙递与奶娘。家人婢女正待上前叩见,外面报将进来,有东路招讨刘爷差家将投揭,送小夫人在外。素臣惊喜:“莫非是璇姑?”接揭看清,正是刘虎臣禀说在洋寻着妹子,送进京来。忙禀知太夫人,太夫人吩咐抬轿进来,叫素娥接进,拜见太夫人,各人见礼过,排起家宴,合家欢饮。素臣是夜宿在太夫人房中,备诉从前之事,讲至三鼓,尚未及半,侯水夫人落目,方沉沉睡去。过了几日,太夫人吩咐回房安寝。是夜,夫妻二人,也差不多讲了三更天的话。
一日,太夫人择了吉期,与璇姑及素娥完姻,满朝文武俱来贺喜。素臣是日入朝,皇上正得捷音,四路招讨已将靳贼党羽荡平,百官奏贺。散朝,有旨独宣素臣及谢红豆于中极殿赐宴,敕阁臣入陪。素臣趋进殿门,只见几个女官,簇拥着一个小小女娃,从西殿门冉冉而入,齐上金阶,双双俯伏。皇帝宣至榻前,东西排列锦墩,赐坐赐茶,温言慰劳道:“荐贤者受上赏,今日海宇宁谧,皆卿文白荐贤之功;而荐文白之贤者,又卿红豆之功。”一面着阁臣拟旨褒封;一面令内侍取花红表里,金玉明珠赏赉。素臣细看红豆,越看越熟,却再想不起,曾于何处厮会?红豆亦注视素臣,有似曾相识之意。不一时,撞起金钟,敲起玉磬,香烟缭绕,笙管齐鸣,内侍排上宴来,素臣、红豆,起身山呼、把盏,君臣欢饮。阁臣朗宣旨道:
县君朱红豆,兵部左侍郎文白,荐贤为国,有功社稷,各赐白璧一双,黄金千两,明珠两颗,彩缎子表里,朱红豆册授郡主,文白升授兵部尚书,充经筵日讲官,应得封荫,照例给予。其四路招讨林士豪等及从征将士,俱交部从优议叙。钦此。
素臣、豆红九叩谢恩。宴毕,皇帝命内侍捧过玉杯,满酌葡萄,御手亲赐两人三杯御酒。各簪金花,披着大红金彩,撤御前金莲烛,导送归第。素臣回家,把所赐珠玉陈设,率田夫人望阙拜受,款待内侍,送出门去。梁公、成之等一班亲友,及朝臣中相知之人,俱纷纷而至,来送素臣花烛。是日,大吹大擂,款宴亲朋。内厅请出太夫人、素臣率同璇姑、素娥叩拜后,与田夫人上立受礼,合家见礼已毕,送出诸亲朋。素臣向太夫人房中视寝过了,到田夫人房中,解带宽衣,便欲就寝。田氏夫笑道:“新郎不入洞房,毋乃矫情耶?”素臣正色道:“此乃正礼,卿无相笑也!”田夫人道:“圣人制礼,不远人情;为治者当使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相公今日,当自近者始矣。”吩咐丫鬟掌灯,亲送至璇姑房中,说过明晚,妾身再送相公至二妹房中去也。说罢,喜孜孜扣上房门而去。
素臣自此以后入朝,则参赞军机,砥砺圣学;出朝则下气怡色,孝养高堂;兄弟式好,妻孥和协,享尽天伦乐事。转盼数年,连举四子。瓯卜入相,独掌朝纲。古心登第,已入翰林。东方旭已升洗马。鸾吹事太夫人如母,视田氏如嫂,与璇姑、素娥,如同胞姊妹一般相好,时常相聚。观水、何如及言志诸人,俱登显要。洪长卿转了宾客。赵日月、廉介存、袁正斋辈,俱至九卿。任信也行取进京,做了监察御史。素臣不忘前约,将湘灵小姐之诗,选了百十余首,加点成集,亲作序文,梓行于世。士豪、无外、日京、虎臣,俱升总兵。奚奇等分隶四镇。防守要地,执掌兵权。连红须、铁丐及丰城江中所见使拳之人,俱先后提拨,做到副参游守之职。文有安邦,武能定国,烽烟俱息,天下太平。素臣一生心事,强半已遂,只有汰除僧道一事,尚未举行。这日,独坐书房,再四踌躇,机不可失,事在必行。”因在灯下,修成本章,至五更入朝面奏。皇帝狐疑不决,素臣宛转开导,娓娓千言,剀切详明,圣意始动,发交廷臣公议。内阁九卿,大半俱以三教并行,由来已久,未敢遽议汰除。素臣侃侃而争,凡七上章疏,待命阁子,须发俱白,方得挽回圣意,如奏准行,颁下诏旨,先行晓谕。素臣朝夕在阁中,中同志诸人商酌汰除条款、善后事宜。不料,这诏颁至江西龙虎山,真人张元孟驰驿进京,伏阙上疏,特纠素臣为迂儒误国。天子为其所惑,召元孟进朝,与素臣当殿折辩。素臣据理直争,元孟辞屈,俯伏于地,痛哭流涕道:“文白强辞夺理,臣以口拙,不能与争;但文白言神仙俱属子虚乌有,则实为欺罔圣听!今臣请于御前游神金阙,告请老祖天师,于云端显示法象;如不蒙显示,甘就斧钺!倘臣言不谬,亦祈皇上赫然震怒,治文白欺君罔上之罪!天子失惊道:“卿果能使卿祖现象耶?”元孟垂泪道:“臣祖在天之灵,臣原不敢妄请垂示;但此时圣旨煌煌,幽明共凛,道教之存亡,实系于此;不特臣祖怒白狂言,不惜示象,即列祖诸仙,恐亦不嫌亵渎也!”皇帝道:“卿如能致列祖诸仙,共现法象,则文白妄言之罪,自无可辩;但恐卿不能耳!”元孟得旨,即在金阶之上,步罡踏斗;须臾,拜伏于地,游神而去。有一个时辰光景,才醒转来,奏道:“臣祖已转奏老君,会八洞神仙,普天神将,俱现云端;请圣上龙目一观,便知虚实!”皇帝大惊,急下御座,步至金阶,鹄立未久,但见:
祥云馥郁,瑞霭葱笼;白鹤青鸾,对舞红云而下;苍虬紫凤,双腾碧落之间。老子乘牛,两道白眉长覆嘴;天师跨虎,一堆赤发短披肩。汉钟离引领八洞神仙,飘飘欲堕;王天君部署五方揭谛,奕奕如生。西池阿母驾班龙,迷离云雨;南极老人骑白鹿,抖擞梅花。雷公与电母施威,响震山河光射斗;海鬼捧龙王朝圣,波摇霄汉势浮天。
皇帝吓得汗流浃背,俯伏于地。满朝臣子及女官、内监、禁军、门校、俱爬在地下,磕头如捣。素臣不胜气忿,目直视,须发倒竖。元孟奏道:“皇上崇道敬神,文白诞慢无状,君拜于前,臣立于后,亦大不敬也!乞下吏议,以肃朝纲!”皇帝叩拜时,诸仙神像渐渐升举,仿佛天门开处,仙童仙女,各执朱麾玉幢,接进去了。皇帝进殿,亲宣御旨,收回成命,不复汰除僧道。于文华殿建醮九日,即令张元孟主坛,答谢天地。文白非圣无法,欺君不道,本应正法;姑念宣力有年,着令跪坛九日,皈依道教,免死为民。元孟急奏:“皇上若赦文白,恐干列祖诸仙之怒,于圣躬国运。俱有未便!”素臣奏辩:“张元孟以幻术欺罔圣明,罪在不赦,皇上勿似所愚!臣宁死誓不跪坛,以辱儒行,不敢奉诏!”皇帝大怒道:“有何幻术,可以欺朕?现在列祖诸仙,森列罗布,尔犹作此狂言,真所谓获罪于天,不可祷矣!”于是重复宣旨,将素臣押出午门,立时处斩。当下素臣两叔观水、何如,好友洪长卿、赵日月,纠集了梁公、成之、敬亭、心真、双人,及廉介存、袁正斋、任信、东方旭一班在朝京职,连名上疏保救。愈触圣怒,目为朋党,降旨一概削职,即日驱逐出京。田氏夫率领璇姑、素娥,花绑衔刀,赴午门上书,情愿代死。有旨,俱流戍广南。古心击登闻鼓上陈,立时拿交刑部。文虚、奚囊,赶入怀恩外宅,痛哭求救。怀恩转求太子,飞马入宫。恰值女神童谢红豆正在御前陈救,太子忙跪下去,一同伸辩。皇帝大发雷霆,将东宫废为庶人,安置别宫;红豆革去国姓,与田夫人等一并流戍广南。素臣至此,一无生路,引领西市,静候典刑。监斩官赵芮如飞而来,素臣往北谢恩,复望南拜别太夫人,天性所发,不觉潸然泪下。刽子手跪在地下,连磕数头,说一声:“小的们伏侍太师爷,归神去也!”正待开刀,却被五城居民,扶老携幼,匍匐而至者,数十万人,国子生徒,京营军士,俱来哭祭,把刽子手隔在两旁。太夫人坐一乘小轿,前来诀别;素臣跪在膝前,痛哭失声。太夫人正色道:“吾儿何作此状?岂所学未固,犹贪生畏死耶?有杀身以成仁,无求生以害仁;正吾儿今日之谓也!有子如此,吾愿足矣!汝含笑入地,勿以我为念!”素臣涕泣受命。
当驾官奉旨催促,太夫人含泪上轿。赵芮喝令赶开众人,只见两匹劣马,泼风也似的赶来,大叫:“监斩官刀下留人!”赵芮看时,却是总督京营戎政匡无外,营中都督景日京二人,跳下马来,向赵芮拱手道:“弟等正在教场操演,闻信赶来,望老先生缓刑片刻,容弟等入朝保救。”赵芮冷笑道:“东宫尚且被废,何况公等!”喝令刽子手:“快与我斩讫报来!”日京大吼一声,把赵芮劈胸扭住道:“你这奸臣,敢如此作威作福,且吃我一拳!”抡起铁椎般的拳头劈面打去。无外飞起一腿,早把刽子手中拿的一柄鬼头刀踢落于地。当驾官大怒道:“你们都是大臣,不知法度,辄敢劫夺法场,当得何罪!”喝令护卫官军,一哄上前,把二人拿住,候旨发落。赵芮挣扎起来,放炮行刑。只听得轰天一声炮响,刽子手一刀向素臣颈中剁过,如冷水向心窝中直淋下来,那头便滚落,颈中一股热气,望上直冲,骨都都的冒出鲜血,心里便如几万支箭,攒射将来,辣痛非常!正是:
心从长乐宫中死,魂向华胥国里来。
●第五十回 照妖镜团玉镜台 割股心邂逅冰心女
素臣被刑心痛,痛极一惊,忽然直醒转来,浑身冷汗,心头突突地跳个不住,身子仍在邯郸道吕翁祠内客房中卧榻之上。睁开眼来,只见太玄、成之二人,站在床前,素臣急坐起来。太玄笑道:“做得好梦,如今是醒了么?”伸过手来,欲拍素臣之背。恰被素臣拿住,目直视,大喝一声道:“原来是汝所为!是何妖邪,辄敢以幻术戏我,且吃我一刀!”飕的掣出刀来,直劈下去。太玄猝不及防,被素臣目光注视,神威一逼,宝刀烁烁,寒芒直射,心胆尽裂,魂魄俱飞,忽地现出原身,却是一支玄狐,通身黑毛,无一毫杂毛,跑在地下,哀号泣命。成之顾而愕然,扳住素臣臂膊道:“吾兄勿伤其命,且问个明白。”素臣喝道:“你要性命,快把巢穴族类,并人前作过罪孽,实供出来;如有一句虚言,便斩汝首!”老狐道:“小畜在太行山穴居千年,采取日精月华,滋养荣卫,从不伤害生灵。因要慕帝里繁华,入都游赏,偶经此地,爱闵老花园幽寂,暂寓其园,俟小畜进京探看消息后,挈两女往游。两女见金相公才貌,顿起邪心;小畜防范严密,不遂其意,恹恹成病。小蓄舐犊之私,二女假作丫鬟,明去夜来,桃僵李代。又因金相公备述文爷才品,兼之性恶僧道,小畜无知,遂来一见。因邪说不支,欲以幻术取胜,致为文爷照破。倘蒙恩饶畜一死,当引两女仍回太行,闭洞潜居,隔绝人世,以尽余年,断不敢妄为也!”成之大惊失色。素臣道:“我说闵小姐未得父命,焉肯遽从?原来是你这孽畜所为!只是金相公既与尔女寝宿,必耗精神,这罪却也不小!”老狐道:“两女采取日月精华,已非一日;贪慕金相公才貌,偷泄真精,有益无损,非若狐精偷盗元阳,竭人骨髓;只看金相公丰采便知。小畜颇谙医理,广识丹方;闵小姐现因劝其父不转,忧郁成病;小畜当觅灵药奉赠,待闵老相求,然后救之,姻事可谐;以此为赎罪之资,伏惟文爷饶命!”素臣道:“如果有药可救闵小姐,得成婚姻,当饶汝死!”因收过宝刀,放起老狐。老狐仍复人形,顿首谢罪。素臣太息道:“邪不胜正,理所固然;幻术愚人,事所恒有。卢生遇仙,本属虚诞;即有其事,亦今日之类耳!堪笑世人无识,妄想成缘,致堕邪道,建祠设像,惑溺后来,良可叹也!”老狐道:“非文爷之定识定力,孰能参透机关,跳出圈套?老狐阅人多矣,文爷真天人也!”成之怆惶而回。
二女已知事败,满面羞惭,垂泪道:“不意缘尽于此,后会无期!前程保重,善处新人,忽思薄命也!”说罢,泪下如雨。成之亦怆然悲不自胜。老狐再三催逼,两女痛哭而去。成之追送出房,冉冉墙阴,倏然不见。次日,根问馆童,知小姐果然病重,好生焦急。夜里想起两女恩情,及临别可怜之状,不胜伤感。又愁闵小姐病危,老狐所许之药未知真假?心如转轴,彻夜不宁。一日早起,忽见桌上有一包草药,包上大书“病愈成婚”四字,满心欢喜,连忙藏入袖中。开门,出叫馆童,问:“小姐之病可好些么?”馆童道:“那里得好!昨日又是退鬼,上庙设祭醮念经,道士和尚,乱了一日,休想松动一点儿!”成之道:“为何不请医生?”馆童笑道:“生病有个不请大夫的吗?越医越重,个个都回了。”成之道:“为何不请我医?”馆童道:“师爷又来了!你是读书人,怎说会医?”成之道:“儒作医,菜作齑,你只对老爷说,还你手到病除!”馆童似信不信,进去禀知。闵老忙出来,问道:“先生真个会医么?”成之道:“说也不信,只用下药去,便见分晓!”闵老道:“小女染病,医祷无效,签课俱凶。只有吕翁祠吴铁口说是天喜天医,双照命宫,定遇良医,逢凶化吉。莫非应在先生身上?倘得小女病愈,当以百金奉酬,连前日所许,一并送上,断不食言!”成之唯唯。闵老先生桂叶说知,令其准备纸笔。桂叶转禀天然,天然道:“他真个会医来?”桂叶道:“小姐病重,桂叶昼夜伏侍,不能出去,老爷关防又紧;金师爷无可奈何,借此进来,欲图一诀耳!若是会医,有个不早说的么?”每夜厮会天然点头垂泪道:“也罢,见他一面,了却这段姻缘!你可悄悄说给他,我病已入膏盲,不可用药,恐老爷归咎于他;我死后叫他不要痛苦,总是前生孽障了!”说罢,呜咽不已。桂叶含泪劝道:“且待金师爷进来,相机而行;莫非他真个会医,也未可知!天然道:“痴妮子!病到这个地位,正经会医的都不医了,何况是他?千万叫他不要用药!我到临终,求老爷将你送他为妾,了这心愿罢了!”桂叶泪涔涔下。丫鬟报说:“师爷进来。”桂叶忙走出幔,成之已经入房,闵老让至幔中坐下。桂叶送上书本,成之那知诊脉,只把玉腕按捻一会,说道:“望闻问切,必兼此四术后可治病;晚生斗胆,要看一看小姐面色。”
闵老忙令桂叶揭开帐子,并锦幔俱挂将起来。成之睁眼细看,见天然满面流泪,鸡骨支床,一种憔悴可怜之状,如风摧菡萏,雨打梨花;不觉一阵心酸,两行泪落,执住天然之后,呜呜咽咽,几乎哭出声来。吓得桂叶面如土色,慌忙放下帐子,拆开成之双手,要推他出来。成之忽起一念,放声大哭道:“令爱此病,实为小婿而起;令爱若死,小婿义不独生!实对岳父说了罢:令爱与小婿既结花烛,即是夫妻;小婿今不复出矣!只在三日之内,包管医好;倘有不测,情愿与令爱同死,不作负心郎,无情汉也!闵老大惊失色,声急气喘,乱嚷道:“俺也只道先生……生是正经人,怎……怎说出这话来?前日原……原说明是代结花烛的,怎竟……竟说是夫……夫妻?”成之道:“别事可代,花烛如何可代?小婿固不忍别娶,令爱亦岂肯别嫁?小婿也是宦家子弟,又岂肯把妻子再嫁与人?现今令爱性命还在水里,终不成把死人往山东人?小婿只一帖药,便医活得令爱,岳父也没个见死不救之理;若到当官,便要治岳父欺君之罪。小婿薄擅才华,也不为辱没门楣,不如曲从了罢,省得被人笑话!”闵老气坏在交椅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左右思量,更无别法,又在生死关头;转过念来,叹口气道:“罢了,真个弄假成真了!但须要医好我女儿,若虚言脱骗,便与你性命相搏!”成之道:“小婿若无手段,何敢担承?岳父请出治事,小婿在此用药,包管一服见功!”闵老叹气过了,问天然可是情愿,桂叶道:“小姐之病,原为姑爷而起;姑爷能治此病,是极好的了!小姐有甚不愿?闵老失惊道:“原来这病反因此而起!为父的只因爱你之故,恐金郎寒素,误你终身,如今也没法了!贤婿可用心下药,倘得病愈,即便成婚!这是你自愿如此,将来须怨不得我了!”成之连忙作捐道:“多谢岳父,千金一诺!岳父请便,小婿无不尽心!”闵老叹气而出。成之喜不可言,袖中拿出药来,令桂叶来煎。自己忙爬上床,抱住天然,抚摩怜惜,百倍温存。天然垂泪道:“妾与郎君虽结花烛,未正夫妻,不宜如此亵狎;快请幔外去坐。妾病已深,郎君亦不可猛浪下药。”成之垂泪道:“小姐多情守礼,令我且怜且敬;此药有回生起死之功,切勿疑虑!”
天然之病,一团忧郁而成;今事已谐,胸中便宽松了许多。须臾,桂叶煎好了药,成之接来,凑至天然口边,那药气往鼻中一触,即觉一阵香气,透入脑门,头目便自清爽。一口下咽,胃腕中骨都都作响,一股阳和之气,直下丹田。天然知药有效,接连几口,便都吃完了。登时气血和畅,筋骸便利,精神亦觉旺相。停了一会,竟挣扎起来,披衣坐在被中。闵老探知,三脚两步,赶进房中。一见天然面色,便大喜大笑道:“这真是仙丹了!但你骨瘦如柴,正要调养;贤婿可留心医治,休得造次!桂叶,你与丫鬟们好生伏侍姑爷,我向吕祖前叩谢去也!”到晚来,成之欲宿于内。天然不肯道:“即承父命,合欢有日,何必居此嫌疑之地,为婢仆等所笑耶?”成之自此日则进房,料理天然起居饮食之事,夜则出宿于外。得空,即至吕翁祠,与素臣剧谈畅饮。天然原是心病,心事既遂,便日渐轻可。闵老择了二十八日完姻,成之、天然重谐鸾凤,恩情美满,自不待言。后来天然令成之将桂叶收房,一箭双雕之言验。
素臣见成之姻事已成,更无他变,便择于正月初二日起身,要潜往丰城,探听水夫人消耗。成之攀留不住,将天然奁资拿出百金,以为素臣路费。素臣推辞不得,受了五十金,作别上路,带便抄过天津来。这日,正过河间,只见一步车上,几条大铁链,盘锁着一位官员。素臣看时,却是无锡县一位儒者,复姓皇甫,名毓昆,字金相,曾与素臣在江阴科考,同寓相识,新中进士,初选静海县知县。素臣暗吃一惊道:“此人孝弟方正,是个极有学养的人;为犯何事,遭此重谴?”因缩转身来,尾着那车行去,重到河间城外。趁着押解员役打尖之便,悄悄探问,方知景府长史吴凤元,强娶县民黄大之女铁娘,被金相访闻,差干役把铁娘连轿提至县中,将吴宅迎娶仆人,拿了几个,锁在班房,连夜拘拿黄大及里甲原媒,并铁娘之夫赵贵,次日早堂听审。不料,半夜里铁娘合一个看守的官媒婆,俱不见了。赵贵反赴各上司告状,说县主强压其妻,黄大匿不见面,里甲俱受贿袒供。吴凤元传景王令旨,着落金相要人。上司畏惧景王之势,锁拿至保府勘问。素臣听了,老大不平道:“皇甫兄为人方正,岂有此事?其为凤元作孽可知!但必得此女到官,其祸方解!”因复折转身,望景州而来。
次日,到了景州,寻个宿店住下。闲步到王府前,见朱甍碧瓦,虎阀龙环,刀枪密密,剑戟森森,许多护卫,带刀悬矢,甚是威严。素臣来回估看,早被两个门军喝住道:“这厮好大胆,是什么所在,容你窥探!”大门上便跑下几个护卫,将素臣扭住,拉到门厅上来。一个门官喝道:“原来是算命的,因何不知规矩,在这里胡撞?”素臣正待分说,只见门里跑出一个太监,骂那门官道:“请大夫呢,怎这时候还不来?王爷要砍你的脑袋哩!”那门官面如土色。素臣插口问:“是何病,在下敢医得来?”门官道:“大夫都打怕了,躲得影也不见,又打发几替人找去了;叩的官儿又多,门上自不得闲,叫小官死也死不及!如今没法了,曹公公,你这人可说是会治病来,须不是谁捏造!你老人家积些阴骘,圆融着这人进去搪一卯儿罢!莫非五行有救,半天里落下这人来?”那太监看了素臣一眼:“这是个算命的,怎说是会医?不是当耍的事呢!”素臣道:“除是死的,便不会医!”曹监笑道:“看你这蛮子不出,说的好大话儿!且叫你吃个辣面!”带着素臣,走进二门。只见两个小内监飞跑出来道:“曹掌家,请的大夫呢?王爷好不焦躁,要抽你的筋哩!”曹监道:“这不是大夫?这胎不得下来,单抽两条筋,就算是狗的造化!”那两个小内监,便缩转身,先往里跑。素臣探问曹监:“是甚人生产?”曹监道:“说也要吓杀人,是七妃娘娘,王爷第一位宠爱的。昨日晌午生起,生到这早晚,还不下来。医得好,还你一个富贵,连咱们都有性命;医不好,才是难哩!”一头说,一头走过了几重宫殿,穿进一个独院里来。原先两个小内监,跑出来,摇着手道:“脚步儿放轻些,王爷在里面哩!”一面揭起毡帘,素臣跨进,连过几重门棂,揭进几重帘幕,正中榻上,坐着一人,头带软翅逍遥巾,身穿一件绣蟒貂皮袍子,几根髭须,两只水浸细眼,三十多岁年纪。看见素臣,就把手向西边指着,不叫行礼。几个宫女,便领着素臣,进西边屋里,穿帷入幕,直至锦绣丛中。只见灯烛辉煌,金珠围绕。一个老宫女,在五彩龙幔内走出,向素臣说道:“娘娘这胎,十月满足,胎已临门,坐草一日半夜,今日又一日了,又不是横生侧产,脚踏倒盐,催生丹药,吃过若干,都不见效。王爷说只要保得娘娘平安,别的也就罢了!”素臣道:“这须诊脉,才可定夺。”老宫人便掇过锦墩,揭开彩幔,捧出一只纤纤玉手,安放绣垫之上。素臣看那指甲,并无青色;令老宫人捏定中指节,有无跳动;看明面色、唇色,系何颜色。宫人说是面白唇淡,指节跳动非常。素臣诊得脉已离经,因出奏道:“娘娘此产,名曰坐产;因久坐垫褥,碍其生理,故尔为难。只消汗巾一条,高处系好,请娘娘用手攀定,将一足屈起,慢慢伸开;此亦用人参五钱,煎佛手散,一服即下,包管母子平安。”
景王大喜过望,传旨内房,速依素臣之法而行。参汤、佛手散,早俱预备,即时服下。不多一会,只听呱的一声,几个宫女飞走出来,报道:“娘娘已生王子,遣奴婢们奏闻。”景王喜得眼睛没缝,连声称是神医,命内监领至外边赐宴,明日朝见候赏。素臣辞谢出来,正待上席。只见两个宫女,两个内监,慌张而至,说道:“王子便生了下来;胞衣只不肯下,请问先生怎样治法?”素臣道:“请娘娘将自己头发,塞在口中咽下,引起恶心,这胞衣便下来了!”宫女等如飞而去。素臣吃过夜膳,一个内监传出令旨道:“王爷说先生神术,一用一灵,夜晚间怕有变头,叫请先生里边去宿哩。”因领着素臣,直到七妃宫外两间板房中来。素臣睡下,暗自好笑:我本欲至凤元家中,访铁娘下落,不料转羁于此,替景王医好这妃子来。景王蓄有叛逆之心,其妻子存亡,何与我事?而一时权宜,反为全其两命,岂非大奇?又想:景王之相,筋不束肉,神不守形,法主横死夭亡;亲见一决,此来不为无功!又想:皇甫君之事,缓则生变;明日若再耽搁,便当破壁飞去。正在左思右想,忽听空中似有哭泣之声,侧耳细听,其声若近若远,或高或低,好生疑惑。因穿衣而起,悄悄开了窗户,沿着一带高墙,循声而去。跳出墙去,却是一座花园,花园中远远望见灯光,从花墙中透出。踅进墙去,听有呻吟之声,在廊屋以内。从窗缝中看去,见一中年妇人,把一个少年女子上身揿住,露出肚皮;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,以烤热鞋底,烙其脐腹。那女子虽故咬牙忍痛,未免哼哼有声。那男人复在煤炉之上,提过一大壶滚水,浇其两股,登时红腐;女子痛极发晕。素臣怒从心起,又恐这女子做甚拙事,故处以非刑,不敢冒昧。但以手排击窗户,探其动静。只见那男人吓得面如土色,慌忙吹熄灯火,寂静无声矣。
素臣伏候一会,不见声响,缩回身,跳过墙来,走近一亭。亭内有人提灯而出,素臣闪避半边,见那人去远,偷看亭内,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反绑一张春凳之上,一条阳物,直挺挺的竖着,桌上放有一包药,一把解手尖刀。素臣知是阉割,正待转身,忽动一念,踅进亭去,把那孩子细看。却两道秀眉,一双凤眼,红馥馥的嫩脸,如火玉一般,美润可爱。暗忖:此子岂可辱于宦寺?因解去其缚,驮在背上,跳过围墙,至一空僻之处放下。那孩子被太监灌醉,任素臣跳荡,兀是不醒,直至放落在地,冷气一逼,方渐渐苏醒。素臣问其姓名,因何甘心阉割。那孩子垂泪道:“找姓马,名赤瑛,原是南边人,被牛常输救到此地,卖入王府陈太监名下的。”素臣道:“既是尚书救你,因何又卖出来?必是你在他府中,做甚不端之事了?”赤瑛道:“这姓牛的,酷好赌博,总不赢钱,人起他的诨名,叫做牛常输。前日输极了,才把我卖的。请问恩人尊姓大名?因何得至王府,救拔小人?太监把我灌酒,想是要阉割了,并不是自己甘心。”素臣道:“原来如此!我的姓名来历,此时且未便说与你听,往后自知。我却要问你一事,你前年曾否在西湖溺水过来?”赤瑛道:“小人原住湖边,因溺水才被牛常输救来的。”素臣暗讶:湖中之言,强半验矣!莫非此人真有尚书福分?因问其:“有无投托之处?”赤瑛垂泪道:“此处一无亲戚,牛家又不敢去,如何是好?”素臣道:“既如此,你便由我调度,务使你得所便了!”赤瑛跪而泣谢。素臣扯起,问道:“你可认得王府西街?”赤瑛道:“就这里转西,抄出大街便是。”素臣命其引路,走至宿店门首,敲门进去。店主人埋怨道:“客人好没正经,怎去了就不回来?自己有行李的,怎这样放心?”素臣认个不是,说道:“被亲戚留住吃酒,总不肯放我,因记挂着行李,苦辞回来,还叫他一个小厮跟来,怕我明日不早去哩。”店主道:“你令亲也是个傻子,这禁城半夜三更,许你撞来撞去的吗?”进去拿出一盏灯来,说道:“你的铺盖原在炕上,没有移动,你自家检点检点。你这小哥,吃得红红的,倒有些酒意;客人脸上却不像有酒的。”素臣道:“我是不上脸的。”店主道:“这才是真量哩!饭是不吃,汤水也不便,明日早些收拾罢。”说罢,自去。素臣因不明花园中泼股之事,心疑:莫非即是铁娘?须回去访个下落。嘱咐赤瑛:“你睡在此,我还有正事未了;店家问起,只说一早有事出门,叫你代看行李。吃了茶饭,我自还钱。”在身边取出一粒红药,令其用唾调搽,以防熟人认识。说毕,悄悄开门,走至院中,跨出墙去,仍由原路,转至景王府后,跳入围墙,一迳往原宿的板房中来,闭上窗户,和衣而睡。
睡梦之中,似有人将窗户弹响,惊醒转来,问是何人,外面低叫:“先生是何处人?”素臣答:“是苏州。”外面又问:“可是吴江?”素臣不敢答应。外面又问:“可姓文?”素臣猛吃一惊!正是:
虎入南山诸兽尽,龙探北海夜珠来。
●第五十一回 未容儿真心尽孝 黄铁娘假口全贞
慌忙开门出看,是一个小尼姑,星光之下,仔细一认,却是河间店中所遇的容儿。低问道:“你往保府去的,因何在此?”容儿道:“果真文相公!小的去岁在保府偷空出来,到府学中寻问相公,说已进京去了。后来听见王爷们说,相公谪戍辽东,路上杀了国师合司礼的许多兵将,后被土贼赶入河里溺死了;小的暗地哭了几场。不知相公怎样逃脱,反到这里医起病来?这里王爷与国师、靳监,俱是一党,日日有飞报来的。小的师父,是七妃娘娘供养的。相公诊脉时,小的在幔里细看,再想不起,听着声音,又很厮熟;睡在床上,整想了一夜,才想起相公来,只是面色不对,谁知果是相公!如今是要跟相公回去的了;千万看小的主人之面,休再推托!”说罢,垂下泪来。素臣道:“我因打听一个女人消息,要到吴长史衙门去,谁知被门军阻住,反到这里医起病来。”容儿道:“是啥女人,要打听他?这吴长史奉承小的师父,他的夫人,拜小的师父为师,几房姬妾,都与小的熟识,他家女人,小的个个认得,只消问小的便知。”素臣因把铁娘之事说知。容儿道:“这事小的最知道,是吴长史叫人半夜里去抢来的,这铁娘千贞万烈,誓死不从;他夫人又不相容。长史怕闹破了,只得求了王爷,藏在府内,叫他丈夫合婆婆去劝他,打了几日,总不回心,现今还封锁花园内哩。”素臣跌足道:“原来正是他!吴长史妻妾,都被尹雄杀死了,怎你又说他夫人不容?”容儿道:“杀死的,是长史的外室,因天津有长史的盐窝子,常去查看,就另娶几个姬妾在天津。去岁秋里,都被强盗杀死;家中知道了,他夫人还喜欢,吭骂长史,说是天报哩。”素臣道:“原来如此!但你既在这温柔乡里过惯了日子,怎还思量家里?”容儿流泪道:“相公休得取笑!小的是有父母的,只认小的死在湖中,不知怎样痛苦?小的日夜思量,恨不得插翅回去,但得见父母一面,小的死也瞑目!”说到那里,泪如泉涌。
素臣洒泪,自悔失言。容儿又道:“况且小的在此,担惊受怕,损骨伤筋,成日吃了紫金丹,浑身骨头,都是火焦火灼的。去岁腊月里边,吴长史认是女人,把小的骗至书房,要奸小的。亏得丫鬟报知,他夫人合几个姨娘,一齐打进来,把小的抢出;若迟来一刻,扯断了裤带,小的性命便不保了!夫人把长史骂了三日三夜,说是一个佛门弟子,都要欺骗他起来。小的师父又来发作,要告诉王爷;长史慌了,磕头赌誓,才饶了他。小的想:千着万着,终有一着,到那时节,要想见父母之面,可是迟了!千万求相公救出这火坑去,小的感恩不尽!”素臣连声应诺,说道:“我与你一个暗号,待我保府回来,如此如此。”容儿沉吟道:“这样小的又跑不脱了!小的倒有一计,不若如此如此,便不误事!”素臣大喜道:“既有这个机会,是极好的了!到那日各自行事,总到河间原店中,暗暗相会便了。”两人计议已定,东方渐渐发白,恐有人来,叮咛而别。次日早膳后,景王传见,素臣行见藩王之礼,拜罢起来,赐坐赐茶,十分隆礼。命内侍领入宫中诊脉,素臣写方出来,当赐元宝十锭,彩缎四端,仍留在板房中住宿,俟满月后,再加赏赉。素臣托内监禀明,要出外寻访亲戚,临晚即入府直宿。景王准了,着两监伴行。素臣同至店中,赤瑛见是太监,慌忙躲过。素臣嘱托内监,向店家美言一句,庶得诸事便益。内监巴不得讨好,忙唤店家吩咐道:“这位吴爷,医了七妃娘娘难产,生了王子,王爷喜欢不过,早晚就要封他一个大大的官职。行李在你店里,若有差失,早晚饮食茶水,稍有怠慢,咱们奏了王爷,你这颗头就要滴溜溜的滚下来了!”那店家吓得面如土色,只顾磕头,无不从命。素臣寻见赤瑛,私嘱几句,同着内监,在州衙前后,闲走一会,上城四望,将城池营汛,看在肚里,临晚仍回府歇宿。
次日三朝,大吹大擂,赐宴同城叩喜各官,并犒赏王府官吏。素臣写方出来,就送一席盛筵,请素臣自饮。是日正是正月初八,明日初九,系玉皇生日。容儿师父真修,在东市朝阳庵,年年这日,启建道场,替玉皇庆寿。隔晚,宣卷坐夜,聚集合城妇女,彻夜念佛。内室藏着精壮男子,勾引心邪妇女,在内淫宿。容儿捉这空儿,向七妃说知,预备车马,傍晚回庵。盗了景王一枝令箭,假传令旨,吩咐看守花园内监,放出铁娘婆媳,载上车子,赴朝阳庵听宣佛卷,藉真修法力,点化回心。内监奉承小尼,兼有令箭,立刻放行。素臣把匹彩缎裹着元宝,拴在腰间,乘闹溜出便门,到店中收拾行囊,竟同赤瑛出店。店家受过内监唬吓,又且赤瑛依着素臣嘱咐,先向说明,要搬往王府间壁居住,以便出入,那里再敢饶舌。素臣算还他房饭钱,还谢了又谢。当即赶出城门,竟奔漫河而来,远远望见一辆车子,车后一匹马上,骑着尼姑,正是容儿。飞步追上,照会定了,雇着短盘,或前或后,相傍同行。
小尼吩咐车夫,昼夜趱行,要赶到保府,铁娘伤发,痛晕在车。其姑女流,不知就里。店家门军,关津隘口,惧怕景王势力,见了令箭,点到奉行,谁敢稽留。一路滔滔,好不爽利,到了保府,小尼自往郁林庵去。素臣带着赤瑛,至巡道衙门前,打听皇甫金相下落。金相已寄府监,家人就寓在府前饭店。因向他家人说是金相好友,特来救他。家人似信不信。领进监来。金相并不认识,顾而愕然。素臣密语道:“兄不必疑虑;弟偶路见不平,助兄一臂;铁娘婆媳,弟已致于此地,吾兄只消差一家人,至郁林庵踏实,交明有司衙门,具呈巡道,录供通详,便可出兄之罪矣!”金相惊喜根问,素臣把前事说知。金相大喜道:“巡道深悉弟冤,只缘铁娘无着,难于开脱,闻已差人至景府缉访;今得吾兄义举,必出力救援矣!”素臣道:“景王之势,谁不畏奉?巡道何人,独矫矫若此!”金相道:“巡道姓袁,名静,系翰林讲官,三月前才到任的。”素臣大喜道:“这更好了,袁兄与弟至交。快着尊纪同弟到郁林庵去,兄一面做起辩呈来,今日就递,不可迟误!”金相感激致谢,便着原来家人,跟素臣至郁林庵来。走至庵前,小尼正出探望,素臣忙招过一边,教导了金相家人说话,自领小尼到僻静处,赤瑛身边,取出衣服,改换过了,把僧帽丢弃,跟着素臣来见巡道。且道赤瑛身边衣服,从何而来?原是素臣预备,在高阳县先买下的。容儿本是小厮,仍复原装,更无破绽。当下三人同至巡道衙门,禀事房回说:“大老爷风力,一切医卜星相,俱不许传禀。”素臣方知自己尚穿着算命行头,因冒了长卿名字,说:“与道爷至交,因有密事,改装至此禀事。”只得禀了进去,立刻请会。素臣走进二门,正斋已下堂厨,接到月台上来,远远看去,并不是长卿模样。素臣疾趋上前,低低说道:“小弟文白,易容而来,慎勿泄漏!”正斋狂喜,挽手而行。定睛细认,方才认得。直让至内书房中坐定,把赤瑛、容儿都叫了进去。屏退从人,各询起居。素臣将出京后事,略述一遍。正斋道:“弟屡闻谣言,说吾兄死于土贼之手,因传闻不一,且信吾兄者深,决其必无,故不甚苦;然惊心吊胆,实亦不能释然!何幸今日得见吾兄,此大快也!今日当与吾兄痛饮!”因叫人备席伺候。素臣道:“且慢,弟有一要事,与吾兄相商。”因把路遇皇甫及往景州之事,细述一遍。正斋大喜道:“弟正为此事,密差妥人,往景州访缉;不意吾兄捷兄,先我得之。但景王势力极大,须做得他翻,方了此事;全仗吾兄神算!”素臣道:“此等事如何做得他翻?只使他展变不来,就罢了!少刻金相即有辩吴,吾兄可请同守道,齐集府厅县各官,录取确供,一面申详,一面请了军门令箭,驰赴景州,密拿要犯,众证供明,山招铁案,便不怕他了!”
二人正在商议,狱官已送到辩吴,因天已向晚,不便审录,先着人往衙门知会,明日齐集城隍庙,有要事会议。家人摆上席来,素臣令赤瑛入席。正斋问是何人;素臣备述其事道:“此子相貌出众,弟在路询其家世,系富春旧家;其父孝子,其母孝妇,同死于饿,以致流落西湖,深为可悯!”正斋忙作揖致敬道:“弟认是兄之从人,开罪多矣!”三人同席,畅饮深谈,夜分始罢。次日黎明,正斋出衙会审。素臣留赤瑛、容儿在署,自往府学中来,叩见观水。那知观水已于三月前告病回家去了。素臣闷闷而回,讨了些抄报来,从头翻阅。看着些公忠忧国的好本章,俱被批坏,不是议处降调,就是革职治罪。准行者,都是些没要紧的条陈,合那紊乱祖制,逢迎阉寺的章奏,不胜忧愤。又见某省督抚,进奉珍禽奇兽,某省营监,进奉美女名优,某省报有嘉禾瑞麦,某省奏有甘露庆云,谀词诌说,累牍连篇,愈增浩叹。又看到兵部一本,为遵旨议奏,却是议覆征苗监兵太监冒神功参劾林士豪的原奏,大吃一惊。急看那旨意时,不觉扼腕道:“如此用兵,真儿戏矣!士豪固可惜;尤可虑者,边将解体,何以御侮耶?把抄报推过一边,立起身来,摩着胸腹,绕几而走。却见赤瑛仍在翻阅,因留心看他,一般也有感愤之色,形于面目。又见他揭过一纸,觉有喜色;及看完时,复觉郁郁不乐。欲识其意趣,因复走过一看,见是蓟辽总督题报宝音寺失火,焚烧佛像、殿字、赐书、藏经,及本寺僧众一疏,奉旨:禅师法空,离缘示寂,拔宅归西;悟法像之皆空,显圆通之有觉;宜加显号,垂救后来;着礼工二部议拟封号恤祭,并建立碑塔之处,详悉奏闻,钦此。素臣太息道:“如此番淫僧显受天禄,而立碑建塔,以示后来;古之称为祖师、神僧者,大率显是耳!”因复揭过一纸,是应天巡抚一本,为遵旨荐贤事,荐吴江县异才申真,奉旨:着送京引见。暗忖:心真不愧异才,此举差强人意!因要看引见见后旨意,逐纸翻去,再翻不着,反检出一帙题名录来。先查看应天乡试,只见第三名便是元田,十六名即是文点,二十八名又是余玉冰,不觉大喜道:“首公、双人与何如叔同榜,三阳连茹,正应泰阶之象矣!”到五十八名上,刻着同县屈明名字,暗忖:此即屈伯明也,其人穷而有守,那年奸情之事,受屈无伸,有此一宗,亦可稍豁胸中之气!看过应天,又看顺天等省,忽想起江西来,那知第一名解元,即是东方旭。以手加额,既为鸾吹贺,又为未公喜。其余各省,不暇细看,但一查解元名姓,只有浙江解元连城,其名颇熟,看下面注着钱塘籍贯,官荫监生,候补内阁中书字样,方知是连世之子。乃推案而起道:“纨小儿,既冒功,复滥榜首,关节有灵,文章无用矣!”
早饭后,正斋录供回署,素臣展看供单:
赵邢氏供:小妇今年四十八岁,原干过丑事,不是当官的。这铁娘是小妇童养媳妇,他母亲死了,父亲黄大认做良家,才把铁娘过来的。小妇儿子赵贵,二十三岁了,是前年完姻的。铁娘相貌好,小妇与儿子商议,要起发几两银子,劝他接客。他不肯依,逼打过几次,总不肯依,就缓下来了。去岁十一月内,吴长史央了张典膳,吩咐了地方柏功,许给小妇三百两银子,要铁娘去做妾。小妇嫌少,加到五百,小妇肯了,铁娘不依。黄大知道了,来合小妇吵嘴。吴长史把黄大捉去,交给宝华寺和尚,披剃为僧了。看了好日,来取铁娘,小妇合儿子,捉进轿去。半路上,被县主差人提去,关在班房里面。到半夜里,又被吴长史叫女道士劫回家中。铁娘寻死觅活,吴长史叫小妇和儿子,百般样哄劝,他总不依,才把小妇和儿子、媳妇,藏到王府中花园里去的。小妇怕吴长史要退银,不合打他几顿,又拿鞋底烤红了,烙他的肚皮,他只是不依,小妇儿子才烧一锅滚水,去烫他两股的。肚皮上有烙伤的伤痕,股上有烫烂的伤痕,实不是天泡疮。小妇原只要他肯依,原不要伤他性命。初八日夜里,王府太监叫小的们上车,是朝阳庵小尼姑童真师父,拿着令箭来提的,说是郁林庵师父有佛法,会劝化人,吴长史叫送来的。今日差人、地方来查拿,那童真师父不知那里去了。那车夫不知姓名,卸了车就去了。
铁娘供:小妇婆婆,丈夫,都好的,小妇没有供。小妇是女人,不愿求验。小妇没甚冤仇,不要伸什么冤!小妇并没伤痕,生了天泡疮,痛得慌,才是这样,小妇愿死,不愿验的!是吴长史抢小妇,不是县主抢小妇。小妇关在班房,半夜里一个女道士,提着一把剑打进来,把小妇抢到长史家,又送到王府花园里去的。初八日,小妇上车,是婆婆抱上去的。小妇疮痛发晕,不知道小尼是怎样来提的。小妇女人,怎肯赤身露体?小妇死后,也不愿相验的!
元虚供:小尼元虚,是郁林庵尼姑,是景州朝阳庵老尼真修的徒弟。昨日早饭时,有师弟童真,拿着王爷令箭,说师父叫他领这两个女人到庵里暂住几日,小尼留着吃了斋。到午后,师弟就不见了。有差人、地方来查,这老妇人说出姓名,就把小尼也锁了,说是窝藏了宪犯。小尼实不知情,求开恩!
差役、地方同供:昨日午后,静海县家人陈功来叫小的们,说郁林阉有来历不明女人,是他主子案内逃犯,要小的们去协拿。小的们同去盘问那老女人,果有铁娘在内,当时交付元虚收管,就到本县禀报的。只有这两个女人,并没见小尼。搜出令箭一枝,现在呈缴,求查验。
陈功供:小的陈功,是皇甫毓■家人,为家主之事,留心察访。昨日早上,偶见一辆车过,车里躺著一个女人,哼哼的;一个老女人,朝里坐着。小的问那车夫,说:“是王府里面的人,你问他则甚?”小的有些疑影,候他下车时偷看,那一个蒙着头认不出,那老女人却认得,是赵贵的母亲。那时原见有个小尼,及叫了差人、地方来,就不见了,想是知风逃走的。求详情。
素臣看完,说道:“兄可速见抚军,讨两枝令箭,是夜分头往提各犯;弟当往天津踪迹黄大;只女道士无名,须问凤元追讨,恐恃符不吐,少为作难耳!”容儿道:“女道士诨名赛要离,因为宝华寺住持妙化相好,叫他出家甘露观,就在宝华寺后。他会剑术,还会使一股赤绳套索,凭你狠汉,一着他套儿,就逃不脱了!”素臣道:“既如此,弟往天津,就便擒此妖孽;吾兄自向景州拿人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