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孝经注》:“丈夫六十无妻曰鳏,妇人五十无夫曰寡。”知此为限者,以《内则》“妾虽年老未满五十,必与五日之御”,则妇人五十不复御,明不复嫁矣。《正义》谓知称寡以此为断。然妇人无称鳏之文,男子亦称寡。《左传》曰“崔杼生成及强而寡。”《尔雅》曰“无夫无妇,并谓之寡”,则知男子亦称寡也。
○及娑承明
“及娑殿”娑字,诸处音素可反,惟扬雄赋先河反。“承明庐”承明,本平声,而张曲江、李文饶作侧声用。寒山诗“八风吹不动”,而乐天诗“汰风吹不动”,汰音闼。羹霍之羹,与夫地名不羹,本音耕,而《鲁颂》、《楚辞》、《急就章》皆读为郎。今俗谓相抵曰挨,正书此字,而乐天诗“坐依桃叶妓,日醉依香枕。”坐依音乌皆反,正挨字。今言不正者为夭邪,夭读为幺,而乐天诗曰“莫言苏小小,人道最夭邪。”夭,伊邪反,非么字。东坡《梅诗》祖此用夭邪语,今人多读为幺邪,而不知为非也,似此甚多。又如船人使风曰帆风,帆字作去声呼,案《唐韵》,去声有此一音,是以张说之律诗曰“夏云随北帆,同日过江来。”
○随笔议论
后人议论,往往多与前人暗合。近时《容斋随笔》出入书史,考据甚新。然观以前杂说,不约而同者,十居二三,如谓真宗摘盂蜀王箴中语“尔俸尔禄”数言为《戒石铭》,此说已见《野人闲话》。谓《广韵》元字注,元木汁可渍鸭子,谓之咸元,此说已见《唐书音训》。谓山谷诗“月出虎夔藩”,出于老杜《伐木诗序》,此说已见《艺苑雌黄》。谓诗“愿言则嚏”,人说我则嚏,此说见《观风编》。此类甚多。如论牡丹玉蕊之属,亦皆前人论过,容斋其未知邪?前二事,亦见《续释常谈》咸元事,见《玉篇》、《齐民要术》。
○七发客难
《随笔》谓,枚乘作《七发》,东方朔作《客难》,其后纷然规仿。拟《七发》者,有《七激》、《七辩》、《七依》、《七广》之作;拟《客难》者,有《解嘲》、《达旨》、《宾戏》之作,了无新意。仆谓古人制作,动有所祖,不止一端,如李尤为《德阳殿赋》,其后王延寿效之为《灵光殿赋》,何晏、韦诞、夏侯玄为《景福殿赋》,宋武帝刘义恭、何尚之为《消暑殿赋》。又如扬雄为《蜀都赋》,其后班固拟之为《西都赋》,张衡为《南都赋》,徐干为《齐都赋》,刘桢为《鲁都赋》,刘邵为《赵都赋》,庾阐为《扬都赋》,以至本朝周美成为《汴都赋》,转转规仿,以至于今。曹植、潘岳、庾阐皆有《闲居赋》,其后沈约赋《郊居》,谢灵运赋《山居》。以居止为赋,自曹植始,今人但知潘岳有《闲居赋》,而不知潘岳之先已尝有此作。
○古之媵者
说者谓,古之媵犹今之从嫁者也。媵,送也。妾送嫡而行,故谓妾为媵,如女英随娥皇事舜是也。仆案《公羊传》曰“媵者何?诸侯娶一国,则二国往媵之,以侄娣从。侄者,兄之子。娣者,女弟也。”又考《毛诗正义》“凡送女适人者,男女皆谓之媵。”僖五年《左传》,晋人袭虞,执其大夫井伯,以媵秦穆姬。”史传称“伊尹,有莘氏之媵臣”,是送女者,虽男亦名媵也。《毛诗》“求尔新特”,由不以礼嫁,故父母之家,男子妇女,皆无肯媵之,独自而来,故谓之新特。
○退之毛颖传
小宋状元谓,退之《毛颖传》,古人意思未到,所以名家。洪庆善谓,《毛颖传》,柳子厚以为怪,予以为乌有子虚之比。《容斋随笔》谓,《毛颖传》,人多以为怪,子厚独爱之。诸公往往皆以此文创见,退之前此未有其体。仆恐不然。退之此作,疑有所本,人自不知耳。观《隋志》谓,《古俳谐文》三卷,袁淑《俳谐文》十卷,《续俳谐集》十卷。袁淑《俳谐》,文如沈约《弹芭蕉文》亦载其间,乌知自古以来无《毛颖传》之比者?退之淹该今古,而又资以城南邺侯三万轴之书,笔端运用,动有源流,非如后人创意制作。抑又观《蜀志》,先主嘲张裕曰:“昔吾居涿县,特多毛姓,东西南北,皆诸毛也,□人之称曰‘诸毛’云云。”《毛颍传》之作,萌芽此意;然其间如曰,自结绳以及秦,阴阳、卜筮、占相、医方、族氏、山经、地志、九流、百家之书,皆所详悉,此意出于蔡邕《成公绥笔赋》、郭璞《笔赞》。异时文嵩作《松滋侯传》,司空图作《容成侯传》,而本朝东坡先生又作《罗文》等传,其机杼又自退之始也。
○相承叠用数语
诗人相承叠用数语,如“于鹄蓬头十二三”,则韩退之“年至十二三”。刘禹锡“花面丫头十三四”,承梁简文“可怜年几十三四”。杜子美“往昔十四五”,则阮籍“昔年十四五”。权德舆“年至十五六”,则纪少瑜“女儿年几十五六”。杜子美“郎今才年十六七”,则司马宣王“年几十六七”。杜子美“虬髯十八九”则焦仲卿“年始十八九”,或谓十八九字见《丙吉传》,不知入诗中用自焦仲卿始也。史传间有折计数目之语,如“七八五十六”见马融,“三七二十一”见苏秦,“九九八十一”见颜率,“五七三十五”见《通典》,“六六三十六”见《鱼经》,“三九二十七”,“七九六十三”,“三八二十四”,“四八三十二”见《齐书》,“七九六十三”,“八九七十二”见《考异》邮又考之,“三三九”,“九九八十一”,“八九七十二”,“七九六十三”,“六九五十四”,“五九四十五”,“四九三十六”,“三九二十七”,“二九一十八”,并见子夏之语。似此甚多,又如“一年三百六十日”见施肩吾诗,“十年三千六百日”见北齐谣言,“百年三万六千日”见李白诗、肩吾诗,又出东汉《周泽传注》。
●卷十七
○贺知章上升
《贺知章传》云:“天宝初,请为道士还乡里,诏许之,赐镜湖剡川一曲。既行,帝赋诗,皇太子百官饯送。”仆寻考《会稽集》,得明皇所为送贺老归越之序与诗,及朝士自李适以下三十七人饯别之作。是时,正天宝三载正月五日也,青门祖帐,冠盖如云,虽汉二疏,无以加此,观者如堵,甚以为宠。《传》又谓“卒年八十六”。仆观徐铉序中谓,有彭者,于会稽郡之延寿院泥中得一石,乃许鼎所撰《通和祖先生碑》。其间载“贺监知章得摄生之妙,不死,负笈卖药,如韩康伯。近于台州上升,遍于人听。元和己亥,先生遇之”云云。此碑正元和间所作,相去未远也,不知何以言此。然观李白《忆贺监诗》有云“昔好否中物,今为松下尘”,又云“人亡余故宅,空有荷花生”,如白所云,则是知章实死矣。唐人好奇,华山女子事,诸公夸诩不一。使知章有上升之事,亦侈大而言之,不应隐没而不传也,疑徐铉所序之妄。此事正如《江南野录》载,陈陶不死,而曹松、方干之徒,皆有《哭陶诗》之类也,虚实不可深信如此。
○药名诗
《西清诗话》云:药名诗起自陈亚。非也,东汉已有离合体,至唐始著药名之号,如张籍《答鄱阳客诗》云“江皋岁暮相逢地,黄叶霜前半夏枝。子夜吟诗向松桂,心中万事岂君知”是也。仆谓此说亦未深考,不知此体已著于六朝,非起于唐也,当时如王融、梁简文、元帝、庾肩吾、沈约、竟陵王皆有,至唐而是体盛行,如卢受采、权、张、皮、陆之徒多有之。吴曾《漫录》谓,药名诗,庾肩吾、沈约亦各有一者,非始于唐。所见亦未广也。本朝如钱穆父、黄山谷之辈,亦多此作。
○鸟名诗
叶天经谓,退之“唤起窗全曙,催归日未西。”唤起、催归,二鸟名。鸟名诗起此。仆考之,其体亦自六朝。观梁元帝尝有是作,退之非祖此乎?当时为杂体诗至不一也,梁元帝所作为多,不但鸟名也,如兽名、歌曲名、龟兆名、针穴名、将军名、宫殿名、屋名、车名、船名、树名、草名,率皆有作。鸟名诗,如云“晨凫移去舸,飞燕动归桡”。兽名诗,如云“水涉黄牛浦,山过白马津”歌曲名诗,如云“啼乌怨别鹤,曙鸟忆还家”龟兆诗,如云“土膏春气生,倡女协春情。”此类甚多。
○昏字
世谓昏字合从民,今有从氏者,避太宗讳故尔。仆观《唐三藏圣教序》,正太宗所作,褚遂良书,其间“重昏之夜”,则从民,初未尝改民以从氏也。谓避讳之说,谬矣。盖俗书则然。又观《温彦博墓志》,正观间欧阳询书,其后言民部尚书唐俭云云,当太宗时,正字且不讳,而况所谓偏旁乎?又有以见太宗不讳之德。
○善学柳下惠
姚合诗曰“相府旌旗天下尊,汴水如今不复浑。”孟郊诗曰“自公领兹部,山水无滓泥”。又曰“君生水清,君没水浑”。此等语皆祖老杜“公来雪山重,公去雪山轻”之意。乐天诗曰“安得万里裘,尽裹周四垠。”又曰“我有大裘长万丈,与君都盖洛阳人。”此又祖老杜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寒士俱欢颜”之意。乐天可谓善学柳下惠者。
○后世珠少
说者谓古者金多,后世金少,疑复归山泽耳。仆谓不然,宝物之丰耗,系时之气数,此殆造化之妙,有不容深致诘者。后世之少者,非特金也,如珠亦然。古者动以斗斛计,项羽遗张良二斗,孙权遗宗预一斛,今人相遗有二斗一斛者乎?卢琳《四王启事》曰:“张方劫帝西迁,辇真珠百余斛。”今内府之储,又不知有百斛否?金犹有熔铸销折之患,珠则无所蠹耗,虽南渡以前,亦不闻甚多,不知安往。此固难以理诘之者也。以三分之吴,犹以一斛与人,则当时珠多,不言可知。
○过与不及
前辈有论卢怀谨身为宰相而妻子常至饥寒,恐无是理。仆谓怀谨贤相,固未可知,然世间不可谓无此等人。仆因观《北史》,库伏连为开府仪同三司,其家富厚。妻病,尝以百钱买药,每恨之。家口百余,盛夏人料食米二升,不给盐菜,常有饥色。至死惟着敉,而别藏积绢至二万匹而不动。观此一事,固知世人往往有过不及,鲜有得中道者。既有伏连之徒富厚而不忍一钱用者,又有刘毅之徒,家无儋石而一掷输百万者。为大官而妻子常饿寒,前此如王晏、裴子野、祖鸿皆然。
○用管苏事
《范镇碑》云“韬律大理,综皋陶甫侯之风”,又云“膺姿管苏,靖共卫上”,洪氏谓盖法家者流也。范史云“律谢皋苏”,注以苏忿生,此云管苏谓夷吾与忿生也。此说似是矣。仆又观《州辅碑》云“昔管苏之尹楚,以直见疏”。《刘梁传》曰“管苏以憎忤取进”。此亦用管苏事。考《新序》,楚共王有疾,告诸大夫曰:“管苏犯我以义,违我以礼”云云。用此事亦未可知。不然,何以有“靖共卫上”之语?
○汉碑疑字
《孙叔敖碑》云“视事一纪”,赵氏谓,汉时令有在官一纪不迁者,洪氏谓,前碑言临县一载,此云一纪,盖以一纪为一年耳。仆观汉人文字,罕有以一纪为一年用者,疑此“祀”字耳,借纪为祀,祀与纪字亦相似也。《毛诗》“终南何有,有纪有堂”,注,纪音祀。可证也。又《杨司隶碑》云“高祖受命,兴于汉中,道由子午,出散入秦,建定厥位,以汉诋焉”。欧公谓诋字未详,洪氏谓诋音抵,不释其义。仆疑此借用氏字耳,非抵字也。盖诋字言从氏,非从氐。然汉碑多以氏为氏,既加以女,安知其不加以言邪?《汉书》妖字写作讠夭,以言易女,可据也。谓汉氏,犹言虞氏、夏氏耳。又《成阳台碑》云“五运精还,汉受濡期”,欧公谓莫晓“汉受濡期”之义。仆谓濡犹言延也,言汉家受基业延长尔。《史晨飨孔庙碑》亦云“大汉延期,弥历万亿”,是亦此意。前辈学问,甚非后世小生所敢望其万分一,然亦间有一时见不到处。兹三者,管见如此,又未知是否,姑著于兹,以俟博闻君子。
○潘安仁言遁逃字
《前汉书?贾生传》云“九国之师,遁巡而不敢进”,师古注:遁巡,谓疑出而却退也。遁音千旬反。流俗书本,巡字误作逃,读者因为遁逃之义。潘安仁《西征赋》曰:“遁逃以奔窜”,误矣。仆谓师古是未深考耳。《史记》之文曰“九国之师,逡巡遁逃而不敢进”,又曰“月氏遁逃而常怨匈奴”,曰“豫让遁逃山中”。遁逃二字,马迁屡用之矣。《前汉?匈奴传》“戎狄遁逃窜伏”,《陈汤传》“单于遁逃远舍”,其义正与《史记》一同。遁逃字又见于班固之笔矣,不可谓安仁之误也,推而上之,如荀卿、管仲,推而下之,如张说、王维之徒,皆有是语,又不特见于班马之书而已。杜子美诗曰“近闻犬戎远遁逃”,曰“汉阴槎头远遁逃”,而注诗者谓遁逃之语出于《萧望之传》,又误矣。
○崖蜜
东坡《橄榄诗》曰“待得征甘回齿颊,已输崖蜜十分甜。”《冷斋夜话》谓,事见《鬼谷子》“崖蜜,樱桃也。”漫叟、渔隐诸公,引《本草》石崖间蜂蜜为证。仆谓坡诗为橄榄而作,疑以樱桃对言,世谓枣与橄榄争曰“待你回味,我已甜了”,正用此意。蜂蜜则非其类也。固自有言蜂蜜处,如张衡《七辩》云“沙饧石蜜,”乃其等类。闽王遗高祖石蜜十斛,此亦一石蜜也。仆尝考之,石蜜有数种,《本草》谓崖石间蜂蜜为石蜜,必有所谓乳饧为石蜜者,《广志》谓蔗汁为石蜜,其不一如此。崖石一义,又安知古人不以樱桃为石蜜乎?观魏文帝诏曰“南方有龙眼荔枝,不比西园蒲萄石蜜”,以龙眼荔枝相对而言,此正樱桃耳,岂饧蜜之谓邪?坡诗所言,当以此为证。
○原道中语
韩退之《原道》有曰“道与德为虚位”,或者往往病之,谓退之此语似入于佛老。仆谓不然,退之之意,盖有所自。其殆祖后汉徐干《中论》乎?干有《虚道》一篇,亦曰“人之为德,其犹虚器与?器虚则物注,满则止焉。故君子常虚其心而受之。”退之所谓虚位,即干所谓虚器也,言虽异而意则一。
○一А土事
骆宾王代李敬业檄斥武后云“一А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安在?”一А字正用《前汉书》张释之所谓盗长陵一А土事。据注,步侯切,乃裒字。今人不晓者,读为杯盏之杯。仆观《欧阳行周集》,有“或掬一杯土焉,或剪一枝材焉”,刘禹锡诗“血污城西一杯土”,欧阳询《艺文类聚》,于杯门编入长陵一А土事,是知明以А字为杯盏字用矣。仆又考之,古词中有以酒杯字作А土字押者,如《陇西行》是也。因知古人尝以此二字通用。
○罗向事
《胡氏杂记》云“绍兴间,淮人有得唐碑一段,乃罗向为寿州日所立者。考《新唐书?罗向传》,但尝为庐州刺史,不闻为寿州,疑别一人。”仆得权文公所著《罗向墓志》,考之,向尝刺庐、寿二州,自寿以治行第一,就加御史中丞,入为司农卿、京兆尹。今《唐书》但言自庐州再迁京尹,亦不闻中丞、司农之除,其疏卤如此。向表表循吏,所纪尚且如此,况其他乎!故仆每观人文集与夫碑刻,所以深致意于稽考者,正以此也。又如碑言“向为庐日,强家占田,而窭人无告;乡校废落,而冗吏猥多;病者舍医事淫祀,公皆去其弊。”而《传》但言,“向为庐日,民间病者,舍医祷淫祀,下令止之。”可谓舍其大而言其细者。又考《合肥志》亦曰“向为庐江七年,迁寿阳。”
○北固怀古诗
李德裕《北固怀古》诗曰:“自有此山川,于今几太守。近世二千石,毕公宣化厚。丞相量纳川,平阳气冲斗。三贤若时雨,所至跻仁寿。”注:毕构政事为开元第一,丞相陆象先,平阳齐浣,三贤皆为此郡。仆考之传,独象先不闻为润州。此恐史之佚耳。毕构,中宗景龙初为润州,政有惠爱,景龙末,召为御史大夫,谓政事为景龙间第一可也。
○木易非姓杨字
今人称姓杨人为木易。案杨氏姓,文左从木,右从易,非从易。《周易》之易乃从日月,此易亦阳字耳。今人书鄱阳有省文为番易者,盖知此意。仆观《真诰》,其间有为姓杨人作《离合书》曰“偃息盛木,玩执周书。”其意谓周书为易,木加易即杨字也,乃知以木易为杨姓,其误久矣,不知左右之字文皆非。
○束
吴曾《漫录》曰“《论语》‘自行束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’前辈多以束为束脯。余按《后汉?马援》、《杜诗》、《延笃传》注,皆谓年十五,束带修饰之意,乃知以束为束脯者,非是。”仆谓后汉传注,出于唐人之说,未可以为据。观《盐铁论》,桑弘羊曰:“臣结发束得束卫”,此正明验汉人之语,以束为束带修饰矣,且在马援诸人之先,可无疑者。然又观《北史》“刘焯不行束,未尝有所教诲”,此又可以验程门诸先生之说。要之,二说皆通,不可谓束为束脯非也。《唐六典》,国子生初入置束帛者,束之礼。《通典》州学生束之礼注,“束帛一篚一匹,脯一案五廷,学生皆服青衿。”
○语益精明
韦苏州诗曰“西施且一笑,众女安得妍”,而白乐天诗曰“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”;杜子美诗曰“须臾九重真龙出,一洗万古凡马空”,而东坡颂曰“奋鬣长鸣,万马皆喑”等一意耳,其后用之益精明。仆尝用是语为一联,云“六宫无色回眸笑,万马皆喑奋鬣鸣”。吴曾《漫录》谓,乐天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,盖祖李白《清平词》“一笑皆生百媚”之语。仆谓李白之语,又有所自。观江总“回身转佩百媚生,插花照镜千娇出”,意又出此。
○二李诗
《雪浪斋日记》谓,六一居士诗“晚烟寒橘柚,秋色老梧桐”,岂不似少陵。仆观是联乃李太白《登宣城北楼诗》,非六一也。《石林诗话》谓,“开帘风动竹,疑是故人来”,与“徘徊花上月,空度可怜宵”,此两联虽小说,实佳句。仆谓上联在《李君虞集》中,此即古词“风吹窗帘动,疑是所欢来”之意。梁费昶亦曰“帘动意君来”,柳恽曰“飒飒秋桂响,非君起夜来”,《丽情集》曰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”,齐谢眺《怀故人诗》“离居方岁月,故人不在兹。清风动帘夜,明月照窗时”,皆一意也。又花月徘徊之语,亦出于古词意。
○福不盈眦
《隐居诗话》曰“诗戒蹈袭古人意,亦有袭而愈工。魏人章奏曰‘福不盈眦,祸将溢世’,韩退之则曰‘欢华不满眼,咎责塞两仪’。”仆谓“福不盈眦,祸溢于世”,乃班固答宾戏,见西汉叙传。袁术议称尊号,尝引以为言。此语非出于魏人之口。鲍昭《河清颂》曰“物不盈眦,美溢金石”。
○古人名诗
《石林诗话》曰“荆公诗‘莫嫌柳浑青,终恨李太白’,以古人姓名藏句中。或谓前无此体,自公始见。余读《权德舆集》,见其一篇,知德舆有此体。”仆谓此体其源流亦出于六朝,至唐而著,不但德舆也,如皮日休、陆龟蒙等皆有此作。
○一句中对偶
《容斋续笔》曰“唐人诗文,或于一句中自成对偶,谓之‘当句对’。盖起于《楚词》蕙蒸兰藉、桂酒椒浆、桂棹兰、散冰积雪。自齐梁以来,江文通、庾子山诸人亦如此。”仆谓此体亦出于三百篇之《诗》,不但《楚词》也,如“玄衮赤舄”,“钩膺镂锡”,“朱英绿”,“二矛重弓”之类是焉。
○作文受谢
《续笔》曰“作文受谢,自晋宋以来有之,至唐始盛。李邕犹长碑碣,天下多赍金帛求其文。”仆谓此亦未之老耳。作文受谢,非起于晋宋。乞米受金,为人作传,不足道也。观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,别在长门宫,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,奉黄金百斤,为文君取酒,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,皇后复得幸。此风西汉已然,孙登《相如赋》曰“长门得赐金”。
○周孔醒醉
后汉周泽为太常清修,时人为之语曰“一岁三百六十日,三百五十九日斋,一日不斋醉如泥。”《南史》孔觊明晓政事,判决无壅,众为之说曰“孔公一月二十九日醉,胜他二十九日醒。”一则一年一日醉,一醉如此不晓事;一则一月一日醒,一醒如此办事。二事正相反,人性不同如此。仆尝效程子山作《酒榜》,其间一联云“一月二十有九日笑人世之太狂,百年三万六千场容我生之长醉。”
○银瓮酒库
都下有银瓮酒库,或问何谓。仆考《瑞应图》,王者宴不及醉,则银瓮呈样,盖取此意。真州郡斋旧有酒名,谓之“花露”,人亦莫晓。仆读姚合诗“味轻花上露,色似洞中泉”,得非取此乎?又太真妃宿酒初消,吸花露以润肺,见《开元遗事》。
●卷十八
○汉人释经
《易》曰“鸟焚其巢,旅人先笑后号眺,丧牛于易,凶。”汉成帝采刘向、谷永之言报皇后以此,且释之曰:“王者处民上,如鸟之处巢。不顾恤百姓,百姓畔而去之,若鸟之自焚也,虽先快意悦笑,其后必号兆而无及也。百姓丧其君,若牛亡其毛也,故称凶。”与今王弼等所注不同。易之说固非一端,然谓百姓丧其君若牛亡其毛,与丧牛于易之意,似不相干涉。师古注此,渭解在《谷永传》,今《谷永传》无此语。
○何武言误
《前汉书》淮南王曰:“一日发兵,即剌大将军卫青,而说丞相弘下之,如发蒙耳。《汲黯传》又言,淮南王谋反,惮黯守节死义,至说公孙弘等,如发蒙耳。《李寻传》曰“淮南作谋之时,其所难者,独有汲黯,以为公孙弘等不足道也。”则知淮南不敢肆其奸谋者,正畏汲黯之故,岂畏卫青哉!而何武《封事》则曰“虞有宫之奇,晋献不寐;卫青在位,淮南寝谋”;此说失之。王嘉曰:“昔楚有子玉,晋文为之侧席而坐;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”,李寻亦曰:“淮南作谋,其所难者,独有汲黯”,此说为得。
○汉臣仆衣皂白
汉宫吏著皂,其给使贱役著白。按谷永曰:“擢之皂衣之吏”,张敞曰“敞备皂衣二十余年”,注云,虽有四时服,至朝皆著皂衣。《两龚传》曰:“闻之白衣,戒君勿言。”注,白衣,给使官府趋走贱人,若今诸司亭长、掌内之属。晋陶渊明谓“白衣送酒”是也。又观《战国策》,左师公谓“臣有贱息,愿令补黑衣之数,以卫王宫。”知官吏著皂旧矣。
○大人尊称
《东轩笔录》谓,范滂白母大人云云。大人之名,盖父母通称,不独父也。仆谓大人云者,极尊称耳,不特父母也。如疏受曰“从大人议”,是称叔也。《孟子》曰“说大人则藐之”,是称显达者也。今称王公大人、执事大人,是皆施于尊敬者,岂独父母邪?
○万机
《尚书》“一日二日万几”,几,微也。而前汉王嘉奏一日万机,乃以几微字为枢机字。李正文谓,自嘉谬从木旁,始误后学。仆谓《古文尚书》至唐始易以今字,又西汉字文率多借用,如言“共行天罚”为“龚行”,“懋迁有无”为“迁”,“方命圮族”为“放命”,此类甚多。后人不悟汉人借用字之意,遂直谓然,非当时用字之失也。观《魏相传》“宣帝始亲万机”,《萧望之传》“明主躬万机”,《汉书》皆用此机字,岂独王嘉也?汉碑书“万机”处不一。
○魏表非误
《退朝录》曰“宗道谓,世传魏钟繇表云:‘疠愤怨之众’,疠非可通勉厉之意,疑误。”仆谓此正借用,非误也。汉碑书厉为疠之处甚多,宗道未之见耳!如《衡方碑》曰“砥仁疠义”,《帝尧碑》曰“疠我以仁”是也。
○汉人用事
汉人简质,用事率无拘碍。仆因观汉碑,著大略于此。《武都太守碑》曰“赫赫明后,克长克君。”《衡方碑》曰“剖符守藩,克长克君。”《济阴太守碑》曰“吕君宰政,垂拱无为,如治而允。”《堂邑令碑》曰“垂拱不言,而民帅伏。”《稿长碑》曰“无为而治,荡荡有功,非陶唐熟能乎?郑产、密豹,殆不及矣。”《成汤令碑》曰“吏民慕恋,轮不得行,君臣流涕,道路琅。”《郑固碑》曰“为郡功曹,忠以卫上,犯颜謇谔,造膝亻危辞。”《张素碑》曰“入为主簿,蹇蹇匪躬。”《魏元丕碑》曰“其仕州县,躬素忠謇,犯而勿欺”。至以一令比陶唐荡荡之功,他可知也。贾谊赋曰“农夫垂拱无事”,此语尚矣。
○拟妇人不以其伦
汉人拟人不以其伦,不特男子,于妇人亦然。仆观霍光妻霍显比祁太伯母祁夫人。《张传》谓,群臣阿窦宪,至比邓夫人于文母。《郭辅碑》曰“笃生七子,钟天之祉,堂堂四俊,硕大婉敏,娥娥三妃,行追太姒。”《李翊夫人碑》曰“夫人德配古之圣母”。《刘夫人碑》曰“德配古列任姒”。王粲《思亲诗》“穆穆显妣,志侔姜姒。”动以古圣母为比,岂其类乎?
○东汉注
唐太子贤引事注《东汉书》,极有不可晓者,如《匈奴传》论曰:“窦宪并恩两护,以私己福,弃蔑天公。”注谓天公,天子也。前书云,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?秃翁,即天公也。夫秃翁何与乎天公?而此云尔,甚不可解。
○杨牧二子
范史载,“杨牧,富波相。孙奇”云云,而不及其子。仆考汉碑,得其二子焉。一曰统,金城太守;二曰少子,繁阳令者。统在金城,威德并行,功效显著;而繁阳令以叔父忧去官,吏民攀辕卧辙,不得去。既去,历年上书乞留,至二千余人,输谷万斛,助官振贫,乞还杨君,可见其政得民之深。虽使召、杜,又安有此?二子事迹见于碑刻者炳然,而史氏不一著其名,可恨也!因表出以补吏文之佚云。
○汉人作字
《华山庙碑》以中宗为仲宗,《郭究碑》以仲尼为仲泥,民皆非之,谓帝者庙号,而假借以他字,不恭孰甚焉。以夫子为仲泥,则狎侮之罪,大于子云之准易。仆谓不然,汉人作字不一,有省笔者,有增笔者。省笔如写爵作时、写鹤作之类是也,增笔如写春作春、写秋作秋之类是也,又有假借字体,如以仲为中、以泥为尼之类是也,此皆当时之习所尚。自后世观之,则怪也。且莫尊于天地,而汉人书天地字为尧坠、昊苍为浩仓,岂如此书便不敬天地邪?后世以省文作字为简薄,而今碑乃以增笔作字为不虔,亦过矣。
○张说误引宋世系
张说撰《宋遗爱颂》,有曰“尚书东汉之雅望,黄门北齐之令德,宋氏世名,公济其美。”盖指宋均与宋钦道也。仆考之,钦道固之派,而均乃姓宗,非宋也。按宋均、宗均碑与传所著甚明,可证也。此史文差误耳。又如《后汉?循吏传》“不其令之童恢”,今人皆以为姓童,考碑乃姓黄耳,非童也。有士大夫为童氏作墓志,远引恢为言,此谬正与宗均同。史传人名,率多差误,所可推考者,恃其姓耳。而姓或至于舛谬,向使此二名小有不同,遂指一人为二人矣。抑又考《唐世系》,正前汉中尉昌之后,昌自代邸迎立文帝,甚有功。说碑自宜引此。
○碑阴
今碑阴列人姓名著由钱下项,盖汉碑之体。汉人碑刻,率多门生故吏所出钱建立,故悉著其人名。《韩敕碑》阴条六十二人,曲成侯王二百,不为多矣,表而出之,可见汉世钱重如此。又今州郡间有祥瑞之证,用其物而刻之石者,亦汉碑之体。
○唐书叙事疏卤
《唐书》叙事疏卤甚多,如李绛救郑一段,《唐书》载,绛曰:“任宰相,识名节,不当如犬彘枭獍,与奸臣外通,恐吉甫势轧内忌,造为丑辞。”考绛《论事集》,则曰“身居宰参,泄陛下密谋于奸臣,虽行同犬彘,性如枭獍,亦不至此。况颇识名节,莫是同列不便,造为此谋。”且吉甫与绛同事,不应对君直言吉甫内治之丑,亦须婉为之辞。观集然后知史文之失。又如论采择良家子事,传曰“绛上疏云云,帝曰:‘朕以丹王等无侍者,命访闾里,以赀致之。彼不谕朕意,故至哗扰。’乃悉归所取。”其述宪宗改过不吝,如是而已。而《论事集》则曰“明日,延英对见,上举手谓绛曰:‘昨日见卿状所论事,非尽忠何以及?此朕深居宫中,难知外事,已后脱有处分不合事宜,须依此论谏,不得遂成朕错。朕或未从,直须两度三度恳论,以至于五六,以开悟为限。’”观此,又有以见宪宗有导人使谏之诚心,而史没而不载,可恨也已!按《论事集》系当时蒋偕作序,知集中之语,所载为甚的。
○陈惊坐
《前汉书?陈遵传》云: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,每至门曰“陈孟公”,坐中莫不震动。既至而非,因目其人为“陈惊坐”。王僧虔《名画录》说陈惊坐异是,曰:陈遵,杜陵人,善篆书。每坐,一坐皆惊,时人谓为“陈惊坐”。
○晋有二阿大
世称王徽之为王大,词有王大访戴之语。此虽戏谑,仆间考之,羲之有七子,徽之乃第三子也,不应第大。一玄之、二凝之、三徽之、六操之、七献之,皆见本传。四肃之,传不载,见王氏谱。仆又考之,晋有两王大。或称之曰阿大,一小名,一第行。如谓“王大固自濯濯”,“阿大罗罗清疏”,“王大劝恭饮,恭不饮”,此指王忱耳。忱,小字佛大,故云。如谓“一门叔父,有阿大中郎”,“与阿大语蝉连,不得归”,“僧弥王大选草”,此指王悦耳。悦,导长子。导尝曰:“勿使大郎知”,故知其为第行也。忱,坦之幼子,乃太原之裔,谱牒亦自不同。人见忱、悦二字相似,又且同时,俱称王大、阿大,往往疑似而莫之辨,故著明之。
○王胡之字
《世说》云:“谢太傅语真长,阿龄于此事故欲太厉。”注:阿龄,王胡之小字。仆谓胡之本字修龄,呼阿龄者,即其字耳,非小字也。犹桓公呼殷源为阿源、王处仲呼王平子为阿平之类也。阿之一字,顾所施用,有缀以姓者,有缀以名者,有缀以字者,有缀以第行者。缀以姓如阿阮,缀以名如阿戎,缀以字如阿平,缀以第行如阿大,讵可因其称阿,遂以为小字乎?注又谓,王恺妻,桓温第二女,不知乃其弟愉,非恺也。
○薛戎事
《唐书?薛戎传》云:柳冕为福建使,辟戎为佐。冕病免,复为藩府交奏,稍迁河南令,累迁浙东观察使。载戎履历,仅此而已。以《元稹碑》考之,转侍御史给事中,拜刑部员外郎,改河南令,迁衢州刺史,不周月而政就,移刺湖州,浚荻塘百余里,改刺常州,不累月,刺越州,仍以御史中丞观察浙东而卒。其更迭内外如许之多,凡典四州,并不一见。传文疏略如此之甚,不独一《薛戎传》如此,他传往往而然。大抵碑之述事,不无浮夸,然载履历则甚详且确也。故仆于碑率以此补史文之阙,又考《越州题名》云:戎以元和十二年正月,自常州刺史授浙东观察使,长庆元年九月,随表入觐而卒。碑与传皆言薨于越州,此为不同。
○姚泓徐敬业
《逸史》载:唐南岳僧,有人绿毛覆体来僧前,云是晋姚泓,“当时我国为刘裕所灭,求我不得,遂假一人貌类我者,斩之以立威。我实泓也。”因陈晋末历代事如指诸掌。有史氏阙而不书者。又言淮南王安其实升仙,而迁、固状以叛逆伏诛。此说不经,难以为信,往往见于杂说,史传无闻,好事者附会亦未可知。又如徐敬业事,《唐书》则曰:敬业亡命,不知所之。而《纪闻》所载甚详,谓敬业擒所养似己者斩之,而敬业逃入山为僧。天宝初,有老僧年九十余,名住括者,正敬业也。而《本事诗》亦言敬业之败,与骆宾王俱逃,捕之不获。敬业为衡山僧,宾王亦落发遍游名山,至灵隐周岁卒。杂说所载,有可以裨史传之阙者,而荒诞者在所不取,《龙城录》亦载其事。
○孔门十哲
四科者,夫子言陈、蔡一时所从之徒,非谓七十二弟子之中止有此十人而已。后人错认夫子之意,遂以四科之人目为十哲。而学宫之中,素坐于夫子殿上,其余弟子则绘立于两庑之下。虽曾参之贤,亦不预殿上之列,谓参非十哲之数也。至于州县每岁春秋释奠,亦以此为升降之等,失夫子之意甚矣。考其制,自唐已然,承袭至今,而莫之革也。仆又推而上之,观东汉末徐干《中论》有曰:“人之行莫大于孝,莫显于清。曾参之孝,原宪之清,不得与游、夏列在四行之科者,以其才不如也。”则知此说自汉已然,不止于唐也。
○兴雨祈祈
颜之推《家训》引班固《灵台诗》“祈祈甘雨”之句,以为诗之“有氵萋萋,兴云祈祈”,当是兴雨,俗写误耳。赵明诚又据《汉无极山碑》“兴云祈祈”之语,以谓毛诗本作云字,后来皆作雨字,因颜而改耳。洪氏又引《左雄传》“兴雨祈祈”,以证此语非起于颜氏。仆谓古人引经书语,取其大意,不泥其字,又云雨皆一意,安用区别?且“兴雨祈祈”,在雄之先已自有引之者矣。观《盐铁论》亦有是语,岂止雄邪?然《前汉?食货志》乃作“兴云祈祈”,要之,曰雨、曰云二说初无定论,且班固一人,其说亦自不同,况各人乎?是不可泥其一也。孔颖达《正义》谓,定本作兴雨,或作兴云,误也。
○子美棕拂诗
渔隐云:杜子美《棕拂子诗》云“不堪代白羽,有足除苍蝇。”山谷谓事见《新唐书》,适从何处来者也?仆按此元稹事,在子美后,山谷引之误矣。仆谓扇驱苍蝇,宋史尝有是说。然杜诗此联,初非用故事。盖棕拂者,唐人用以驱蝇。杜诗之意,谓此虽不足以代白羽,亦可以驱苍蝇,非谓代白羽以除苍蝇也。杜诗二意,而山谷以一意认之,故有此误。韦应物亦有《棕榈蝇拂歌》曰“棕榈为拂登君席,青蝇撩乱飞四壁。”举此可验杜诗之意。
○李白事说者不一
李白事所说不一。魏颢作《文集序》曰:“上皇豫游召白,白时为贵朋游饮,比至半醉,令制出师诏,不草而就,许中书舍人。以张洎谗逐,游海岱间,年五十余,尚无禄位。”乐史作《别集序》,则又曰:“上与太真在沉香亭赏木芍药,命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李白,立进《清平词》。白宿酲未解,援笔赋之。会高力士挟脱靴之恨,谮白于妃,由是上三欲官白,辄为妃沮。”刘全白作《碣记》,又曰:“天宝初,玄宗辟翰林待诏,因为和蕃书,并上《宣唐鸿猷》一篇,上重之,欲以纶诰之任委之,为同列者所谤,诏令归山,遂浪迹天下。”范传正《新墓碑》曰:“天宝初,召见于金銮殿,论当世务,草答蕃书,玄宗嘉之,遂直翰林,专掌密命,将处司言之任。他日,泛白莲池,公不在宴,皇欢既洽,召公作序,时公被酒,于翰苑中命高将军扶以登舟,优宠如是。既而上疏请远旧山,玄宗甚爱其才,或虑乘醉出入省中,不能不言温室树,恐掇后患,惜而逐之。”其说纷纭不同如此,惟乐史所说颇与传文合。传曰:白供奉翰林,犹与饮徒醉于市。帝坐沉香亭,意有所感,欲得白为乐章。召入,而白已醉,左右以水面,稍解,授笔成文,婉丽精切,帝爱其才。白常侍帝,醉,使高力士脱靴,力士耻之,レ其诗以激贵妃。帝欲官白,妃辄沮之。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,恳求归山,帝赐金放还。所载亦如此。仆谓李白不容于朝,固虽因高力士之谮,然其为人疏旷不密,观传正所谓乘醉出入省中,不能不言温室树,又观李阳冰《草堂集序》,谓出入翰林中,问以国政,潜草诏诰,人无知者,丑正同列,害能就滂,疑其于醉中曾泄漏禁中事机。或者云云,明皇因是疏之。
○五更转
陈伏知道《从军五更转》,有曰“一更刁斗鸣,校尉连连城。遥闻射雕骑,悬惮将军名”,“二更愁未央,高城寒夜长。试开弓并月,聊持剑比霜”,“三更夜警新,横吹独吟春。强听落梅花,误忆柳园人”,似此五转。今教坊以五更演为五曲,为街市唱,乃知有自。半夜角词,吹落梅花,此意亦久。
●卷十九
○诗谶
《王直方诗话》举东坡、少游、后山数诗,以为诗谶。渔隐以为不然,谓人之得失生丧,自有定数,乌有所谓诗谶云者,其不达理如此。仆谓此说亦失之偏。诗谶之说,不可谓无之,但不可谓诗诗皆有谶也,其应也,往往出于一时之作。事之与言,适然相会,岂可以为常哉?渔隐举东坡诗之不应者为证,可笑其愚。大抵吉凶祸福之来,必有先兆,固有托于梦寐影响之间。而诗者,吾之心声也,事物变态,皆能写就,而况昧昧休咎之征,安知其不形见于此哉?但泥于诗谶则不可。
○诗句相近
唐人诗句不一,固有采取前人之意,亦有偶然暗合者。如李白诗“河阳花作县,秋浦玉为人”,武元衡诗“河阳县里玉人间”;姚合诗“文字当酒否”;贾岛诗“灯下南华卷,祛愁当酒否”,许浑诗“百年便作千年计”,李后主诗“人生不满百,刚作千年画”;柳子厚诗“款乃一声山水绿”,张文昌诗“离琴一声罢,山水有余辉”;姚合诗“买石得花饶”,王建诗“买石得云饶”;王维诗“珥笔趋丹陛”,储光羲诗“珥笔趋文陛”;杜牧之诗“乞酒缓愁肠”,武元衡诗“歌酒换离愁”;刘瑗诗“侍儿能劝酒,贵客解弹琴”,王无功诗“老妻能劝酒,少子解弹琴”;杜子美诗“试吟青玉案,莫弄紫罗囊”,刘梦得诗“学堂青玉案,彩服紫罗囊”;孟东野诗“种稻耕白水,负薪斫青山”,许浑诗“雨中耕白水,云外青山”。此类甚多。
○白蛾蔽日
《汉纪》“白蛾蔽日”,师古注:蛾,蚕蛾,音五河反。仆谓蛾,古蚁字,经史间多读蛾为蚁,如《礼记》“蛾子时术之”是也。《萧何传》“发纵指示”,注:子用反,发纵,谓解纵而放之。仆谓纵即踪字,汉碑率以纵为踪,如郭鲁二碑曰“有山甫之纵,比纵豹产”是也。李德裕亦曰:ガ侯指纵对诸葛心化,以内展指纵对外施武力。益可验矣。
○贱子具陈
杜子美《上韦左丞诗》曰“丈人试静听,贱子请具陈。甫昔少年日,早充观国宾”云云。此诗正用鲍昭《东武吟》意。昭曰:“主人且勿喧,贱子歌一言。仆本寒乡士,出身蒙汉恩”云云。前此应休琏诗尝曰“避席跪自陈,贱子实空虚”。而与杜同时如王维亦曰“贱子跪自陈,可为帐下否”。古诗尝曰“四坐且莫喧,愿听歌一言”。
○杜诗合古意
阮籍诗“昔年十四五,志尚好诗书”,杜诗“往昔十四五,出游翰墨场”。鲍昭诗“昔如上鹰,今如槛中猿”,杜诗“昔如水上鳞,今如置中兔”。庾信诗“细缠钟格,圆花钉鼓床”,杜诗“绣段装檐额,金花帖鼓腰”。鲍昭诗“北风驱雁天雨霜”,杜诗“驱马天雨雪”。沈约诗“山樱花欲燃”,杜诗“山青花欲燃”。杜诗合古人之意往往若此,注所不闻。又如子美《鹰诗》“侧目似愁胡”,王原叔但引隋魏彦深赋为言,不知状似愁胡,乃晋孙楚《鹰赋》中语耳。杜诗“速令相就饮一斗”,人多引鲍昭“且愿得志数相就”,以证相就二字有所自,不知相就饮三字见庾信诗“野人相就饮”。至如杜诗“巡檐但檐梅花笑”,梅花笑三字,见隋炀帝诗。“市桥官柳细”,官柳二字,见晋《陶侃传》。前辈谓老杜诗无两字无来历,山谷亦云,老杜诗、退之文,无一字无来处。信哉!
○司字作去声
《容斋随笔》云:白乐天好以司字作入声读,如云“四十著绯军司马,男儿官职未蹉跎”,“一为军司马,三见岁重阳”是也。又以相字作入声,如云“为问长安月,谁教不相离”是也,相字下自注云,思必切。以十字作平声读,如云“在郡六十日,入山十二回”,“绿涨东西南北水,红栏三百九十桥”是也。以琵字作入声读,如云“四弦不似琵琶声”是也。武元衡亦有句云“惟有白须张司马,不言名利尚相从”。仆谓二诗司字非入声,乃去声耳。观白诗无注,《广韵》入声不收,《集韵》去声伺字韵收,曰:司,主也。仆观《西汉?叙传》与夫《文选》,司字作伺字协,疑此诗亦以司为伺。如琶字、相字,洪谓作入声,此说是已。白诗多犯鄙俗语,又如枇杷之枇、蒲萄之蒲,亦协入声。如请召之请协平声,谅暗之暗协去声,似此之类甚多。其诗句有曰“况对东溪野枇杷”,“烛泪粘盘酌蒲萄”,“燕姬酌蒲萄”,是协入声者也。又曰“当时绮季不请钱”,“商宗谅暗中”,是协平声去声者也。仆又考之,不特白诗为然,唐人之诗多有如是者,如张祜曰“生摘枇杷酸”,曰“宫楼一曲琵琶声”,姚合曰“每月请钱共客分”,张文昌曰“锦江楼下三江流”,是皆随其律而用之。
○白用杜句
杜诗“甲第纷纷厌粱肉,广文先生饭不足”。白诗“靖节先生尊长空,广文先生饭不足”。杜诗“眼前无俗物,多病也身轻”,白诗“眼前无俗物,身外即僧居”。杜诗“酒债寻常行处有,人生七十古来稀”,白诗“旧语相传聊自慰,世间七十古来稀”。
○征有二义
征有二义,有征行,有征伐。文字中有以东征、西征为名者,不可不审。如曹植《东征赋》,崔乌、徐干《西征赋》,班固、傅毅《北征颂》,此皆述征伐之征,非征行之谓也。如袁宏、班昭《东征赋》,潘安仁《西征赋》,张缵《南征赋》,班彪《北征赋》,此正述征行之征,非征伐之征也。今人或不契勘,总以为一义,失矣。
○古乐府名
唐子西曰:古乐府命题,皆有主意。后人用乐府为题者,当代其人而措辞,如《公无渡河》须作妻止其夫之词,太白辈或失之。仆谓后人之作,失古词之意甚多,不止此也。如汉《铙歌十八曲》中,有《朱鹭》、《艾如张》、《巫山高》等词,后之作者往往失其本意。朱鹭者,据《乐志》,建鼓,殷所作,栖鹭于其上,取其声扬。或曰:“鹭,鼓精也。”或曰:“《诗》曰‘振振鹭,鹭于飞,鼓咽咽’,古之君子,悲周之衰,颂声息,饰鼓以存鹭。”虽所说不一,然鹭则鹭鸶之鹭,至宋何承天作《朱路曲》,乃谓路车之路,失其意矣。又如《巫山高》词,解题曰“古词言江淮水深,无梁可度,临水远望,思归而已”。至齐王融之徒《巫山高》词,乃杂以阳台神女之事,无复故意。《艾如张》,艾与刈同如训,而古词之意谓刈而张罗。至陈苏子卿词,则曰“张机蓬艾侧”,是以艾为蓬艾之艾矣。此类不一。
○李杜诗意
杜子美诗“子规夜啼山竹裂”,武元衡诗“子规夜啼江树白”,李贺诗“雄鸡一声天下白”,温飞卿诗“碧树一声天下晓”,按古诗《鸡鸣歌》“汝南晨鸡登坛唤,月没星稀天下旦。”子美诗“孔丘盗跖俱尘埃”,杜牧诗“尧舜周孔皆为灰”,《南北史》和士开云:“自古帝王,尽为灰土。尧舜桀纣,竟复何异?”
○灵运得句
《石林诗话》云:谢灵运诗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此语之工,正在于无心猝然与景相遇,备以成章,不假绳削,故非常情之所能到。仆谓灵运制《登池楼诗》而于西堂致思,竟日不就,忽梦惠连得此句,遂足其诗,是非登楼时仓卒对景而就者,谓猝然与景相遇,备以成章,殆恐未然。盖古人之诗,非如今人牵强辏合,要得之自然,如思不到,则不肯成章。故此语因梦得之自然,所以为贵。
○颜延年五君咏
《潘子真诗话》曰:“颜延年《阮始平诗》屡荐不入官,一麾乃出守。”盖谓山涛三荐咸为吏部郎,武帝不能用。荀勖一麾之,则左迁始平太守。仆谓延年赋此,盖有为也。徐羡之不悦延年,出为始安太守,谢晦谓延年曰:“昔荀勖忌阮咸,斥为始平郡。今卿为始安,可谓二始。”延年后复为刘湛出为永嘉太守,怨愤之甚,故有是作。向注但云,延年疏旷,刘湛出为永嘉太守,而不及其他,是未深知其意耳。又如作《阮步兵诗》,则延年正以领步兵好酒,见黜于时,与阮同也。其咏五君,意皆有在。
○展江亭语
《西清诗话》曰:许昌西湖展江亭就,宋元宪留题,有“凿开鱼鸟忘情地,展尽江湖极目天”之句,皆旷古未有,然本于五代马殷据潭州时,建明月圃,徐仲雅诗“凿开青帝春风圃,移下娥夜月楼。”仆谓又不止此。观唐沈彬《望庐山诗》“压低吴楚淆涵水,约破云霞独倚天。”前此盖有是意。皮日休《潺溪洞诗》亦曰“敲碎一轮月,熔销半段天。”
○著鞭聒耳
前辈马诗用著鞭二字,多引《刘琨传》“祖生先吾著鞭”事。如山谷诗“眼明见此玉花骢,径思著鞭随诗翁”,而任渊所注是也。仆谓此大纲言著鞭耳,非为马设。前此二字盖尝有为马而言者,按《三国志》,蜀何祗谓杨洪曰:“故吏马不敢驶,但明府未著鞭耳。”世人局于所见,推究不广类如此。又如前辈《蛙诗》用聒耳鸣事,人多引梁武陵王坐池亭蛙鸣聒耳,王曰:“殊废丝竹之听。”或者又引齐孔璋事,以为在梁之前。仆谓皆未也,按《周礼》“蝈氏掌去蛙黾”。注,为聒人耳。其事祖此。《谈薮》以孔圭事为陆稚圭,《续释常谈》引此以证聒人耳之所自,非也。
○李习之为郑州
《贡父诗话》曰:唐文人李习之不能诗,郑州掘石刻有郑州刺史李翱诗云云。此别一李翱,非习之。《唐书?习之传》不记为郑州。王深甫谓《习之集》乃收此诗,为不可晓。渔隐亦谓,习之未尝为郑州刺史。仆谓诸公不深考耳。为郑州者,即习之也。习之为郑州事,史略而不载。其履历之详,具见《僧录》中,曰“翱正元十四年登第,校书郎三迁至京兆府,转国子博士、史馆修撰、权职方员外郎,授考功员外郎兼史职,出为朗州刺史,太和初,入为谏议大夫,寻以本官知制诰,拜中书舍人,以谬举柏耆,左迁少府少监,俄出为郑州刺史,五年,为桂州刺史、御史中丞,充桂管防御使,七年,授潭州刺史、湖南观察使,八年征为刑部侍郎,九年,转户部侍郎、检校户部尚书、襄州刺史、山南东道节度使,会昌中卒”。其详如此,传但云“始调校书郎,元和初,为国子博士、史馆修撰,再迁考功员外郎,除朗州刺史,召为礼部郎中,出为庐州刺史,入为谏议大夫、知制诰,改中书舍人,坐柏耆事,左迁少府少监,后迁桂管湖南观察使、山南东道节度使卒”。以传视《僧录》,疏略甚多,其间亦有不同处。习之为郑州日,正在为桂州前,而史不载。贡父遂以为别一人,因知传文之误人,多矣。
○此陛下家事
唐高宗欲废王后立武昭仪,当时大臣褚遂良、长孙无忌之属皆以死争。帝问李绩,绩独曰:“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问外人!”帝意遂决。其后明皇因武惠妃之谮,欲废太子瑛等。当时如张九龄之属,固争以为不可,独李林甫谓“此陛下家事”一语而决,遂基唐室之祸。人谓林甫此语,绝似李绩,是皆以陛下家事为辞,不肯力争,遂成祸基。仆因考之,李绩此语又有所自,观后周宇文护欲废闵帝,以问群臣,有曰:“此公之家事,敢不唯命。”遂废闵立明帝。李绩之言,非出于此乎?又推而上之,魏文帝遣使赐甄后玺书,以问周宣。周宣答曰:“此自陛下家事。”后周之语,又出于曹魏。
○化鹤二事
化鹤二事相类。《续搜神记》云:辽东城门有华表柱,忽一白鹤飞集,言曰:“有鸟有鸟丁令威,去家千载今来归。城郭皆是人民非,何不学仙冢累累。”又《神仙传》云:苏仙公,桂阳人,升云而去。后有白鹤来,止郡城楼上,人或弹之。鹤以爪书曰:“城郭是,人民非,三百甲子一来归。吾是苏君,弹我何为?”《洞仙传》谓,仙公即苏耽也。是以鲁直《次韵苏翰林公山遨诗》曰:“人间化鹤三千岁,海上看羊十九年。”正均用苏家故事也。
○颠倒用事
李撰《东林寺舍利塔碑》,曰:“庞统以才高位下,遂滞题舆;陈蕃以德峻名沉,初膺展骥。”按,展骥是庞统事,题舆是陈蕃事,而倒用如此,得非误乎?其碑盖开元十八年建也。
○韩退之文章
唐之文章,至韩退之而大备,无可疵者。后之学者,于是取则,其体固不一也。一篇之中,有始并言两事,而终只以一事结者;有以一意起,而终以两意者。如《为人求荐书》曰“某闻木在山、马在肆,匠石过之而不ツ,伯乐遇之而不顾,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、超逸之足也。以某在公宇下非一日,又辱居姻娅之后,是生于匠石之园,长于伯乐之厩也”,是以木、马两事并起也。然终之曰“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,知伯乐之善相也,从而求之,伯乐一顾,价增三倍”,某与其事相类,故终始言之耳,是弃木而说马也。又如《送孟东野序》云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,然又言,“其在唐虞咎陶禹善鸣者而假之鸣。伊尹鸣殷,周公鸣周,周衰孔子之徒鸣之,屈原鸣楚,李斯鸣秦”,又曰:“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?抑将穷饿其身,思愁其心肠,而使自鸣其不幸邪?是则鸣者,盖有出于自然者矣,岂可谓专不得其平邪?”是又以一意起而两意终者如此。
○拗句格
《禁脔》云:鲁直有换字对句法,如曰“只今满坐且尊酒,后夜此堂空月明”,曰“田中虽问不纳履,坐下适来何处蝇”,前此未有人作此体,自鲁直变之。苕溪渔隐曰:此体出老杜,如“宠光蕙叶与多碧,点缀桃花舒小红”者是也。今俗语谓之“拗句格”。仆谓此体非出于老杜,与杜同时,如王摩诘亦多是句,如云“雨中草色绿堪染,水上桃花红欲燃”,曰“劝君更尽一否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疑亦久矣。张说诗曰“山接夏空险,台留春日迟”,此亦拗句格也。
○避高祖讳
或者读晋潘尼举孔子言“一言而丧国”者,汉避高祖讳,至此犹存。仆谓承袭如此,非避讳也。且《左传》引《周书》之文曰“大国畏其力,小国怀其德”,引《周诗》曰“克长克君,王此大国”。当是之时,高祖之讳未行也,而易邦以国者是出于偶然,非有深意。然固有避讳处,如《汉书》引“尧亲九族,以和万国”,曰“善人为国百年,可以胜残去杀”,王嘉曰:“无教逸欲有国”,蔡邕《石经》凡邦字易国字,如此之处,可以言避讳矣。何则?彼皆汉人也。非汉人则不可谓避讳矣。
○以鸟对僧
贾岛诗曰“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”。或者谓句则佳也,以鸟对僧,无乃甚乎?仆观岛诗又曰“声齐雏鸟语,画卷老僧真”。曰“寄宿山中鸟,相寻海畔僧”。薛能诗曰“槎松配石山僧坐,蕊杏含春谷鸟啼”。杜荀鹤诗曰“沙鸟多翘足,岩僧半露肩”。姚令诗曰“露寒僧出梵,林静鸟巢枝”。曰“幽药禅僧护,高窗宿鸟窥”。曰“夜钟催鸟绝,积雪阻僧期”。陆龟蒙诗曰“烟径水涯多好鸟,竹床蒲倚但高僧”。司空曙诗曰“讲席旧逢山鸟至,梵经初向竺僧求”。唐人以鸟对僧多如此,岂特岛然?仆又考之,不但对鸟也,又有对以虫对、以禽对、以猿对、以鹤对、以鹿对、以犬者,得非嘲戏之乎?又有“时闻啄木鸟,疑是扣门僧”。出东坡《佛印语录》。
●卷二十
○规仿古诗意
《石林诗话》云:江淹拟汤惠休诗“日暮碧云合,佳人殊未来。”古今以为佳句。然谢灵运“圆景早已满,佳人犹未适”,谢玄晖“春草秋更绿,公子未西归”,即是此意。仆观《古乐府》曰“黄云暮四合,高鸟各分飞。寄语远游子,月明何未归。”此正江淹之意。淹两句,此四句,以碧云为黄云耳。仆尝谓晋宋间人诗,虽规模不同,然大意不外乎先王三百篇之中。要非自有新意,如江淹等诗,即《毛诗》“君子于役”之意也。“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,曷至哉!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牛羊下来。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。”非出于此意乎?又如张孟阳《四愁诗》“佳人遗我绿绮琴,何以报之双南金?佳人遗我锦绣段,何以报之青玉案?”即《毛诗》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投我以木李,报之以琼玖”之意也。
○鲁直茶コ诗
《冷斋夜话》云:前辈作花诗,多用美女比其状,如曰“若教解语应倾国,任是无情也动人。”尘俗哉!山谷作《荼コ诗》曰“露湿何郎傅汤饼,日烘荀令炷炉香”,乃用美丈夫比之,特出类也。仆谓山谷此联,盖出于李商隐之意,而翻案尤工耳。商隐诗曰“谢郎衣袖初翻雪,荀令熏垆更换香”,以此联较之,真不侔矣。
○杏花雨
前辈谓“深院无人杏花雨”之句极佳,此非风雨之数,当作去声呼。仆观此句,正祖南唐潘佑之意。佑有诗曰“谁家旧宅春无主,深院帘垂杏花雨。”佑两句意,此作一句言耳。然佑句作上声,非去声也。其下曰“香飞绿锁人未归,巢燕承尘燕无语。”岂语字亦当作去声邪?唐《花间集》亦曰:“红窗寂寂无人语,黯淡梨花雨。”
○诒厥{又又}于等语
洪驹父云:世谓兄弟为{又又}于,谓子孙为诒厥,歇后语也。子美诗曰“山鸟幽花皆{又又}于”,退之诗曰“谁谓诒厥无基址”,虽韩杜未能免俗。吴曾《漫录》乃引《南史》刘洪等{又又}于之语,以证子美所用为有自。仆谓《漫录》所引,未也。仆考诸史,自东汉以来,多有此语,曰“居诒厥之始”,曰“{又又}于之情愈厚”,西汉未之闻也,知文气自东汉以来浸衰。不特是也,如言色斯、赫斯、则哲之类甚多,此语至入于诗中用。可见后世文气日不逮古如此。近时四六,多以爰立对具瞻,作宰相事用。所谓爰立者,训于是乎立耳,不知所立者何事,而曰“即膺爰立之除,式副具瞻之望”。除即立,瞻即望,头上安头,甚可笑也。仆又考之,曹氏命司马氏文曰“违兆庶具瞻之望”,桓豁疏曰“愿陛下追收谬眷,则具瞻革望”,魏晋人已有此谬。
○河间传意
客或讥原涉曰:“子本吏二千石之世,结发自修,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,正复雠取仇,犹不失仁义,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?”涉应曰:“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?始自约敕之时,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,遂行淫佚,知其非礼,然不能自还。吾犹此矣。”仆谓此柳子厚《河间传》之意也。《史记?吕不韦传》述太后云云,《河间传》又用其语。古人作文要必有祖,虽秽杂之语,不可无所自也。
○少游斜阳暮
《诗眼》载:前辈有病少游“杜鹃声里斜阳暮”之句,谓斜阳暮似觉意重。仆谓不然,此句读之,于理无碍。谢庄诗曰“夕天际晚气,轻霞澄暮阴”,一联之中,三见晚意,尤为重叠。梁元帝诗“斜景落高春”,既言斜景,复言高春,岂不为赘?古人为诗,正不如是之泥。观当时米元章所书此词,乃是“杜鹃声里斜阳曙”,非暮字也。得非避庙讳而改为暮乎?
○珊瑚舂黄糜
《隐居诗话》曰:杜牧之诗,有趁韵而撰造非事实者,如“珊瑚破高齐,作婢舂黄糜”是也。李询得珊瑚,其母令衣青衣而舂,无糜字。仆谓既言衣青衣而舂,添一字何害?但糜自是粥,作米粱字用,恐有所未安耳。舂黄糜之语,牧盖祖《后汉志》“慊慊舂黄糜”之意,不知糜岂可以言粱邪?
○胡广子孙
《后汉?胡广传》与碑,并不言其后。观《蔡邕集》,有《陈留太守胡公碑》,云“君讳硕,字季睿,太傅乐乡侯少子也。又观《幼童胡根碑》云“故陈留太守胡君子也”,曰“根,字仲原”。于是知硕为广之子,根为硕之子,皆先广而殂。《碑》谓“硕孝于二亲,虽曾、闵、颜、莱无以尚,正佳弟子”。根才七岁,而其家生相与立碑,此正与逢童相似,得非为乃祖之故乎?
○殍饴二字
沈存中《笔谈》曰:唐士人专以小诗著名,而读书灭裂。如乐天《题坐隅诗》“俱化为饿殍”,作夫字押。杜牧之《杜秋娘诗》“厌饫不能饴”,饴乃饧,非饮食也。仆观晋王荟以私粟作粥饴饥者、郗鉴甚穷乡人共饴之。饴字岂不作饮食用?然考晋音乃音嗣,非贻字也。仆谓牧之用作贻字,必别有所据。又观《后汉?许杨传》,举谣歌曰“饴我大豆享芋魁”,饴字无音,乃知牧之用字有所祖也。饿殍之殍作夫字用,按《唐韵》敷字韵收,抚俱切,又平表切,皆言饿死也。是则殍字有二音,乐天所押,盖从《唐韵》之平声者,二字皆有所据。存中自不深考,安可以读书灭裂非之?扬雄《箴》曰“野有饿”。
○北固甘罗
杜牧之《登北固山诗》曰“谢诗中佳丽地”。或者谓诗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。”金陵乃今建康,非润州也。仆谓当时京口亦金陵之地,不特牧之为然。唐人江宁诗,往往多言京口事,可验也。又如张氏《行役记》言:甘露寺在金陵山上。赵《因话录》言:李勉至金陵,屡赞招隐寺标致。盖时人称京口亦曰金陵。牧之又有诗曰“甘罗昔作秦丞相”。或者又谓《史记》甘罗年十二,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。后因说赵有功,始皇封为上卿,未尝为秦相也。仆考《北史?彭城王氵攸传》曰“昔甘罗为秦相,未闻能书”,《仪礼疏》曰“甘罗十二相秦,未必要至五十”,则知此谬已久。牧之盖循袭用之耳。
○人物名字不同
《淮南子》曰:神农尝百草滋味,一日而遇七十毒。《世纪》曰:伏羲尝和百药。《淮南子》曰:炎帝主于火死而为灶神。《事始》曰:灶,黄帝所置。《古史考》亦曰:黄帝始造釜甑,火食之道就矣。《汉?临江王传注》谓,黄帝子累好远游,死于道,故后人以为行神。《汉?马氏传注》则曰:共工氏子修好远游,故祀以为祖神。《河图》曰:河伯姓吕名公子,夫人姓冯名夷。《圣贤冢墓记》亦曰:冯夷者,弘农华阴堤首人,服八石得为水仙,为河伯妇。一说又谓河伯乘两龙,一曰冰夷,二曰冯夷。《史记?相如传注》则又曰:冯夷,河伯字也。《山海经》曰:东海中有度朔山,上有二神,一曰神荼,二曰郁。《风俗通》亦曰:黄帝时,有神荼、郁兄弟二人,性能执鬼,故《东京赋》曰“守以郁,神荼副焉”。《括地图》曰:度朔山尖桃树下有二神,一名郁,一名。高诱注《战国策》则又曰:一曰余与,一曰郁雷。其纷纭如此,殆不可晓。书籍间人物名字不同,似此之类甚多。
○参军簿尉
杜诗“脱身簿尉中,始免捶楚辞”。鲍注曰:非谓簿尉受杖,杖有罪者尔。退之谓“栖栖法曹掾,敲榜发奸偷”,此岂受杖者邪?仆谓不然,子美之意正谓属吏受官长之杖,非谓杖有罪者。官属受杖,其来久矣。且前汉王嘉为宰相,裸躬受笞,其他可知。司马迁谓“陵夷至于捶楚之间”,观此则知古人当官有过,亦必受杖。此犹有说,谓臣下有过,受人君之杖耳,非上官之杖也。仆观后汉戴宏为郡督邮,曾以职事见诘,府君欲挞之云云。《三国志》黄盖为守长,署两掾教曰:“若有奸欺,终不加以鞭杖,宜各尽心。”此正明验古人吏属受杖之说也。自晋至唐,此类尤多。注诗者自不深考耳。姑摭数端,《世说》载太守刘淮杖主簿向雄,后同在政府不交言,武帝敕雄复修君臣之好。《北史》库狄连为郑州刺史,开府参军皆加捶挞;魏收为中外府主簿,频被棰楚。《唐书》邕州经略使陈昙怒判官刘缓,杖之二十五而卒;浙西观察使韩皋封杖决安吉令孙解,臀杖十下而死;刘晏考所部官六品以上,杖讫而奏;杜牧之谓,尹坐堂上,阶下拜两赤县令属官将百人,悉可笞辱,其诗又曰“参军与县尉,尘土惊。一语不中治,笞棰身满疮”。韩退之诗曰“判司卑官不堪说,未免捶楚尘埃间”,举此以验杜诗之意可见矣,岂谓杖有罪者邪?古之官属,动必加杖。加杖犹可,或致之死,如张敞弃絮掾市之类是也。上官之权甚重,而属吏益卑,凛然度日,不啻君臣之相临。唐犹庶几,汉时尤甚,自入国朝,官守上下之分虽严,然此例削矣。上自宰相,下至监当,均谓比肩事主,非惟无棰笞之辱,且省廷拜之礼,正所以示一统尊王之意云。
○郎官令史
汉明帝谓郎官“上应列宿,不可轻畀”,乃以杖撞郎药崧,自亵慢如此。仆尝考之,当时郎吏,虽谓清选,其实位卑,亲主文案,与令史不异,郎三十五人。令史二十人,汉士往往耻为此职。至于用杖,其轻可知。此风至齐犹在,齐明帝时,尚书郎坐杖罚者皆科行。萧琛谓“郎有杖自后汉始,至魏晋以来,其职稍重,今方参用高华,吏部又近于通贵,不应遵昔科罚。仓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,无人不惭,可特输赎。”帝纳之。仆又观《世说》,桓温在荆州,耻用刑罚,令史受杖,从朱衣上过。或者以“上捎云根,下拂地足”之语讥之。夫服朱衣而使之受杖,亦可谓甚矣。此正明验郎官、令史之秩卑如此。
○诗中重押韵
蔡氏曰:杜子美《饮中八仙歌》船、眠、天字并再押,前字凡三押,前古未见其体。尝执之叔父元度,云:此歌分八篇,人人各异,虽重押何害,亦《周诗》分章之意也。《闻见录》亦引此诗及李太白、韩退之诗为疑。《松江诗话》引杜子美一诗押两萍字,东坡一诗押两耳字,谓字同而意异,不妨重叠。又谓子美《八仙歌》押两船字,在歌行则可,他不可为法。仆谓诸公各肆臆说于古人之诗,是未深考。诗中重押字,自古有之,岂但李、杜、韩、苏四公而已。姑引数章于此,苏子卿诗曰“四海皆兄弟,谁为行路人”,又曰“我有一尊酒,欲以赠远人”,又诗曰“欢娱在今夕,燕婉及良时”,又曰“努力爱春花,莫忘欢乐时。”沈休文诗曰“多值息心侣,结架山之足”,又曰“所愿从子游,寸心于此足。”阮嗣宗诗曰“如何当路子,磬折忘所归”,又曰“惜无怀乡志,辛苦谁为归。”张景阳一诗押两生字,任彦升一诗两押生字、三押情字,古诗重叠押韵,如此之多,岂可谓古未见此体?亦不可谓古人分章之意,与夫惟歌行之体有此。以是知李、杜诗皆有所祖。沈云卿一诗,凡四叠韵。
○余粮栖亩
晋左思赋“余粮栖亩而不收”,后晋干宝、宋刘裕皆有是语。近时场屋中,用《南史》刘裕所言出处,出《余粮栖亩省题诗》而不及左思,是失所先后矣。仆又考此语,非始于思,在思之前,盖尝有是言矣。观《蔡邕集》中《胡公碑》云“余粮栖于<亩犬>亩”,知左思此语,祖邕也。
○鲁直玉花骢诗
乌戍张仲思家,多前人墨迹。有鲁直亲染《题李伯时画欲辗玉花骢后》一诗,其间云“此篇晁无咎、蔡天启诸人皆和,多有好句。昨见允蹈斋官书工,有士人写繁城隶,笔法秀整,试为问姓名,当求写此诗本著马后。”鲁直此纸,笔力劲甚,非寻常石刻者比。其诗三句一换,三叠而止,《禁脔》谓之“促句换韵”。仆又观当时名公如鲍夷白亦多此作。渔隐第言鲁直有此一篇,而不知其他。或者又谓唐人亦有此体。以仆考之,非止唐人,其苗裔盖出于三百篇之中,如《素冠》之诗是也。
○杜撰
包弹对杜撰,为甚的。包拯为台官,严毅不恕,朝列有过,必须弹击,故言事无瑕疵者曰“没包弹”。杜默为诗,多不合律,故言事不合格者为“杜撰”。世言杜撰、包弹本此。然仆又观俗有杜田、杜园之说。杜之云者,犹言假耳。如言自酿薄酒,则曰“杜酒”。子美诗有“杜酒偏劳劝”之句。子美之意,盖指杜康,意与事适相符合,有如此者。此正与杜撰之说同。《湘山野录》载,盛文肃公撰《文节神道碑》,石参政中立急问曰:“谁撰”?盛卒曰:“度撰”。满堂大笑。文肃在杜默之前,又知杜撰之说,其来久矣。
○谢玄晖诗
谢玄晖诗曰“淮阳股肱守,高卧犹在兹。”李周翰注,汉淮阳太守汲黯上书言病,上曰:“淮阳吾股肱郡,卿为我卧理之。”按《汉书》,文帝谓季布曰:“河东吾股肱郡,故特召君耳。”而武帝谓汲黯,则曰:“君薄淮阳邪?吾今召君矣。”初无“淮阳吾股肱郡”之说,翰盖误引季布事言之耳。又按《汲黯传》言“淮阳卧治”,初无高卧之说。异时刘禹锡诗,亦有“肯放淮阳高卧人”,盖祖元晖诗也。
○词句祖古人意
《后山诗话》载,王平甫子ヵ谓秦少游“愁如海”之句,出于江南李后主“问君还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之意。仆谓李后主之意,又有所自。乐天诗曰“欲识愁多少,高于滟堆”,刘禹锡诗曰“蜀江春水拍山流,水流无限似侬愁”,得非祖此乎?则知好处前人皆已道过,后人但翻而用之耳。又少游词有“天还知道,和天也瘦”之语,伊川先生闻之,以为黩上天。是则然矣,不知此语盖祖李贺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之意尔。类而推之,如晏叔原“今宵剩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”,盖出于老杜“夜阑更秉烛,相对如梦寐”,戴叔伦“还作江南梦,翻疑梦里逢”,司空曙“乍见翻疑梦,相悲各问年”之意。谢无逸词“我共扁舟江上两萍叶”,出于乐天“与君相遇知何处,两叶浮萍大海中”之意。鲁直诗“趁此花开须一醉,明朝化作玉尘飞”,出于潘佑“劝君此醉直须欢,明朝又是花狼籍”之意。此类极多。
○鹰鹘史传不闻
一杂说谓鹰鹘之鹘,史传不载,其名起于近世。仆读唐《张子寿集?鹰鹘图赞序》,正有是论,曰“鹰也,名扬于《尚父》,义见于《诗》;鹘也,迹隐于古人,史阙其载。岂昔之多识,物亦有遗?将今而嘉生,材无不出,为所呼之变,与所记不同者邪?”仆谓子寿亦未深考。张衡《东京赋》“鹘雕春鸣”,《北史》文宣谓思好曰“尔击贼如鹘入鸦群”,《左传》“鹘鸠氏司事也”。枚乘《赋》扬雄《方言》、《尔雅》、《说文》俱有此字,岂可谓“迹隐于古人,史阙其载”邪?
●卷二十一
○方言序
《汉书?扬雄传》:孝成帝时,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。上方郊祀甘泉,召雄待诏承明之庭,正月,奏《甘泉赋》。仆考《方言》,雄《答刘歆书》曰“雄始草文,先作《县邸铭》、《王佴颂》、《阶闼铭》及《成都城四禺铭》。蜀人有杨庄者为郎,诵之于成帝。成帝好之,以为似相如,遂以此得外见”。乃知客者杨庄,荐雄文者《县邸铭》等,以为似相如者,帝骜之语,非客所荐之词。又《方言序》云“雄为郎一岁,作绣补灵节龙骨之铭诗三章,及天下上计孝廉,雄问异语,纪十五卷,积二十七年。汉成帝时,刘子骏与雄书,从取《方言》。仆以歆雄二书与传考之,取《方言》乃哀帝非帝骛也。不然,歆书何以称帝骜谥?何以言先君云云?雄书何以及《太玄经》邪?
○一丁字
今文人多用不识一丁字,祖《唐书》“挽雨石弓,不如识一丁字”出处。仆考之,乃今字,非丁字。按《续世说》书此个字,盖个与丁相似,传写误焉。后又观张翠微《考异》,亦谓个字,乃知《世说》之言为信。仆又观《蜀志》、《南史》皆有“所识不过十字之语,《史通》谓“王平所识仅通十字”,恐是十字亦未可知,十与丁字又相似,其文益有据也。此与《淮南子》言宋景公“荧惑徙三舍”之谬同,《史记》谓“三度”。
○诗家用明光事
杜子美诗曰“不远明光殿,致于丹青地。”洙注曰:明光殿,霍去病借以避暑。修可注曰:汉殿名。《元后传》成都侯借以避暑是已。东坡诗曰“何人先入明光宫”,又曰“老死不入明光宫”,赵注皆曰:武帝太初四年所起,乃成都侯商所借以避暑者也。仆尝考之,汉有两明光宫、一明光殿。按《三辅黄图》,一明光宫属北宫,一明光宫属甘泉宫。属北宫者,正成都侯商避暑之所。属甘泉宫者,乃武帝所造以求仙者。所谓明光殿,自在桂宫。三者元不相干。今观诸家之注,往往认为一处,颠倒错乱,莫知其非,甚而至有以避暑事为去病用,事甚疏卤,极可笑。仆又考《汉纪》,太初四年起明光宫。师古注曰:成都侯避暑借明光宫。盖谓此。师古之注,已有此谬。
○车作居音
《佩Δ》曰:牛车之车,尺遮反,本无居音。丧予之予,戈汝反,本无余音。其变古如此。韦昭亦曰:车子从汉始有居音。仆观经书中凡言予处,皆音上声,知《佩Δ》之说为当,则是汉以前文字,凡言车者,尽合作尺遮反。凡言予者,尽合作戈汝反可也。然观《战国策》冯欢歌曰“长铗归来乎,食无鱼,出无车”,《说苑》载淳于髡禳田之词曰“蟹果者宜禾,ㄜ邪者满车,传之后世,洋洋有余。”视此语,似与居音相协。又观《毛诗》“其淆维何,い鳖鲜鱼。其赠维何,乘马路车”。《周易》“见豕负涂,载鬼一车,先张之弧,后说之弧”,则知车作居音,其来已古,非始于汉也。
○字文增减
古之阴影字用景字,如《周礼》“以土圭测景”之类是也。自葛洪撰《字苑》,始加乡为阴影字。古之战阵字用陈字,如“灵公问陈”之类是也。至王羲之《小学章》独阜旁作车为战阵字,而今魏汉间书,或书影字阵字,后人改之耳,非当时之本文也。《春秋》汉东之国随为大。其后杨坚建国,见周齐不遑宁处,故去文只作隋。今欧阳询《九成宫碑》书作随者,推本当时之意尔。古之叠字用三日合作[B19F],新莽以三日太盛,改从三田。今东汉碑,叠字仍旧有三日者。古之对字[B10H]下从口,据《说文》谓,汉文帝以口多非实,改从土,然观《大夫始鼎铭》,则知对字从土者旧矣。古之罪字,自下从辛,秦始皇以字形似皇字,遂改从网从非。古之劭字从刀,南朝宋太子名劭,而恶字文为召刀,遂改刀为力。汉人洛字书雒,盖汉火行忌水,故去水而用佳。至魏以土行,土,水之母,故去隹仍用水。{氏巾}字或书作纸,盖古者以缣帛而书,故从系,后蔡伦М故布捣作纸,故其字从巾。
○兰茶二种
世言春兰秋兰,各有异芬,不知秋兰之香,尤甚于春兰也。兰有二种,邵伯温曰:细叶者,春花,花少;阔叶者,秋花,花多。《离骚》“级秋兰以为佩”,又曰“秋兰兮青青,绿叶兮紫茎。”今沅澧间所生,在春则黄,在秋则紫,然春黄不若秋紫之芬郁也。世谓古之荼,即今之茶,不知荼有数种,非一端也。《诗》曰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者,乃苦菜之荼,如今苦苣之类。《周礼》“掌荼”,《毛诗》“有女如荼”者,乃苕荼之荼也,正萑苇之属。惟荼贾之荼,乃今之茶也。世但知兰荼而莫辨,故辨之。
○鲁直渔父词
徐师川云:张志和《渔父词》曰“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顾况《渔父词》曰“新妇矶边月明,女儿浦口潮平。”故鲁直取张、顾二词,合为《浣溪沙》,曰“新妇矶边眉黛愁,女儿浦口眼波秋,惊儿错认月沉钩。青箬笠前无限事,绿蓑衣底一时休,斜阳细雨转船头。”东坡曰:“鲁直此词,清新婉丽。其最得意处,以山光水色赞玉肌花貌,真得渔父家风。然才出新妇矶,便入女儿浦,此渔父无乃太阔浪乎?”仆观权德舆诗,亦曰“新妇矶头云半敛,女儿滩畔月初明”。新妇矶对女儿浦,唐人不止顾况。
○望云怀乡
狄仁杰登太行山,见白云孤飞,谓左右曰:“吾亲舍其下”,瞻怅久之。此正与《北史》元树之意同。元树奔南,每见嵩山云,未尝不引领欷。又梁不归,弟兄每见东南白云,立望惨然久之。杜子美诗曰“每望东南云”,用此意也。
○鸾栖枳棘
今有人作县尉启,误用鸾栖枳棘事,或者笑之。其人闻之,惭无以自解,曰:“簿尉一事耳。”仆谓尉用簿事固非是,然古者亦有如是用者,未可深非之。彼以簿尉一事自解,则失之矣。苟如是,何取乎用事?仆观刘长卿《送任少府任淮南诗》曰“惜君滞南楚,枳棘徒栖凤”,是分明以簿事为尉用也。不但尉也,张说《送广武令岑羲序》曰“河洛东门,俯栖鸾于制邑”,又以栖鸾事为县令事用也。出于一时之率然未可知,岂可以为证邪?
○秕缪皮傅
今考校格式,“有文理纰缪不考。”注,全无义理,即为纰缪。按此二字,见《礼记大传》“五者一物纰缪”,考《礼部韵》,纰,篇夷切,缯坏也。仆又观《后汉?卢植传》曰“《周礼》诸经发起秕缪”。注,秕粟不成,谕义之乖僻也。是亦一说。今人言所得肤浅为皮肤,按扬雄《方言》曰“秦晋言非其事,谓之‘皮傅’”。谓不深得其情核皮肤浅近,强相傅会也。故《张衡集》云“后人皮傅,无所容篡。”
○杜诗言荔枝
杜诗“侧生野岸及江浦,不熟丹宫与玉壶。云壑布衣台背老,劳生重写翠眉须。”欧本作劳人害马,或者又引西汉害马出处,以证二字所自。仆谓此二字初非为荔枝之故。杜诗之意自有所据,按汉和帝时,南海献荔枝,十里一置,五里一候,奔腾险阻,死者继路。唐羌上书曰:“交州献荔枝,生鲜致之,驿马昼夜传送,至有遭虎狼之害,顿仆死亡,不绝道路。”杜诗劳人害马,正述此耳,其意因伤时事,故引此故实为言,非虚语也。子美自伤以有用之才,见弃丘壑,终老不用。果物夺于爱姬之嗜欲,及时致之,虽劳人害马,有所不恤,时政如此,为可伤也。杜诗之意如此,题曰“解闷”,信有以夫!杜又有诗曰“忆昔南州使,奔腾献荔枝。百马死山谷,到今耆旧悲。”举此以验劳人害马之说为不诬矣。或者乃曲为之说,谓“劳人重写翠眉须”,作须眉之须,凿甚矣。仆又考之,贡荔枝自赵王佗始。生致荔枝,其弊非始和帝,盖起于武帝之时。观《三辅黄图》,谓汉武帝破南粤,起荔枝宫,荔枝自交趾连年移植于庭,无一生者,后遂不复莳,其实则岁贡焉。邮传者疲敝于道,极为生民之患,至后汉安帝时,始罢其贡。
○萧华传
《唐书?萧华传》曰:“上元初,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李辅国用事,求宰相,华拒之,辅国怨。会肃宗大渐,矫诏罢华为礼部尚书,引元载以代。方代宗谅暗,载助辅国,贬华为峡州司马卒。”其言如此。仆考刘长卿《祭萧华文》,曰“龙潜少海,公佐储闱,朝有巨奸,动履危机,十年调护,不处嫌疑,国移大盗,公隐虏围,忍受拘逼,誓酬恩私,果翻贼党,来赴京师,天地载开,君臣相逢,独持一心,翊戴两宫,明略戡难,丹诚徇公,辅国佞幸,敢乱朝经,潜申谠言,请夺禁兵,谋泄隙开,反为所倾,仓卒之际,播迁无名,东出昭丘,南浮洞庭,寄身沧江,泛若浮萍,水国生疾,炎州促龄。”读刘祭文,则知华尝佐储宫,调护甚至,尝陷虏围,全节而归。华之去国,史但谓辅国用事,求宰相,华拒之,以此致怨,不知华尝建言于朝,夺辅国兵柄,谋之不密,反为所倾如此。史又谓“贬华为峡州司马卒”,而祭文谓江州刺史,且曰“水国生疾,炎州促龄”。疑华出为江州刺史,在任得疾,继贬南方而卒,皆传所不闻也。
○温庭筠
《唐书》载,温庭筠才思神速,多为人作文。大中末,试有司,廉视尤谨,庭筠私占授者已八人。执政鄙之,授方城尉。仆观其集,有《开成五年抱疾不赴乡计书怀百韵,寄殿院徐侍御、察院陈李二侍御、苏端公、韦少府兼呈袁郊、苗绅、李逸》一诗,其间有云“赋分知前定,寒心畏厚诬。昔皆言尔志,今亦畏吾徒。有气干牛斗,无人辨辘轳。积毁方销骨,微瑕惧掩瑜。蛇矛犹转战,鱼服自囚拘。欲就欺人事,何能逭鬼诛?”是时先大中末几二十年,其不平之气,见于诗者已如此,则知云云,不但在大中之末,又考《东观奏记》有《责授庭筠随州随县》一词,乃裴坦之作。
○董仲舒公孙弘
《前汉?董仲舒传》云:武帝即位,举贤良文学之士,前后百数,仲舒以贤良对策焉。《公孙弘传》曰:武帝初即位,招贤良文学之士。是时,弘年六十,以贤良征为博士。使匈奴,不合意,免归。元光五年,复征贤良文学,川国复推弘,弘至太常上策。《武帝纪》则曰:建元元年,诏丞相等举贤良。自是五年之后,改元光元年,复诏举贤良,董仲舒、公孙弘于是出焉。据传所言,则公孙弘复举贤良,在元光五年。据纪所言,则元光元年公孙弘、董仲舒出焉。二说不同如此。仆尝考之,武帝即位以来,凡两开贤良之科,一在建元元年,一在元光元年,而元光五年,但诏征吏民明当世务者,不闻有贤良之举,且仲舒之举,本传虽不明载岁时,然以武帝即位之言推之,合是建元元年。《纪》谓元光元年,与公孙弘出焉者,史氏失于并书耳。考弘之出,正系此时。仲舒之出,又在此五年之先。《弘传》谓武帝初即位,弘年六十,以贤良征,年八十薨。考之《帝纪》,薨于元狩二年。自元狩二年推而上之,至武帝即位初年,恰二十年,以是言之,弘于元光元年,再举贤良,明甚。而本传谓五年,亦误也。又况元光元年贤良制,正系弘所对者。而仲舒所对,有及于《春秋》谓一为元之说,益知仲舒之出在建元元年,可无疑者。《史记》、《西京杂记》亦皆言元光五年,弘举贤良,失矣。《石林燕语》亦然,第未深考耳。
○张良有后
《随笔》论:张良无后,谓有二事。其一,劝沛公因懈而击秦军,既解而追项羽,此事甚于杀降,宜其无后。仆谓不然,良既仕汉,则尽忠于汉,奚暇他恤哉?观其借箸前筹,从容弭七国之争;通四老人,谈笑定储君之位,其功德为如何?高帝亦曰:“吾所以有天下者,三杰。而运筹决胜,得子房之力。”则是基四百年之汉,子房之功为不薄矣,岂得以无后报哉!仆因考之,后汉司空皓、晋司空华、唐宰相嘉贞、延赏、弘靖、九龄,皆良之后也。蕃衍盛大如此,安得谓之无后哉?《后汉?张皓传》曰“六世祖良”。仆考《世系》,皓正良九世孙,非六世也。良生不疑,不疑生典,典生默,默生金,金生千秋,千秋生皓,皓生睦,睦生嗣,嗣生皓,自不疑以下数至皓,恰九世。《吴郡图经》亦曰“良七世孙睦,后汉为蜀郡太守,始居吴郡,张氏皆其后。”白乐天作《张公碑》曰“良后睦避地渡江,始居于吴,其子孙称吴郡人”。然而吴郡之张,正良之后尔。《随笔》之说,正与刘梦得谓“张曲江无后”之意同。案曲江之后,初亦未尝绝也。
○食酒
《汉书》载,于定国食酒数石不乱。仆甚疑之,固虽汉斛小,安有一人饮至数石之理?后观《笔谈》,亦言其妄,正与鄙见同,不复辩矣。所未辩者,其注乎?如淳曰:食酒,犹言喜酒也。师古曰:食酒,谓能多饮酒,费尽其酒,犹云食言。今流俗书本,辄改食字作饮字,失其真也。仆观《论语》“沽酒市脯不食”,此言食酒,虽因脯而并言,然酒之言食,亦不可谓无所祖矣。如淳言喜酒,固已无谓,师古又引食言之食,可笑其迂也!古人下字,率多借用。初不似今之拘,如以食物与人谓之饷,然后义安。而《汉书》谓,闽王饷荃葛,且荃葛非食物,岂可以言饷乎?盖古人通以饷为遗耳,如此等字甚多,且“沽酒市脯不食”,此言如《系辞》“润之以风雨”,《左传》“牛马皆百匹,《玉藻》“大夫不得造车马”,是皆因其一而并言其一。此古人省言之体,不可不知也。
○麻胡
今人呼“麻胡来”以怖小儿,其说甚多。《朝野佥载》云:伪赵石虎以麻将军秋帅师。秋,胡人,暴戾好杀,国人畏之。有儿啼,母辄恐之曰:“麻胡来!”啼声即绝。又《大业拾遗》云:炀帝将去江都,令将军麻祜浚阪。祜虐用其民,百姓惴傈,呼麻祜来以恐小儿,转枯为胡。又《南史》载,刘胡本名坳胡,以其面坳黑,以胡为名,至今畏小儿啼,语曰:“刘胡来!”啼辄止。又《会稽录》载,会稽有鬼号“麻胡”,好食小儿脑,遂以恐小儿。四事不同,未知孰是?《缃素杂记》止得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