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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三·滦阳消夏录三(1)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 · 清·纪昀

3456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俞提督金鳌言,尝夜行辟展戈壁中--戈壁者,碎沙乱石不生水草之地,即瀚海也。遥见一物,似人非人,其高几一丈,追之甚急,弯弧中其胸,踣而复起,再射之始仆。就视,乃一大蝎虎,竟能人立而行。异哉。

提督俞金鳌说:他曾经在辟展的戈壁中夜间赶路,戈壁,是碎沙乱石不生水草的地方,就是瀚海。远远地望见一物,像人却不是人,身高将近一丈,追赶他追得很急。俞提督弯弓射中它的胸部,它倒下去后又爬了起来。射中第二箭它才趴下不动了。靠近一看,是一只大蝎虎。它竟然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,真是怪事。

昌吉叛乱之时,捕获逆党,皆戮于迪化城西树林中--迪化即乌鲁木齐,今建为州。树林绵亘数十里,俗为之树窝。时戊子八月也。后林中有黑气数团,往来倏忽,夜行者遇之辄迷。余谓此凶悖之魄,聚为妖厉,犹蛇虺虽死,余毒尚染于草木,不足怪也。凡陰邪之气,遇陽刚之气则消。遣数军于月夜伏铳击之,应手散灭。

昌吉叛乱的时候,被抓住的那些叛乱兵士,都杀死在迪化城西面的树林子里,迪化,就是乌鲁木齐,现今建为州。树林连绵不绝,俗称为“树窝”。那是乾隆戊子年八月的事。后来林中有几团黑气,速度很快地来来回回移动,夜间赶路的碰上就迷路。我认为这是凶恶悖逆的魂魄聚集而成为凶险怪异之气,就像是毒蛇虽然死了,馀毒还沾染在草木上一样,没有什么好奇怪的。凡是阴邪之气,遇到阳刚之气就消散了。我派遣了几个军士在有月亮的夜里埋伏,用火枪射击黑气,黑气应声而散了。

乌鲁木齐关帝祠有马,市贾所施以供神者也。尝自啮草山林中,不归皂枥。每至朔望祭神,必昧爽先立祠门外,屹如泥塑。所立之地不失尺寸。遇月小建,其来亦不失期。祭毕,仍莫知所往。余谓道士先引至祠外,神其说耳。庚寅二月朔,余到祠稍早,实见其由雪碛缓步而来,弭耳竟立祠门外。雪中绝无人迹,是亦奇矣。

乌鲁木齐关帝祠有一匹马,是市场上的商人布施给祠里供神的。这匹马自己到山林里吃草,而不回马厩。每当初一、十五祭神,黎明前马必定先回到祠门前,屹立着像泥塑一样。每次都站在一个地方,尺寸都不差。遇到小的月份,它也没有错过初一、十五这两个日子。祭神完毕,又不知到哪儿去了。我认为是道士在祭神前把马牵到了祠门外,故意神化那种说法而已。乾隆庚寅年二月初一,我到关帝祠稍微早了些,真的看见那匹马踏着残雪缓步而来,垂下耳朵站在祠门外。雪上绝对没有人的脚印,这也够奇怪的了。

淮镇在献县东五十五里,即金史所谓槐家镇也。有马氏者,家忽见变异。夜中或抛掷瓦石,或鬼声呜呜,或无人处突火出。嬲岁余不止,祷禳亦无验,乃买宅迁居。有赁居者嬲如故,不久也他徙。以是无人敢再问。有老儒不信其事,以贱贾得之,卜日迁居,竟寂然无他,颇谓其德能胜妖。既而有猾盗登门与诟争,始知宅之变异,皆老儒贿盗夜为之,非真魅也。先姚安公曰:魅亦不过变幻耳。老儒之变幻如是,即谓之真魅可矣。

淮镇在献县城东五十五里处,也就是《金史》所说的槐家镇。镇上有户姓马的人家,家中忽然出现怪事,夜里有时抛砖掷瓦,有时鬼叫呜呜,有时在没有人的地方突然冒出火来。这样闹了一年多还没停息,请术士祈祷消灾也不见应验。于是马家在别处买了房子搬走了,有人租住马家这所宅院,仍然照样不得安宁,不久也搬走了。从此,没人再敢来住。有位老儒说不信会有这等怪事,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下了马家宅院。他选了个好日子搬进去,竟然安安静静,没有发生任何异常。很多人都说老儒德高望重,能够镇住妖魅。不久,有个狡猾的盗贼登门与老儒争吵,人们才知道马家宅的各种怪事,都是老儒买通盗贼在夜里干的,并不是真的有什么妖魅。先父姚安公说:“鬼魅也不过是善于变幻罢了。老儒能使出这种变幻莫测的手段,说他是真正的妖魅也没有什么不可以。”

己卯七月,姚安公在苑家口遇一僧,合掌作礼曰:相别七十三年矣,想见不一斋乎?适旅舍所卖皆素食,因与共饭,问其年,解囊出一度牒,乃前明成化二年所给。问师传此几代矣,遽收之囊中,曰:公疑我,不必再言。食未毕而去,竟莫测其真伪。尝举以戒昀曰:士大夫好奇,往往为此辈所累。即真仙真佛,吾宁交臂失之。

乾隆己卯年七月,姚安公在苑家口,遇到一个和尚,和尚合掌行礼说:“相别已有七十三年了,相见不请我吃一顿斋饭么?”恰好旅舍卖的都是素食,于是便和他一起吃饭。姚安公问和尚多大年纪了,和尚解开行囊拿出一份度牒,这份度牒是明代成化二年签发的。姚安公问:“传到这儿一共有多少代呢?”和尚马上把度牒收进行囊中,说:“你怀疑我,我不必再说了。”饭没有吃完就走了,到底不知这个和尚的真假。姚安公曾经用这件事来告诫我说:“士大夫们好奇,往往被这一类人牵连。即便是真仙、真佛,我宁可当面错过。”

余家假山上有小楼,狐居之五十余年矣。人不上,狐亦不下。但时见窗扉无风自启闭耳。楼之北曰绿意轩,老树陰森,适夏日纳凉处。戊辰七月,忽夜中闻琴声、棋声,奴子奔告姚安公。公知狐所为,了不介意,但顾奴子曰:固胜于汝辈饮博。次日,告昀曰:海客无心,则白鸥可狎。相安已久,惟宜以不闻不见处之。至今亦绝无他异。

我家假山上有一座小楼,狐精居住在里面五十多年了。人不上去,狐精也不下来,只是没有风的日子里时常见到窗户能自己打开关上。楼的北面叫绿意轩,老树绿荫森森,是夏天乘凉的好地方。乾隆戊辰年七月,一天夜里忽然听到琴声棋声。僮仆跑来告诉姚安公。姚安公知道是狐精干的,毫不介意,只是对僮仆说:“本来就胜过你们饮酒赌博。”第二天,姚安公告诉我说:“海上客如果无意捉海鸥,就可以和它们一起玩了。我们和狐精平安相处已经很久了,对它还是视而不见、听而不闻比较合适。”到现在也一点儿没有别的变异。

丁亥春,余携家至京师,因虎坊桥旧宅未赎,权往钱香树先生空宅中。云楼上亦有狐居,但扃锁杂物,人不轻上。余戏粘一诗与壁曰:草草移家偶遇君,一楼上下且平分,耽诗自是书生癖,彻夜吟哦厌莫闻。一日,姬人启锁取物,急呼怪事,余走视之,则地板尘上,满画荷花,茎叶苕亭,具有笔致。因以纸笔置几上,又粘一诗与壁曰:仙人果是好楼居,文采风流我不如,新得吴笺三十幅,可能一一画芙蕖?越数日启视,竟不举笔。以告裘文达公,公笑曰:钱香树家狐,固应稍雅。

乾隆丁亥年春天,我带着家眷来到京城。因为虎坊桥的旧宅没有赎回,暂且住在钱香树先生的一座空房子里。听说这座楼上也有狐狸,只是里面锁着杂物,一般人轻易不上去。我开玩笑在墙上贴了一首诗:“草草移家偶遇君,一楼上下且平分。耽诗自是书生癖,彻夜吟哦厌莫闻。”一天,侍妾上楼开锁拿东西,大喊出了怪事。我跑去看,只见地上尽是尘土,画满了荷花,枝叶茎干亭亭玉立,很有功底。于是,我把纸笔放在几案上,又在墙上贴了一首诗:“仙人果是好楼居,文采风流我不如。新得吴笺三十幅,可能一一画芙蕖?”几天后开门查看,纸笔竟然原封不动。我把这事告诉了裘文达公,裘公笑着说:“钱香树家的狐狸,本来就稍稍文雅些。”

河间冯树柟,粗通笔札,落拓京师十余年,每遇机缘,辄无成就。干祈于人,率口惠而实不至。穷愁抑郁,因祈梦于吕仙祠,夜梦一人语之曰:尔无恨人情薄,此因缘尔所自造也。尔过去生中,喜以虚词博长者名,遇有善事,心知必不能举也,必再三怂恿,使人感尔之赞成;遇有恶人,心知必不可贷也,必再三申雪,使人感尔之拯救。虽于人无所损益,然恩皆归尔,怨必归人,机巧已为太甚。且尔所赞成、拯救,皆尔身在局外,他人任其利害者也。其事稍稍涉于尔,则退避惟恐不速,坐视人之焚溺,虽一举手之力,亦惮烦不为。此心尚可问乎?由是思维,人于尔貌合而情疏,外关切而心漠视,宜乎不宜?鬼神之责人,一二行事之失,犹可以善抵,至罪在心术,则为陰律所不容。今生已矣,勉修未来可也,后果寒饿以终。

河间人冯树楠,粗通文墨,在京都穷困潦倒十几年。每当遇到机会来的时候,总是不能成功;向人请求帮助,那些人也都是满口答应却没有真心帮忙的。他生活穷困,精神抑郁,就到吕洞宾祠去祈求神仙梦中指点。夜里梦见一个人对他说:“你不要怨恨世上人情薄,这其中的因缘是你自己造成的。你的前生,喜欢用虚词空话来博取忠厚长者的名声。遇到好事,心里明明知道肯定不能办成,也一定再三怂恿,让人感激你的赞成倡导;遇到坏人,心里明明知道肯定不可能被宽恕,却再三帮他申辩表白,让人感激你的拯救。这样做虽然对别人没有什么好处或坏处,但是人情恩惠都归你,怨恨必定归于别人,投机取巧已经做得太过分。况且你的赞成或拯救,你都是局外人,任凭别人承担事情的利害。事情稍稍涉及你,你就唯恐来不及退避,你眼看着别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,哪怕是举手之劳,你也怕麻烦而不做。你这种心机还好意思来问吗?由此看来,别人对你表面上亲热而实际上疏远,表面上关心而心里漠然视之,你说应该不应该?鬼神对人的要求是,如果是一两件事的过失,还可以用善行相抵;但如果心术不正,则为阴间法令所不容。你今生已经无望,勉力修行未来就可以了。”后来冯树楠果然冻饿而死。

史松涛先生讳茂,华州人,官至太常寺卿,与先姚安公为契友。余年十四五时,忆其与先姚安公谈一事,曰:某公尝棰杀一干仆。后附一痴婢,与某公辩曰:奴舞弊当死,然主人杀奴,奴实不甘。主人高爵厚禄,不过于奴之受恩乎?卖官鬻爵,积金至钜万,不过于奴之受赂乎?某事某事,颠倒是非,出入生死,不过于奴之窃弄权柄乎?主人可负国,奈何责奴负主人?主人杀奴,奴实不甘。某公怒而击之仆,犹呜呜不已。后某公亦不会终,因叹曰:吾曹断断不至是,然旅进旅退,坐食俸钱,而每责僮婢不事事,毋乃亦腹诽矣乎?

史松涛先生名字叫茂,是华州人。官做到太常寺卿,和我的先父姚安公是好朋友。记得我在十四五岁时,他与先父姚安公谈到一件事:某公曾打死了一个很能干的仆人,后来这个仆人附魂在一个傻傻的婢女身上,和某公辩论道:“我营私舞弊该当死罪,但是你杀我,我心中实在很不平。主人得到高官厚禄,所受恩惠不是超过了我么?主人卖官卖爵,积聚了上万的钱财,所得赃款不也超过了我么?主人在某件事某件事上,颠倒是非,草菅人命,玩弄权术不是更甚于我么?主人可以负国,为什么责备奴仆我辜负主人?主人杀我,我心中实在不平。”某公发怒,把婢女打倒了,她嘴里仍然嘟囔不停。后来某公也不得善终。于是史松涛先生叹道:“我们断断不至于这样。但是同进同退随大流,坐享俸禄,却常常责备僮仆婢女不好好干活,他们岂不是口中不言,心里也要不满吗?”

束城李某,以贩枣往来于邻县,私诱居停主人少妇归。比至家,其妻先已偕人逃,自诧曰:幸携此妇来,不然鳏矣。人计其妻迁贿之期,正当此妇乘垣后日。适相报,尚不悟耶?既而此妇不乐居田家,复随一少年遁,始茫然自失。后其夫踪迹至束城,欲讼李,李以妇已他去,无佐证,坚不承。纠纷间,闻里有扶乩者,众曰:盍质于仙。仙判一诗曰:鸳鸯梦好两欢娱,记否罗敷自有夫,今日相逢需一笑,分明依样画葫芦。其夫默然径返。两邑接壤有知其事者,曰此妇初亦其夫诱来者也。

束城的李某因为贩枣经常在邻县往来,偷偷把房东家的年轻媳妇拐了回来。等他到家,他妻子已经先一步跟人跑了。李某自惊自吓地说:“幸亏带了这个女人回来,不然就是光棍了。”人们算了一下,他妻子私奔的时候,正是这个女人跟李某走的第二天。这恰恰是对李某的报应,他却还不醒悟啊!后来这个女人不愿住在农家,又跟一个年轻人跑了,李某这才茫茫然感觉吃了亏。后来,这个女人原先的丈夫跟踪到束城,要告李某。李某坚决不承认,因为女人跑了,没留下证据。正吵闹着,听说村里有个术士能请乩仙,大家说:“何不问问乩仙?”乩仙写了首判诗:“鸳鸯梦好两欢娱,记否罗敷自有夫。今日相逢须一笑,分明依样画葫芦。”那个女人的丈夫一声不吭走了。因为是两县交界,有知道内情的人说:“这个女人起初也是她丈夫引诱来的。”

满媪,余弟乳母也,有女曰荔姐,嫁为近村民家妻。一日,闻母病,不及待婿同行,遽狼狈而来。时已入夜,缺月微明,顾见一人追之急,度是强暴,而旷野无可呼救,乃映身古冢白杨下,纳簪珥怀中,解绦系颈,披发吐舌,瞪目直视以待。其人将近,反招之坐。及逼视,知为缢鬼,惊仆不起,荔姐竟狂奔得免。比入门,举家大骇,徐问得实,且怒且笑,方议向邻里追问。次日喧传某家少年,遇鬼中恶,其鬼今尚随之,已发狂谵语。后医药符箓皆无验,竟颠痫终身。此或由恐怖之余,邪魅趁机而中之,未可知也;或一切幻象,由心而造,未可知也;或明神殛恶,陰夺其魄,亦未可知也。然均可为狂且戒。

那人追得近了,荔姐反倒招呼他来坐。那人走到荔姐身旁一看,发现是个吊死鬼,吓得倒地不起。荔姐就趁机狂奔逃脱。一进门,全家大惊,慢慢地询问,得知实情,又怒又笑,正在商议要向邻里打听追查。第二天,人们纷纷传说某家少年遇鬼中了邪,那个鬼现在还跟着他,已经发狂胡言乱语。后来求医问药、画符驱鬼,都没有效验,竟终身得了癫痫病。这也许是受了惊吓之后,妖邪鬼魅趁机制住了他,就不得而知了。也许他所见到的一切幻象,都是他臆想出来的,也不得而知了。可能是明察的神想要诛杀恶人,暗中夺去了他的魂魄,这也不得而知了。但这些都可以作为那些浮浪子弟的鉴戒。

制府唐公执玉,尝勘鞫一杀人案,狱具矣。一夜秉烛独坐,忽微闻泣声,似渐近窗户。命小婢出视,嗷然而仆。公自启帘,则一鬼浴血跪阶下,厉声叱之,稽颡曰:杀我者某,县官乃误坐某。仇不雪,目不瞑也。公曰:知之矣。鬼乃去。翌日,自提讯,众供死者衣履,与所见合。信益坚,竟如鬼言改坐某。问官申辩百端,终以为南山可移,此案不动。其幕友疑有他故,微叩公,始具言始末,亦无如之何。一夕幕友请见,曰:鬼从何来?曰:自至阶下。曰:鬼从何去?曰:歘然越墙去。幕友曰:凡鬼有形而无质,去当奄然而隐,不当越墙,因即越墙处寻视。虽癓瓦不裂,而新雨之后,数重屋上,皆隐隐有泥迹,直至外垣而下。指以示公曰:此必囚贿捷盗所为也。公沉思恍然,仍从原谳。讳其事,亦不复深求。

制府唐执玉公审查一件杀人案,已经定案。这天夜里他独自点灯坐在屋里,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哭泣声,好像渐渐临近窗户。他叫小婢女出去看看,小婢女出去,惊叫了一声倒在地上。唐公掀开帘子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鬼跪在台阶下。唐公厉声呵斥它,鬼叩头道:“杀我的人是某甲,县官却误判是某乙。这个仇报不了,死也不能瞑目。”唐公说:“知道了。”鬼离去了。第二天,唐公亲自提审。证人们提供死者的衣服鞋子等物,与昨夜所见的相符。唐公更加相信了,竟然按鬼所说的改判某甲为凶手。原审案官百般申辩,唐公坚持认为南山可以移动,但这个案子不能改。师爷怀疑有别的原因,婉转地向唐公探询。他才说了见鬼之事,师爷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。

景城南有破寺,四无居人,唯一僧携二弟子司香火,皆蠢蠢如村庸,见人不能为礼。然谲诈殊甚,陰市松脂炼为末,夜以纸卷燃火撒空中,焰光四射,望见趋问,则师弟键户酣寝,皆曰不知。又陰市戏场佛衣,作菩萨罗汉形,月夜或立屋脊,或隐映寺门树下,望见趋问,亦云无睹。或举所见语之,则合掌曰:佛在西天,到此破落寺院何为?官司方禁白莲教,与公无仇,何必造此语祸我?人益信为佛示现,檀施日多。然寺日颓敝,不肯葺一瓦一椽。曰:此方人喜作蜚语,每言此事多妖异。再一庄严,惑众者益藉口矣。积十余年渐致富。忽盗瞰其室,师弟并拷死,罄其资去。官检所遗囊箧,得松脂戏衣之类,始悟其奸。此前明崇祯末事。先高祖厚斋公曰:此僧以不蛊惑为蛊惑,亦至巧矣。然蛊惑所得,适以自戕,虽谓之至拙可也。

景城南边有座破寺庙,周围无人居住,只有一个和尚带着两个弟子管香火,都蠢笨得像是乡下的佣工,见人行个礼都不会。但他们却十分狡诈,暗暗买来松脂,碾成粉末,夜里用纸卷起来点燃,撒向空中,于是火花光亮四射。见到火焰的人都来询问,而师徒三人却插着门睡得正酣,都说不知道。他们又暗地里买来唱戏用的佛徒服装,扮作菩萨、罗汉,在月夜或是站在屋脊上,或是在寺庙门前的树下若隐若现。看见过的人来问他们见过没有,也说没看见。有人告诉他们,师徒三人便合掌说:“佛在西天,来这个破庙做什么?官府正在查禁白莲教,我们与你无怨无仇,何必造谣害我们?”人们从此更加认为是真佛现身,所以施舍的人越来越多。但是寺庙一天比一天破败,和尚们却不肯整修。他们说:“这儿的人爱捕风捉影,常说这庙里多怪异。若再整修得庄重严正,这些人更有借口了。”十多年的时间,师徒三人靠施舍渐渐发了财。忽然被强盗发现了他们的私藏,打死了师徒三人,抢走了所有的钱财。官府检视剩馀下来的箱子,发现了松脂、戏装等物,人们这才想明白和尚们的阴谋。这是明代崇祯末年的事。我的高祖厚斋公说:“这几个和尚表面老实,骗人的手法也够巧妙的了。骗来的钱财正好用来残害自己。若说他们蠢到了极点,也未尝不可。”

有书生嬖一娈童,相爱如夫妇,童病将殁,凄恋万状,气已绝,犹手把书生腕,擘之乃开。后梦寐见之,灯月下见之,渐至白昼亦见之。相去恒七八尺,问之不语,呼之不前,即之则却退。缘是惘惘成心疾,符箓劾治无验。其父姑令借榻丛林,冀鬼不敢入佛地。至则见如故,一老僧曰:种种魔障,皆起于心。果此童耶?是心所招非此童耶?是心所幻,但空尔心,一切俱灭矣。又一老僧曰:师对下等人说上等法,渠无定力,心安得空?正如但说病证,不疏药物耳。因语生曰:邪念纠结,如草生根,当如物在孔中,出之以楔,楔满孔则物自出。尔当思惟此童殁后,其身渐至僵冷,渐至洪胀,渐至臭秽,渐至腐溃,渐至尸虫蠕动,渐至脏腑碎裂。血肉狼藉,作种种色,其面目渐至变貌,渐至变色,渐至变相如罗刹,则恐怖之念生矣;再思惟此童如在,日长一日,渐至壮伟,无复媚态,渐至癕癕有须,渐至修髯如戟,渐至面苍黧,渐至发斑白,渐至两鬓如雪,渐至头童齿豁,渐至伛偻劳嗽,涕泪涎沫,秽不可近,则厌弃之念生矣;再思惟此童先死,故我念彼,倘我先死,彼貌姣好,定有人诱,利饵势胁,彼未必守贞如寡女,一旦引去荐彼枕席,我在生时,对我种种婬语,种种婬态,俱回向是人,恣其娱乐。从前种种昵爱,如浮云散灭,都无余滓,则愤恚之念生矣;再思惟此童如在,或恃宠跋扈,使我不堪,偶相触忤,反面诟谇,或我财不赡,不餍所求,顿生异心,形色索漠,或彼见富贵,弃我他往,与我相遇,如陌路人,则怨恨之念生矣。以是诸念起伏,生灭于心中,则心无余闲。心无余闲,则一切爱根欲根无处容著,一切魔障不祛自退矣。生于所教,数日或见或不见,又数日竟灭。至病起往访,则寺中无是二僧。或曰古佛现化,或曰十方常住,来往如云,萍水偶逢,已飞锡他往云。

这个僧人接着对书生说道:“邪念纠缠盘结在一起,像草生了根一样;好比有东西在孔洞里,要取这东西一定要用楔子顶,楔子顶满了孔洞,东西自然就出来了。你现在想啊,这个男童死后,他的身体渐渐僵硬冰冷,渐渐膨胀肿大,渐渐腐臭污秽,渐渐腐败溃烂,渐渐尸虫蠕动,渐渐脏腑迸裂,血肉杂乱不堪,什么颜色都有。他的相貌渐渐变成另一种样子,渐渐变色,渐渐变得相貌如同恶鬼罗刹,你就会觉得恐怖。再想啊,这个娈童如果活着,一天天长大,渐渐魁梧,不再有娇媚的姿态,渐渐长出胡须了,渐渐胡须像剑戟一样刺人,渐渐面色灰黑苍老,渐渐白发斑斑,渐渐两鬓如雪,渐渐头秃齿落,渐渐腰背佝偻了,吭吭咳嗽,鼻涕眼泪,流涎吐沫,肮脏得不可接近,这时候你就会有厌弃的念头。再进一步想想,这个孩子先死,所以我想他;倘若我先死,他面貌姣好,一定有人勾引他,以至于威逼利诱,他未必能像寡妇贞女那样为我守节。被人勾引上床,在我活着时对我说过的种种淫亵话语,对我做过的种种淫荡姿态,全部照样说给别人听、做给别人看,纵情放恣娱乐;从前我与他的种种恩爱,都像浮云散去,了无踪迹,这样想你就会开始心生愤恨。再进一步想,这个孩子如果活着不死,也许倚仗宠爱,骄横任性,让我不能忍受,偶尔不合他的心意,立刻翻脸争执诟骂;也许我的财物不能满足他的要求,顿生离异之心,对我脸色冷漠;也许他见别人富贵,就抛弃我走掉了,再和我相遇,形同陌路,这样想你就会心生怨恨。这样的种种念头在心中起起伏伏生生灭灭,那么心里就没有空闲的地方了。心里没有多馀的空闲,那么一切爱欲就无处容纳,一切邪念不去驱除就自行退却了。”

白话译为通读参考,非定本;疑难处仍以原文与注疏为准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9127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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