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征君载扬言,尝宿友人蔬圃中,闻窗外人语曰:风雪寒甚,可暂避入空屋。又闻一人语曰:后垣半圮,偷儿闯入,将奈何?食人之食,不可不事人之事。意谓僮仆之守夜者。天晓启户,地无人迹,惟二犬偃卧墙缺下,雪没腹矣。嘉祥曾映华曰:此载扬寓言,以愧僮仆之负心者也。余谓犬之为物,不烦驱策,而警夜不失职,宁忍寒饿,而恋主不他往,天下为僮仆者,实万万不能及。其足使人愧,正不在能语不能语耳。
征君王载扬先生说:有一天晚上他借宿在朋友家的菜园子里,听见窗外有人说话。一个人说:“风雪太大太冷了,到空屋里避一避吧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后墙塌了一半,小偷半夜进来怎么办?吃了人家的饭,不能不尽心给人家做事。”他以为是守夜的僮仆。天亮后,他开门一看,雪地上没有人的足迹,只有两只狗卧在围墙的缺口下面,大雪已经没过了狗的肚子。嘉祥人曾映华说:“这是王载扬的寓言,说来让负心的仆人羞愧。”我觉得狗这种动物,不用主人赶着打着,就能守夜,从不失职,宁可忍饥受冻也留恋主人不肯离开,天下做仆人的,实在万万比不上。这两只狗足以让人惭愧,并不在于能不能说话。
从孙翰清言,南皮赵氏子,为狐所媚,附于其身,恒在襟袂间与人语。偶悬钟馗小像于壁,夜闻室中跳踯声,谓驱之去矣,次日语如故。诘以曾睹钟馗否,曰:钟馗甚可怖,幸其躯干仅尺余,其剑仅数寸,彼上床则我下床,彼下床则我上床,终不能击及我耳。然则画像果有灵欤?画像之灵,果躯干皆如所画欤?设画为径寸之像,亦执针锋之剑,蠕蠕然而斩邪欤?是真不可解矣。
侄孙翰清说:南皮赵氏的儿子被狐精迷住了,狐精附在他身上,常在衣襟上衣袖里跟人说话。有一次,赵氏偶然把钟馗的小画像挂在墙上,夜里听到屋里传来蹦跳的声音,以为狐精被赶走了。第二天却依然如故。斥问狐精可曾看到了钟馗。狐精说:“钟馗真是可怕,好在他躯干只有一尺来长,他的剑也只有几寸。他上床我就下床,他下床我就上床,他始终打不着我。”这么说来画像真的有灵验?画像中的神灵,个子高矮真的和画的一样长短吗?如果画只有几寸大小,那么画像里的人就拿着缝衣针大小的剑,像虫子那样蠕动着斩杀妖邪吗?这些事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呀。
乾隆戊午夏,献县修城役夫数百拆故堞。破砖掷城下;城下役夫数百,运以荆筐。炊熟,则鸣柝聚食。方聚食间,役夫辛五告人曰:顷运砖时,忽闻耳畔大声,曰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汝知之乎?回顾无所睹,殊可怪也。俄而众手合作,砖落如雹,一砖适中辛五,脑裂死,惊呼扰攘,竟不得击者主名,官司莫能诘断。令役夫之长出钱十千,棺敛而已。乃知辛五夙生负击者命,役夫长夙生负辛五钱。因果牵缠,终相填补,微鬼神先告,几何不以为偶然耶。
乾隆戊午年的夏天,献县修筑城墙。几百名役夫拆下旧城墙垛口的砖,扔到城墙下面。城墙下面的几百名役夫再用荆条筐把破砖运走。饭做好了就敲木梆子,招呼大家聚拢来,一起吃饭。吃饭的时候,有个叫辛五的役夫说:“刚才运砖时,我忽然听到有人在耳旁大声说:‘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你知道吗?’我回头想看看是谁说话,却什么也没有看见,这件事情真是很奇怪。”饭后大家又一起扔砖,砖头像冰雹般落下来,有一块砖正好打在辛五头上,辛五的脑袋被砸破,当场死了。大家惊慌失措地叫喊着,吵吵嚷嚷,最终还是查不出扔砖的人是谁。案子没法判断,县官只能判罚工头出十千钱,给辛五买了棺材。人们这才知道,辛五前生欠了打死他的那个人的命,而工头欠了辛五的钱,因果报应互相牵连,终于互相偿还了。如果没有鬼神事先通告一声,人们会以为这是个偶然的意外吧!
诸桐屿言,其乡旧家有书楼,恒鐍钥,每启视,必见凝尘之上有女子足迹,微削仅二寸有余,知为鬼魅,然数十年寂无形声,不知何怪也。里人刘生,性轻脱,妄冀有王轩之遇,祈于主人,独宿楼上,具茗果酒肴,焚香切祝,明烛就寝,屏息以伺,亦无所见闻。惟渐觉陰森之气,砭入肌骨,目能视,耳能听,口不能言,四肢不能动。久而寒沁肺腑,如卧层冰积雪,苦不可忍,至天晓乃能出语,犹若冻僵,至是无敢复下榻者。此怪形踪,可云隐秀。即其料理刘生,不动声色,亦有雅人深致也矣。
诸桐屿说:他的家乡某个大户人家有一座书楼,经常锁着门。每次打开,都会看到积尘上有女子的足迹,纤细瘦削,才两寸多长,人们知道屋里有鬼怪。但几十年来从未现形出声,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鬼怪。村里有个刘生,为人轻佻放荡,妄想有王轩那样的艳遇。他请求主人让他独自住在书楼上。刘生备好茶果酒菜,焚上香认真祷告,然后不熄灯烛就躺下。屏着呼吸等鬼来,但他什么也没看到,什么也没听到,只是渐渐觉得阴森森的寒气直刺肌骨,眼睛能看,耳朵能听,但嘴不能说话,四肢不能动。时间长了,觉得寒气渗透肺腑,好像躺在层冰积雪当中,冷得受不了。直到天亮,刘生才能说话,但已经像是冻僵了一样。从此就再没有人敢住在书楼了。这个鬼的行踪称得上是幽雅含蓄,它不动声色地处置刘生,也还真有雅人的风致。
顾非熊再生事,见段成式西陽杂俎,又见孙光宪北梦琐言。其父顾况集中,亦载是诗,当非诬造。近沈云椒少宰撰其母陆太夫人志,称太夫人于归,甫匝岁,赠公即卒。遗腹生子,恒周三岁亦殇。太夫人哭之恸,曰:吾之为未亡人也,以有汝在,今已矣,吾不忍吾家之宗祀自此而绝也。于其敛,以朱志其臂,祝曰:天不绝吾家,若再生以此为验,时雍正己酉十二月也。是月族人有比邻而居者,生一子,臂朱灼然,太夫人遂抚之,以为后即少宰也。余官礼部尚书时,与少宰同事,少宰为余口述尤详。盖释氏书中,诞妄者原有,其徒张皇罪福,诱人施舍,诈伪者尤多。惟轮回之说,则凿然有证,司命者每因一人一事,偶示端倪,彰人道之教。少宰此事,即借转生之验,以昭苦节之感者也。儒者甚言无鬼,又乌乎知之。
顾非熊再生的故事,见于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,又见于孙光宪《北梦琐言》;他父亲顾况的文集中,也载录了该诗,应该不是编造的。近来侍郎沈云椒为他母亲陆太夫人撰写墓志,说太夫人结婚才一年,父亲就去世了,遗腹子叫恒,刚满三岁就夭折了。太夫人哭得很悲痛,说:“我之所以不死,是因为有你在;现在你又死了,我不忍心让我家的香烟,从此断绝。”入殓时,她用红颜色在亡儿的手臂上作了记号,祷告说:“老天不绝我家香烟,你转生以后,就以此作为验证。”当时是雍正己酉年十二月。当月,紧邻居住着的同族人生了个孩子,手臂上清楚地带着陆太夫人作的记号。太夫人就收养了婴儿,嗣了沈家的后,这个当年的婴儿,就是侍郎沈云椒。我做礼部尚书时,与沈云椒同事。他亲口对我讲述了这件事情,讲得很详细。佛家的书籍中,怪诞虚妄的事本来就有;和尚们夸大祸福报应之说,诱人布施钱财,欺诈作假的就更多了。只有转世轮回的说法,有确凿的证据。命运之神常借一人一事,偶尔显示一点儿踪迹,来彰扬神道教化。沈侍郎这件事,就是借转生的验证,来显示苦守贞节的妇人对神灵的感化。儒生们极力主张无鬼论,又怎么能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。
伶人方俊官,幼以色艺擅场,为士大夫所赏,老而贩鬻古器,时来往京师,尝览镜自叹曰:方俊官乃作此状,谁信曾舞衫歌扇,倾倒一时耶?倪余疆感旧诗曰:落拓江湖鬓有丝,红牙按曲记当时,庄生蝴蝶归何处,惆怅残花剩一枝。即为俊官作也。俊官自言本儒家子,年十三四时,在乡塾读书,忽梦为笙歌花烛,拥入闺闼,自顾则绣裙锦帔,珠翠满头,俯视双足,亦纤纤作弓弯样,俨然一新妇矣。惊疑错愕,莫知所为,然为众手挟持,不能自主,竟被扶入帏中,与男子并肩坐,且骇且愧,悸汗而寤。后为狂且所诱,竟失身歌舞之场,乃悟事皆前定也。余疆曰:卫洗马问乐令梦,乐云是想,汝殆积有是想,乃有是梦;既有是想,是梦乃有是堕落,果自因生,因由心造,安可委诸夙命耶?余谓此辈沉沦贱秽,当亦前身业报,受在今生,未可谓全无冥数,余疆所言,特正本清源之论耳。后苏杏村闻之曰:晓岚以三生论因果,惕以未来;余疆以一念论因果,戒以现在。虽各明一义,吾终以余疆之论,可使人不放其心。
艺人方俊官,年轻时容貌出众,演艺高超,被士大夫们激赏。年老后,贩卖古玩器具,时常来往于京城。他曾照着镜子叹息道:“方俊官竟然成了这种样子!谁能相信当年曾经能歌善舞倾倒一时呢!”倪馀疆作感旧诗云:“落拓江湖鬓欲丝,红牙按曲记当时。庄生蝴蝶归何处,惆怅残花剩一枝。”就是为方俊官写的。方俊官说他本来是儒家子弟,十三四岁时,在乡塾读书。忽然梦见在笙歌花烛中被拥入闺房,一看自己穿着绣裙,披着锦帔,满头珠翠;低头一看两只脚,也是纤纤细细的弯弓样子,俨然是一个新婚少妇。惊疑不定,不知该怎么办好。但他被许多人挟持着,不能自主,竟然被扶进了帷帐里,和一个男子并肩坐在了一起;他又怕又愧,出了一身冷汗,醒了过来。后来他被轻狂之徒引诱,竟然失身于歌舞场中,这才悟出这是前世注定的。倪馀疆说:“卫洗马问乐令梦是怎么回事,乐令说这是因心中所想而成的。你大概平时有这种想法,所以才有这个梦。既然有这种想法这种梦,才会有这种堕落。结果产生于原因,原因由心造出的,怎么可以推给命呢?”
族祖黄图公言,尝访友至北峰,夏夜散步村外,不觉稍远,闻秫田中有呻吟声,寻声往视,乃一童子裸体卧,询其所苦,言薄暮过此,遇垂髫妇女,招与语,悦其韶秀,就与调谑,女言父母皆外出,邀到家小坐,引至秫叶深处,有屋三楹,阒无一人,女阖其户,出瓜果共食,笑言既洽,弛衣登榻,比拥之就枕,则女忽变形为男子,状貌狰狞,横施暴虐。怖不敢拒,竟受其污,蹂躏毒楚,至于晕绝。久而渐苏,则身卧荒烟蔓草间,并室庐失所在矣。盖魅悦此童之色,幻女形以诱之也。见利而趋,反为利饵,其自及也宜矣。
我的族祖黄图公说:曾到北峰看朋友,夏夜到村外散步,不知不觉走得远了些。他听到高粱地里有呻吟声,寻着声音找去,原来是一个少年裸体躺在那里。问他怎么如此狼狈,少年说他傍晚时路过这里,遇到一个漂亮姑娘。他就打招呼寒暄,因为喜欢她的美貌,言来语去调起情来。姑娘说她的父母都外出了,邀请少年到家里小坐一会儿。把他引到高粱地深处,那里有三间屋子,寂静无人。姑娘关上门,拿出瓜果和他一起吃。谈笑越发融洽,于是两人脱衣上床。等到相拥着躺下时,姑娘忽然变成了男人,相貌狰狞,对他横施强暴。少年吓坏了,不敢抗拒,竟然被奸污。粗野的强暴让少年痛苦不堪,以至于昏了过去。过了许久苏醒过来,才发觉自己躺在荒凉的轻雾和蔓草中,原先的房屋都已不见了。看来是鬼魅喜欢这个少年的美貌,变成女子来诱惑他。他觉得有好处就主动凑过去,反而中了圈套,这个少年自讨苦吃也是活该。
先师赵横山先生,少年读书于西湖,以寺楼幽静,设榻其上,夜闻室中淅淅声,似有人行,叱问是鬼是狐,何故扰我,徐闻嗫嚅而对曰:我亦鬼亦狐。又问鬼则鬼,狐则狐耳,何亦鬼亦狐也?良久复对曰:我本数百岁狐,内丹已成,不幸为同类所扼杀,盗我丹去,幽魂沉滞,今为狐之鬼。问何不诉诸地下,曰:凡丹由吐纳导引而成者,如血气附形,融合为一,不自外来,人勿能盗也;其由采补而成者,如劫夺之财,本非己物,故人可杀而吸取之,吾媚人取精,所伤害多矣,杀人者死,死当其罪,虽诉神,神不理也。故宁郁郁居此耳。问汝居此楼作何究竟,曰:本匿影韬声,修太陰链形之法,以公陽光薰铄,陰魄不宁,故出而乞哀,求幽明各适。言讫,惟闻搏颡声,问之不复再答。先生次日即移出。尝举以告门人曰:取非所有者,终不能有,且适以自杀也,可畏哉。
先师赵横山先生,年轻时在西湖边读书,因为寺院楼上幽静,就在楼上安置了床铺。夜里听到室内有窸窣声,像是有人走动,就厉声喝问道:“是鬼还是狐?为什么来骚扰我?”过了一会儿听到吞吞吐吐的轻声回答:“我是鬼也是狐。”又问:“鬼就是鬼,狐就是狐,怎么会又是鬼又是狐呢?”过了好久,对方才又回答说:“我本来是几百年的老狐,内丹已经炼成,不幸被我的同类扼死,盗了我的丹。我的灵魂滞留在这里,就成狐狸界的鬼了。”又问:“为何不到阴司告状呢?”答道:“凡是通过吐纳导引而炼成的丹,就如血、气附着在人身上一样,融合为一体,不是外来之物,别人是盗不走的;而通过采补之术炼成的丹,就像抢劫来的财宝,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,所以别人可以杀了而把丹吸走。我媚惑人取得精气,伤了很多人。杀人者该杀,我被杀死是罪有应得,即使向神明告状,神明也不会审理。因此宁可悲悲切切住在这里。”又问:“你住在这座楼上,有什么打算?”答道:“本打算销声匿迹,修炼太阴炼形之法。因为您阳气太盛,熏烤得我阴魂不宁,所以出来向您哀求,请让我们各自到适合自己的地方吧。”说完,只听到磕头的声音,再问就不回答了。先生第二天就搬了出来。他曾举这个例子告诫学生道:“谋取不该属于你的东西,最终还是得不到的,而且刚巧是害了自己。真是可怕啊!”
从兄万周言,交河有农家妇,每归宁辄骑一骡往。骡甚健而驯,不待人控引,即知路。或其夫无暇,即自骑以行,未尝有失。一日归稍晚,天陰月黑,不辨东西,骡忽横逸,载妇径入秫田中,密叶深丛,迷不得返。半夜,乃抵一破寺,惟二丐者栖庑下,进退无计,不得已留与共宿。次日丐者送之还,其夫愧焉,将鬻骡于屠肆。夜梦人语曰:此骡前世盗汝钱,汝捕之急,逃而免,汝嘱捕役系其妇,羁留一夜。今为骡者盗钱报,载汝妇入破寺者,系妇报也,汝何必反结来世冤耶?惕然而寤,痛自忏悔,骡是夕忽自毙。
堂兄万周说:交河有个农家妇,每次回娘家,都骑一头驴子前往。这头驴很健壮,也很温驯,不用人拉缰绳就认得路。有时丈夫很忙,她就自己骑驴回娘家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一天,她又自己骑驴回娘家,归来时稍微晚了一点儿,天色阴沉,没有月光,辨不清方向。平常很温驯的驴忽然偏离道路在田野里狂奔起来,驮着农家妇钻进了高粱地里,高粱地枝叶茂密,迷了路回不了家。半夜时,才到了一座破庙,破庙里只有两个乞丐睡在廊庑下。农家妇进退无计,迫不得已,只好留在庙里跟两个乞丐一道过了夜。第二天,乞丐送农家妇回家。她丈夫觉得很丢面子,要把驴卖到屠宰场。夜里,他梦见有人对他说:“这头驴前生偷了你的钱,你急忙追讨,他逃脱了。你嘱咐捕役捆绑他的妻子,扣留了一夜。他今生为驴,就是向你偿还前生偷的钱;把你妻子驮到破庙,是报复你扣留他老婆。你何必又要结来世冤仇呢?”他一下惊醒了,自己痛加忏悔。当天夜里驴子忽然死了。
奴子任玉病革时,守视者夜闻窗外牛吼声,玉骇然而殁。次日共话其异,其妇泣曰:是少年尝盗杀数牛,人不知也。
家奴任玉病危时,守护他的人夜里听到窗外传来牛吼叫的声音,任玉惊怕,死了。第二天,大家一起议论这件怪事。任玉的妻子抽泣着说:“任玉年轻时曾经偷偷盗杀了几头牛,别人不知道。”
余某者老于幕府,司刑名四十余年,后卧病濒危,灯月下恍惚似有鬼为厉者,余某慨然曰:吾存心忠厚,誓不敢妄杀一人,此鬼胡为乎来耶?夜梦数人浴血泣曰:君知刻酷之积怨,不知忠厚亦能积怨也。夫茕茕孱弱,惨被人戕,就死之时,楚毒万状,孤魂饮泣,衔恨九泉,惟望强暴就诛,一申积愤,而君但见生者之可悯,不见死者之可悲,刀笔舞文,曲相开脱,遂使凶残漏网,白骨沉冤。君试设身处地,如君无罪无辜,受人屠割,魂魄有知,旁观谳是狱者,改重伤为轻,改多伤为少,改理曲为理直,改有心为无心,使君切齿之仇,从容脱械,仍纵横于人世,君感乎,怨乎?不是之思,而诩诩以纵恶为陰功,被枉死者,不仇君而仇谁乎?余某惶怖而寤,以所梦备告其子,回手自挝曰:吾所见左矣,吾所见左矣。就枕未安而殁。
余某在衙门做幕僚资历很老,主办刑事判牍四十多年。后来病危时,每到夜里,灯前月下,恍惚中好像有厉鬼作怪。余某感慨地说:“我一生存心忠厚,发誓不敢胡乱杀一个人,这鬼又是为什么来的呢?”夜里他梦到好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哭道:“你只知道刻毒严酷能积怨,却不知道忠厚也能积怨。那些孤单孱弱的人,凄惨地被人杀害,死的时候,痛苦不堪;孤魂偷偷哭泣,九泉之下怀怨抱恨,只希望凶手被处死,才能得以申雪郁积的愤恨。而你只见到活着的人可怜,没有看到死了的人可悲;舞文弄墨,想方设法开脱。结果让凶手漏网,死者永远沉埋在冤屈里。你设身处地想一下,如果你无缘无故被人屠杀,魂魄有知,看到判这个案子的人改重伤为轻伤,改多伤为少伤,改理曲为理直,改有心为无心,让你切齿痛恨的仇人轻易逃脱,仍然在人世间横行,你是感激呢还是怨恨?你不这么想,反而欣欣然以放纵恶人为阴间功德。那些冤死的人,不恨你又恨谁?”
沧洲刘太史果实,襟怀夷旷,有晋人风,与饴山老人、莲洋山人皆善友,而意趋各殊。晚岁家居,以授徒自给,然必孤贫之士,乃容执贽,修脯皆无几,盽`瓢屡空,晏如也。尝买米斗余,贮罂中,月余不尽,意甚怪之。忽闻檐间语曰:仆是天狐,慕公雅操,日日私益之耳,勿讶也。刘诘曰:君意诚善,然君必不能耕,此粟何来,吾不能饮盗泉也,后勿复尔。狐叹息而去。
沧州刘果实太史,胸怀旷达,有晋人风度。和饴山老人、莲洋山人都是好朋友,但性格兴趣却各不相同。晚年在家里,靠教授学生养活自己。但是一定要孤苦贫穷的,才肯收下为徒。学生送来的学费不多,家里经常断炊,他安然处之。曾经买了一斗多米,存放在坛子里,吃了一个多月也没有吃完,他觉得非常奇怪。忽然听到屋檐上有声音说道:“我是天狐,仰慕您的风雅情操,就每天偷偷给你加一点儿,您不必惊讶。”刘果实反问道:“你的心意是好的。但你肯定不会耕作,这米是从哪里来的呢?我不能饮盗泉之水,以后不要再这样了。”天狐叹息着离去。
亡侄汝备,字理含,尝梦人对之诵诗,醒而记其一联曰:草草莺花春似梦,沉沉风雨夜如年。以告余。余讶其非佳谶,果以戊辰闰七月夭逝,后其妻武强张氏,抚弟之子为嗣,苦节终身,凡三十余年,未尝一夕解衣睡。至今婢媪能言之。乃悟二语为孀闺独宿之兆也。
亡侄汝备,字理含。曾梦见有人对他念了首诗,醒后记得其中一联是:“草草莺花春似梦,沉沉风雨夜如年。”他把诗告诉了我,我很吃惊这不是好兆头。果然他在乾隆戊辰年闰七月过早地去世了。后来他的妻子武强人张氏,抚养他弟弟的儿子为后嗣,守节终身,有三十多年,没有一夜是解开衣服睡觉的。至今婢女老妈子还说她的事迹。这才悟出那两句诗是她守寡独宿的征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