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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六·滦阳消夏录六(2)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 · 清·纪昀

2954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陽曲王近光言,冀宁道赵公孙英有两幕友,一姓乔,一姓车,合雇一骡轿回籍,赵公戏以其姓作对曰:乔,车二幕友,各乘半轿而行。恰皆轿之半字也。时署中召仙,即举以请对,乩判曰:此是实人实事,非可强凑而成。越半载,又召仙乩,忽判曰:前对吾已得之矣。卢、马两书生,共引一驴而走。又判曰:四日后,辰巳之间,往南门外候之。至期遣役侦视,果有卢,马两生,以一驴负新科墨卷,赴会城出售,赵公笑曰:巧则诚巧。然两生之受侮深矣,此所谓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虽仙人亦忍俊不禁也。

阳曲的王近光说:冀宁道的赵孙英公有两个朋友,一个姓乔,另一个姓车,两人合伙雇请了一辆骡轿回家乡。赵公开玩笑,用他们两个人的姓作了一副对联的上联说:“乔、车二幕友,各乘半轿而行。”两人的姓恰好是“轿”字的一半。当时官署里正在请乩仙,就列出这个对子,请求对出下联。乩仙批道:“这是真人真事,不是勉强凑合出来的。”又过半年,官署里又请乩仙,乩仙忽然批道:“上次的对子我已对出来了:卢、马两书生,共引一驴而走。”接着又批道:“四天之后,辰时、巳时之间,在南门外等着。”到时候人们派了个小杂役去察看,果然有卢、马两个书生,用一头驴子载着新科考卷到省城去卖。赵公笑道:“这个下联巧妙是巧妙了,但这两个书生受的侮辱就大了。”这正是所谓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即使是神仙也忍不住开个玩笑。

先祖有庄,曰厂里,今分属从弟东白家。闻未析箸时,场中一柴垛,有年矣。云狐居其中,人不敢犯,偶佃户某,醉卧其侧,同辈戒勿触仙家怒,某不听,反肆詈。忽闻人语曰:汝醉,吾不较,且归家睡可也。次日诣园守瓜,其妇担饭来,遥望团焦中,一红衫女子与夫坐,见妇惊起,仓卒逾垣去,妇故妒悍,以为夫有外遇也,愤不可忍,遽以担痛击,某白曰:不能自明,大受箠楚,妇手倦稍息,犹喃喃毒詈,忽闻树梢大笑声,方知狐戏报之也。

先祖父有个庄园叫“厂里”,现今分给了堂弟东白家。听说没有分家时,场院里一个柴垛,有些年头了,说是狐精居住在里面,人不敢触犯。偶然有个佃户某人醉了,睡在柴垛旁边,其他佃户提醒他不要触怒仙家。某人不听,反而肆意大骂。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道:“你醉了,我不计较。回家去睡吧。”第二天,那个佃户到园地里看守瓜田,他的妻子挑着担子给他送饭来,远远地望见圆形瓜棚中一个红衣衫女子同丈夫坐在一起。见到来人吃惊地起身,慌忙跳过矮墙跑了。佃户的妻子本来就妒忌凶悍,以为丈夫有了外遇,气愤得无法忍耐,操起扁担痛打。那个佃户有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,挨了好一顿打。妇人打累了歇下来,嘴里还喃喃地毒骂。忽然听到树梢头的大笑声,方才知道是狐精戏弄报复他。

吴惠叔言其乡有巨室,惟一子,婴疾甚剧,叶天士诊之曰:脉现鬼证,非药石所能疗也,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,至半夜,陰风飒然,坛上烛光俱黯碧,道士横剑瞑目,若有所睹。既而拂衣竟出,曰:妖魅为厉,吾法能祛,至夙世冤愆,虽有解释之法,其肯否解释,仍在本人,若伦纪所关,事干天律,虽绿章拜奏,亦不能上达神霄,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,汝兄遗二孤侄,汝蚕食鲸吞几无余沥,又焭焭孩稚视若路人,至饥饱寒温,无可告语,疾痛疴痒,任其呼号,汝父茹痛九泉,诉于地府,冥官给牒,俾取汝子以偿冤。吾虽有术,只能为人祛鬼,不能为子驱父也。果其子不久即逝,后终无子。竟以侄为嗣。

吴惠叔说:他的乡里有个大户,只有一个儿子,病得很重。叶天士诊断之后说:“从脉象看是鬼的症候,这不是吃药能治得了的。”于是就请上方山道士设坛祈祷。到了半夜,阴风飒飒,坛上的烛火都变成了暗绿色。道士横剑闭目,好像看见了什么,之后一摔衣服出来了。他说:“妖魅作怪,我能祛除。至于几代的恩怨,虽然有解救的办法,但能否解救,还在于本人。如果关系到人伦纲纪,违犯了天条,即便是拜奏上绿章,也不能传达到天廷。这个鬼作祟的起因是,你的父亲撇下了你的一个幼弟,你的哥哥撇下了两个孤苦无依的侄子,你蚕食鲸吞他们的财产,几乎一点儿不剩。又把孤苦伶仃的孩子当成了路人。他们饥饱冷暖,都无处去说;疾病痛痒,你也任他们呼号不管。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非常心痛,告到阴曹地府。阴官下文,叫鬼吏捉你的儿子偿冤。我虽然有法力,但只能给人驱祛鬼神,而不能为儿子驱赶父亲。”不久,这个大户的儿子果然死了。他一辈子没有儿子,最终把侄子立为后嗣。

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,有农夫于某,家小康,一夕于外出,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,挥巨斧破扉,声丁丁然,家惟妇女弱小,伏枕战栗,听所为而已。忽所畜二牛,怒吼跃入,奋角与盗斗,梃刃交下,斗愈力。盗竟受伤狼狈去。盖乾隆癸亥,河间大饥,畜牛者不能刍秣,多鬻于屠市。是二牛至屠者门,哀鸣伏地不肯前,于见而心恻,解衣质钱赎之,忍冻而归,牛之效死固宜。惟盗在内室,牛在外厩,牛何以知有警,且牛非矫捷之物,外扉坚闭,何以能一跃逾墙,此必有使之者矣。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。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,刘东堂为余言。东堂即护持寺人。云亲见二牛,各身披数刃也。

护持寺在河间城东四十里。附近有位姓于的农民,家境小康。一天晚上,于某出门未归。几个劫舍的强盗从屋檐上跳下来,挥动大斧砍门,砍得叮当乱响。家中只有妇女小孩,只能伏在枕上发抖,听任强盗砍门,没有办法。忽然,家里养的两头耕牛,怒吼着跳进院子里,奋然用双角与强盗搏斗起来。强盗用棍棒打、举着刀砍,牛斗得更勇猛。强盗最终受了伤,狼狈逃走。原来,乾隆癸亥年,河间发生大饥荒,人们养不起牛,大多把牛卖给了屠市。这两头牛当初也被人卖给屠户,两头牛被赶到屠户门前时,伏在地上哀叫,不肯再向前走。于某看到后,动了恻隐之心,当即脱下身上的衣服当了,把两头牛赎出,自己受着冻牵回家来。牛为于家效死是应该的,只是强盗在内院,牛在外厩,怎么就知道内院有了强盗?而且牛并不是灵巧敏捷的动物,外面的门关得紧紧的,怎么能一下子就跳过墙来?这必定有灵通驱使,不是鬼神又是谁呢?这件事情,是乾隆乙丑年冬天,我在河间主持岁考时,刘东堂对我讲的。刘东堂就是护持寺那个地方的人,他说亲眼看到了两头牛,身上都挨了好几刀。

芝称瑞草,然亦不必定为瑞。静海元中丞在甘肃时,署中生九芝,因以自号,然不久即罢官。舅氏安公五占,停柩在室,忽柩上生一芝,自是子孙式微。今已无龆龀。盖祸福将萌,气机先动,非常之兆,理不虚来。第为休为咎,不能预测耳。先兄晴湖则曰:人知兆发于鬼神,而人事应之。不知实兆发于人事,而鬼神应之。亦未始不可预测也。

人们把灵芝叫做瑞草,但也不一定就是祥瑞。静海人元中丞在甘肃时,衙署中长出九个灵芝,因此自号九芝。然而不久即被罢官。我的舅舅安五占公,去世后停柩在屋里,忽然灵柩上长出一棵灵芝。从此子孙衰减,如今已没有后代了。一般来说,祸福将要发生之时,气机首先有所变化;反常的兆头,按道理讲不会凭空而生。只是这个兆头显示的福还是祸,不能预测而已。已故兄长晴湖就说过:“人知道兆头由鬼神发出,而人事加以应验。却不知这兆头实际上因为人事发出,而后鬼神才有所反应。这样看来,兆头也不是不可预测的。”

大学士伍公弥泰言,向在西藏见悬崖无路处,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,字字分明,非人力所能,亦非人迹所到。当时曾举其山名,梵音难记,今忘之矣,公一生无妄语。知确非虚构,天地之大无所不有。宋儒每于理所无者,即断其必无。不知无所不有,即理也。

大学士伍弥泰公说:过去在西藏,看见悬崖上没有路的地方,石头上有天生的梵文大悲咒。字字分明,那不是人能写上去的,那种地方也不是人能到达的。当时伍公曾经说出它的山名,梵文的发音难记,我现在已忘记山名了。伍公一生从不随便乱说,我知道确实不是虚构出来的。天地广大,无所不有。宋代儒者每当常理所没有的,就断定绝对没有,他们不知道,无所不有就是常理呵。

喇嘛有两种,一曰黄教,一曰红教,各以其衣别之也。黄教讲道德,明因果,与禅家派别而源同。红教则惟工幻术。理蕃院尚书留公保住言,驻西藏时,曾忤一红教喇嘛,或言登山时必相报,公使肩舆鸣驺先行,而陰乘马随其后,至半山果一马跃起,压肩舆上,碎为磟粉。此留公自言之。曩从军乌鲁木齐时,有失马者,一红教喇嘛,取小木橙,咒良久,忽反复折转,如翻桔槔,使失马者遂行,至一山谷,其马在焉。此余亲睹之。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,自前汉已有,此盖其相传遗术,非佛氏本法也。故黄教谓红教曰魔,或曰是即波罗门,佛经所谓邪师外道者也。似为近之。

喇嘛教有两种:一种叫黄教,一种叫红教,各自以衣服相区别。黄教讲道德,阐明因果,与佛家流派不同而源头相同。红教却只擅长幻术。理蕃院的尚书留保住公,说他在西藏时,曾经得罪了一个红教喇嘛。有人说登山时喇嘛肯定要报复。于是留公叫肩夫随轿子先走,而他却骑马悄悄跟在后面。到半山腰时,果然有一匹马跳跃起来,撞在轿子上,把轿子压得粉碎。这是留公自己说的。以前我从军乌鲁木齐时,有一个人丢了马,一个红教喇嘛,取出一只小木凳,念了好久的咒语,凳子忽然反复地转来转去,如同井上的桔槔一般。喇嘛让丢马的人跟随小凳走,来到一个山谷边,发现马就在那里。这是我亲眼看到的。经考查,在西域一带吞刀吞火的艺人,从西汉开始就有了。这大概是那时传下的魔术,而不是佛家自己的法术。所以黄教称红教为魔。有的说:“这就是波罗门,佛教所谓邪师外道。”这个说法大概是接近事实的。

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诸山,皆多狐,然未闻有祟人者。惟根克忒有小儿夜捕狐,为一黑影所扑,堕山崖伤足。皆曰狐为妖,此或胆怯目眩,非狐为妖也。大抵自突厥回鹘以来,即以弋猎为事,今日则投荒者,屯戍者,辟垦者,出塞觅食者,搜岩剔穴,采捕尤多。狐恒见伤夷,不能老寿,故不能久而为魅欤?抑僻在荒徼,人已不知导引炼形术,故狐亦不知欤?此可见风俗必有所开,不开则不习;人情沿于所习,不习则不能。道家化性起伪之说,要不为无见。姚安公谓滇南僻郡,鬼亦癤良,即此理也。

巴里坤、辟展、乌鲁木齐一带的群山中,都有很多狐狸,不过没有听说有害人的狐狸。只有根克忒有个孩子夜间捕捉狐狸时,被一个黑影扑了一下,掉下山崖摔伤了脚,人们都说黑影是狐妖作怪。这也许是胆怯眼花,并不是狐狸成妖。大概自从突厥、回鹘以来,这一带就以捕猎为业。到现在,逃荒的、屯兵驻防的、开垦的、出塞谋生的,都搜遍岩缝,踏尽山洞,其中捕猎的又很多,狐狸时常遭到捕杀伤害。这里的狐狸因为不能长寿,所以也就不能够长久修炼而成为精魅吧?或者是由于地处边疆偏僻所在,人都不知道导引炼形术,所以狐也不知道炼形吧?由此可见,风俗必须有所开化才能形成习惯,不开化就不能形成习惯;风土人情随习惯而来,没有形成习惯就没有风土人情。道家所谓教化人性而产生虚伪的说法,并非没有见地。姚安公说云南南部是偏僻地区,连鬼也淳厚善良。就是这个道理。

副都统刘公鉴言,曩在伊犁,有善扶乩者,其神自称唐燕国公张说,与人唱和诗文,录之成帙,性嗜饮。每降坛必焚纸钱,而奠以大白。不知龙沙葱雪之间,燕公何故而至是。刘公诵其数章,词皆浅陋。殆打油钉铰之流,客死冰天,游魂不返,托名以求食欤。

副都统刘鉴公说:以前伊犁有一个善于扶乩的人,他请来的神自称是唐代的燕国公张说。这个张说和人一起唱词作诗文,已经集合成册。生性喜欢喝酒,每次降坛时,一定要先烧纸钱,用大杯盛了白酒奠祭。张说不知为什么会到了塞外龙沙葱岭雪山之间?刘公念了几章诗文,词义浅近鄙陋,差不多就是打油诗、小手艺人的吆喝之类。是外乡人死在这冰天雪地里,游魂不回去,假托张说的名义来混口饭吃吧?

里人张某,深险诡谲,虽至亲骨肉,不能得其一实语。而口舌巧捷,多为所欺,人号曰秃项马。马秃项为无鬃,鬃踪同音,言其恍惚闪烁,无踪可觅也。一日,与其父夜行迷路,隔陇见数人围坐,呼问当何向,数人皆应曰:向北。因陷深淖中,又遥呼问之,皆应曰:转东。乃几至灭顶,蹩跫泥涂,困不能出,闻数人拊掌笑曰:秃项马,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。近在耳畔,而不睹其形,方知为鬼所绍也。

里中有个张某,阴险诡诈,即便是至亲骨肉,也得不到他的一句真话。他伶牙俐齿,许多人都被他骗过。人们给他起外号叫“秃项马”。马秃项就是没有鬃毛,“鬃”和“踪”同音,是说他恍恍惚惚闪闪烁烁,无踪迹可寻。有一天,他和父亲走夜路迷了路,隔着田垄望见几个人围坐着,就呼喊着问往哪儿走。那几个人都说“向北”,结果张某陷在泥沼中。他又远远地呼问往哪儿走。那些人又都回答说“向东”,张某往东去,结果差点儿淹死。他困在泥淖中,磕磕绊绊走不出来,听见那几个人拍着手笑道:“秃项马,你今天知道胡说八道害人了吧?”声音近在耳边,却不见人影。他这才知道是被鬼耍了。

妖由人兴,往往有焉。李云举言,一人胆至怯,一人欲戏之,其奴手黑如墨,使藏于室中,密约曰:我与某坐月下,我惊呼有鬼,尔即从窗隙伸一手,届期呼之,突一手探出,其大如箕,五指挺然如舂杵,宾主俱惊,仆众哗曰:此其真鬼耶?秉炬持杖入,则奴昏卧于壁角,救之苏,言闇中似有物,以气嘘我,我即迷闷。族叔楘庵言:二人同读书佛寺,一人灯下作缢鬼状,立于前,见是人惊怖欲绝,急呼是我,尔勿畏,是人曰:固知是尔,尔背后何物也,回顾乃一真缢鬼。盖机械一萌,鬼遂以机械之心,从而应之。斯亦可为螳螂黄雀之喻矣。

拿着火把手持棍棒进去,只见乙的仆人昏睡在墙壁角落里。众人救他苏醒,他说:“黑暗中好像有东西用气嘘我,我就昏睡了过去。”同族的叔叔楘庵说:“有两个人一起在佛寺里读书。一个人在灯下装作吊死鬼样子,站在另一个人面前;看到这人吓得要昏过去,急忙喊:‘是我,你不要怕。’另一人说:‘我知道是你,你背后是什么东西?’装鬼的人回头一看,竟是一个真的吊死鬼。”大概机诈之心一旦萌生,鬼就用机诈之心跟着回应。也可看成是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这个比喻的形象再现了。

余八九岁时,在从舅实斋安公家,闻苏丈东皋言,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,使其奴赍还,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,陰遣其重台携归,重台又窃以北上,行至兖州,为盗所劫杀。从舅咋舌曰:可畏哉,此人之所为,而鬼神之所为也。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,左悬业镜,右持冥籍,指挥众生,轮回六道,而后见善恶之报哉?此足当森罗铁榜矣。苏丈曰:令不窃赀,何至为奴乾没;奴不乾没,何至为重台效尤;重台不效尤,何至为盗屠掠。此仍人之所为,非鬼神之所为也。如公所言是,令当受报,故遣奴窃赀;奴当受报,故遣重台效尤;重台当受报,故遣盗屠掠。鬼神既遣之,报人又从而报之,不已颠乎?从舅曰:此公无碍之辩才,非正理也。然存公之说,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,劝人以自立。

我八九岁时,在堂舅安实斋公家,听苏东皋老丈说:交河某位县令,贪污了官库的几千钱,让自己的家奴送回家去。家奴走到半路,谎报说在黄河翻了船,钱沉落河中;暗地里却派自己的手下送回自己家中。家奴的手下又仿效家奴所为,带着钱偷偷北上,走到兖州时,被盗贼劫杀。堂舅听后,惊得伸出舌头说:“可怕呀!这些事不是人做的,是鬼神做的。鬼神做事,不一定就是白天现形,左面悬着地府的业镜,右面拿着阴间的档案,指挥着众生在六道轮回中,不仅仅是做这些才体现善恶报应吧?交河县令这一连串事情就等于是森罗殿上铁制的榜牌,足够警示人们了。”苏老丈说:“如果县令不贪污官库资金,何至于被家奴吞没?家奴不吞没,何至于被手下效仿窃取?家奴的手下不窃取,又何至于被盗贼劫杀?这些事终究还是人做出来的,并不是鬼神做的。如果照你说的,这是鬼神安排的报应,那么就是县令应该受报,所以鬼神安排了家奴吞没;家奴应该受报,所以鬼神安排了手下窃取;手下应该受报,所以鬼神安排了盗贼劫杀。鬼神既然安排人去实施报应,又要派人去报复实施的人,这岂不是疯了吗?”从舅说:“这位老先生辩才很高,但不是正理。不过,记住他讲的故事,也足以在随波起伏、顺风而倒的风气之中,用来劝人自立。”

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,尝租西河沿一宅,每夜有数人击柝声,琅琅彻晓,其转更攒点,一一与谯鼓相应,视之则无形聒耳。至不得片刻睡,乙斋故强项,乃自撰一文,指陈其罪,大书粘壁以驱之。是夕遂寂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。余谓君文章道德,似尚未敌昌黎,然性刚气盛,平生尚不作暧昧事,故敢悍然不畏鬼。又拮据迁此宅,力竭不能再徙,计无复之,惟有与鬼以死相持,此在君,为困兽犹斗,在鬼,为穷寇勿狐追耳。君不记太平广记载周书记与鬼争宅,鬼惮其木强而去乎?乙斋笑击余背曰:魏收轻薄哉,然君知我者。

大理寺卿刘乙斋任御史时,曾经租住西河沿一座房子。每到夜里都听有几个人敲梆子,声音琅琅地一直响到早上;转更时的梆子点,都一一和鼓楼相呼应。到外面去看,却什么也没有,就这么着吵闹得夜里得不到片刻的安睡。刘乙斋一贯刚正倔强,于是写了一篇文章,指责对方的罪状,用大字抄写贴在墙上,想以此驱逐吵闹者。当天晚上便没有声音了。刘乙斋感到惊讶,自认为自己跟韩愈驱赶鳄鱼差不多。我说:“你的文章和德行,似乎还赶不上韩愈,但是你性气刚烈,这一辈子还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所以悍然不怕鬼。加上你经济拮据,迁到这座房子,已经无力再迁往别处了,没有办法,只好和鬼拼死斗下去。你是困兽犹斗,鬼对你是穷寇勿追。你不记得《太平广记》中载周书记和鬼争房子的故事,是鬼怕了周书记的憨直刚强而离开的么?”刘乙斋笑着拍我的背说:“你这个魏收真是轻薄呵!不过你还是了解我的。”

余督学福建时,署中有笔捧楼,以左右挟两浮图也。使者居下层,其上层则复壁曲折,非正午不甚睹物,旧为山魈所据,虽不睹独足反踵之状,而夜每闻声,偶忆杜工部山精白日藏句,悟鬼魅皆避明而就晦,当由曲房幽隐,故此辈潜踪,因尽撤墙垣,使四面明窗洞启,三山翠霭,宛在目前,题额曰浮青阁,题联曰:地回不遮双眼阔,窗虚只许万峰窥。自此山魈迁于署东南隅会经堂,堂故久废,既于人无害,亦听其匿迹。不为已甚矣。

我在福建任督学时,衙署里有一座笔捧楼,因为楼的左右各有一座佛塔而得名。我住在下层,上层因为墙壁重叠曲折,不到中午就不大看得清楚东西。过去这里被山魈占着,虽然没有看到一只脚和脚跟反着长的形状,但是夜里总能听到楼上的响动。我偶尔记起杜工部的“山精白日藏”的句子,才悟出鬼魅都是怕光而喜欢黑暗,因为房间曲折幽隐,鬼魅都躲藏起来了。于是让人把四面的围墙全都拆除,让四面阁楼的窗子都打开,三山的翠色和雾霭,好像就在眼前。我题了一块匾,名为“浮青阁”,并写了一副对联:“地迥不遮双眼阔,窗虚只许万峰窥。”从此以后山魈搬到了衙署东南角的会经堂。这座经堂因为荒废已久,山魈在那里既然对人无害,也就任凭它在那里藏身,不能逼得太过分了。

白话译为通读参考,非定本;疑难处仍以原文与注疏为准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9127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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