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1文学网001h.cn

卷十·如是我闻三(1)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 · 清·纪昀

3502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长山聂松岩言,安邱张卯君先生家有书楼,为狐所据,每与人对语,媪婢僮仆,凡有隐匿,必对众暴之。一家畏若神明,惕惕然不敢作过。斯亦能语之绳规,无形之监史矣。然奸黠者,或敬事之,则讳其所短,不肯质言,盖聪明有余,正直则不足也。斯狐之所以为狐欤。

长山人聂松岩说:安邱的张卯君先生家,有座书楼被狐精占据了。这个狐精经常和人对话。一家的婆子丫头书童佣人,凡是有什么欺瞒别人的事情,一定会被狐精当众揭发。张家的人对它畏若神明,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什么过失。这也称得上是会说话的戒律、无形的监察官了。但有的人狡猾,有时奉承它,狐精就会为他隐瞒过失而不肯直说了。这个狐精是聪明有馀而正直不足,这大概也是狐之所以为狐的道理吧!

沧州插花庙老尼董氏言,尝夜半睡醒,闻佛殿磬声铿然,如有人礼拜者。次日告其徒,曰:师耳鸣。至夜复然,乃潜起蹑足窥之,佛光青荧,依稀辨物,见击磬者,乃其亡师,一少妇对佛长跪,喁喁絮祝,回面向内,不识为谁,细听所祝,则为夫病求福也。恐怖失措,触朱眔有声,陰气冥盌,灯光骤暗,再明则已无睹矣。先外祖雪峰张公曰:此少妇已入黄壤,犹忧夫病,闻之使人增伉俪之情。董尼有言,近一卖花老媪,夜经某氏墓,突见某夫人魂立树下,以手招之。无路可避,因战栗拜谒。某夫人曰:吾夜夜在此,待一相识人寄信,望眼几穿,今乃见尔,归告我女我婿,一切陰谋,鬼神皆已全知,无更枉抛心力。吾在冥府,大受鞭笞,地下先亡,更人人唾詈,无地自容,惟日避此树边,苦雨凄风,酸辛万状,尚不知沉沦几辈,得付转轮。似闻须所夺小郎赀财,耗散都尽,始冀有生路也。又婿有密札数纸,病中置螺甸小箧中,嘱其检出毁灭,免得他日口实。丁宁再三,呜咽而灭,媪潜告其女。女怒曰:为小郎游说耶?迨于箧中见前札,乃始悚然。后女家日渐消败,亲串中知其事者,皆合掌曰:某夫人生路近矣。

董尼又说:附近一位卖花的老妇人夜里经过某家的墓地,突然看见这家已经去世的夫人站在树下,向她招手。卖花老妇没有地方可躲,只好颤抖着上前拜见。某夫人说:“我夜夜在这里等,等一个相识的人捎个口信,几乎望眼欲穿,今天才见到了你。你回去告诉我的女儿女婿,一切阴谋诡计,鬼神已经全都知道了,再不要枉费心机了。我为了他们在阴间大受鞭笞;地下的亲人们,更是人人唾骂我。我无地自容,只好天天躲在这棵树下,经受着苦雨凄风,无比辛酸。不知还要沉沦多久,才能得以轮回转生。我好像听说,要等到女婿侵夺小兄弟的财产消耗完了,我才有转生的希望。还有,我女婿有几封密信,我生病时帮他藏在镶着贝雕的小竹箱里。嘱咐他找出来毁掉,免得以后成为别人的把柄。”某夫人叮嘱再三,呜咽着消失了。卖花老妇悄悄将这些告诉了某夫人的女儿,她女儿发怒道:“这是帮小叔子游说吧!”等她打开小箱子真的看到了密信,才感到害怕。后来,这个女儿家境日渐败落。知道这事的亲戚都合掌祷告说:“夫人快要转生了。”

乌鲁木齐提督巴公彦弼言,昔从征乌什时,梦至一处山麓,有六七行幄,而不见兵卫,有数十人出入往来,亦多似文吏,试往窥视,遇故护军统领某公,某名--凡五字,公以滚舌音急呼之,今不能记。握手相劳苦,问公久逝,今何事到此?曰:吾以平生拙直,得受冥官,今随军籍记战没者也。见其几上诸册,有黄色红色,紫色黑色数种。问此以旗分耶?微笑曰:安有紫旗黑旗。虽旧有黑旗,以黑色夜中难辨,乃改为蓝旗,此公盖偶未知也。此别甲乙之次第耳。问次第安在,曰:赤心为国,奋不顾身者,登黄册;恪遵军令,宁死不挠者,登红册;随众驱驰,转辗而殒者,登紫册;仓皇奔溃,无路求生,蹂践裂尸,追歼断眕者,登黑册。问同时受命,血溅尸横,岂能一一区分,毫无舛误。曰:此惟冥官能辨矣。大抵人亡魂在,精气如生。应登黄册者,其精气如烈火炽腾,蓬蓬勃勃;应登红册者,其精气如烽烟直上,风不能摇;应登紫册者,其精气如云漏电光,往来闪烁。此三等中,最上者为神明,最下者亦归善道。至应登黑册者,其精气瑟缩摧颓,如死灰无焰,在朝廷褒崇忠义,自一例哀荣,陰曹则以常鬼视之,不复齿数矣。巴公侧耳敬听,悚然心折,方欲自问将来,忽炮声惊觉。后常以告麾下,曰:吾临阵每忆斯语,便觉捐身锋镝,轻若鸿毛。

乌鲁木齐提督巴彦弼公说:以前从征乌什时,梦见来到一处山麓,有六七座帐篷,不见士兵守卫,几十人出入往来,也大多像是文吏。巴公走过去想悄悄看一下,遇到了已经亡故的护军统领某公,某公的名字有五个字,巴公说的时候用的是滚舌音,又说得很快,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。握手问候,问他:“您已经过世很久了,今天因为何事到这里来了呢?”护军统领说:“我因为生前正直,被封了个冥官。现在随军登记阵亡的官兵。”巴公见办公桌上放着许多登记册,有黄色、红色、紫色、黑色几种颜色,便问:“这是按旗划分的吧?”某公微微一笑说:“哪有紫旗、黑旗呢,按,旧制本来是有黑旗的,因为黑色在夜里看不清,于是改成蓝旗。此公大概碰巧不知道。这是用来区别甲乙等级次第的。”巴公问:“怎样划分次第呢?”某公回答说:“赤心为国,奋不顾身的,登记在黄册上;严守军令,宁死不屈的,登记在红册上;随众冲锋战死的,登记在紫册上;仓皇奔逃,无路求生,被践踏而死、追歼杀头的,登记在黑册上。”巴公问:“同时受命,同时参战,血溅横尸,战场混乱,哪里就能一一区分,毫无差错呢?”某公说:“这就只有冥官才能分辨了。大体上人死后灵魂存在,精气就如生前。应该登入黄册的,精气像烈火炽腾,蓬蓬勃勃;应该登入红册的,精气像烽烟直上,风吹不摇;应该登入紫册的,精气像云漏电光,往来闪烁。这三等阵亡官兵,最好的将成为明神,最下等的也能归到善道轮回。至于应该登入黑册的,精气瑟缩摧颓,像没有火焰的死灰一样。阳世朝廷褒扬忠义时,虽然连他们的丧事也很隆重,但是阴曹地府却按普通鬼魂对待,不再承认他们是为国事阵亡的魂魄。”巴公侧耳恭听,心里又害怕又佩服。

夜灯丛录载谢梅庄戆子事,而不知戆子姓卢名志仁,盖未见梅庄自作戆子传,仅据传闻也。霍京兆易书,戌癸苏图时,轿夫王二与戆子事相类,后殁于塞外,京兆哭之恸。一夕,忽闻帐外语曰:羊被盗矣,可急向西北追。出视果然,听其语音,灼然王二之魂也。京兆有一仆方辞归,是日睹此异,遂解装不行,谓其曹曰:恐冥冥王二笑人。

《夜灯丛录》记载谢梅庄写戆子的故事,却不知道这个戆子姓卢名志仁,大概作者没见过谢梅庄的原作《戆子传》,仅仅根据传闻而已。京兆尹霍易书,戍守癸苏图时,他的轿夫王二与故事中的卢志仁相类似。后来王二死在塞外,霍易书哭得很悲伤。一天晚上,霍易书忽听见帐外有人说:“羊被偷了,赶快向西北面追。”出来一看,果然不错。他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,很像是王二的亡魂发出的。霍易书有个仆人,正准备辞别离去,那天目睹了这件怪事,就解开行李不走了。他对同伴说:“我怕冥冥之中的王二笑话我。”

沧州瞽者蔡某,每过南山楼下,即有一叟邀之弹唱,且对饮,渐相狎,亦时至蔡家共酌。自云姓蒲,江西人,因贩磁到此,久而觉其为狐。然契合甚深,狐不讳,蔡亦不畏也。会有以闺阃蜚语涉讼者,众议不一,偶与言及曰:君既通灵,必知其审。狐艴然曰:我辈修道人,岂干预人家琐事。夫房帏秘地,男女幽期,暧昧难明,嫌疑易起,一犬吠影,每至于百犬吠声,即使果真,何关外人之事,乃快一日之口,为人子孙数世之羞?斯已伤天地之和,召鬼神之忌矣。况蛇杯弓影,恍惚无凭,而点缀铺张,宛如目睹,使人忍之不可,辨之不能,往往致抑郁难言,含冤毕命,其怨毒之气,尤历劫难消,苟有幽灵,岂无业报,恐刀山剑树之上,不能不为是人设一座也。汝素朴诚,闻此事亦当掩耳,乃考求真伪,意欲何为?岂以失明不足,尚欲犁舌乎?投杯径去,从此遂绝。蔡愧悔,自批其颊,恒述以戒人,不自隐匿也。

当时有人为了男女情事流言蜚语打官司,人们议论纷纷。蔡某偶尔与狐精谈及此事,说:“你既然能通灵,肯定知道其实情。”狐精不高兴地说:“我们是修道的,怎么能干预别人的家庭琐事?闺房秘地,男女幽会,本来就是众人不可能明明白白知道的,容易产生嫌疑。一只狗看到影子吠叫,常常引得一百只狗听见了一起吠叫。即使真有其事,和外人又有什么相干?图一时之快意而说出来,让别人家子孙几代都蒙羞,这已经伤了天地之间的和气,招来鬼神的忌恨。何况杯弓蛇影,毫无凭据,却添油加醋,好像是亲眼目睹一样。让别人既不能忍受,又不能辩解,往往导致抑郁难言,含冤丧命。这种怨恨之气,更是过了几辈子也难消除。如果有幽灵,难道就没有业报?恐怕刀山剑树上,不能不为这种人安排一个位置啊。你向来质朴诚实,听到这种事本该掩耳,却还要查问真伪,你想要干什么?难道是因为失明还不够,还想被割舌头吗?”狐精说罢,扔下杯子就径直走开了,从此绝迹不来。蔡某又惭愧又悔恨,自己打自己的嘴巴,常讲这事以告诫别人,毫不隐晦。

舅氏张公梦征言,所居吴家庄西,一丐者死于路,所畜犬守之不去,夜有狼来啖其尸,犬奋啮不使前,俄诸狼大集,犬力尽踣,遂并为所啖。惟存其首,尚双目怒张,皆如欲裂。有佃户守瓜田者亲见之。又程易门在乌鲁木齐,一夕有盗入室,已逾墙将出,所畜犬追啮其足,盗抽刃斫之。至死啮终不释,因就擒。时易门有仆曰龚起龙,方负心反噬。皆曰:程太守家有二异,一人面兽心,一兽面人心。

舅舅张梦征先生讲:他住的吴家庄西,有个乞丐死在路上,乞丐养的狗守着他的尸体不离开。夜晚有狼来吃尸体,狗奋力拼咬逼得狼不能靠近;不一会儿,群狼聚集而至,狗筋疲力尽倒下,终于和主人一道也被狼吃掉了,只剩下一个头,仍然双眼怒睁欲裂。有个守瓜田的佃户亲眼看见了。又有,程易门在乌鲁木齐时,一天晚上,有个强盗进了他的住所。要跳墙逃出去时,被程家养的狗追上去咬住了脚。强盗抽刀猛砍,狗直到被砍死也没松口,强盗因此被捉住了。当时,程易门家有个叫龚起龙的仆人,忘恩负义诬害主人。人们都说,程太守家有两怪:一个人面兽心,一个兽面人心。

余在乌鲁木齐日,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言,曩守江山口卡伦,一日将曙,有乌哑哑对户啼,恶其不吉,引敫矢射之,噭然有声,掠乳牛背上过,牛骇而奔,呼数卒急追。入一山坳,遇耕者二人,触一人仆,扶视无大伤,惟足跛难行,问其家不远,共舁送归。入室坐未定,闻小儿连呼有贼,同出助捕,则逃遣犯韩云,方逾垣盗食其瓜,因共执焉。使乌不对户啼,则萨音绰克图不射,萨音绰克图不射,则牛不惊逸,牛不惊逸,则不触人仆,不触人仆,则数卒不至其家,徒一小儿见人盗瓜,其势必不能絷缚。乃转辗相引,终使受絷伏诛,此乌之来,岂非有物凭之哉。盖云本剧寇,所劫杀者多矣,尔时虽无所睹,实与刘刚遇鬼因果相同也。

我在乌鲁木齐时,听骁骑校萨音绰克图说:以前他驻守红山口哨卡,有一天天将亮时,有只乌鸦对着门哑哑啼叫。他讨厌乌鸦叫不吉利,就拉弓搭箭射它。乌鸦怪叫一声,从奶牛背上掠过飞去,牛受了惊吓狂奔,他急忙招呼几个士兵追赶。追进一个山坳,遇见两个耕地的农夫,牛把其中一人撞倒了。扶起来一看,没有大伤,只是崴脚了难以行走。询问到农夫家离这儿不远,就一起搀扶送他回家。进了农夫家门还没坐定,就听见一个小孩连呼“有贼”!士兵们出门追捕,竟是在逃犯韩云。韩云正好跳过墙来偷瓜吃,于是大家一拥而上捉住了他。假使乌鸦不对着门啼叫,萨音绰克图不会射它;萨音绰克图不射乌鸦,牛就不会狂奔;牛不奔逃,就不会撞倒农夫;不撞倒农夫,士兵也不会到农夫家;如果只是一个小孩看见有人偷瓜,也不可能把盗贼捉住。就这样转辗牵扯,终于使盗贼被捕受到制裁。这只乌鸦的到来,莫非是受了什么东西引导?韩云本来是个大盗,被他抢劫杀掉的人不少。他当时虽然没有看到什么,但实际上与刘刚遇鬼的因果报应是一样的。

又佐领额尔赫图言,曩守吉木萨卡伦,夜闻团焦外呜呜有声,人出逐,则渐退,人止则止,人返则复来,如是数夕。一戍卒有胆,竟操刃随之,寻声迤逦入山中,至一僵尸前而寂。视之,有野兽啮食痕,已久枯矣。卒还以告,心知其求瘗也。具棺葬之,遂不复至。夫神识已离,形骸何有,此鬼沾沾于遗蜕,殊未免作茧自缠。然蝼蚁鱼鳖之谈,自庄生之旷见。岂能使含生之属,均如太上忘情。观于兹事,知棺衾必慎,孝子之心;胔骼必藏,仁人之政。圣人通鬼神之情状,何尝谓魂升魄降,遂冥冥无知哉。

又听佐领额尔赫图说:以前他驻守吉木萨哨卡时,有几天夜里听见窝棚外有“呜呜”的声音。人出来追,声音就渐渐退远;人停止追逐,声音就停下,人返回窝棚,声音又来了。这种情况持续了几个晚上。一个胆大的士兵,竟提着刀跟随着声音追寻下去,七拐八绕进入山坳,到了一具僵尸前,声音停止了。看那具僵尸上有野兽啃咬的痕迹,早已干枯了。士兵回来后报告所见,额尔赫图明白这是僵尸求葬,就置备棺材把僵尸埋葬了。此后那呜呜声就再没出现。人死后灵魂离开了,还要形骸干什么?这个鬼念念不忘自己的遗体,未免是作茧自缚。然而,在土就喂蝼蚁,在水就让鱼鳖吃,这些论调本来是庄子的旷达观念,怎么可能使芸芸众生都像老子那样忘情忘我呢?从这件事情可见,棺殓必须郑重,体现孝子的心;死人遗骨必须掩埋是仁人应有的德政。圣人通晓鬼神的情感和心境,何曾说过人死后魂升魄降,就冥冥无知觉了呢?

献县令某,临殁前,有门役夜闻书斋人语曰:渠数年享用奢华,禄已耗尽。其父诉于冥司,探支来生禄一年治未了事,未知许否也。俄而令暴卒。董文恪公尝曰:天道凡事忌太甚,故过奢过俭,皆足致不祥。然历历验之,过奢之罚,富者轻,而贵者重;过俭之罚,贵者轻,而富者重。盖富而过奢,耗己财而已。贵而过奢,其势必至于贪婪权力,重则取求易也。贵而过俭守己财而已。富而过俭,其势必至于刻薄计较,明则机械多也。士大夫时时深念,知益己者必损人,凡事留其有余,则召福之道也。

献县某县令,临死前,看门的人夜里听见书斋里有人说:“他这些年享用奢华,禄数已耗尽。他父亲在阴间请求预支下辈子的一年禄运,叫他了结没有办完的事。不知批准了没有?”不一会儿县令暴死。董文恪公曾说:“凡事不可做得太过分,这是天理。因此过分奢华过分节俭,都足以招致不幸。然而据多次的验证,惩罚过分奢华的,对有钱人轻而对有权势的人重;惩罚过分节俭的,对有权势的人轻而对有钱的人重。因为有钱人过分奢华,耗费自己的钱财而已;有权势的人过分奢华,一定是贪婪之徒。权势大求取财物就容易。有权势的人过分节俭,守自己的财而已;有钱的人过分节俭,一定是刻薄之辈,斤斤计较必定狡猾奸诈。士大夫们要时时多思考,要牢记,知道过分利己必然损害他人。凡事要留有馀地,这是赢得幸福的途径。”

小奴玉保言,特纳格尔农家,忽一牛入其牧群,甚肥健,久而无追寻者,询访亦无失牛者,乃留畜之,其女年十三四,偶跨此牛往亲串家,牛至半途,不循蹊径,负女渡岭蓦涧,直入乱山,崖陡谷深,堕必糜碎,惟抱牛颈呼号,樵牧者闻声追视,已在万峰之顶,渐灭没于烟霭间。其或饲虎狼,或委溪壑,均不可知矣。皆咎其父贪攘此牛,致罹大害。余谓此牛与此女,合是夙冤,即驱逐不留,亦必别有以相报也。

小奴玉保说:特纳格尔有户农家,忽然有头陌生的牛混进他家的牧群,这头牛膘肥体壮。过了好久时间,没人前来寻问,访察附近居民也没有丢牛的,就收留饲养。这家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,偶然骑着这头牛到亲戚家去。走到半路,牛不沿道路走,却驮着女孩跨涧越岭,直入乱山深处。山里崖陡谷深,掉下牛背必定粉身碎骨,女孩只有抱紧牛颈高声呼号。砍柴放牧的山民们闻声追赶,驮着女孩的牛已经上了万峰之顶,很快就消失在云烟之中了。这个女孩也许喂了虎狼,也许被扔在了溪壑之中,都没法知道了。人们都埋怨女孩的父亲贪心收留这头来历不明的牛,以致女孩罹遭大害。我认为这头牛与女孩是前生仇家,就是驱逐不收留,它也会通过其他方式报复的。

故城刁飞万言,一村有二塾师,雨后同步至土神祠,踞砌对谈,移时未去。祠前地净如掌,忽见坌起似字迹,共起视之,则泥土杖画十六字曰:不趁凉爽,自课生徒,溷入书馆,不亦愧乎。盖祠无居人,狐据其中,怪二人久聒也。时程试方增律诗,飞万戏曰:随手成文,即四言叶韵,我愧此狐。

故城人刁飞万说:某村有两个塾师,一天雨后,两人一起散步到土地祠,蹲在台阶上谈天,聊了一个时辰还没离去。祠前的土地原来很平整,这时忽然看到有隆起的地方,像是字迹。两人一道细看,只见泥地上用棍子画出十六个字:“不趁凉爽,自课生徒;溷人书馆,不亦愧乎?”意思是天气如此凉爽舒适,你们俩吃饱没事干,不去教徒授馆,荒废了人家的书馆学堂,你们就不觉得惭愧吗?大概是祠里没人居住,狐精住在里面,嫌弃两个人在这里聒噪得太久了。当时正巧科举考试增考格律诗,刁飞万开玩笑说:“随手一画,就是四言押韵,我愧对这个狐精。”

飞万又言,一书生最有胆。每求见鬼,不可得。一夕,雨霁月明,命小奴携罂酒诣丛冢间,四顾呼曰:良夜独游,殊为寂寞,泉下诸友,有肯来共酌者乎?俄见磷光荧荧,出没草际,再呼之,呜呜相距丈许,皆止不进。数其影约十余,以巨杯挹酒,洒之,皆俯嗅其气,有一鬼称酒绝佳,请再赐。因且洒且问曰:公等何故不轮回,曰:善根在者转生矣,恶贯盈者堕狱矣,我辈十三人,罪根未满,待轮回者四;业报沉沦,不得轮回者九也。问,何不忏悔求解脱,曰:忏悔须及未死时,死后无着力处矣。洒酒既尽,举罂视之,各踉跄去。中一鬼回首丁宁曰:饿鬼得饫壶觞,无以报德,谨以一语奉赠,忏悔须及未死时也。

刁飞万又说:有个书生最是大胆,常想见见鬼,可总没见到。一天夜里,雨过天晴,明月高挂,书生叫小奴带着一坛酒来到坟地,四面转着圈大声喊:“如此良宵我独自一个人游玩,实在太寂寞。九泉之下各位朋友,有愿意来与我共饮的吗?”不一会儿,只见鬼火闪闪,在草间出没。再喊,听到“呜呜”着围过来了,相距一丈来远,停在那里,不肯近前来。数一数大约有十几条黑影,书生用大杯盛满酒向他们洒过去,众鬼都俯身去闻酒香气。有个鬼称赞酒好,请求再赏。书生一边洒酒一边问:“各位为什么不轮回转生呢?”回答说:“善心未泯的转生,恶贯满盈的下地狱。我们这十三个鬼,服罪期没满,等待轮回转生的有四个;被判决沉入地狱、不得轮回的有九个。”书生问:“为什么不忏悔求解脱呢?”回答说:“忏悔必须在没死的时候,死后便无从努力了。”酒已洒光了,书生举起空酒坛给鬼看,鬼踉踉跄跄离去了。其中一个鬼回头叮咛说:“我们这些饿鬼喝了您的酒,无以报答,谨以一句话奉赠您,忏悔一定要在没死的时候。”

翰林院笔贴式伊实,从征伊犁时,血战突围,身中七矛,越两昼夜复苏,疾驰一昼夜,犹追及大兵。余与博晰斋同在翰林时,见有伤痕,细询颠末,自言被创时,绝无痛楚,但忽如沉睡,既而渐有知觉,则魂已离体,四顾皆风沙眒洞,不辨东西。了然自知为巳死,倏念及子幼家贫,酸彻心骨,便觉身如一叶,随风漾漾欲飞,倏念及虚死不甘,誓为厉鬼杀贼,即觉身如铁柱,风不能摇。徘徊眖立间,方欲直上山顶,望敌兵所在,俄如梦醒,已僵卧战血中矣。晰斋太息曰:闻斯情状,使人觉战死无可畏,然则忠臣烈士,正复易为,人何惮而不为也。

翰林院笔帖式伊实从征到伊犁时,一次血战中突围,身中七矛,死了。两天两夜后,又苏醒过来,骑马急奔一昼夜,终于追上了大部队。我与博晰斋同在翰林院任职时,见到伊实身上有伤痕,仔细询问事情的原委。伊实说受伤时一点儿不觉得疼痛,只是忽然间像沉睡过去似的。后来渐渐有了知觉,灵魂已离了身体,四面环顾,风沙茫茫,辨不清方向,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死了。突然想到孩子尚小,家中贫寒,心酸彻骨,这时就觉得身躯像一片树叶一样随风飘荡似乎要飞起来。突然又想到就这样白白死去不甘心,立誓要变成厉鬼再去杀敌,顿时觉得身躯像一根铁柱,风怎么刮吹也不能动摇。徘徊伫立片刻,正想直上山顶观看敌兵在哪儿,顷刻间如梦初醒,发现自己正直挺挺躺在血泊之中。博晰斋听罢叹息说:“听这么说,让人觉得战死并不可怕,这么看来做忠臣烈士也是容易的,人为什么害怕而不去做呢!”

里有古氏,业屠牛,所杀不可缕数,后古叟目双瞽,古媪临殁时,肌肤溃裂,痛苦万状。自言冥司仿屠牛之法宰割我,呼号月余,乃终。侍姬之母沈媪亲见其事。杀业至重,牛有功于稼穑,杀之业尤重。冥祥记载晋庾绍之事,已有宜勤精进,不可杀生,若不能都断,可勿宰牛之语。此牛戒之最古者。宣室志载夜叉与人杂居则疫生,惟避不食牛人。酉陽杂俎亦载之。今不食牛人遇疫,实不传染,小说固非尽无据也。

家乡有一户姓古的人家,以屠牛为业,杀的牛不计其数。后来,古家老汉双目失明,他老伴临终前,肌肉皮肤溃烂,痛苦万分。她自称冥司用屠牛的办法宰割我。惨叫了一个多月才死去。我的侍姬之母沈氏,亲眼目睹了她临终前的惨状。杀生的罪业是最重的,牛有功于耕作,杀牛罪业更重。《冥祥记》记载了晋朝庾绍的事迹,其中已经有“应该勤勉精诚,努力上进,不可杀生;如果不能都戒掉,那就不要杀牛”这样的话,是最早戒杀牛的记载。《宣室志》记载夜叉与人杂居会传染瘟疫,唯独不传染不吃牛肉的人。《酉阳杂俎》也记载了这番话。现在不吃牛肉的人,遇到瘟疫也确实不传染,可见小说本来就不是全无根据。

白话译为通读参考,非定本;疑难处仍以原文与注疏为准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9127 篇。

← 返回《阅微草堂笔记》

0

本页「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十·如是我闻三(1)」相关内容由 001文学网 编辑团队整理与校订,结合拼音标注、出处考据与关联图谱等原创增值呈现,仅供学习与教学参考。如发现疏漏,欢迎在关于本站留言反馈。

评论文明发言 · 算术验证码防刷

加载中…

验证码加载中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