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兄晴湖言,有王震升者,暮年丧爱子,痛不欲生,一夜偶过其墓,徘徊凄恋不能去,忽见其子独坐陇头,急趋就之,鬼亦不避,然欲握其手,辄引退,与之语,神意索漠,似不欲闻。怪问其故,鬼哂曰:父子宿缘也,缘尽则尔为尔,我为我矣,何必更相问讯哉。掉头竟去。震升自此痛念顿消。客或曰:使西河能知此义,当不丧明。先兄曰:此孝子至情,作此变幻,以绝其父之悲思,如郗超密札之意耳。非正理也。使人存此见,父子兄弟夫妇,均视如萍水之相逢,不日趋于薄哉。
先兄晴湖说:王震升晚年失去爱子,痛不欲生。一天夜里他偶尔路过儿子的坟墓,徘徊留恋不忍离去。忽然看见儿子独自坐在田陇尽头,急忙跑过去靠近儿子。鬼也不避他。他想握儿子的手,鬼却后退。他和儿子说话,儿子却非常冷漠,似乎不想听。他感到奇怪,问怎是么回事,鬼冷笑道:“父子之情,不过是过去的缘分,如今缘分已尽,你是你,我是我,又何必寒暄问来问去呢!”说完掉头就走了。王震升思念儿子的悲痛心情从此一下子消散了。有个门客说:“如果西河的子夏能明白这个道理,也不会失明了。”晴湖说:“这是孝子的至情,以这样的变幻,断绝父亲对他的悲痛思念之情,这与郗超把密信交给父亲的用意一样,但这不是常理。如果每人心中都存有这个念头,那么父子、兄弟、夫妻之间的情谊都被看作萍水相逢,人情不是越来越淡薄了吗!”
某公纳一姬,姿采秀艳,言笑亦婉媚,善得人意,然独坐则凝然若有思。习见亦不讶也。一日称有疾,键户昼卧,某公穴窗纸窥之,则涂脂傅粉,钗钏衫裙一一整饬,然后陈设酒果,若有所祀者,排闼入问,姬蹙然敛衽跪曰:妾故某翰林之宠婢也。翰林将殁,度夫人必不相容,虑或鬻入青楼,乃先遣出,临别切切私嘱曰:汝嫁我不恨,嫁而得所我更慰,惟逢我忌日,汝必于密室,靓妆私祭我,我魂若来,以香烟绕汝为验也。某公曰:徐铉不负李后主,宋主弗罪也,吾何妨听汝。姬再拜,炷香,泪落入俎。烟果袅袅然三绕其颊,渐蜿蜒绕至足。温庭筠达摩支曲,捣麝成尘香不灭,拗莲作寸丝难绝,此之谓欤?虽琵琶别抱,已负旧恩,然身去而心留,不犹愈于同床各梦哉。
某公抠破窗纸悄悄往里面看,见她涂脂敷粉,戴好钗钏,穿上盛装,浑身上下一一精心打扮妥当,然后陈设酒果,似乎是要祭祀什么人。某公推门而入,盘问她要干什么,她神色悲哀整了整衣襟跪在地上说:“妾身原来是某位翰林最宠爱的丫鬟。翰林临终前,揣度自己死后夫人必定不容我,担心我会被卖入青楼,就提前安排我出了府门。临别时,他情意恳切悄悄嘱咐我说:‘你嫁人我不遗憾,嫁得其所我更欣慰。只是希望每逢我的忌日,你一定要在密室中靓妆悄悄祭祀我。我的灵魂如果前来,就以香烟缠绕在你的周围作为验证。’”某公说:“徐铉最后不背叛李后主,宋朝的君王都没有怪罪他。我何妨听任你。”妾拜了两拜又焚香拜祀,泪水纷纷落到了供桌上。果然,袅袅香烟围着她的面颊绕了三周,并逐渐蜿蜒向下,一直缠绕到双脚。温庭筠的《达摩支曲》说:“捣麝成尘香不灭,拗莲作寸丝难绝。”描写的就是这种情况啊!虽然这女子再嫁,已经辜负了亡夫的旧恩,但是,身体虽然离去,感情长久保留,这不比同床异梦的夫妻强得多嘛。
交河一节妇建坊,亲串毕集,有表姊妹自幼相谑者,戏问曰:汝今白首完贞矣,不知此四十余年中,花朝月夕,曾一动心否乎?节妇曰:人非草木,岂得无情,但觉礼不可逾,义不可负,能自制不行耳。一日,清明祭扫毕,忽似昏眩,喃喃作呓语,扶掖归,至夜乃苏。顾其子曰:顷恍惚见汝父,言不久相迎,且劳慰甚至,言人世所为,鬼神无不知也。幸我平生无瑕玷,否则黄泉会晤,以何面目相对哉。越半载,果卒。此王孝廉梅序所言。梅序论之曰:佛戒意恶,是铲除根本工夫,非上流人不能也。常人胶胶扰扰,何念不生,但有所畏而不敢为,抑亦贤矣。此妇子孙,颇讳此语,余亦不敢举其氏族。然其言光明磊落,如白日青天,所谓皎然不自欺也,又何必讳之。
交河县一位守节的寡妇建了牌坊,亲戚们都来了。有个表姐妹从小就喜欢和她闹着玩,开玩笑地说:“如今你是守节到白头,不知在这四十多年里,面对晨花夕月,曾经动过心吗?”节妇回答:“人不是草木,哪能没有感情?但我觉得不能越礼,不能负义,因此能够克制自己、不干违背礼义的事罢了。”有一天,清明祭扫完坟墓,这位节妇忽然感到眩晕,喃喃地说起胡话来。人们将她搀扶回家,到了夜里才清醒过来。她对儿子说:“刚才恍惚看见了你父亲。他说不久就要来接我,还道辛苦,说了很多安慰我的话,说人世间的所作所为,鬼神没有不知道的。幸好我这一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不然,在九泉之下有何脸面与他相见!”过了半年,她果然去世了。这是举人王梅序对我说的。王梅序评论说:“佛教要人戒除意念中的恶,这是铲除邪恶的根本功夫,不是品行高尚的人就做不到这一点。普通人各种各样的事情交叉缠绕,什么念头没有?只因有所畏惧就不敢乱来,也就是贤德之人了。这个节妇的子孙,很忌讳别人说节妇讲过的话,所以我也不敢说出他们的姓名和家族。
姚安公监督南新仓时,一廒后壁无故圮,掘之,得死鼠近一石,其巨者形几如猫。盖鼠穴壁下,滋生日众,其穴亦日廓,廓至壁下全空,力不任而覆压也。公同事福公海曰:方其坏人之屋以广己之宅,殆忘其宅之托子屋也耶?余谓李林甫杨国忠辈尚不明此理,于鼠乎何尤。
我的父亲姚安公任南新仓监督时,一个仓库的后墙无故倒塌了。挖开来一看,发现的死鼠将近一担,大的几乎有猫那样大。这大概是因为老鼠长期在墙下打洞,繁殖得越来越多,洞也越打越大,以至于这堵墙下全被掏空了,粮仓承受不了,终于倒塌了。先父的同事福海公说:“老鼠破坏别人房屋,扩大自己的洞穴时,可能忘了自己的洞穴是依赖房屋而存在的吧?”我认为,李林甫、杨国忠之流尚且不明白这番道理,又怎么能苛求老鼠呢!
先曾祖润生公,尝于襄陽见一僧,本惠登相之幕客也,述流寇事颇悉,相与叹劫数难移。僧曰:以我言之,劫数人所为,非天所为也。明之末年,杀戮婬掠之惨,黄巢流血三千里不足道矣。由其中叶以后,官吏率贪虐,绅士率暴横,民俗亦率奸盗诈伪,无所不至。是以下伏怨毒,上干神怒,积百年冤愤之气,而发之一朝。以我所见闻,其受祸最酷者,皆其稔恶最甚者也。是可曰天数耶?昔在贼中,见其缚一世家子跪于帐前,而拥其妻妾饮酒,问敢怒乎,曰不敢。问愿受役乎?曰愿,则释缚使行酒于侧。观者或太息不忍,一老翁陷贼者曰:吾今乃始知因果,是其祖尝调仆妇,仆有违言,捶而缚之槐,使旁观与妇卧也。即是一端,可类推矣。座有豪者曰:巨鱼吞细鱼,鸷鸟搏群鸟,神弗怒也,何独于人而怒之?僧掉头曰:彼鱼鸟耳,人鱼鸟也耶?豪者拂衣起。明日,邀客游所寓寺,欲挫辱之,已打包去壁,上大书二十字曰:尔亦不必言,我亦不必说,楼下寂无人,楼上有明月。疑刺豪者之陰事也。后豪者卒覆其宗。
我的曾祖父润生公,曾经在襄阳遇见一个僧人,本来是惠登相幕下的僚属。说到流寇的事,他讲述得相当详细,大家都一起感叹劫数难逃。僧人说:“按我的看法,劫数是人自己造成的,并非上天所为。明朝末年,杀人奸淫抢掠的残酷程度,连黄巢那时所谓的杀人流血三千里,都不能相比。原因是明朝中叶以后,官吏都贪污枉法,地主富豪都残暴横行,社会风气也是奸诈偷窃欺骗成风,无所不至。所以下面百姓蕴积着怨恨,上面引起天神的愤怒,百年来积下的冤枉怨愤的怒气,一下子爆发。以我的所见所闻,受到灾祸最残酷的人,都是作恶最多的人。这能说是天命吗?那时我在流寇的据点里,看到他们绑住一个贵族官僚的公子,要他跪在军营帐篷前面,他们抱着他的妻子姬妾饮酒,问这个公子:‘你敢生气吗?’公子说:‘不敢。’又问:‘你愿意做奴才吗?’答说:‘愿意。’于是给公子松绑,叫他在旁边斟酒侍候。看到这些的,有人感叹,觉得于心不忍。有个被困在流寇营里的老人说:‘我今天才明白因果报应了。’原来这个公子的祖父曾经调戏仆人的老婆,仆人发牢骚,被主人打了一顿,绑在槐树上,让他在旁边看着主人和仆人老婆睡觉。就从这一件事,可以类推其他的事情了。”在座的一个富豪说:“大鱼吃小鱼,老鹰抓群鸟,神灵都不发怒,你为什么只是谴责人呢?”僧人转过头去说:“那些是鱼类、鸟类,人难道是鱼是鸟吗?”富豪生气地站起来就走了。第二天,这个富豪找了人,冲到僧人借住的寺院,想羞辱僧人一番。谁知僧人已经带着行李离开了,只见墙上写了二十个大字:“尔亦不必言,我亦不必说。楼下寂无人,楼上有明月。”大家疑心这是讽刺富豪暗中干的坏事。后来,这个富豪终于被灭了族。
有郎官覆舟于卫河,一姬溺焉,求得其尸,两掌各握粟一掬。咸以为怪,河干一叟曰:是不足怪也,凡沉于水者,上视暗而下视明,惊惶瞀乱,必反从明处求出,手皆掊土,故检验溺人,对十指甲有泥无泥,别生投死弃也。此先有运粟之舟沉于水底,粟尚未腐,故掊之盈手耳。此论可谓入微。惟上暗下明之故,则不能言其所以然。按张衡灵宪曰:日譬犹火,月譬犹水,火则外光,水则含景。又刘邵人物志曰:火日外照,不能内见,金水内映,不能外光。然则上暗下明,固水之本性矣。
有一艘郎中的船在卫河上翻了,他的一个侍姬溺水而死。把她的尸体打捞上来,发现她的两只手都攥着一把谷子,人们都觉得很奇怪。河岸上的一个老人说:“这一点儿也不奇怪。凡是沉到水里的人,往上看黑暗,往下看明亮,惊恐慌乱之中,只想往亮的地方逃生,所以淹死的人都攥着两把泥。所以,检验水里的尸体,就看十个指甲里有没有污泥来分别是自己投水还是死后弃尸水中。这儿原先沉了一艘运粮船,谷子还没有完全腐烂,所以死者就攥了满满两把。”这一番分析可以说细致入微。只是上暗下明这一说法,还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。据考证,张衡在《灵宪》篇中说:“太阳好比是火,月亮好比是水。火向外发射光芒,水则往内收纳景物。”刘邵在《人物志》一文中说:“火焰、太阳向外发光,不能见到内部;金属和水,向内反映事物,不能向外发光。”那么,上面黑暗,下面明亮,原是水的本性了。
程念伦名思孝,乾隆癸酉甲戌间,来游京师,弈称国手,如皋冒祥珠曰:是与我皆第二手,时无第一手,遽自雄耳。一日,门人吴惠叔等扶乩,问仙善弈否,判曰能。问肯与凡人对局否,判曰可。时念伦寓余家,因使共弈,凡弈谱以子记数,象戏谱以路记数,与乩仙弈,则以象戏法行之,如纵第九路横第三路下子,则判曰九三,余皆仿此。初下数子,念伦茫然不解,以为仙机莫测也,深恐败名,凝思冥索,至背汗手颤,始敢应一子,意犹惴惴。稍久,似觉无他异,乃放手攻击,乩仙竟全局覆没,满室哗然。乩忽大书曰:吾本幽魂,暂来游戏,托名张三丰耳,因粗解弈,故尔率答,不虞此君之见困,吾今逝矣。惠叔慨然曰:长安道上,鬼亦诳人。余戏曰:一败即吐实,犹是长安道上钝鬼也。
程念伦,名思孝,乾隆癸酉、甲戌年间,来到京城游历,他的棋艺,堪称国手。如皋人冒祥珠说:“他和我都是二流棋手,因为当时没有一流高手,所以就称雄一时罢了。”一天,我的学生吴惠叔等人扶乩招仙,众人问:“仙人善于对弈吗?”乩仙说:“能。”又问:“肯与凡人对下一局吗?”乩仙说:“可以。”当时程念伦住在我家,就让他与乩仙下棋。凡是棋谱,都以子数来计算。模仿下棋的记谱,则以路计数。和乩仙下棋,就以路计数进行。例如在纵第九路横第三路下子,乩仙就说:“九三。”其馀都是这样下法。刚下几个子,程念伦茫然不解,以为仙机莫测,唯恐失败坏了自己的名声,凝思苦想,汗流浃背,手发着颤,好半天才敢应落一子,落子后还惴惴不安。时间稍微一长,似乎觉得乩仙并无高深技能,于是放手攻击。乩仙竟然全局覆灭,满室哗然。乩仙忽然大字写道:“我本来是个幽魂,偶尔来玩玩,假冒张三丰的名字而已。棋艺我只是懂点儿皮毛,随便答应和你下棋。想不到这位先生杀败了我,我现在告辞了!”吴惠叔感叹地说:“京城里面,连鬼也会骗人!”我开玩笑说:“棋输了马上讲老实话,还是京城里的钝鬼啊。”
景州申谦居先生讳诩,姚安公癸巳同年也,天性和易,平生未尝有忤色。而孤高特立,一介不取,有古狷者风。衣必缊袍,食必粗粝,偶门人馈祭肉,持至市中易豆腐,曰:非好苟异,实食之不惯也。尝从河间岁试归,使童子控一驴,童子行倦,则使骑而自控之。薄暮遇雨,投宿破神祠中,祠止一楹,中无一物,而地下芜秽不可坐,乃摘板扉一扇横卧户前。夜半睡醒,闻祠中小声曰:欲出避公,公当户不得出。先生曰:尔自在户内,我自在户外,两不相害,何必避。久之又小声曰:男女有别,公宜放我出。先生曰:户内户外即是别,出反无别。转身酣睡。至晓,有村民见之,骇曰:此中有狐,尝出媚少年,人入祠辄被瓦砾击,公何晏然也。后偶与姚安公语及,掀髯笑曰:乃有狐欲媚中谦居,亦大异事。姚安公戏曰:狐虽媚尽天下人,亦断不到君。当是诡状奇形,狐所未睹,不知是何怪物,故惊怖欲逃耳。可想见先生之为人矣。
景州人申谦居先生,名诩,是与我父亲姚安公同在康熙癸巳年中的举人。申先生天性温和,平生没有发过脾气,但是他孤高自赏,一尘不染,大有独善其身的古君子之风。论穿,一定是粗麻袍子,论吃,一定是粗茶淡饭。偶尔他的学生把祭祀用过的肉送给他,他却把肉拿到市上去换豆腐,他说:“不是我喜欢与众不同,实在是吃不惯这些东西。”一次他从河间参加岁试归来,叫小童牵着驴。小童走累了,他就让小童骑驴,自己牵着走。天色将晚,又下起雨来,他们只好到一所破庙投宿。这座破庙只有一间房子,屋里什么也没有,地面上污秽不堪,连坐都没法坐。他摘下一扇门板,横躺在门前。半夜醒来,他听到庙里有人轻声说:“我想出去回避您,可您在门口挡着,出不去。”申先生说:“你在屋里,我在屋外,互不影响,何必回避呢。”待了一会儿,又听到屋里小声说:“男女有别,还请您放我出去。”申先生说:“一个在屋里,一个在屋外,已经是男女有别了,出来反而不方便。”翻个身又接着酣睡。天亮后,村民发现申先生睡在这儿,吃惊地说:“这儿有狐精,经常出来迷惑年轻人,进庙就会遭到砖头瓦片袭击。您怎么会平安无事呢?”后来他偶然和姚安公谈起这件事,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道:“狐仙要迷惑我申谦居,可是一件大奇闻。”姚安公开玩笑说:“狐精即便媚遍了天下人,也轮不到你申谦居。您这副诡状奇形,狐仙恐怕没有见过,弄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怪物,所以被吓得想要逃跑了。”由此可见申谦居先生的为人了。
董曲江前辈言,乾隆丁卯乡试,寓济南一僧寺,梦至一处,见老树下破屋一间,欹斜欲圮,一女子靓妆坐户内,红愁绿惨,摧抑可怜。疑误入人内室,止不敢进。女子忽向之遥拜,泪涔涔沾衣袂,然终无一言,心悸而悟。越数夕,梦复然,女子颜色益戚,叩额至百余,欲逼问之,倏又醒,疑不能明,以告同寓,亦莫解。一日散步寺园,见庑下有故柩,已将朽,忽仰视其树,则宛然梦中所见也。询之寺僧,云是某官爱妾,寄停于是,约来迎取,至今数十年寂无音问,又不敢移瘗,旁皇无计者久矣。曲江豁然心悟,故与历城令相善,乃醵金市地半亩,告于官而迁葬焉。用知亡人以入土为安,停搁非幽灵所愿也。
前辈董曲江说:乾隆丁卯年准备参加乡试,借住在济南一所寺院里。做梦到了一个地方,看到一棵大树下有间破屋子,歪歪斜斜,快要倒塌的样子。屋子里坐着一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子,愁眉苦脸,面色黯淡,悲伤困顿的样子十分可怜。他怀疑错进了别人家的内室,就站住不敢进去。那个女子忽然远远地向董曲江行礼,眼泪沾湿了衣襟,但始终不讲一句话。董曲江心里发慌,梦就醒了。过了几夜,又做同样的梦,那个女子的神色更加悲伤,磕头竟然磕到一百多次。想靠近去问她,突然梦又醒了。这个疑团一直解不开,告诉同住的人,也都解释不了。有一天,他在寺院的园林里散步,看见廊屋下面停放着一具旧棺材,快要朽烂掉了。忽然间,抬头看到那棵大树,就跟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。向寺院僧人询问,说是这棺材里是某某官员的爱妾,停放在这里,约好以后来运走。从停放到现在,已经几十年了,一点儿音讯都没有。又不敢送去安葬,想来想去没有办法,已经很长久了。董曲江一下子明白过来。他本来和历城县令是朋友,于是就凑银子买了半亩坟地,禀告过县官,把棺材迁葬了。从这件事知道,死人以入土为安,棺材长期停放,并不是幽灵的愿望。
朱青雷言,高西园尝梦一客来谒,名刺为司马相如,惊怪而寤,莫悟何祥,越数日,无意得司马相如一玉印,古泽斑驳,篆法精妙,真昆吾刀刻也,恒佩之不去身,非至亲昵者不能一见。官盐场时,德州卢丈雅雨为两淮运使,闻有是印,燕见时偶索观之,西园离席半跪,正色启曰:凤翰一生结客,所有皆可与朋友共,其不可共者,惟二物,此印及山妻也。卢丈笑遣之曰:谁夺尔物者,何痴乃尔耶?西园画品绝高,晚得末疾,右臂偏枯,乃以左臂挥毫,虽生硬倔强,乃弥有别趣。诗格亦脱洒,虽托迹微官,蹉跎以殁,在近时士大夫间,犹能追前辈风流也。
朱青雷说:高西园曾梦见一位客人来拜访他,名片上写的是“司马相如”。他惊奇地醒来,不知道预示什么。几天以后,高西园无意之中得到一枚司马相如的玉印。玉印古色古香,包浆斑驳,篆刻极为精妙,真是昆吾刀刻的。高西园常佩带着不离身,除非是至亲好友,谁也不让看。他在盐场任职时,德州的卢雅雨老先生任两淮盐运使,听说他有这方玉印,宴席间偶然向他索要观看。高西园离席半跪着严肃地说:“凤翰我一生结交了很多朋友,我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跟朋友共享,唯有两样东西不可共享。一是这枚玉印,再就是我的妻子。”卢老先生笑着赶他说:“谁想抢你的东西?怎么痴心到这个样子!”高西园的画艺极高,晚年得了偏瘫,右臂残废,就用左臂挥笔作画。画出的画看起来生硬不流畅,却别有一番风趣。他的诗风格也洒脱,虽然他官职低微,终因坎坷潦倒而亡,但是在现在的读书人当中,也称得上是具有前辈才气的人了。
杨铁厓词章奇丽,虽被文妖之目,不损其名。惟鞋杯一事,猥亵婬秽,可谓不韵之极,而见诸赋咏,传为佳话。后来狂诞少年,竞相依仿,以为名士风流,殊不可解。闻一巨室,中元家祭,方举酒置案上,忽一杯声如爆竹,剨然中裂。莫解何故。久而知数日前其子邀妓,以此杯效铁厓故事也。
杨铁崖的诗词文章奇妙绚丽,虽然被人看作文妖,但并不损害名声。只有将酒杯放在妓女鞋子里行酒这件事,猥亵淫秽,可以说是不雅到了极点,却被人吟诗作赋赞叹,传为美谈。后来,那些放荡的年轻人竞相模仿,认为这是名士的风流逸事,真是太不可理解了。听说有家富豪,中元节祭祀祖先,刚把斟满酒的杯子放在供桌上,忽然有一只杯子声如爆竹,剨地从中间裂开,没有人能够解释其中的缘故。时间一久,才知道祭祀的前几天,这家富豪的公子招妓饮酒,曾经模仿杨铁崖的行为,用过这只酒杯。
太常寺仙蝶,国子监瑞柏,仰邀圣藻,人尽知之。翰林院金槐,数人合抱,瘿磊砢如假山,人亦或知之。礼部寿草,则人不尽知也。此草春开红花,缀如火齐,秋结实如珠,群芳谱、野菜谱皆未之载,不知其名。或曰即田塍公道老--此草种两家田塍上,用识界限,犁不及则一茎不旁生,犁稍侵之即蔓延不止,反过所侵之数,故得此名。余谛审之,叶作锯齿,略相似,花则不似,其说非也。在穿堂之北,治事处阶前,甬道之西,相传生自国初,岁久渐成藤本。今则分为二歧,枝格杈丫,挺然老木矣。曹地山先生名之曰长春草,余官礼部尚书时,作木栏护之。门人陈太守渼,时官员外,使为之图,盖醲化湛深,和气涵育,虽一草一虫,亦各遂其生若此也。礼部又有连理槐,在斋戒处南荣下,邹小山先生官侍郎,尝绘图题诗,今尚贮库中。然特大小二槐,相并而生,枝干互相缠抱耳。非真连理也。
太常寺的仙蝶、国子监的瑞柏,有幸得到皇上的题咏,无人不知。翰林院的金槐,好几个人才能抱过来,树身上木瘤累累像假山,也有人知道。但礼部衙门的寿草,却很少有人知道。寿草春天开红花,像聚集连结的红宝石一般;秋天结果,像珠子一样。《群芳谱》、《野菜谱》中都没有关于寿草的记载,不知道它的名称。有人说:“这就是叫田塍公道老的那种草。”这种草种在两家的田界,用来识别界限。犁田时如果不碰到它,那就一点儿旁枝也不长;如果犁稍微碰到一点儿,旁枝就会蔓延生长,盖过多占的田界。所以得到“公道老”的名称。我仔细观察这种草,叶子呈锯齿形,和“田塍公道老”大体相像,它的花却不像,所以我认为上述说法不对。这种寿草生长在礼部衙门的穿堂以北、办事处台阶前甬道以西的地方。相传草生长于开国之初,天长日久,渐渐长成藤科植物。如今它分成两枝,枝杈繁茂,挺拔直立简直成了一棵老树。曹地山先生把它称为“长春草”。我担任礼部尚书的时候,曾经叫人做了木栏杆加以保护。我的学生陈渼太守,当时任礼部员外郎,我还请他画了一幅图画。这是因为教化深厚,天地祥和之气滋生孕育,即便是一草一虫,也都这么生机勃勃。礼部还有一棵连理槐,在斋戒处的南边屋檐下。邹小山先生任礼部侍郎的时候,曾经为这棵连理槐画了一幅图,并在图上题了诗。这幅画如今还保存在府库里。这不过是大小两棵槐树挨近了生长,枝干互相缠抱而已,并不是真正的枝杈相连的连理。
道家言祈禳,佛家言忏悔,儒家则言修德以胜妖、二氏治其末,儒者治其本也。族祖雷陽公畜数羊,一羊忽人立而舞,众以为不祥,将杀羊,雷陽公曰:羊何能舞,有凭之者也。石言于晋,左传之义明矣,祸已成欤,杀羊何益,祸未成而鬼神以是警余也,修德而已。岂在杀羊?自是一言一动,如对圣贤。后以顺治乙酉拔贡,戊子中副榜,终于通判,讫无纤芥之祸。
道家主张以祈福消灾,佛家主张以忏悔赎过,儒家则主张以修养品德来战胜邪魔。道家、佛家是治标,只有儒家才是治本。本家祖父雷阳公养了几只羊,有一只羊忽然像人那样站立起来跳舞。人们都以为不吉利,主张把这只羊杀掉。雷阳公说:“羊怎么能跳舞呢,一定是有什么灵物依凭着它。晋地魏榆的石头自言自语,《左传》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。如果灾祸已经形成,杀掉这只羊有什么好处?如果灾祸没有形成,那就是鬼神对我提出的警告,我只有加深道德修养,怎么能只是杀羊呢?”从此以后,雷阳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面对圣贤。后来,他在顺治乙酉年成为拔贡生,戊子年会试考中副榜,最终官至通判,一直太平无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