己卯典试山西时,陶序东以乐平令充同考官。卷未入时,共闲话仙鬼事。序东言,有友尝游南岳,至林壑深处,见女子倚石坐花下,稔闻智琼、兰香事,遽往就之,女子以纨扇障面曰:与君无缘,不宜相近。曰:缘自因生,不可从此种因乎?女子曰:因须夙造,缘须两合,非一人欲种即种也。翳然灭迹,疑为仙也。余谓情欲之因缘,此女所说是也。至恩怨之因缘,则一人欲种即种,又当别论矣。
乾隆乙卯年,我到山西主考乡试时,陶序东以乐平县令的身份担任同考官。在试卷没有收进来时,一起闲聊仙鬼故事。陶序东说,他有个朋友曾经游览南岳衡山,走到林壑深处,见一个女子背靠山石坐在花丛下面。他听多了关于成公智琼、杜兰香这一类天女下凡的故事,就急忙走到女子身边。女子用纨扇挡着脸说:“我和您没有缘分,不要靠近。”那个朋友说:“缘分是由因而生,我们不能从现在开始种因吗?”女子说:“姻缘是前世所定,缘分要双方情愿,不是一个人想种就能种的。”转眼间就无影无踪了,猜疑这是个神仙。我认为,男女情事的因缘,这个女子说得不错。至于恩怨的因缘,就是一个人想种就种,又另当别论了。
大同宋中书瑞言,昔在家中戏扶乩,乩动,请问仙号,即书曰:我本住深山,来往白云里,天风忽飒然,云动如流水,我偶随之游,飘飘因至此,荒村茅舍静,小坐亦可喜,莫问我姓名,我忘已久矣,且问此门前,去山凡几里。书讫,乩遂不动,或者此乃真仙欤。
大同人宋瑞中书说:以前他在家里扶乩玩玩,乩动起来的时候,他请问仙人法号。乩坛上即写道:“我本住深山,来往白云里。天风忽飒然,云动如流水。我偶随之游,飘飘因至此。荒村茅舍静,小坐亦可喜。莫问我姓名,我忘已久矣。且问此门前,去山凡几里?”写完,乩就不动了。或许这是真仙吧?
和和呼通诺尔之战,兵士有没蕃者,乙亥平定伊犁,望大兵旗帜,投出宥死,安置乌鲁木齐,呼之曰小李陵,此人不知李陵为谁,亦漫应之,久而竟迷其本名。己丑庚寅间,余在乌鲁木齐,犹见其人,已老矣。言在准喝尔转鬻数主,皆司牧羊,大兵将至,前一岁八月中旬,夜栖山谷,望见沙碛有火光,西域诸部,每互相钞掠,疑为刦盗,登冈眺望,乃见一巨人,长丈许,衣冠华整,侍从秉炬前导,约七八十人,俄列队分立,巨人端拱向东拜,意甚虔肃。知为山灵。时适准噶尔乱已微闻阿睦尔撒纳款塞请兵事,窃意或此地当内属,故鬼神预东向耶?既而果然。时尚不知八月中旬为圣节,归正后,乃悟天声震叠,为遥祝万寿云。
在和和呼通诺尔战役中,有个士兵被番邦俘获。乾隆乙亥年,平定伊犁,这个士兵看到大军旗帜,就逃回来,被免去死罪,安置在乌鲁木齐,大家叫他“小李陵”。这个人不知道李陵是谁,就随口答应。时间长了,大家竟然忘了他的本名。乾隆己丑、庚寅年间,我在乌鲁木齐时,还见到这个人,已经老了。他说,在准噶尔时,被转卖过几个主人,都让他牧羊。大军到来前一年的八月中旬,夜里歇在山谷里,远远看见沙漠中有火光。西域各个部落,经常相互抢掠,他疑心碰上了强盗。就爬上山头瞭望,看见一个巨人,有一丈多高,衣帽华美整齐,有侍从举着火炬在前面开路,大概有七八十个人。不一会儿,就分两边站立,巨人恭恭敬敬地向东方拱手行礼,神情虔诚肃穆,他心知这是山神。当时正是准噶尔叛乱,又隐隐约约听到传说阿睦尔撒纳请求朝廷出兵的事,心里暗想,也许这个地方要归属内地了,所以鬼神预先向东朝拜。后来果然是这样。当时还不知道八月中旬是天子的生日,回归之后才醒悟到,天声不断震响,是在遥祝皇上万寿无疆。
甘肃李参将,名璇,精康节观梅之术,占事多验。平定西域时,从大学士温公在军营,有兵士遗火,焚辕前枯草,阔丈许,公使占何祥,曰:此无他,公数日内当有密奏耳。火得枯草,行最速,急递之象也;烟气上升,上达之象也,知为密奏。凡密奏,当焚草也。公曰:我无当密奏事。曰:遗火亦无心,非预定也。既而果然。其占人终身,则随手拈一物,或同拈一物,而所断又不同。至京师时,一翰林拈烟筒,曰:贮火而其烟,呼吸通于内,公非冷局官也,然位不甚通显,尚待人吹嘘故也。问历官当几年,曰:公毋怪直言,火本无多,一熄则为灰烬,热不久也。问寿几何,摇首曰:铜器原可经久,然不见百年烟筒也。其人愠去。后岁余,竟如所言。又一郎官同在座,亦拈此烟筒,观其复何所云,曰:烟筒火已息,公必冷官也。己置于床,是曾经停顿也,然再拈于手,是又遇提携复起矣。将来尚有热时,但热又占与前同耳。后亦如所言。
甘肃参将李璇,精通邵雍的占卜术,占卜事情往往很灵验。平定西域时,他随从大学士温公在军营里。有个士兵不慎丢弃火种,烧着了军营辕门前的一片枯草,过火面积有一丈多宽。温公让他占卜是什么兆头,他说:“这没有别的意思,您几天之内有急密奏折上报。火遇到枯草烧得最快,是紧急传递的象征;烟气向上升,是向上送达的迹象。由此知是密奏,凡是密奏,都要烧掉草稿。”温公说:“我没有要密奏的事。”他说:“失火也是无意的,并不是预定的。”后来果然如此。他为别人占卜一生命运,就随手拿一件东西。有时拿同样的一件东西,占卜结果又不同。在京城时,一位翰林学士拿着烟袋请他占卜。他说:“水烟筒中贮存着火,烟通过呼吸在里边通行,说明您不是被冷落的官;但是你的官运不大通畅显达,是因为还需要别人为你吹嘘。”翰林又问:“我还能做几年官?”他说:“恕我直言。火本来不多,一旦熄灭就化为灰烬,热的时间不会长了。”翰林问:“我的寿命有多长?”他摇摇手说:“铜器本来可以经历很长时间,但世上没见过一百年的烟筒。”翰林不高兴地走了。过了一年多,事情竟然像他说的一样。当时一位郎官在座,也拿起这支烟筒问他。他说:“烟筒里的火已经熄灭,您必定是一位受冷落的官员。烟筒已经放在案几上,这是说您的官运停顿过;但是又被拿在手里,说明要重新起用了。将来还会有热的时候,不过热了以后的结果和前面那位相同。”后来这个郎官果然也像他说的那样。
吴惠叔携一小幅挂轴,纸色似百年外物,云得之长椿寺市上,笔墨草略,半以淡墨扫烟霭,半作水纹,中惟一小舟,一女子坐篷下,一女子摇橹而已。右角浓墨,写一诗曰:沙鸥同住水云乡,不记荷花几度香,颇怪麻姑太多事,犹知人世有沧桑,款曰:画中人自画并题。无年月,无印记。或以为仙笔,然女仙手迹,人何自得之,或以为游女,又不应作此世外语,疑是明末女冠,避兵于渔庄蟹舍,自作此图。无旧人跋语,亦难确信。惠叔索题,余无从著笔,置数日还之,惠叔殁于蜀中,此画不知今在否也。
吴惠叔带来一幅挂轴小画,看纸的颜色这幅画是一百年前的了,吴惠叔说,他是从长椿寺的集市上买来的。画的笔墨潦草,一半是用淡墨扫成烟雾,一半是水纹,中间只有一只小船,一个女子坐在船篷下,另一个女子在摇橹。画的右上角是用浓墨题的一首诗:“沙鸥同住水云乡,不记荷花几度香。颇怪麻姑太多事,犹知人世有沧桑。”落款写道:“画中人自画并题。”画上没有题年月日,没有盖印章。有人认为,这幅画出自仙女手笔,但是仙女的手迹,俗人怎么能得到呢?也有人认为,这是沦落飘游的女子所作,但是,这种女子又说不出这样超脱世俗的话。
舅氏实斋安公言,程老,村夫子也,女颇韵秀,偶门前买脂粉,为里中少年所挑,泣告父母,惮其暴,弗敢较。然恚愤不可释,居恒郁郁,故与一狐友,每至辄对饮。一日狐怪其惨沮,以实告。狐默默去,后此少年复过其门,见女倚门笑,渐相软语,遂野合于小圃空屋中,临别,女涕不舍,相约私奔,少年因夜至门外,引以归,防程老追索,以刃拟妇曰:敢泄者死。越数日无所闻,知程老讳其事,意甚得,益狎阗无度。后此女渐露妖迹,乃知为魅,然相悦甚,弗能遣也。岁余病瘵,惟一息仅存,此女乃去,百计医药,幸得不死,赀产已荡然。夫妇露栖,又睮弱不任力作,竟食妇夜合之资,非复从前之悍气矣。程老不知其由,向狐述说。狐曰:是吾遣黠婢戏之耳,必假君女形,非是不足饵之也。必使知为我辈,防败君女之名也。濒危而舍之,其罪不至死也,报之已足,君无更怏怏矣。此狐中之朱家郭解欤?其不为己甚,则又非朱家郭解所能也。
我的舅舅安实斋先生说:程老先生是个有点儿迂腐的乡村读书人。他的女儿长得聪明清秀,有一天偶尔在门前买脂粉,被村里一个年轻人调戏,哭着告诉了父母。他们害怕那个年轻人蛮横,不敢和他计较,但心中的愤恨怎么也消解不了,常常郁闷不乐。程老夫子一直有个狐精朋友,每次狐精来就对坐饮酒。一天,狐友见他一脸凄惨沮丧的表情很惊讶,他就把实情告诉了狐友,狐友没说什么就走了。后来,那个年轻人又路过他家门口,看见程女靠在门框上对他笑。两人渐渐地说些温柔的话,于是就在小菜园的空屋子里私会。临分手的时候,程女流着泪不愿分手,于是两人约定私奔。那个年轻人夜里来到程家门外,带着程女回了自己家。为了防止程老夫子追索女儿,他用刀子威胁妻子说:“敢泄露出去,就杀了你!”过了几天,没有听到什么动静;他以为程老夫子不敢张扬这件事,心里非常得意,和程女越加亲昵无度。后来,程女渐渐显露出妖魅的行迹来,才知道她是狐魅;但是彼此很喜欢对方,不能打发她走。一年多以后,年轻人痨病缠身,只剩下一口气了,妖女才离去了。年轻人到处请医求药,幸而得以不死,家产却已经用光了。夫妻只好露宿,又因为他身体虚弱干不了活儿,只好靠妻子的卖淫糊口,不再有从前那种凶悍之气了。程老夫子不知其中缘由,向狐友述说了这事。狐友说:“这是我派了一个狡黠的狐婢去戏弄他。必须假冒您女儿的形象,不这样就不能引他上钩;必须让他知道是我们狐狸干的,以免败坏了您女儿的名声;等到他生命垂危就放过他,他的罪过还不至于死。报复一下已经够了,您就不要再怏怏不乐了。”这是狐类中的朱家、郭解吧?它做事不做得过分,却又不是朱家、郭解能做到的。
从孙树宝言,辛亥冬与从兄道原,访戈孝廉仲坊,见案上新诗数十纸,中有二绝句云:到手良缘事又违,春风空自锁双扉,人间果有乘龙婿,夜半居然破壁飞,岂但蛾眉斗尹邢,仙家亦自妒娉婷,请看搔背麻姑爪,变相分明是巨灵。皆不省所云,询其本事,仲坊曰:昨见沧州张君辅,言南皮某甲,年二十余未娶,忽二艳女夜相就,诘所从来,自云是狐,以夙命当为夫妇,虽不能为君福,亦不至祸君。某甲眈阗其色,为之不婚,有规戒之者,某甲谢曰:狐遇我厚,相处日久,无疾病,非相魅者,且言当为我生子,于似续亦无害,实不忍负心也。后族众强为纳妇,甲闻其女甚姣丽,遂顿负旧盟,迨洞房停烛之时,突声若风霆,震撼檐宇,一手破窗而入,其大如箕,攫某甲以去。次日,四出觅访,杳然无迹,七八日后,有数小儿言某神祠中有声如牛喘--北方之俗,凡神祠无庙祝者,虑流丐栖息,多以土墼癬其户,而留一穴置香炉。自穴窥之,似有一人裸体卧,不辨为谁,启户视之,则某甲在焉。已昏昏不知人矣。多方疗治,仅得不死。自是狐女不至,而妇家畏狐女之报,亦竟离婚。此二诗记此事也。夫狐已通灵,事与人异,某甲虽娶何碍,倏忽之往来,乃逞厥凶锋,几戕其命,狐可谓妒且悍矣。然本无夙约,则曲在狐,既不慎于始而与约,又不善其终而背之,则激而为祟,亦自有词。是固未可罪狐也。
侄孙纪树宝说:乾隆辛亥年冬天,他和堂兄道原去拜访戈仲坊举人,看见戈仲坊的书桌上有写着新诗的几十张纸,其中有两首绝句说:“到手良缘事又违,春风空自锁双扉。人间果有乘龙婿,夜半居然破壁飞。”“岂但蛾眉斗尹邢,仙家亦自妒娉婷。请看搔背麻姑爪,变相分明是巨灵。”都不知所说的是什么事,就向戈仲坊请教故事的由来。戈仲坊说:“昨天遇见沧州的张辅,他说,在南皮县有个某甲,二十多岁,还未娶妻。突然有两个漂亮姑娘夜里来和他亲热。某甲问两个姑娘从哪里来,她们说:‘我们是狐精,前生注定要与你成为夫妻。虽然不能给你带来福分,但也不至于害你。’某甲贪恋她们的美色,因为有了她们就不再结婚。有人规劝某甲,某甲拒绝了,说:‘狐女对我很好,我们相处的日子已经很长,我也没有生病,说明她们不是作怪害我的。她们还说要给我生儿子,也不会影响我传宗接代,我实在不忍心辜负她们。’后来,家族强行给某甲定亲,某甲听说未婚妻很漂亮,马上就背弃了与狐精的盟约。洞房花烛之时,突然响起风暴雷霆的声音,房屋都震动了,有一只像畚箕般的大手,破窗而入,抓走了某甲。第二天,人们四处寻找,一点儿踪迹都没有。七八天后,有几个小孩子说,一座神庙里有声音像牛喘气。北方的风俗,凡是神庙都不设庙祝,又担心流浪乞丐住在神庙里,于是大多用土坯封堵住大门,只留下一个洞放香炉。人们从那个洞往里面看,仿佛有个人赤条条地躺在里面,但是看不清是谁。大家打开门口再看时,原来就是某甲,早已昏迷不省人事了。经过多方治疗,总算留住了一条性命,从此,狐女再不来了。未婚妻家害怕狐女报复,也和某甲解除了婚约。这两首绝句,就是记这件事情的。”
北方之桥施栏玙,以防失足而已。闽中多雨,皆于桥上覆以屋,以庇行人。邱二田言,有人夜中遇雨,趋桥屋坐,有一吏携案牍,与军役押数人避屋下,枷锁琅然,知为官府录囚,惧不敢近,但畏缩于一隅中。一囚号哭不止,吏叱曰:此时知惧,何如当日勿作耶?囚泣曰:吾为吾师所误也,吾师日讲学,凡鬼神报应之说,皆斥为佛氏之妄语,吾信其言,窃以为机械能深,弥缝能巧,则种种惟所欲为,可以终身不败露,百年之后气反太虚,冥冥漠漠,并毁誉不闻,何惮而不恣吾意乎,不虞地狱非诬,冥王果有,始知为其所卖,故悔而自悲也。一囚曰:尔之堕落由信儒,我则以信佛误也。佛家之说,谓虽造恶业,功德即可以消灭。虽堕地狱,经忏即可以超度,吾以为生前焚香布施,殁后延僧持诵,皆非吾力所不能,既有佛法护持,则无所不为,亦非地府所能治。不虞所谓罪福,乃论作事之善恶,非论舍财之多少,金钱虚耗,舂煮难逃,向非恃佛之故,又安敢纵恣至此耶?语讫长号,诸囚亦皆痛哭,乃知其非人也。夫六经具在,不谓无鬼神,三藏所谈,非以敛财赂,自儒者沽名,佛者渔利,其流弊遂至此极。佛本异教,缁徒藉是以谋生,是未足为责,儒者亦何必乃尔乎?
北方的桥上,装着栏杆以防行人失足落水而已。闽中地区多雨,所以,桥上都盖着桥屋,为行人挡雨。邱二田说:有个行人夜间遇雨,赶忙躲进了桥屋。桥屋里已经有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带着案卷,几个士兵押着戴枷的犯人,枷锁锒铛作响。这个人明白是官府在押送囚犯,心里害怕不敢靠近,只是蜷缩到一个角落里。听到一个囚徒不停地号哭,小吏呵斥说:“现在知道害怕了,何如当初不做坏事呢?”那个囚徒哭着说:“我是被老师害了。我的老师每日讲学,凡是鬼神因果报应的说法,统统斥为佛门的胡说八道。我相信了他的话,心里认为,只要机智、乖巧,什么缺失都能遮蔽掩盖,即便是胡作非为,也可以终身不败露;到我百年之后,精气回到太虚之中,安安静静迷迷茫茫,所有的诋毁与赞誉我全都听不到了,那么还有什么可怕的,有什么不敢恣情纵意去做的呢!可是没想到,地狱之说不是假话,阎王果然存在。我这才明白被老师卖了,所以,又是悔恨又是自悲啊。”另一个囚徒说:“你的堕落是由于相信了儒家的说教,我却是被佛家骗了。按照佛家的说法,一个人即使做了恶事,只要有了功德,就可以把原先的罪恶抹掉;即使进了地狱,只要诵经忏悔就可以超度转生。那么,我只要活着时多烧香多磕头多多布施,死后请僧人念经超度,这些都没有我办不到的。既然有了佛法保护,我自然可以无所不为,地狱也不能把我怎么样。没想到,阴间给人降罪或降福,是根据一个人所做善事、恶事的情况来定,不管捐出钱财是多还是少。现在,我的钱财耗尽,却仍然是该被舂捣还是被舂捣,该下油锅还是下油锅。如果不是过分信赖佛门之说,又怎么敢恣情纵欲,以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呢?”说完后号啕大哭。其他囚徒也都痛哭。行人这才明白,他们不是人而是鬼。
倪媪,武清人,年未三十而寡,舅姑欲嫁之,以死自誓,舅姑怒,逐诸门外,使自谋生。流离艰苦,抚二子一女,皆婚嫁,而皆不才,茕茕无倚,惟一女孙度为尼,乃寄食佛寺,仅以自存,今七十八岁矣。所谓青年矢志白首完贞者欤。余悯其节,时亦周之,马夫人尝从容谓曰:君为宗伯,主天下节烈之旌典,而此媪失诸目睫前,其故何欤?余曰:国家典制,具有条格,节妇烈女,学校同举于州郡,州郡条上于台司,乃具奏请旨,下礼曹议,从公论也。礼曹得察核之,进退之,而不得自搜罗之,防私防滥也。譬司文柄者,棘闱墨牍,得握权衡,而不能取未试遗材,登诸榜上。此媪久去其乡,既无举者,京师人海,又谁知流寓之内,有此孤嫠?沧海遗珠,盖由于此。岂余能为而不为欤?念古来潜德,往往借稗官小说,以发幽光,因撮厥大几,附诸琐录,虽书原志怪,未免为例不纯,于表章风教之旨,则未始不一耳。
倪老妇人是武清县人,不到三十岁就死了丈夫。公婆要她再嫁,她发誓宁死不嫁。公婆发怒,把她赶出家门,让她自谋生路。她流离失所艰难困苦,她把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抚养成人,结婚成了家,却都没有什么出息。她孤零零地没有依靠,只有一个孙女削发做了尼姑,她就在尼姑庵里寄食,好歹活下来,如今已经七十八岁了。她可以说是年轻时立志,一辈子贞洁!我怜悯她的气节,也时常周济她。马夫人曾经有条有理地对我说:“老爷身为礼部尚书,主管天下节妇烈女的旌典表彰,而这个老太太就在眼前却顾不到,这是为什么?”我说:“国家的典章制度都有程序。节妇烈女,由学校推举到州郡,州郡上报给御史台,然后才启奏皇上下圣旨,下达礼部衙门评议,为的是听从公论。礼部可以调查核实,决定取舍,但是不能擅自搜罗人选,以防止营私或滥加表彰。比如掌管科考的,可以在科考的答卷中,行使权力录取,但是不能录取没有经过考试遗漏的人才登录到榜上。这个老妇人长期离开家乡,就没有推举她的人;在京城的人海中,又有谁知道流动的人群中有这么个孤单的老寡妇?茫茫大海里有采珠人遗漏的珍珠,就是因为这个原因。哪里是我能做而不做呢?”我想到古往今来被埋没的有德之人,往往借助小说,才得以发出一点儿光亮。因此,我大略记一点儿倪老妇人的情况,附在这本琐谈录中。虽然本书属于志怪,写进这些内容与体例不合;但在表彰教化的宗旨上,却未尝不是一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