’基曰:‘臣非不自知,但臣疾恶太深,又不耐繁剧,虑且孤大恩。天下何患无才,愿明主悉心以求之。如目前诸人,诚未见其可也。’既而授弘文馆学士,进封诚意伯。逾年,赐归老乡里。后上使克明以手书问天象,悉条答其大意,以为‘霜雪之后,必有阳春,今国威已立,宜少济以宽’。书奏,上悉以付史馆。
太宗尝命解缙评诸臣,缙以实对。于蹇义曰:‘其资重厚,中无定见。’于夏原吉曰:‘有德有量,不远小人。’于刘俊曰:‘虽有才干,不知顾义。’于郑赐曰:‘可为君子,颇短于才。’于李志刚曰:‘诞而附势,虽才不端。’于黄福曰:‘秉心易直,确有定守。’于陈瑛曰:‘刻于用法,好恶颇端。’于宋礼曰:‘戆直而苛,人怨不恤。’于陈洽曰:‘疏通警敏,亦不失正。’于方宾曰:‘簿书之才,驵侩之心。’既奏,上以授仁宗,曰:‘李志刚,朕烛之矣,余徐验之。’
御史汪宣疏云:‘先任吏部之臣,廉介端贞不如王翱,公忠直亮不如王恕。坦夷无物不如耿裕。’
霄问吕仲木曰:‘何仲默何如?’曰:‘其诗有汉魏之风,可取也,其文沿六朝之体,不可取也。然而其人则美矣。’问李献吉,曰:‘为曹、刘、鲍、谢之业,而欲兼程、张之学,可谓系小子失丈夫矣。’问康德涵,曰:‘汉马迁之材也,而学则未逮。’问马伯循,曰:‘见善而能聚,见恶而能劝,其志远哉。’问张仲修,曰:‘直而敏,足以从政矣。’(泾野内篇)
事例
洪武二十六年,选秀才张宗浚等随詹事府左春坊官分班入直文华殿,侍讲毕,近前说民间利害、田里稼穑等事,间陈古今孝节、忠信、文学、才艺诸故事,日以为常。
高皇帝命翰林编修、检讨、典籍,春坊司直郎、正字、赞读,考较诸司奏启,如平允,则署其衔曰‘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某官某’,列名书之。
永乐五年,迁翰林院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阶奉政大夫,谕吏部曰:‘胡广等侍朕日久,继自今秩满,勿改外任。’
宣宗欲选进士之尤者绩学以备官僚,既命杨溥抡宣德五年进士,得三山萨琦等八人,与列作养,后又敕通取二年、五年、八年进士,召试于文华殿,取二十人,镃为首。通前二十八人,如永乐间应二十八宿之数。
太宗尝命翰林院覆试下第举人,得张铉等六十人,赐冠带,入国学,以俟后举。又尝进副榜举人亲试之,拔三人入翰林,时复有副榜进士之例。(历代小史)
宣德六年五月,行在礼部成,逾月,上命寮属入莅事,赐什器百六十二,刻‘礼部公用’四字其上。已,南礼部复析所藏古今书百十二部,总二千八百册,以实之。(刘忠愍集)
宣德七年,以故鸿胪寺为翰林院,落成,诸殿大学士皆至习礼,不设西杨、南杨座。或问之,应曰:‘此非三公府也。’二杨以闻,上命工部设座,礼部叙位次,二杨始自内阁出,座诸学士上。
自太祖相传,列圣临朝,每至日昃,不遑暇食,惟欲达四聪以来天下之言。英宗以幼冲即位,三杨虑圣体易倦,因创权制,每日早朝,止许言事八件。前一日,先以副诣阁下,豫以各事处分陈上,遇奏,止依所陈传旨而已。英宗既殂,三臣继卒,无人敢复祖宗之旧者,迄今遂为定制。
取孔、颜、孟三氏子孙至京,从陪祀。顾鼎臣上言,以为孔子之道,为万世帝王法,在当时门弟子唯曾参之传独得其宗,而二千年以来,未有能表章之者。我皇上崇儒重道,远迈帝王,似兹旷典,所宜肇举。伏乞命礼官详议,盍访曾氏子孙,与孔、颜、孟三氏一体录用,则吾道幸甚。上是之。于是求得曾氏子孙名质粹者,授博士,以主祀事。
正统四年夏,诏百官悉遵诸司职掌定员,员外者送吏部改除。修撰林在列,林,宣德庚戌都魁也,上知其贤,不欲以处他职,特诏记其名,赐归以待用。(姜洪松冈集)
景泰元年九月,初令九卿内阁相移文书名,内阁移司属书孔目名。(今言)
彭时杂记:戊寅年二月,上圣烈慈寿皇太后尊号告天下,诏草已进,予谓李公曰:‘此事宜有恩典。’李曰:‘先年两赦,数赦非所宜。’予曰:‘非赦也,但行优老之政。欲朝官父母七十者,与诰敕,百姓年百岁,与冠带,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。如此恩典,斯与上徽号相称。’李公甚喜,因共拟仁政数条呈,上大悦,命即行之。
李公贤在内阁时,太监曹吉祥尝在左顺门令人请说话,公语云:‘圣上宣召则来,太监请不来也。’曹乃令二火者掖而至,公云:‘太监误矣,此处乃天子顾问之地,某等乃谨候顾问之官,太监传圣上之命,有事来说,自合到此。岂可令人来召耶?’曹云:‘吾适病足耳,先生幸恕罪也。’闻李公没后,有事,司礼监只令散本内官来说,太监不亲至,今日阁老请太监议事,亦不至矣。内阁体势之变,又非前比。
洪武、永乐以来,凡百司朝觐,命吏部、都察院考,其尤不职者,乃黜之,不过数十人。其后吏部患人言,务以多黜为公,方岳以下,少有微瑕,辄黜之,黜者亦不敢诉。丘公浚深知其弊,言于上曰:‘唐虞三载考绩,三考黜陟,今有居官未半载而黜者,所黜徒信人言,未必皆实,此非唐虞之法,亦非祖宗旧制也。’上深然之。会吏部上大小庶官当黜者几二千人,乃敕凡历官未三载者,俱复其任,虽经一考,非有贪暴实迹者,亦勿黜。
孝宗临御,弘治七年以后,天下章奏,早朝后幸文华殿,司礼监奏送,御览过,大事亲批,庶事发内阁调帖,送司礼监批行。当中批行者,圣批也,傍行批行者,调贴批也。至于事有所疑,必召内阁大学士谕以圣意所在,使之参酌可否,然后行,真推心置臣腹也。
焦芳入阁,仍欲兼部事,瑾屡遣人来与李阁老商议,李云:‘无此例。’瑾云:‘曾闻李贤兼管。’李云:‘李贤是吏部侍郎,入阁后升尚书,时王翱掌部事。’又问:‘前有之乎?’答曰:‘蹇义为吏部尚书,与户部尚书夏元吉五日一赴东阁,与大学士三杨议事,未尝兼学士也。’次日吏部请印信,内批令焦芳兼管部事,芳以问李,李曰:‘某已言之,此二事实难兼摄。内阁佐天子出令,吏部所拟升调官间有可否,今自拟之,而自可否之邪?又每日通政司奏事奉旨吏部知道者,即当廷跪承旨,内阁班侍立听。今亦将出跪而更起立耶?又部事差谬,或章奏错误,小则回话认罪,大则罚俸,脱有之,亦将随同认罪乎?’芳乃辞部事。
吴文定公卒后,朝廷赠官议谥,命祭葬,仍官其一子为中书舍人。时公长子奭已承荫为国学生,部以次子奂进,上特改奭为中书舍人,而以奂补国学,谓弟不可先兄也。群臣叹服。
藩府亲臣,无不任京朝官之禁,弘治十二年诏修问刑条例。吏书屠公滽与大理少卿王辅有隙,因言辅系仪宾,不当居辇下,乃出为参政,遂条为例,至今遵之。不知国初王亲多掌禁兵,为辅佐,曷尝有是耶?
贡举试院诸需,旧皆取之顺天宛、大二县,裁数百金而民不堪,用且不给。费宏议以各省乡试用度皆有羡余,请俱令解部,转贮顺天府库而取用之。遂加旧额三之二,诸用以足。
刘春,初开武举充试官,武举有录自此始。其条格皆创为之,最称折衷。
王瓒升南祭酒,六年,南礼部移文本监,撰述庆贺皇上尊慈圣康寿太皇太后、慈寿皇太后表文,瓒以非奉旨不敢撰述答之,部复查有成化二十三年旧规,本监乃与南翰林公同撰述。
或曰,今内阁一人兼四官,非礼。此不然,顾其人称否耳。唐虞三代盛时,大禹嗣崇伯,为司空,加百揆,三官也,其帅师征苗,又兼士师蛮夷猾夏之职。伊尹为冢宰,领阿衡,又兼师保,太甲称为师保,高宗称为阿衡,意当时亦有封爵,非四官乎?周公以鲁侯代太公为太师,兼冢宰,领东伯。召公以北燕伯入为太保,代周公为冢宰,领西伯司马。毕公以列侯代周公为太师,领东伯。皆四官也。景泰时,陈芳洲一人领五官矣。(今言)
国初,自徐太傅达出为征虏大将军,入为中书右丞相,其出将者,文襄而后,若翟文懿巡九镇,杨文敏三使宁夏、甘肃与宁远、西宁,谋军务。景泰中,王毅愍、高文懿皆以赈济行,江少师督察四川军情,理储饷行,李文正以次辅祭孔庙,兼撰碑文,以阙里完,故重之也。
张永以东厂功乞封,已持内旨,引内官刘马儿例,要杨公廷和,公曰:‘刘以功封其族人,非封自身也。事载岳公类博稿中。’取示之,乃已。
刘公龙掌翰林院事,奉命同吏部考察本院并内阁两房官。旧例,四品自陈,五品听考。往年王文恪公独以学士掌院事,免考。先生申明旧例,奏可,着为令。
故事,台省有缺,选博士等官充之,而南监不得与。贾咏疏以南北一体,宜采择以励有志,诏可之。
诸大绶修撰满考,是时生母陈与所后母金并在邸,而制不得兼,封本生,则疏请貤封,肃皇帝许之。庚申春,乞假奉两淑人归,陈淑人卒于涂,制又不得服本生,而公衰绖疏水,竟三年,然后赴阙,则阅假限两岁矣。当事者矜其情,为请于上,凡为人后者,皆得服其本生,着为令。嗣是廷臣得貤封及服本生者,咸推公,谓孝能锡类云。
祖宗时,凡遇常朝,内阁与锦衣卫官俱墀下侍班,而领敕者亦非翰林官捧给。嘉靖九年,上始定制,常朝毕,内阁官于东陛,锦衣卫于西陛,各以次升立于宝座之左右,捧敕用翰林官,日轮一员,立于内阁官之后候承旨,由左陛下至御道,授领敕官,毕,方回本监。盖自是阁臣愈严重,而锦衣亦日崇显矣。
旧制,经筵讲官及执事官失仪,许令出班请罪,得面宥。至是,鸿胪寺卿黄绅等奏言:‘经筵乃圣天子讲学亲贤之地,非视朝听政比,一切差误,宜令侍仪科道等官退而具奏上,请免其面奏。’从之。经筵官失仪不面奏,自嘉靖六年始。
东阁在六馆之下,祖宗时初不设官,后来以翰林学士年深者居之,专管文官诰敕事。在正统年间,已久不设,弘治七年复设,如石、贾咏皆以吏部尚书兼学士,吴一鹏、温仁和皆以礼部侍郎兼学士管诰敕,若借以为入阁地者。大学士张璁谓:‘此官实内阁私门,况诰敕,彼无一字之劳,徒建虚名,以希幸进,宜革之便。’上从之。故嘉靖六年以后,文官诰敕俱属之史官,阁臣看正而已。
故事,科道官有父兄位九列者,例得改除馆职,俟其积有年资,仍出为外官。武庙实录成,加恩,而大学士费宏拟升检讨席春按察佥事,则以春原系避其兄礼部尚书席书改除馆职者也。书憾宏,上疏历稽累朝升官无调外者。上以书言,特令升春翰林修撰。宏疏奏辨明前拟,不得已,升春副使,御笔复改为佥事,盖出宸断也。其能容大臣守法如此。
故事,父任京堂而子为科道者,例得回避改他官。耿裕、许诰俱以父任冢卿故得改授翰职。嘉靖九年,御史胡效才以父琏任都御史,奏当回避,上曰:‘近年科道改翰职,此阴厚私弊,效才准于在京别衙门相应职事改授。’以后俱照此例行,凡回避者,不得改翰职矣。
张文忠久于科第,谙世故,得位,每事欲复祖宗旧制,行进士、举人、岁贡三途并进法,士风一变,人思奋庸,贤才辈出而无滞。又科举,各省差京朝官主试,亦复旧例,且免夤缘外帘诸司之弊,又刻举子中式原卷文字,以免作小录误阅卷之功。后夏言当柄,尽废之。
科试
永乐甲申科,庐陵周孟简与弟述同登第,述在孟简之前,太宗曰:‘弟不可以先兄。’乃置述于后,此即二宋故事也。
永乐二年,曾棨举状元及第,周述、周孟简次之,皆江西人,述与孟简,兄弟也。文皇御批棨策曰:‘贯通经史,识达天人,有讲习之学,有忠爱之诚。擢魁天下,昭我文明,尚资启沃,惟良显哉。’批述曰:‘伟之才,充实之学,朕用尔嘉,擢居第二。勿自满假,惟时懋哉。’批孟简曰:‘辞足以达意,学足以明理,兄弟齐名,古今罕比。擢尔第三,勉其未至,罔俾二苏专美于世。钦哉。’
曾公鹤龄考顺天乡试,初试之夕,场屋火,试卷有残缺者,有司惧罪,不敢以更试为言,惟欲请葺场屋,以终后试。公曰:‘必更试,然后百弊涤,至公着。不然,虽无所私,亦招怨谤。朝廷何惜一日之费以成此盛举哉!’有司具二说以进,命下,竟如公言,众皆慑服。
似钟监秋试场,黜举子之私以贿请者,而不暴其名,曰:‘毋以一人玷我宾兴盛典。’
景泰改元,诏以边圉孔棘,凡生员纳粟上马者,许入监,限千人而止。然不与馔饩,人甚轻之。成化己丑进士安邑张璲当在首甲,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。成化甲辰,山西、陕西大饥,复令纳粟入监,两阅月放回依亲,有告愿自备薪米寄监读书者听。寻令监生年二十五岁以上,方准食粮收拨,其省费如此。丘文庄以礼侍掌监事,季考以南城罗为首,曰:‘此解元才也,取之者其惟李宾之、程克勤乎?’是年丙午京闱,果二公主文柄,论题‘仁者与物为体’。以‘无我,则视天下无非我’立说,理既明畅,词亦奇古。参以前后场俱称,遂置首选,连第入史馆,文名震海内。于是援例之士增价矣。
景泰间,吉安刘公宣代戍于京师龙骧卫,为卫使畜马,昼夜读书厩中,使初不知也。公偶与塾师论春秋,师惊异之,以语使,使乃优遇之。未几,发解及第,由翰林编修仕至工部尚书。取解时,刘文恭公铉主试,讶其文,谓必山林老儒之作,及启封,乃公也,人始识公,而文恭知人之名益着。
彭华为詹事时,成化壬辰殿试,与读卷,乡人刘震当为第一。华兄时在内阁,避嫌欲置震二甲,华曰:‘举不避亲,何嫌之有?’乃以震居第二,识者谓华有宰相器。
天顺庚辰,会试罢,李文达询人物于考官,或曰:‘五魁中,张元祯神童也,人物独王一夔。’及选庶吉士,英庙欲专选北人,公曰:‘南人亦须选。’乃会选于吏部,元祯不与,公曰:‘此神童,不可以貌取。’急追回与进之。成化丙辰廷试,王冢宰以程敏政卷字精楷,力赞为第一,公曰:‘论文不论书。’卒取罗伦第一。
黎淳考乡试时,有试卷甚奇,公喜得人,及后二场卷入,辄不类。公移文外帘,使勾稽墨卷,果誊录生截卷为所亲地者。公具发其奸,而卒置初卷于首,乃名士马中锡也。
柯潜考应天乡试,舟维淮扬,有举子暮夜投公,公叱之,彼固以请,以所赂遗置公前。公怒,命执付有司,治以法。是秋场屋肃然,比揭晓,咸称得人。
学士吕原、修撰柯潜为会试考官,揭晓后,有落第举人奏考官校文颠倒者,上问李贤,对曰:‘此乃私忿,考官实无弊,如臣弟让亦不中,可见其公。’上意始解。乃命九卿会翰林院考前奏者,多不能答题意,因疏其狂妄,命枷号部前以示众,浇风顿息。
傅圭主应天试事,时应天帘外官有行私者,既知不可为,又畏其人之权势,乃欲委祸于圭。送廪饩时,令一私人随至帘内,欲有所请白,即叱出,痛笞之,曰:‘此岂汝所至之地?’其人竟不敢言。说者谓当时一容其人启口,则行私者得以借词矣。
国初,考试官虽儒士亦在所聘,惟其人而已。后专任教职,乃有遗珠之叹。弘治甲子,礼部议各省主试以进士为之,而不拘见任致仕,故少卿杨廉以服阕主浙江试,主事王守仁以病痊主山东试。言官劾杨为不孝,王为不忠,法遂废。至嘉靖戊子复行之,而两畿同考,亦用京朝官,仅两试而止。(历代小史)
霍韬言:‘变诗丧礼,至道攸寓,特以命题,不复拘忌。春秋比事,碎裂经旨,不可以试士。’与帘内弊尽革之。
田汝成记,壬辰礼部尚书夏言上言:‘举子经义论策,各有程式,请令今岁举子,凡骋词浮诞,磔裂以坏文体者,摈不得取。’上从之。会试既毕,夏公复召予语曰:‘进士答策,亦有成式,可谕诸生,毋立异也。’予曰:‘唯。’因诸举子领卷,传示如谕。既廷试,诸达官分卷阅之。时内阁取定二卷,都御史汪公𬭎得一卷,诧曰:‘怪哉,安有答策无冒语者?’大学士张公孚敬取阅一过,曰:‘文字明快,可备御览。’遂附前二卷封进,上览之,擢第一,启之,乃林大钦也。夏公大骇,谓予何不传谕前语,予无以自解,乃就大钦询之,对曰:‘某寔不闻此言,闻之安敢违也。’予乃检散卷簿,则大钦是日不至,次日乃领之。因叹荣进有数,非人所能沮也。
登科考:大学士李公时等以李玑等十二卷进,上批答曰:‘卿等以堪作一甲卷十二来呈,朕各览一周,其上一卷,说的正合题意。“夫周道善而备”,朕所取法。其上三说仁礼为用,“夫仁基之,礼成之”。亦甚得其意。其上四论仁敬,“夫敬而能仁,他不足说,可以保治矣”。其上二“略泛而滞于行”,其下二“却似谠”,虽与题不合,言以时事,故朕取之,可二甲首。余以次挨去,不知是否,卿可先与鼎臣看一过,再同读卷官看行。’上复亲为品题,首三卷各有批语。于韩应龙曰:‘是题本意,可第一甲第一名。’于孙升曰:‘说仁礼之意好,可第一甲第二名。’于吴山曰:‘敬为心学之极,此论好,可第一甲第三名。’时等以余卷皆经御览,不敢遗,乃以李玑等九人对策皆刻之。
礼部侍郎夏言,当嘉靖壬辰会试,条陈科场事宜内一款:‘应试之士,于风檐寸晷之中,欲其文可为程式者,盖已绝无间有,所以试录文字,多出主司之手,而两京会试,皆馆阁儒臣所为,足为海内矜式。近令录士子本文,不必考官自作,所以各省试录,文理纰缪,体裁庞杂。今次会试,若士子之文纵有可录,仍令考官重加裁正,以示模范。’此疏申明已极妥当。乃万历乙酉,言官复以主司作文有碍看卷,欲仍录士子之文,而本年试录所谓纰缪庞杂之病,闻亦有如言所论者,殊失华国之体。不知场中看卷,止分黑白,与各省小试不同,只三四日可毕事矣,何忧其无隙晷作文也?当时礼部不考故案,而漫为题覆,后来终当改。
浙江较士日,大雨如注,号舍皆漂流。诸生急,乃投瓦砾,掷按察,按察走匿,堂阶哄然。监临大惧,欲易明日试,刘公大夏曰:‘非制也,且雨骤,势必霁。’乃令一武官立案上传言:‘诸生宜自度,能决科则留,否者出。’诸生皆听公言。已而出者云涌,监临惧,以为遂空群矣。薄暮雨止,诸生请烛者尚八百余,诸执事方喜公处分得宜。是岁试者少,主司精于检阅,得人最盛。
嘉靖甲午,吏部尚书汪𬭎子试顺天不第,上疏指摘场事,以太祖诛刘三吾为拟。考试官侍讲学士廖道南、侍读张衮,引刘俨、陈循、王文事答之,俱不问。
张桂执政,黜翰林二十余人改别官,杨邃庵一清遂得乘间引所厚入院。时戊子顺天乡试,韩邦奇、汝节、方鹏、时举俱以按察司副使改春坊庶子,兼修撰,主试事。韩前序引经‘元首起哉,股肱喜哉’。又曰‘帝光天之下,万邦黎献,共惟帝臣’。倒节其语。提学御史周易因劾韩,经语本‘股肱喜哉,元首起哉’,‘帝光天下’,至于‘海宇苍生’,而韩引云云,亦误书海隅为海宇。内批捃其失,两谪之,四方相传为笑。然周劾虽当,实因韩序不载其名而发。
万历己卯,高中允主南京试,出题‘舜亦以命禹’。一时试者,以非素所拟,皆阁笔,遂恶语詈主司,谓用禅受事媚江陵,因而籍籍。至甲申,言官遂劾高,谓江陵谋不轨,而高从臾之。削其职,仍追毁诰敕。大抵当江陵盛时,媚之者伊周之不足而至大禹,诚可恨,而若如言官所言,非也。毋论江陵无不轨谋有不轨谋,而以此示人,可乎?因忆徐武功与曹石媢而下狱,锻炼无所得,乃摘其自撰告词有‘绩禹神功’语,坐不道,几弃世,以雷震流金齿。然则禹岂人臣所宜拟也?
科目
宋学士集云:濂闻前定二事,甚异之,语于金溪吴君伯宗,伯宗曰:‘岂惟是哉!庚戌之夏五月二十二日,临川通判王黻梦城中作乐迎状元,黻甚讶之。二十五日,忽闻使者来颁科举之诏。其年秋,伯宗滥充江西乡试第一,众已谓与梦叶,至廷对日,复擢置榜首,乡里至今以为美谈。’濂观传记中所载,如此类甚众,未敢信也。今亲闻吴君之言,其有不可信者乎?姑书之,以见人囿气化中诚有一定之命,不可以智求,不可以计免也,自修之外,一听于天而已。
洪武十八年乙丑会试,黄子澄第一,练子宁第二,花纶第三。及殿试,读卷官奏花纶第一,子宁次之,子澄又次之。是年童谣云:‘黄练花,花练黄。’时人莫解,后果验。殿试先一夕,上梦殿一巨钉缀白丝数缕,悠扬日下,及拆首卷,乃花纶。上以其年少抑之,已而得丁显卷,姓名与梦符,遂擢居第一。数先定矣。
永乐丙戌,闽人林环梦其友人李文渊馈犬肉一片,环弯一臂,受之,遂状元及第。一片犬肉,乃状字,弯一臂,类元字。后官文渊阁学士,李文渊其兆也。
徐琼始入邑庠,掌教预梦有驰告之者,云西王先生至,盖先年礼部尚书王公英,亦金溪人也。翌日,掌教见公曰:‘子勉之,西王先生声迹,将于子乎在?’厥后入翰林,历学士,词翰名四方。式媲美西王先生,官至礼部尚书,位望亦与之等。而掌教之梦果符。
永乐甲辰,上临轩策士,以孙曰恭为第一,邢宽为第二。既而曰:‘孙暴不如邢宽。’遂擢宽第一,仍朱书其名于榜首,一时以为盛事。
正统戊子,吴县学池中莲一茎三花,巡抚周文襄见之曰:‘行有当之者。’明年,施修撰槃以县学生状元及第。成化辛卯,郡学池莲亦一茎二花,明春,甘露降于学之桃梅,越二月,而吴文定为状元。又吴人旧传云:‘穹窿石移,状元来归。’弘治丙辰,状元为朱学士希周,前一岁穹窿山风雨中大石自移,时学士犹为诸生云。(庚巳编)
孙状元贤赴会试,途中投宿一民家,主人礼之甚隆,饮食一呼而具。贤疑其家有他会,问之,主人云:‘昨夜梦状元至,故治具以俟,今日公至,应此梦无疑矣。’贤窃自喜,至期下第而归,后一科果状元及第。
王华在塾,尝一夕梦迎春,归其家,前后鼓吹旛节,中导白土牛,其后一人舆以从,则方伯杜谦也。既觉,以竹轩公、岑大夫人皆生于辛丑,谓白为凶色,心恶之。遂语诸生欲归,诸生坚留之,宁生曰:‘以竑占是梦,先生且大魁天下矣。夫牛,丑属也,谓之一元大武;辛,金属,其色白;春者一岁之首也,世以状元为春元,先生之登,其在辛丑乎?故事,送状元归第者,京兆尹也,其时杜公殆为京兆乎?’辞归,舟过洞庭,阻风君山祠下,因入祠谒,祝者迎问曰:‘公岂王状元耶?’华曰:‘尔何从知之?’祝者曰:‘畴昔之夕,梦山神曰,后日薄暮有王状元来,吾以是知之。’华异其言,与梅庄之梦适相协。
固安县偶大水,崩岸断桥,岸边出一碑,碑上题十字曰:‘桥崩天子过,碑出状元来。’其年武宗南幸,过其邑,次年辛巳,邑人杨维聪状元及第。
张治庚辰举南宫第一,州有龙化湖,旧有谶云:‘龙湖坼,榜元出。’公尝憩而乐之,因号龙湖。及计偕北上,湖忽暵涸龟裂,果符应。
嘉靖己丑试卷,肃皇帝亲为批阅,有御笔者,登科录尽刻之。工书刘清惠公麟在读卷之列,纪以诗曰:‘宫阙东偏紫阁西,九官分局主恩齐。明明抚运收才俊,穆穆临文自品题。手谄日中垂藻鉴,奎文时暝散云霓。安车打伴南宫宿,中使宵传有御批。’
我朝状元,以直谏而被谪者三人,罗伦、张升、舒芬也。罗伦论李文达夺情起复,张升论刘吉,舒芬谏武宗南巡。此三人者,直可谓不负大科矣。
李旻字子阳,钱塘人,成化二十年进士及第,一授翰林修撰,历两京国子祭酒。明习典礼,振举师模,盖亦不负科名。仕至南京吏部侍郎。(浙江)
成化丙戌,罗状元伦以言事谪外,复官修撰,赠谕德,谥文毅。嘉靖己丑,罗状元洪先亦以言事为民,官止赞善,赠光禄少卿,谥文恭。两人地同姓同,大魁同,言事同,讲学同,从六品得谥同,赠官从五品同,尤为奇绝。
诸大绶第时,越卧龙山鸣,声闻数里,君子知公非常人。其后十五年,而张元忭及第,是山亦鸣。
宋乾道间,单尚书夔生母媵也,又往耿氏,生侍郎延年。及死,尚书、侍郎争葬其母,事达朝廷,孝宗曰:‘二子毋争,朕为葬之。’一时以为美谈。永乐中,长乐马某娶妾,生子铎矣,而妻妒不容,嫁之同邑李氏,方有娠,未几生子,故以马名之。后铎中永乐壬辰状元,马中戊戌状元,一母而孕两状元,可谓旷古之奇。
国朝状元,正统丙辰周旋,至弘治丙辰,则朱希周,正德甲戌唐皋,万历甲戌则孙继皋,亦一奇。
会元登状元者八人:黄观、商辂、吴宽、钱福伦、文叙、杨守勤、韩敬、周延儒。
状元曾登解元者十一人:黄观、吴伯宗、林环、萧时中、陈循、商辂、柯潜、彭教、谢迁、李旻、杨维聪。
状元入阁办事者十一人:胡广、曹鼐、马愉、陈循、商辂、彭时、谢迁、费宏、顾鼎臣、李春芳、申时行。
状元官学士者二十三人:吴伯宗、胡广、曾棨、陈循、曾鹤龄、邢宽、马愉、曹鼐、刘俨、商辂、彭时、柯潜、孙贤、王一夔、吴宽、谢迁、曾彦、费宏、顾鼎臣、唐皋、姚涞、李春芳、罗万化。
状元兼学士二衔者五人:胡广文渊阁学兼翰学,胡广左坊学兼翰学,商辂同上。曾棨左坊学兼读学,彭时同上。刘俨右坊学兼读学。
状元兼殿学二衔者一人:陈循以华盖殿兼文渊阁学,修寰宇通志。
状元赠三官者一人,本朝所无之典:曹鼐赠少傅、吏部尚书、文渊阁学士。
状元有谥者二十七人:胡文穆广、曾襄敏棨、马襄敏愉、曹文忠鼐、施庄僖槃、刘文介俨、商文毅辂、彭文宪时、孙襄敏贤、黎文僖淳、谢文庄一夔、罗文毅伦、张文僖升、吴文定宽、谢文正迁、费文宪宏、毛文简澄、朱恭靖希周、顾文康鼎臣、吕文简楠、舒文节芬、罗文恭洪先、李文定春芳、诸文懿大绶、丁文恪士美、申文定时行、罗文懿万化。
状元三主会试者二人:曾棨,永乐戊戌、甲辰以读学,丁未以左坊学,三主会试,复再主顺天。柯潜,天顺庚辰、癸未以宝少两主会试,癸未火发而出,仍以洗马主之,而景泰丙子以学士主顺天乡试。
状元两主会试者二人:吴宽,成化丁未以右谕德,弘治壬戌以吏侍学士,两主会试。申时行,万历丁丑以詹事学士,庚辰以尚书大学士,两主会试。
陈循以正统九年入内阁,至户书,景泰中,至华盖殿学,典枢机者十年。天顺初谪戍,五年十二月放还。
商辂,正统己卯领解浙江,乙丑为会试廷试第一人,士林艳羡。盖年二十二发解,十年而成进士,四年而以修撰入阁,七年而以兵侍归。归十年而复入,二十年而以少保归,又十年乃卒。在内阁十八年。
朱希周,弘治丙辰状元,盛德为天下师表,寿至八十四,及见嘉靖丙辰状元诸大绶而歾,亦为盛事。
彭时在内阁二十年。
谢迁腰玉者二十九年。
状元加上柱国一人,申时行。
弇州别集云:状元入内阁者,自国初至今十一人,入阁而不得大学士者,马公及曹公也。官大学士而非入阁者,吴公伯宗也。入阁又为大学士而止五品者,胡公也。
容止
王祎长身山立,人初见之,若不可近,及接之,听其言,情意蔼然,恨知之晚。
陈性善入翰林为检讨,初,诚意伯刘基卒,上遣御史李铎往取其遗书,基子琏出书于石室中,从铎诣阙上之。召善楷书者,入便殿繙录,性善与焉。时上威严,进见者人人惴恐,或惶汗不成一字。性善动止安雅,书法妍正,上嘉悦。
倪公谦生异甚,体有四乳,双瞳炯炯如电,子岳,其丰如公,而修伟过之。父子同官翰林,同为尚书、宫保。金陵人并其封公称三代尚书倪家。
王守溪云:成、弘间翰林声望最著者,吴宽、谢迁二人,皆状元及第,仪貌修伟。宽温粹含弘,迁明畅亮直,并有公辅之望。
陈白沙身长八尺,目光如星,右脸有七黑子如北斗状,音吐清圆,大类中州产。常戴方山巾,逍逍林下,望之若神仙中人。
尹同仁,天顺庚辰同考会试,得谢公一夔卷,列之第三,进试于廷。英庙览对策,嘉悦,擢第一。传胪之旦,褒然众中,缙绅属目。李文达公尤喜得人,后有及第者辄曰:‘安得伟器如谢某者乎!’初从尹凤岐游,语人曰:‘大观他日所造,吾不及也,吾于文字间卜之矣。’卒以大魁,官学士,位司空。
顾鼎臣长七尺,虬须虎颧,目炯炯射人,声吐如钟。性斤弛,好声酒及内,或以风之,意殊勿屑也。自其在班行,上固以目属之。
赏誉
曾公鲁修元史时,景濂为总裁,极推曾博雅。尝坐论至夜分,叹末学之空虚,伤古道之寥落,辄相视冁然一笑。严陵徐尊生曰:‘南都有博学士两人,曾以舌为笔,宋以笔为舌,实相俪也。’
正统间,文贞为西杨,文敏为东杨,因居第别之。文定郡望,每书南郡,世遂称南杨。西杨有相才,东杨有相业,南杨有相度。故论我朝贤相,必曰三杨。
邵二泉云:论名臣,于正统、景泰间,刘忠愍敦君臣大义,章恭毅明国家大纪,于肃愍建社稷大功。皆愿为执鞭而不可得者。
李南阳尝曰:‘皋陶言九德,王翱有其五,乱而敬,扰而毅,简而廉,刚而塞,强而义。’彭惠安公赞翱:‘淡然无欲,不识姜姬,而况苞苴,孰我敢施?古三不惑,于公见之。’人皆以为确论。
丘文庄不屑一世,每称蔡介夫学醇行洁可方古人。
晦庵刘公语人曰:‘在仕途肯读书究理,惟杨方震、蔡介夫耳。’
世称丘文庄不可及者三:自少至老,手不释卷,好学一也;诗文满天下,绝不为中官作,介慎二也;历官四十载,仅得张淮一园,邸第始终不易,廉静三也。
陈宪副伯献称林文安瀚曰:‘贱者即之,不知公贵,卑者即之,不知公尊,不肖者即之,不知公贤且智。非意相干者即之,始知公凛然不可犯也。’
石文隐为诸生时,与兄户部东滹公俱有文名,李文正每曰:‘诸后进可托以柄斯文者,其石氏季芳乎!’
邹东廓为野亭序摘稿云:‘正德辛未,益试南省,受知于野亭刘公。逾月,公赐敕扫先茔,亟趋以别,公握手语曰:“吾归不复来矣,子国器也,善自爱。宁直无媚,宁介无通,宁恬无竞。”只此三言,可以观野亭矣。’
世宗在藩邸时,献皇帝语之曰:‘吾楚有三杰,若知之乎?兵部尚书刘大夏、大学士李东阳、杨一清也。’(行略)
胡世宁荐詹事霍韬,云:‘荐贤如不及,论事常有余,孤忠劲节,近世鲜俪。’
企羡
宋景濂四持文衡,得人为多,接引后学,惟恐弗及。色温气和,近之者如大寒之加重裘,盛暑之濯清风也。天下之能文者,多经先生指授,朝廷英俊,咸以先生为法。初奉敕教文华生数十辈,至是出参大政、为御史之列郡者相望,四方士得一见先生,夸于人以为幸,承一言之赐者,人辄改观视之,不敢与齿。士大夫言当世有德者,必曰先生,而天下之人无贤若愚,咸推先生为大人长者。及先生归,上面发后学无师之叹。盖先生之道,内诚外恕,一出于正,故上下信服若是云。(行状)
吴公名祐,字伯宗,幼而颖悟。乡先达葛元喆曰:‘此儿玉光剑气,终不可掩。’洪武三年乡试,明年礼部廷对,皆第一。
廖道南曰:‘予游翰林,见有亭一区曰柯亭,有柏二株曰柯学士柏,何其流风遗泽令人永矢勿谖也?盖其孤介之节,刚正之气,所渐被者远矣。’
薛文清为御史时,每至三杨门,止投刺而去,三杨慕其为人,恨不得一见。后访于朝班中谁为薛御史,始识其面。其见重于人如此。
刑部尚书杨宁、都御史张纯,初以才力相尚,及与瑄同事,叹曰:‘如薛公,当于古人中求之。’
吴文定未遇时,受知于徐武功,有人来乞墓志,公曰:‘若欲名宦以荣亲耶?欲传世之文耶?’其人言:‘为亲不死计,正欲传世耳。’公曰:‘若是则吴宽秀才,其文足传世者,盍往求之?’
刘东山邑举人张某,会朝鲜使于鸿胪寺,使见其贯趾,因问公起居。某诘其故,曰:‘吾闻中国有李西涯、刘东山。’某复扣其优劣,使画地,徐曰:‘是何待言?’乡人令广中,遇安南使者入贡。问曰:‘尔乡刘司马远戍西鄙,今安否?’其为夷狄所重如此。
岭南人游国学者,北士必问曰:‘游白沙先生门否?’以一字一墨为验,而因以轻重其人焉。壬寅,先生别都御史朱英于苍梧,英预约束参随官,先生至,掖之从甬道出入。先生力辞,英叹曰:‘古帝王尊贤之礼,有膝行式车者,况区区乎!’若中贵谒先生庐,至江浒却肩舆,走数百步。庚申,朝廷遣官使交南,交南人购先生字,每一幅易绢数疋。入京师时,经南安,知府张弼仿曹参师盖公礼以待先生。左布政使周孟中甫下车,即谒先生于白沙,欲请先生入省,南面坐,受拜咨问,以风一方,先生辞,不果。贺给事钦执弟子礼,悬先生像于内室,有大事必启焉。进士姜麟以使事使贵州,特取道如白沙,以师礼见先生。出曰:‘吾阅人多矣,如先生者,耳目口鼻,人也,所以视听言动者,殆非人也。’至京师,有问之者,对曰:‘活孟子,活孟子。’(行状)
崔铣跋何粹夫书:‘何子超卓之见,具此三书,可谓前无古人矣。何子守身之洁,一介不取,蹈道之坚,终日不俟,俗缘时态,扫除尽矣。吁,可仰哉!仆矢心竭力,企其一二,而愧未能焉。’
嘉靖初,朝鲜国奏:‘状元吕楠、主事马理为中国人材第一,朝廷宜从厚遇。仍乞颁赐其所为文,使本国传诵为式。’
廖道南曰:‘予为编修时,值杨邃庵柄国,见其奖拔善类,练达事几。每奏报虏情,羽檄旁午,一夕十疏,口占指授,悉合神算。’
恬适
永乐十八年,吾绅升行在礼部右侍郎,命初下,文皇帝顾谓尚书吕震曰:‘此朕昔所造就,今日得人用矣。’于是自六卿以下,皆走贺于其家。绅一室萧然,了无供具,惟一再进茗而已。司寇金公曰:‘叔缙欲学向敏中耶?’众皆笑而起。
正统五年,杨公士奇求归未遂,与馆阁同志者七人倡真率会,叙略曰:‘世以文学仕,而得入馆阁者鲜,馆阁而得其僚之德同志合又相与,壮老不相违离,尤鲜也。今学士七人,在馆阁或二三十年,或四十年,皆历事四朝,德同志合而以自幸,于是皆老矣。正统戊午,士奇年七十有四,建安杨公六十有八,南郡杨公六十有七,文江钱公六十有六,安成李公六十有五,临川王公六十有三,泰和王公六十。遂仿唐、宋洛中诸老真率之会,约十日一就阁中小集,酒各随量,肴止一二味,蔬品不拘取,为具简而为欢数也。以是岁二月六日肇事序仍以官者,在馆阁不改旧也。顾在坐者,文雅风流,道义相发,如群玉交映,可谓盛矣。而士奇最老,犹厕于列,能无愧乎?因赋近体四韵,且属和章,以备他日馆阁故事云。’(文敏公年谱)
吴文定被选宫僚,人动色相贺,公独蹙然曰:‘我何以当此任?’及日讲内殿,尤世所荣,而公辞之再三。及掌制久,众望公柄用,当道忌之,邅回不进,意公亦不能少无望。公曰:‘吾初望不及此,今处此甚安之。’众议为之冰释。公未遇时,下第回,闻母病急奔,过关不待报。辖关主政拘留,公不为意,以诗上之,云:‘献策金门苦未收,归心日夜水东流。扁舟载得愁千斛,闻说君王不税愁。’主关者惭而释之。
吴文定好古力学,至老不倦。于权势荣利,则退避如畏。在翰林时,于所居之东,治园亭,莳花木,退朝执一卷,日哦其中。每良辰佳节,为具召客,分题联句为乐,若不知有官者。
鲁文恪以祭酒告归,乃辟小园于梦野台之东,凿池筑亭,杂莳花木,为游息之所,总名之曰己有园。客至,则葛巾野服延坐,或泛舟呼酒,三数行,自歌古诗,有物外之趣。自作记曰:‘盖吾材类樗,而今复病,是加之朽也,樗而朽,盖无所用之。无用则无所属,吾其属吾矣,吾吾属吾,园始为吾有也。苟药物能吾扶,孰使吾不乐?’观此,则公之风致可知矣。(己有园集)
刘野亭自制墓志,其略曰:‘归之日,有先公敝屋数楹,城之南有别墅一区,田百亩,桑、枣、榆、柳百余株。继又于居舍后凿小池,放一舟其中,每当春暖秋晴,病起意适之时,或驾舆登墅,或张席命舟,徜徉自放于水云林月之际。其所获赐,余则岁分十之三四,以颁诸流离贫饿者。间尝进元嗣,谕之曰:“吾老且病,没之日,勿请葬祭谥赠,勿干名笔为诔文诗挽,有一于是,吾不汝子矣。”文成,或者乃曰:“公筮仕几四十年,所历非一官,各有所职,今何为不书?”盖予虽以文翰着衔,其所职,则启沃辅翼,有关于上下者颇重大,予于是无一能效焉,书之,徒以自贻愧也。公孤穹阶而居之,若不能一日安者,盖予性峭直狷介,既无功业以为显明之资,又乏低昂以为植立之地。不即去,则罪日大,愧日集,士夫清议,并以先所有者而夺之矣。归而居家,虽杜门谢客,然犹有车马游从之乐,有贫饿周恤之惠,若未能绝意于世者。盖游从之乐,所以章上之赐,周恤之惠,所以侈上之恩,外此则非所知焉。其不敢有恤典文诔之请者,盖无实德而尚虚名,此予平日所深耻者。今若是,使予昭昭累士夫之余议,冥冥为地下之愧魄矣。尚幸有不死,可持之以见先祖考于九泉者,自揣平生无大过,此心无少负焉耳。其铭曰:呜呼野亭,胡为而生?胡为而仕?胡为而归?胡为而死?盖其生也,穷天地之委和,其仕也,滥皇明之介祉。考诸己,考诸人,则归有余裕。委者还,滥者收,则死获所止。呜呼,世有为野亭嗤者,曰如斯如斯,后有为野亭嗟者,曰乃尔乃尔。’
东江致仕还家,即筑一傍秋亭在西园中,乃次子伯庸新造宅,尚未徙居,中多隙地,可以莳蔬也。东江日处其中,课僮仆锄灌,农桑辑要一书,涂抹删改,细书于行间及额上皆满。其书房中,见其以药瓢贮各色菜子,悬之梁栋间,不下数十种。夫以侍郎家居,绝足不与外事,闭门闲适,学为老圃,若将终身焉。东江之风流大节,亦过于寻常万万矣。
阎禹锡云:‘薛文清先生平日奏疏,削其藁皆不存。一日检阅旧书及读书录,束置架上,为诗曰:“七十六年无一事,此心惟觉性天通。”忽遘疾弥留,正衣冠危坐而逝。’
王文端公致政家居,年逾八十,每与夫人各乘肩舆,循观阡陌,子孙称觞上寿,备享晚福。一日,坐观澄江洪涨,谕子孙曰:‘初东里先生不欲我同事内阁,时不能平。然使我在内,则天顺初元,当坐首祸,今日安得与汝曹观水为乐哉!’
李文正当国时,每日朝罢,则门生群集其家,皆海内名流,其坐上常满,殆无虚日,谈文讲艺,绝口不及势利。其文章亦足领袖一时。正恐兴事,建功或自有人。若论风流儒雅,虽前代宰相中,亦罕见其比也。
邵锐,正德初礼部第一人。改庶吉士时,逆瑾擅政,与焦芳、刘宇相结纳,芳子黄中、宇子仁皆为庶吉士,未几俱授编修,锐以甲第列仁上,亦并授焉。锐耻与为伍,具疏辞免。会兄钦力沮之曰:‘以会元而得史职,亦分耳,何辞为?’俄丁艰归,瑾败,革传奉官,亦并及之,非其罪也。后起官江西、福建学使,抑浮躁,奖恬退,士习一变。官至太仆卿,即移疾归。制行绝俗,而耻于近名,然暗然日章,世归其贤。没之日,笥无数金,田仅百亩,遗命勿干恤典。赠副都御史,谥康僖,盖公论云。([一]浙江通志
校记[一]此‘邵锐’一条。是重印本抽去‘衡山病起遣怀二律’条补入。‘衡山病起遣怀二律’已见卷五方正类末第二条。原为复出。)
杨升庵书壁云:‘老境病磨,难亲笔砚,神前发愿,不作诗文。自今以始,朝粥一碗,夕灯一盏,作在家僧行迳。惟持庞公“空诸所有”四字。’
何公瑭家居,庐舍不过数椽,敝衣疏食,日以观书玩道为乐。当世达人公卿,亦罕接见,惟王浚川、吕泾野诸公至,屏从造庐,雅谈终日。为翰林时,古朴衣冠,不事藻饰,而文美在中,志存当世。既忤时俗左官,卒以人望致仕通显,又复乞归。杜门扫迹,官司礼馈,悉却不受,其于货利,若将浼焉。
规讽
方孝孺为翰林侍讲,典国家大政。同郡王叔英时为汉阳知县,遗书曰:‘凡人有天下之才固难,能自用其才者尤难,如子房之于高祖,能用其才者也,贾谊之于文帝,不能自用其才者也。子房之于高祖,察其可行而后言,言之未尝不中,故高祖得以用之。贾谊之于文帝,不察其未能而易之,且又言之太过,故大臣绛、灌之属,得以短之,于是文帝不获用其言。方今明良相逢,千载一时,但天下之事,固有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,如夏时周冕之类是也。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,如井田封建之类是也。可行者行之,则人之从之也易,难行者行之,则人之从之也难。从之易,则民乐其利,从之难,则民受其患。此君子之用世,贵乎得时措之宜也。’孝孺深然之。及与政,又辄慕古王政,即欲见诸事,以故多纷更,卒无成效。
李侍郎绍,江西安福人。与人交,必推心置腹,务尽忠告。察后进志于学者,奖借诱掖,惟恐不至。处僚友间,劝善规过,言直意尽,虽衣冠不正,举止失度,亦必告焉,而人不为迕。其忠实心,诚信于士大夫也。[一]
(校记[一]此‘李侍郎绍’一条,是重印本抽去‘解学士缙应制’条补入。‘解学士缙应制’条已见卷之四调护类第一条,原为复出。)
瑞安高氏墓有穹碑一通,吴中太湖石所砻,碑阴锯纹朗朗而欹。闻宣德间,永嘉黄少保淮葬父,锯其半为神道碑,锯且尽,高之裔孙某曰:‘相公取之薄矣。’黄问故,高曰:‘恐后人复欲锯耳。’黄默然。
己巳北狩,学士周叙自南京贻王文端书曰:‘永乐、宣德间,尝仰望少师东里先生,然即其举措,究其底里,士大夫公论,不容掩也。易曰:“知几其神乎?”书曰:“慎终于始。”又曰“惟克果断,乃罔后艰”。窃思三杨辅政之初,一几也,不深思熟虑,身任其责,惟阳敛阴施,掩人耳目,虽曰自保,其实误国,致今岁七月之祸。此时先生与诸君子辅政之初,又一几也。宜鉴覆辙,为宗社生灵永远之谋,失今不图,噬脐莫及。岂得即效子房之从赤松,晋公之营绿野乎?叙官至学士,又冒膺宋史之修,傥不即死,成此一事,窃名穹壤间,他富贵皆无所望。所念者,国家安则民皆安,叙辈亦可偷生,毕其素志。今岁以来,因朝廷屡有更张,不敢避祸,屡有所陈,未审朝议以为可否?自是以往,亦不敢渎告一语矣。’
何文肃为副使,见时政阙失,致书于翰学彭华曰:‘古之善观人国者,不观其国势之强弱,而观其用人之贤否。今用人贤与否,愚不能知,但见升一官,进一秩,士论辄哗然,曰某以亲旧当道而得之,或曰某以通书政府而得之,某以纳贿权门而得之。仆始闻之,以为人言不可信,徐而察之,巧宦者悉皆超擢,自守者往往沦弃,亦不能不信也。夫平居之时,既苟利以进身,多事之秋,肯捐身而报国乎?不待智者可知也。愚谓当奖恬退,抑奔竞,以振名教于风颓俗靡之际。夫知人固未易,大抵刚介寡合者君子也,媚柔易亲者小人也,于此察之,十得八九矣。果君子与,拔而用之,不必亲也,不必故也,不必识其面也。果小人与,黜而退之,亲不可私也,仇不可避也,群言交属,不可狥也。以此处之,庶几有招之不来,麾之不去之君子出焉。此时事之大者。阁下官为学士,职号论思,时政之得失,人才之贤否,知之素矣。经筵进讲之余,宜从容陈之,使天下阴受其赐可也。昔欧阳永叔、司马君实为翰林学士,所论奏者,岂徒发挥经义而已哉!舍二子而他取法焉,非仆所望于阁下也。尊兄少保先生,实秉国成,古人有云,政经及子,可不预虑而熟图之耶!’
李西涯当国二十余年,一日有人投以诗云:‘清高名位斗南齐,伴食中书日已西。回首湘江春水绿,子规啼罢鹧鸪啼。’李得之大惭。(北窗琐语)
正德时,李西涯于刘瑾、张永之际,不可言臣节矣。士惠其私,犹曲贷而与之,几无是非之心。罗公乃李之门人,引大义责之。书云:‘生违教下,屡更变故,虽常贡书,然不敢频频者,恐彼此无益也。今则天下皆知,忠赤竭矣,大事亦无所措手矣。易曰“不俟终日”,此言非与?彼朝夕献谄以为常依依者,皆为其身谋也。不知乃公身集百垢,百岁之后,史册书之,万世传之,不知此辈亦能救之乎?白首老生,受恩居多,致有今日,然病亦垂死,此而不言,谁复言之?伏望痛割旧志,勇而从之,不然,请先削生门墙之籍,然后公言于众,大加诛伐,以彰叛恩之罪,生亦甘心焉。生蓄诚积直有日矣,临椷不觉狂悖干冒之至。’李得书泪下。
陆文裕云:‘弘治癸亥,兰溪章先生德懋起为南京国子祭酒,一见予,遂蒙顾待。尝以事见,辄慰谕之曰:“大凡为礼,贵敬而和,不必太促缩,令人气索。孟子曰:“说大人,则藐之。”凡见一有爵位者,须自量我胸中所有,若不在其人之下,何为畏之哉。”此为庶吉士与座主刘学士司直先生偶道此,先生微哂曰:“此老失言矣,孟子所谓藐者,是藐其势位,若如所云,是藐其人矣。”章公接引之至,刘公析理之精,前辈风度如此。’
王抑庵先生典选,遇不如意事,好诵古人诗以自宽。一日有新得给事中即欲干挠选法者,则曰:‘偶然题作木居士,便有无穷求福人。’御史有言铨部进退官不当,则曰:‘若教鲍老当筵舞,更觉郎当舞袖长。’要多切中云。
何元朗云:‘余在南馆时,府公王槐野先生喜谈西北事,一日言王晋溪总制三边时,每一巡边,虽打中火,亦费百金,未尝折干。到处皆要供具,烧羊亦数头,凡物称是。晋溪不数脔,尽撤去,散与从官,虽众头目,亦皆沾及,故西北一有警,则人人效命。时东南适有倭寇,余与陆祠部五台相遇于舍弟家,祠部方有赞画之命,余举似之,余曰:“盖当时法网疏阔,故晋溪得行其意,使在今日,则台谏即时论罢,不能一日容矣。”舍弟云:“近闻总督有驰数皮箱银去者,不闻有人论之。”余曰:“此数皮箱之物,未必尽以自私,必有同其利者,既同其利,谁复言之?若如晋溪所为,则论者交至矣。但昔之当事者,损己之奉,以悦犯难之人,今之当事者,割犯难者之肉,以饲权贵,何怪偾事之不旋踵耶!”’
豪爽
吉水解学士缙,天资甚美,为文多不属草,顷刻数千言不难,一时才名大噪。时杭有王洪希范,吴有王璲汝玉,闽有王偁孟阳,尝谓希范曰:‘解学士名闻海内,吾四人者,足以撑柱东南半壁。’识者谓其知言。
永乐中,曾状元棨,体貌魁硕,文学充赡,朝野咸耸望焉。有交趾贡使饮量绝人,上令左右举善饮者款之,或举二都护以对,上曰:‘朝廷上无一能饮者乎?’曾闻之,即自请往。上问曰:‘卿量几何?’曰:‘款此二使足矣,不必尽臣量。’于是饮彻夜,二使皆醉愧而去。翼旦,俟谢恩,上悦曰:‘不论卿文学,只是酒量,岂不作我明状元耶!’益赐之酒。后病卒。且气绝,呼酒,饮至醉,题曰:‘宫詹非小,六十非夭,我以为多,人以为少。易箦盖棺,此外何求?白云青山,乐哉斯丘。’
力士李金枪来吴,徐武功召试其艺,李运枪庭中,公哂之,呼家人:‘取吾棒来。’棒乃纯铁所为,重六十余斤,顾李曰:‘盍试诸?’李谢不习。公笑起,运棒如飞,时时及李颈,李慑伏,不敢起。公掷棒叱之去,曰:‘吾岂与若校技者耶!’
崔侍郎铣,饮量洪,亡可敌。每酣辄歌‘刘伶能饮几杯酒?也留名姓在人间’。陈约之束,其同年董侍郎婿也,小于崔三十一岁,视学河南,崔业六十余矣。约之雅知量不敌,恃其少壮,值崔病初起,即往按部安阳谒之,崔与轰饮,至夜分,约之大醉,跌宕不能支。崔谓其从者曰:‘彼且乘我瑕而斗我耶!’复举十余白乃别,陈遂病至咯血不起。崔尝与董饮,而遇一方士,自云能饭,崔请之较,每崔一瓯酒,方士一瓯饭,崔已醉,而饭不止,凡得五十四瓯。董至夜俟其归而侦之,则饭固在,盖障眼术也。
徐文贞督学江西,道遇毛尚书伯温,过其舟,毛曰:‘君得无饥否?’呼侍者捧大盘四,其二装炙鹅,鹅皆大脔,其二装馒头,大如碗者,各五十许。又不置筯,以手掇之。银碗二,使注酒。长醊大釂,傍若无人。时文贞年少,勇于酒,互举无算,欢然而别,曰:‘公大器也。’
任达
高启字季迪,吴郡人。少孤力学,能诗文,好权略,每论事,辄倾其座人。元季张士诚开府平江,文士响臻。启独依外舅周仲达,居吴淞江之青丘,歌咏自适而已。时饶介之、丁仲容以词学自雄,旁睨若无,见启诗大惊,礼为上客,启怡然不以屑意也。洪武初,与修元史,授翰林编修。一日薄暮,上御阙楼,召见启,大悦,擢户部右侍郎。辞罢去,仍赐内帑金,给牒放还。启身长七尺,具文武才,于书无所不窥,为文喜辩博,驰骋上下,精采焕发,而于诗尤工,与按察使杨基、翰林待制张羽、布政使徐贲,号吴中四杰,皆有集行于世。
解大绅十八举乡试第一,以进士为中书庶吉士。上试诗,称旨,赐鞍马笔札,而缙率易无所让。尝入兵部索皂人,不得,即之尚书所谩骂,尚书以闻,上弗责也,曰:‘绅逸乃尔耶?苦以御史。’即除御史。久之,事文皇帝入内阁,词笔敏捷,为一时冠。而意气阔疏,又性刚多忤,中汉庶人谗,出参议广西,日与王检讨偁探奇山水自适。上书请凿章江水,便来往。上大怒,征下狱,三载,命狱吏沃以烧酒,埋雪中死。
黄谏尝作京师泉品,郊原玉泉第一,京城文华殿东大庖井第一,每进讲后,必连啜数器乃去。谪广州,每游白云蒲涧山水间,评其泉,以鸡井为第一,更名学士泉,人谓不减李赞皇云。
崔子钟好剧饮,每至五鼓,踏月长安街,席地坐。李文正时以元相朝,天微早,遥望之,曰:‘非子钟耶?’崔便趋至舆,拱曰:‘老师得少住乎?’李曰:‘佳。’便脱衣行觞,火城渐繁,始分手别。崔每一举百余觥,醉辄呼:‘刘伶小子,恨不见我!’
康海罢官,自隐声酒。时杨侍郎廷仪,少师廷和弟也,以使事过康,康置酒,至醉,自弹琵琶唱新词为寿。杨徐谓:‘家兄居恒相念君,但得一书,吾当为君地。’康大怒,骂曰:‘若伶人我耶!’手琵琶击之,杨走免。康遂入,口咄咄‘蜀子’,更不复见。
康德涵六十,要名倡百人,为百岁会,既毕,了无钱,第持笺命诗,送王邸处分。时鄠杜王敏夫名位差减,而才情胜之,倡和词章布人间,遂为关西风流领袖。浸淫汴洛间,遂以成俗。
康海答寇子惇云:‘放逐后,流连声伎,不复拘检,虽乡党自好者,莫不耻之,又安可与士大夫同日语者!阮籍之志,在日获酩酊耳。三公、万户,非所愿也。’
王廷陈削秩归,益自放,达官贵人求见者,多蓬首垢足囚服应之,间衣红纻窄衫,跨马或骑牛,啸歌田野间,人多望而避者。
王九思答王德征云:‘九思者,当世狂人也,翰林不容,出为吏部,吏部获罪,左迁寿州,寿州不可,罢归田里。世之自负豪杰者,耳其姓名,罔不怒焉。执事独曰:吾何愧,此可发英雄一笑也。’
王廷陈语余懋昭曰:‘仆林居无营,上不慕古,下不肖俗,为疏为懒,不敢为狂,为拙为愚,不敢为恶。高竹林之贤,而丑其放,怀三闾之忠,而过其沈,智鸱夷之逝,而污其富。每景物会意,辄命酒自歌,酒不尽量,歌不尽调,倦则偃卧,卧不为梦,厌苦俗途,宁独无与。复究心老庄,保养性命。江湖乘兴,涨则不舟。雅好云峤,苔滑磴危,鲜不缓却。此仆大略也。’
杨用修好纵倡乐,刘绘以书规之,答云:‘兹荒戍瑟居,得以息黔补刖。自惟千钧之弩,一发不鹄,则可永弢矣。且文有仗境生情,诗或托物起兴,如崔延伯每临阵,则召田僧超为壮士歌,宋子京修史,使丽竖熯椽烛,吴元中起草,令远山磨隃糜,是或一道也。走岂能执鞭古人?聊以耗壮心,遣余年,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,良亦有以。不知我者,不可闻此言,知我者,不可不闻此言。’
杨用修谪滇南,有东山之癖,诸夷酋欲得其诗翰,不可,乃以精白绫作祴,遗诸伎服之,使酒间乞书,杨欣然命笔,醉墨淋漓裙袖。酋重赏伎女,购归,装潢成卷。杨后亦知之,便以为快。
用修在泸州尝醉,胡粉傅面,作双丫髻,插花,门生舁之,诸伎捧觞,游行城市,了不为怍。人谓此君故自污,非也,一措大裹赭衣,何所可忌?特是壮心不堪牢落,故耗磨之耳。
夙惠
宋景濂年十五六,里人张继之闻先生善记诵,问以四书经传若干日可背诵,先生以一月为答。继之不之信,抽架上杂书,俾即记五百言。先生以指爪逐行按之,按毕辄背,一字不遗。继之告先生之父尚书公曰:‘是子天分非凡,当令从名师,即有成尔。’
方孝孺髫龀已善属文,双眸炯炯如电,读书十行俱下,日积寸许。见典册所载圣贤名字,或良将相形貌,辄默记,欣然有愿慕之志,乡人呼为小韩子。
罗一峰五岁时,随母李入园收果,长幼竞取,独赐而后受。年七岁,父训于庭,不匝月,童蒙诸书咸遍。明年,学于里师,时乏书,里师令遍逐诸生授读,诸生未成句读,而先生皆已成诵矣。
彭华方十五六,尝过邑城,坐客有持故券证以争产者,辩论不已。公齿坐下,独抗声曰:‘此赝也!’众惊问故,曰:‘券果出革除庚辰年,则当以建文三年,书乃曰洪武三十三年,非赝而何?’争者赧然而罢。
王华六岁,与群儿戏水滨,见一客来濯足,以大醉,去,遗所提囊。取视之,数十金也。公度其醒必复来,恐人持去,以投水中,坐守之。少顷,其人果号而至,公迎谓曰:‘求尔金耶?’为指其处。其人喜,以一铤为谢,却不受。
练子宁幼从乡长竹庄先生学,命作水竹村居诗,子宁曰:‘千山暮雨石泉通,一夜春雷长箨龙。’乃其志少则然矣。
倪文毅生而岸秀异,甫五岁,闻邻塾书声,即请入游。间侍文僖公,问曰:‘天上更有天,地下亦当有天。’盖已悟天包地外之理。业文之余,兼通吏事。偶有群吏将赴吏部试,戏出狱词为题,令剖断,旁观者曰:‘此老吏笔也。’识者已知公他日非特以文名者。
李东阳四岁能作大书,景皇帝召见,抱置膝上,赐上林珍果。六岁、八岁,复两召之,试讲尚书。尝与程敏政同召,上试对云‘螃蟹浑身甲胄’,敏政对曰:‘凤凰遍体文章。’东阳对曰:‘蜘蛛满腹经纶。’后程官学士,李大拜,兆于此矣。
王文恪公年十二能诗,人以吕纯阳渡海像求题,公援笔书其上云:‘扇作帆兮剑作舟,飘然直渡海风秋。饶他弱水三千里,终到蓬莱第一洲。’识者知其为远器。
邹公智生而颖异过人,十二岁能文章,群经子史,一经目即不忘。尝居龙泉庵,贫无继晷之具,则聚树叶燃之,读书达旦。如是者三年,文思警拔,千言可立就。蜀虽多才,未能或之先也。年十六,举四川丙午乡试第一,乡人聚观,公马上口占曰:‘龙泉庵内小书生,偶窃三巴第一名。世上许多难了事,乡人何用大相惊?’丁未第进士,授庶吉士。
舒芬之父得一葬地,形家曰:‘此地当发鼎元,然必四世之后。’舒父曰:‘我不能待也。’时芬童年,曰:‘父无患,若地果胜,请移三世祖骸葬于此,儿即应矣。’父从之,芬果大魁。
程篁墩生而蚤慧,人方之孔文举、李长源。十余岁随父参政蜀藩,方镇大臣以神童荐之朝。英庙喜其应对拜起如老成人,命赐之食。诏馆阁即日试之,赋圣节瑞雪诗并经义各一篇,援笔立就,文采灿然,诸阁老皆嗟异之。暨进呈,上喜甚,诏读书翰林院,官给廪馔。大学士南阳李公贤、安成彭公时皆当世硕儒,就之讲授,李公尤加爱,而以女妻之。弱冠,中成化丙戌第一甲第二,授编修。(先东之撰传)
杨文襄幼颖异,日诵数千言。八岁以奇童荐,大宗伯姚夔独器之,疏补翰林秀才,宪庙命内阁选师教之,受业于黎文僖公。成化戊子,年十四,中顺天乡试。时已抗颜为人师,有文中子之风焉。(谢纯撰行略)
蒋公冕十岁,书过目成诵。十五,举成化丁酉乡试第一,丘文庄见而奇之,曰:‘台辅之器。’(行状)
杨石斋廷和少神异,称奇童,年十二举乡试。其第进士也,先于父春。(名世类苑)
游览
文渊阁芍药三本,中澹红,左纯白,右深红。天顺二年,盛开八花,李贤遂设燕,邀吕原、刘定之等八学士共赏。时贤有玉带之赐,诸学士各赐大红织衣,因名纯白者曰玉带白,深红者曰宫锦红,澹红者曰醉仙颜。惟黄谏以足疾不赴,明日复开一花,众谓谏足当之。贤赋诗,阁院宫僚咸和,以为盛事。
徐武功平生好奇,每遇游览,必穷其胜。林屋洞天在包山,其中深窈幽黑,久无游者。武功列炬而入,行颇久,至一处,平敞宽崇,特为幽妙。壁上下皆作金色,有石乳自上滴下,相接至地,莹如白玉,谓之曰金亭玉柱者是也。中设石床,类为仙者之外室。再欲进步,则有流水,阻绝渐深,不能前矣。不知何人题曰‘隔凡’,字势飞逸,疑非人间书也。武功欲留作其间,为同游所促,怅然而出。自后更无往者。
柯潜供职之暇,时偕二三知己,穷览胜概,雅歌投壶,分韵赋诗,襟度豁如也。既综院章,就词林后圃结清风亭,亭下凿池莳莲,决渠引泉。公退偃坐其中,又翛然若真登瀛洲者。
同官词林者,骆公文盛年最长,乃与诸君约,岁时宴公堂,分韵咏菊,公各为属和。词采烂然盈卷,称一时胜事。
刘公龙,官暇则与翰林宦南都者,不问品秩崇卑,修复瀛洲胜会,登览游宴,辄纪诸吟咏,盖宛然前辈风度云。
术解
至正间,瑞州上高县有术士曾义山,世居县十五里胡芦石畔。尝开卜肆于县南之桥埠,有瞽而丐者,日过肆前,义山必礼而与之语,或啖之果饵。久之,丐者告山曰:‘明日有三人共一目来者,有异术,君宜叩之。’明日,果有眇一目者,曳杖导二瞽人过肆,山随之,拜于县北之鸬洲。一瞽者曰:‘当以小桡为誓。’遂以其书授山,且画沙指诀,尽其秘妙。其书名银河棹,山后占卜如神,邑人皆知预避。红巾贼行掠无所得,恨欲杀之,隐匿县西观音阁得免。遂不复行其术,密藏其书于胡芦石涸中。临终,谓其子曰:‘某月某日,有刘姓过吾家取书,畀之,戒不可泄。’后刘公伯温官江西高安,果经山家,其子如山言授之,公遂弃官归青田,见太祖于金陵。今献汇言乃云刘公得石匣兵书,乃瞽吏以欺愚人者耳。
赵天泽,蜀新都人,与同邑杜圭明春秋齐名。弃官薄游江南,无贵贱皆倒屣迎之,最善括苍刘公伯温。一日行省大臣论江左人物,天泽首以伯温对,众愕然疑且窃笑之。赵公退而赠刘公文曰:‘萧何拔韩信,玄德师孔明,非信任之笃,则泜水之奇,八阵之妙,何由照耀后世?’其文载于翊运录中。方刘公之未遇也,授之以卜法者曾义山,而深奇预识者,赵公也。赵有吴江月下泛舟诗云:‘余霞敛遥岑,微霭生近浦。江行得良夜,月出鸣柔橹。茫茫天欲流,历历星可数。水萤明乍灭,沙禽或翔舞。此意谁与同,三高渺千古。’
刘伯温与夏煜、孙炎辈,皆以豪诗酒得名。一日游西湖,望建业五色云起,诸人谓为庆云,拟赋诗,刘独引大白,慷慨曰:‘此天子气也,后十年其下有英主出,吾当辅之。’众皆掩耳。寻高帝下金陵,刘建帷幄勋,为上佐,开茅土,其言若契。上使都督冯胜将兵攻某城,命刘基授方略,基书纸授之,使夜半出兵,云至某所,见某方青云起,即伏兵;顷有黑云起者,是贼伏也,慎勿妄动。日后黑云渐薄而回与青云接者,此贼归也,即衔枚蹑其后,击之,可尽擒也。众初莫肯信,至夜半,诣所指地,果有云起,如基言,众以为神,莫敢违,竟拔城擒贼而还。
上欲刑人,刘基曰:‘何为?’乃语以所梦,基曰:‘三人头上有血,此众字也。以土傅之,得土得众之象也,后三日当有验。’越三日,海宁果以城降。上大喜,悉以所留刑者俾基纵之。
有齐琦者,得传邵子先天数,推言天人兴衰甚验,见王公祎,叹曰:‘子充异代人物也。’公亦知世道终不可为,乃归隐青岩山中,若有所待者。岁戊戌,太祖亲取婺,遣使征之,公幡然许曰:‘吾闻大乱极而圣人出,齐琦之言,良足征乎!’即日诣行在,上见大喜。每商略机务,悉契上衷,益加礼敬,语必称子充而不名。
宋琮明于易数,谓其同进诸进士曰:‘旬月间,翰林多罪僇,琮其窜乎!’人初不之信也。是科,西北人士无一登第者,乃讦奏试官学士刘三吾及赞善王俊华、司宪侍读张信暨琮同年修撰陈、编修刘谔,皆置于法。琮以三吾首举连坐,安置威虏卫,其精验如此。
程济,有道之士也,建文时,以明经为岳池教谕。岳池去其故乡朝邑数十里,寝食在朝邑,而治岳池学事不废。革除初,上书言某月某日西北兵起,宜蚤为备,朝廷谓非所宜言,系至京,将杀之,召入,仰面大呼曰:‘陛下且囚臣,至期无兵,臣死未晚。’遂下狱。已而兵果起,赦济,以为翰林编修,充军师,护诸将北行。徐州之捷,诸将立碑,叙战功及统军者姓名。济一夜往祭碑,人莫测其故,后文皇过徐,见碑大怒,命左右以铁椎击碑,甫椎,遽曰:‘止,止,为我录碑文与姓名来。’按碑族诛,诸将无得脱者,济名正当击处,得免。及淮上诸将败,建文召济还,问计,济曰:‘天数已定,惟可出走免耳。’立召僧为建文落发,济从之出,每遇险,几不能免,济以术脱去。相从数十年,建文既考终,济竟不知所之。
李古廉、陈敬宗同在翰林,袁柳庄曳二人并列,曰:‘二公他日功名相埒。’时陈公仪貌魁梧,古廉短小,闻者未之信。后并为祭酒。陈公以方严肃下,古廉以公恕得士,声望耸然,众始神柳庄之术。
武功伯徐公有贞,天才绝世,其学自天文、地理、释老、方技之说,无所不通。己巳之祸前数月,荧惑入南斗,公私语刘元博溥,元博亦善占候,曰:‘吾亦知之,久之不退舍,祸不远矣。’亟命妻孥南归,皆重迁,有难色,公怒曰:‘尔不急去,直欲作达人妇也?’遂行,比过临清数驿,而土木败报至矣。其后得君柄国,锐意功业。而居闲多不乐,时谓所亲曰:‘火星甚急,俟稍退,吾方可以为。’未几,竟为曹石所挤,迄不得伸其志以去。天顺辛巳七月,公居乡,一日语客曰:‘子见天象乎?宦官之祸作矣。吾为吉祥所陷,今彼之受祸,视吾更惨也。’未旬日而吉祥从子钦被诛。甲申春,茂陵已嗣统,公推运造,当得二十四年,族人以他事憾公,将发其语,公谢而得免。以成化改元并嗣统之岁数之,正得二纪。辛卯岁,偕太守林公入郡学,指大成殿鸱吻曰:‘此有青气,上彻重霄,文明之祥也。来年吴士其有魁天下者乎!’明年,吴文定公及第。公雅重文定,家食时,已有大魁鼎辅之望,后果如其言。(庚巳编)
萧提学鸣凤精星命,正德丁丑廷试,或以八字杂质之曰:‘孰为状元?’萧指舒梓溪芬八字曰:‘此是也。’梓溪果及第。复以后事质于萧,答曰:‘功名寿数始终,皆罗一峰。’梓溪矍然曰:‘止此乎?’曰:‘忠孝状元足矣。’后果谪闽提举,寿亦止此,且配食一峰祠。
姑苏别驾夏泉,江西南城人,精象纬之学。弘治甲子,摄昆山事,云:‘夜观乾象,明岁状元当在此。’语稍闻于人,举子十余辈往问,云:‘状元在城中,但未知为谁。’顾未斋欣然自任曰:‘属我矣。’已而果然。
巧艺
高棅善画,法米南宫。方壶子画妙一时,初识棅,称赏不置,曰:‘异时当为名家。’在翰院二十年,四方求诗画者争致金帛修饩,岁常优于禄入。
会有事于方丘,熊鼎受告导驾,既斋宿,习射苑中,百官雁行入。上敕近臣,以弓矢授君射,君一发中鹄,上喜,勺湩饮以赐。明日又射,上诏君至榻前,俯身御弓矢,为射容以教君。君跪受弓,左执之,右手执一矢,鞬二矢,向鹄三发,连三中,上嘉劳久之。
滕用亨,初名权,字用衡,避讳更今名,苏人。自少游学四方,颇多见闻,问学辩博,文词尔雅,尤精六书之学,篆法之妙,高出近世。永乐三年被荐,时年几七十矣。召见,面试篆书,用亨作麟凤龟龙四大字,又献祯符三诗,称旨,授翰林待诏,预修永乐大典。在官四年卒。用亨善鉴古器物书画,尝侍上阅画卷,众目为赵千里,用亨顿首言:‘笔意类王晋卿。’及终卷,果有驸马都尉王𬳽名。(延休堂漫录)
太宗征善书者,试而官之,最喜云间二沈学士,尤重度书,每称曰:‘我朝王羲之。’
文皇览沈度书,称善,一时翰林善书如解大绅之真行草,胡光大之行草,滕用亨之篆八分,王如玉、梁用行之真,杨文遇之行,皆知名当世,而度书独为上所爱。凡玉册金简,用之宗庙朝廷,藏秘府,施四裔,刻之贞石,传于后世,一切大制作,必命度书之。书婉丽飘逸,雍容矩度,兼篆八分,八分尤高古,浑然汉意。
张益登进士,入翰林。益与夏曰永同年,及见陈嗣初、王孟端,俱喜作文、写竹。后曰永见益作石渠阁赋出己上,遂不复作文。益见曰永竹妙绝,亦不复写竹。
黄谏,陕之兰县人。博学多通,工篆隶行草,尤长八分,着从古正文五卷,艺林宗之。兼善绘事,馆中壁旧写白菜,其上题者,先后数百人,一日圯,众共惋惜,谏一一书之,并绘白菜如旧。
傅瀚,书法遒丽,有晋人风韵。弟潮,亦攻书法,时人称一家二妙。
周洪谟上疏,请造璇玑玉衡,宪庙即命洪谟自制。众谓必不可成,旬日间,乃制成以进,赐赉有加。
伤逝
孙蕡字仲衍,号西庵,五羊人。为翰林典籍,无书不读,诗高古,为蓝玉题画坐诛,临刑,口占曰:‘鼍鼓三声急,西山日又斜。黄泉无客舍,今夜宿谁家。’死后,太祖闻知此诗,曰:‘有如此好诗,不覆奏,何也?’并诛监斩者。尝访驸马不遇,题壁曰:‘踏青骑马未还家,公主传宣坐赐茶。十二栏杆春似海,隔窗闲杀碧桃花。’
邹汝愚谪雷州石城千户所吏目,苍梧吴献臣廷举尹顺德,令邑民李焕于古楼村建亭居之,扁曰‘谪仙’。其父来视,责以不能禄养,棰之,泣受而不辞。弘治辛亥十月卒,献臣往治其丧,适方伯东山刘公至邑,不暇出迎,廉知其故,反加礼重,共资还其丧。献臣自是知名。
魏庄渠与林勿欺书云:‘霍渭厓之亡,于世道有大关系,南京一小内臣大叫曰:“朝廷崩一座山矣。”里人有在山东作县回者,曰:“昔传驾又将出,官民俱不知死所,卒赖渭厓回天。”则渭厓非但忠臣,乃直隶、河南、山东之再生父母也。’
万公士和之殁也,邓直指适按其地,晨坐堂皇,见左右侍者相向泪承睫,询之,曰:‘万公殁矣。’嗟乎,此岂可声音笑貌取哉!(徐显卿墓志)
志异
刘青田读书青田山中,忽见石崖豁开,公亟趋之,闻有呵之者,曰:‘此中毒恶,不可入也。’公入不顾。其中别有天日,见石室方丈,周回皆刻云龙神鬼之文,后壁正中一方,白如莹玉,刻二神人相向手捧金字牌,云:‘卯金刀,持石敲。’公喜,引巨石撞裂之,得石函,中藏书四卷,怀出,壁合如故。归读之,不能通其辞。乃多游深山古刹,访求异人,至一山室中,见老道士冯几读书,公知其非凡人也,再拜恳请,道士举手中书,厚二寸许,授公,约旬日能背记乃可受教,不然无益也。公一夕记其半,道士叹曰:‘大才也。’遂令公出壁中书,道士览之,笑曰:‘此书本十二卷,以应十二月,分上中下,以应三才。此四卷,特其粗者,应人事耳。’乃闭门讲论,凡七昼夜,遂穷其旨。公拜请益,道士笑曰:‘凡天人授受,因材而笃。昔子房、孔明并得其六,予得其八,今子得其四,亦足以澄清浊世矣。’嗟乎,自古异人经世,皆有所授,独子房授素书于黄石,其事大著,余多秘不闻,夫岂偶然之故哉。或云,道士乃九江黄楚望,高帝雅闻道士名,令驿召至阙,年且八十,而容色甚少。命与诚意及张铁冠择建宫之地,初各不相闻,既而皆为图以进,尺寸若一。上欲留,不可,遂放还山,不知所终。
陶凯微时,夜归,陷于大溪,不能渡。忽有人撑小舟拍岸,即摄衣登舟,人皆无见者,异之。一日,里人家大疫,凯探视病者,见妖神入瓮器中避之,奉纸笔与封识,命弃水中,疫即愈。
景清赴举时,过淳化,主家有女,为妖所凭。公宿其家,是夜妖不至,去,却复来,女诘之,曰:‘避景秀才。’旦日,女以告其父,父追及公,语之故,公书‘景清在此’四字,令父归粘于户,妖遂绝不至。
胡忠安公在母腹时,母尝夜梦有老僧来谒,手持三花,以其一遗之。惊寤,而公遂产,其发尚白,逾月乃黑。数日,有僧至门曰:‘闻汝家生男,亦有异乎?’其家不对,僧遂索观之,公出见僧,微有笑容。家人怪问,僧曰:‘此吾师天池长老后身也。吾师示寂后,梦我而告曰:“今托生常州胡家,尔当来视,以一笑为记。”今真是矣。’闻者咸叹其异。后李翰林宾之、郡人邵文敬挽公诗,皆有前身是禅之语,盖纪实也。天池山在吴城西四十里。
英宗时,有雷震奉天殿鸱吻,翰林侍读刘球应诏陈言,语多侵,王振大怒。而会编修董璘言事忤上下狱,王振嗾锦衣指挥马顺搒笞璘,使引球为具疏稿。球被收,仰天曰:‘若谀振杀我,我死即诉上帝耳。’顺有子,年二十余,病孱,久困床第,歘起持顺发,拳且蹴之,曰:‘死老奴,而异日祸逾我,我刘球也。’顺再拜谢罪,俄而子死。后顺党振,被给事中王竑等击死于朝班,血肉俱尽。
白公圭会试,偕同事数人者往觅饷舟,舟卒方假寐,梦神人叱之曰:‘急起,尚书来矣,众中最少者是也。’卒方寤,而白公至,卒延纳之,日致款馈甚恭,与之值不受,问其故,亦不应。比登岸,始潜以实语公,公识之。是年,公果登进士,后至兵部尚书。公为都御史征麓川时,计别卒二十余年矣,江行遇漕舟,有人坐其上,疑卒也,止而问之,是已。移檄俾从军事,抵麓川,卒以功累升为指挥使,食厚报云。卒之梦虽为公征,而实己被遇之祥也。
蜀人周洪谟举乡试,舟泊邗江,夜见一异人,谓曰:‘子前程万里,慎自爱。’谟曰:‘子何人?’对曰:‘吾即子前身友鹤丁山人也。’谟官南翰林,以诗讯太守王恕曰:‘生死轮回事杳冥,前身幻出鹤仙灵。当年一觉扬州梦,华表归来又姓丁。’恕得诗,甚讶,集郡人问之,罗文节曰:‘友鹤山人,吾友丁宗启之父,元末以诗名隐居,至建文初,殁于成都。德人也。’恕即以此复周。世以为羊祜、房琯之事云。(维扬志)
余姚戚澜字文湍,景泰二年进士,授翰林编修。尝诣京,渡钱塘,风涛大作,有绛纱灯数百对,照江水通明,丈夫九人,帕首裤靴,带剑乘白马,飞驰水面如平地。舟人大恐,戚公曰:‘毋惧,吾知之矣。’推窗看之,九人皆下马跪,问曰:‘若辈非桑石将军九弟兄耶?’曰:‘然。’曰:‘去,吾谕矣。’皆散。公命舟人返棹,曰:‘有事吾当还。’遂归。抵家,谓家人曰:‘某日吾将逝矣。’及期,沐浴,朝服坐。向九人率甲士来迎,行践屋瓦,瓦皆碎,戈矛旌帜,晃耀填拥。有顷,公卒后,车骑腾踔,前后若有所呵卫者,隐隐入空而灭。后琼山丘文庄公夫人入京,舟过鄱阳湖,夜梦达官呵拥入舟,曰:‘吾乃翰林编修戚澜也,昔与丘先生同官,义不容绝,特报尔:三日后有风涛之险,只帆片橹无存。可亟迁于岸。’夫人惊觉,如其言,移止寺中。未几,江中果有风涛,众舟尽溺。至京,夫人白其事于文庄公,公以闻于朝,遣官谕祭,文庄又为文祭之,云:‘於乎,文湍,刚劲之质,豪放之气,高义激切,直上薄乎云天,巨眼空阔,每下视乎尘世。凡众人之嗜欲,举不足以动其中,一时之交游,少足以当其意。时发惊筵之辩,臧否罔不称情。间若骂坐之狂,毁誉皆有所试。醉言无异于醒,面折不违于背。仆也于君,若有宿契,始落落以难合,终偲偲而交励。奈何命与心违,中道而逝。老我后死于十二,孰知冥冥之中,犹有旧交之谊。老妻北来,舟次江澨,梦中见报,风涛将至,预告以期,使知趋避,既而果然,幸免颠踬。於乎,人传君之为神,莅胥涛而享祀,即今所过而验之,无乃秉司乎江湖之事。由其生也,不尽用于明时,故其死也,仍见录于上帝。於乎,友道之废也久矣,曰友曰朋,如兄如弟,指金石以为盟,刑鸡犬而设誓,头角稍殊,情态顿异,云泥隔则易交,势位判则相忌,对面如九嶷之峰,跬步有千丈之势。半臂才分,遇诸涂则掩面而过,宿醒未醒,逾其阈则腾口以刺。过门不入室,反为操戈之举,落阱不援手,忍抛下石之计。亲于其身也遑恤,况伉俪乎?生为人也尚然,况下世乎?於乎文湍,生死无二心,始终同一致,不忝为聪明正直之神,真可谓英迈特出之士。缅想旧游,稠人广会,一饮百十钟,挥毫数千字。故以平生之素好,用答故人之阴惠,诗以写不尽之情,酒以侑有从之泪。具别纸以焚燎,就宿草以浇酹,灵神如在,来鉴于是。不鄙世人之凡言,特歆御酝之醇味。尚飨。诗曰:幽显殊涂隔死生,九原犹有故人情。曼卿真作芙蓉主,太白常留翰苑名。念我冥冥来入梦,哀君恻恻每吞声。朝回坐对黄封酒,怅叹鸡坛负旧盟。’(琼台类稿、升庵集)
余姚戚澜,少时尝得危疾,息已绝,逾时复苏。自言被人执至一官府,有贵人坐堂上,引见,问乡里姓名年几何,具以对,贵人曰:‘非也,追误矣。’顾吏令释之,得出,还,至途中遇雨,憩佛寺,步入一室中,满地皆纱帽楦也,以手扳,举之不动,旁有人谓曰:‘此非君物也,君所有者在此。’指一架,令取之,随手而得。视其内,有字曰七品。后澜果以进士终翰林编修。(烟霞小说)
少师脢庵刘公健字希贤,洛阳人也。赠太师,谥文靖,九十四岁终时亦无疾。康修撰德涵云:‘往岁奔丧西归,见公于洛阳里第,留入卧内,微揭帏帐示之,双瞳炯然,童颜黑发,自帏中语云:“往岁陈澜编修借来俞琰参同,是汝批抹的,却是我几被此书误了。”既而,相对则一老翁也,大声云:“我眼目已昏闷闷,见人休胡说。”丁宁再三。德涵以为仙去,入敛时甚轻,惟夫人知之,故速举入柩,人不甚传云。’(陆俨山外集)
傅瀚欲攘取内阁之位,乃嗾同乡监生江瑢奏大学士刘健、李东阳。既而恐谋泄,遂倡言瑢与学士程敏政善,且奏事决非瑢所能,而奏中‘排抑胜己’一言,又实敏政平日心事。以此激当道之怒,而敏政之狱,自是始矣。敏政既死,瀚果自礼部改詹事,代其位。后瀚家人忽晨见敏政入瀚室,又数见怪异,因忧悸成疾,逾年瀚竟死。
弘治己未,篁墩程先生主考会试,以言去国,未几,疽发背卒。是年,京师有雪夜祈仙者,先生至,降笔云:‘夜偕东坡游,闻有谪仙者,予亦谪仙之流也,事之不偶,殆有甚焉者,诗以纪之。’因书一绝云:‘江山何日许重来,白骨青林事可哀。吾党莫怜清梦远,海东东去是蓬莱。’又二律云:‘紫阁勋名迹已休,文章空自压儒流。孤忠敢许悬天日,浩气还应射斗牛。苏子蛰松遭众谤,杜陵荒草唤穷愁。乾坤不尽江流意,回首青山一故丘。’‘斯文今古一堪哀,道学真传已作灰。鸿雁未高罗网合,麒麟偶见信时猜。迅雷不起金縢策,紫电谁知武库才。此气那同芳草合,浑沦来往共盈亏。’读者悲之。玩其气格,盖仿佛先生平昔云。(烟霞小说)
袁公宗皋为长史时,中酒昼寝,梦一美姬扶床跽请曰:‘妾充李白洲下陈,今愿治相公帷幄。’公惊觉,召黄夫人语,异之。既而李以党宸濠败,妻孥没入官,至是公所受赐婢李姬预焉,则昔梦中人也。荐绅闻之,皆叹定数之不可移如此。
广之英德江中,有怪石为患,众神之,建庙祀焉。霍公韬毁其庙,未几雷击去其石,洪涛驱沙,江为安流。清远峡飞来峰有虎患,公移文山神,虎遂绝。今其文竖寺中,人呼驱虎碑。
简傲
王廷陈为文,顷刻便就,多奇气。然好狎游,黏竿风鸱,诸童子乐,又蹶不可驯。父母抶朴之,辄呼曰:‘大人奈何辄虐海内名士耶!’为翰林庶吉士,诗已有名,其意不可一世,仅推何景明,而好薛蕙、郑善夫。故事,学士二人为庶吉士师,甚严重,稚钦独心易之,时登院署中树,而窥学士过,故作声惊使见。大恚,然度无如何,徉为不知也。乃已当授官给事中,用言事,故诏特予外补裕州守。既中不屑州,而以谏出,知当召,益骄甚。台省监司过州,不出迎,亦无所托疾。人或劝之,怒曰:‘龌龊诸盲官,受廷陈迎耶?当不愧死。’一日出候其师蔡潮,以他藩道者,潮好谓曰:‘生来候我固厚,而分守从后来,亦一见否?且生厚我以师故,即分守君命也。’稚钦曰:‘善。’乃前迎分守,而分守既下车,数州吏微过,当稚钦笞之十。稚钦大骂曰:‘蔡师误,先生见辱。’挺身出,悉呼其吏卒从守,勿更侍,一府中慑伏,亡敢留者。分守窘,不能具朝𫗦,谋于蔡潮,潮为谢过,稍给之,仅得夜引去。于是监司相戒,莫敢道裕州者。既归,愈益自放,达官贵人来购文见者,稚钦多蓬首囚服应之。间衣红纻窄衫,跨马或骑牛,啸歌田野间,人多望而避之。
王允宁长大白晰,谈说时事,慷慨激烈,男子也。于文,远则祖述司马、少陵,近则称北地而已,意不可一世士。又好嫚骂人,人多外慕而中畏之。其所最善者,孙尚书升一人。其同年敖祭酒以书规切之,允宁答云:‘仆犹夫故吾耳,顾于南中不宜,且南中亦不宜于吾,以故人取其近似者以为名,曰伉厉守高也。且仆戆直朴略,受性已定,犹仆之貌,修干广颡,昂首掀眉,揭膺阔步,皆造化陶冶,不可移易。古之挟仙术者,能蜕人骨,不能易人貌。今公责仆勿高勿卑,择中而居之,亦尝有以里妇之效颦闻于公者乎?仆即死,勿愿也。’允宁后念其母老病,乞南,得国子祭酒。归省,道经华山,为文祭之。大约以母素敬神而不蒙庇,即愈吾母病,吾太史也,能为文,以不朽神。其辞支离怪诞。居无何,以地震死。西安李户部愈素恨允宁,假华山神为文詈而僇之,今并传关中。
谐谑
胡颐庵居京师,惟携二仆,后偶置一妾,杨文敏公以诗戏之云:‘长将病态比维摩,喜得新鬟乐事多。不用叹衰怜皓首,且欣暖老得青娥。千金买笑何须惜,百岁流光苦易过。从此客边心绪好,更无高兴到汤婆。’(应庵随录)
解缙、胡俨同观进士榜,解以胡不由科目,戏曰:‘大丈夫必得黄榜书名耳。’胡笑曰:‘彼亦有侥幸得之者。’
李至刚尝以罪褫冠服,平巾入史馆供职,阍人谁何之。李既不敢举其衔,又非徒役,乃自称修史人。李至刚直操乡音,于是馆中皆称之曰:‘羞死人李至刚。’
曾公鹤龄,永乐辛丑会试,与浙江数举子同舟,其人率年少狂生,议论锋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