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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段

《能改斋漫录》 · 宋·吴曾

28501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’又引《高祖纪》曰:‘周章西入关,至戏。’师古曰:‘在新丰县东,今有戏水驿。’《后汉郡国志》:‘京兆新丰东有戏亭。’”以上皆王说。余按,左氏《国语》:“里革曰:‘幽灭于戏。’”韦氏注曰:“幽王为西戎所杀。戏山在西周。”孔颖达曰:“戏,骊山之北水名也。王甫谧曰:‘今京兆新丰东二十里戏亭是也。’《汲冢书纪年》云:‘平王奔西申,而立伯盘以为太子。与幽王俱死于戏。’”然则戏之得名,春秋时已著,不始于秦、汉间也。据韦、孔所引,虽山水不同,要之以戏而兼名山水,古来减多有之,不可以一为是也。至观国谓师古不当以旗戏与地名同音,此不足咎。第班固不当称戏而以下继之。

○巴字山水

宋之间《送田道士使蜀投龙诗》云:“蜀门风势断,巴字水形连。”又唐人诗云:“杜宇呼名切,巴江学字流。”然则巴州因水得名矣。予按,杜佑《通典》:‘硖州巴山县,古关,楚肃王拒蜀处。今县北有山,曲折似巴宇,因以为名。’此又以山似巴字,何耶?然《三巴记》:“阆水东南流,曲折三回如巴字。”唐人有《巴字江赋》云:“初惊蠹蚀,龙舟鳞次子波中;乍若萤从,渔火星分于渡口。”乃知山形似巴者非。

○孟诸

高适《封丘行》云:“我本渔樵孟诸野。”又平台云:“孟诸蒲暮凉风起。”又曰:“朝临孟诸野。”按,《春秋左氏传》:“僖公二十八年,楚子玉梦河神谓己曰:‘畀余,余赐汝孟诸之糜。’”杜预云:“孟诸,宋薮泽。水草之交曰麋。”予按,《释地》云:“十薮:宋有孟诸。”郭璞曰:“今在梁国睢阳县东北。”《周礼职方氏》:“正东曰青州,其泽薮曰望诸。”《禹贡》:“豫州,导菏泽。被孟猪。”孔安国曰:“盂猪,泽名,在菏东北,水流溢覆被之。”宋则今梁国也,睢阳是已。故郑氏注亦云:“望诸,在睢阳。”糜、湄通用。

○有二中牟

中牟有二,在河南北之间,不可不辨。《尔雅》曰:“郑有圃田。”郭璞注云:“今荥阳中牟县西圃田泽是也。”《赵世家》曰:“献侯即位,治中牟。”《汉书地理志》曰:“河南郡有中牟县,赵献侯自耿徙。”又曰:“三家分晋,河南之中牟,魏分也。”《通典》曰:“荥阳郡中牟县。”注云:“汉旧县,有圃田泽,荆河州薮也。赵献侯自耿徙此。又赵襄子时,佛以中牟叛,即此也。北十二里有中牟台。”《春秋定公九年左传》曰:“晋车千乘在中牟。”杜预注曰:“今荥阳有中牟县。回远,疑非也。”予按,左氏所谓车在中牟,非荥阳之中牟明甚,杜预疑之甚当。且晋世方分河南分荥阳郡,中牟属之。此地乃在河南,计非晋境所及。及三家分晋,中牟属魏,则非赵所得都。盖赵献侯治中牟,亦非河南之中牟也。考《春秋哀公五年》:“赵鞅伐卫,围中牟”;《论语》:“佛以中牟畔”;与定公九年“晋车在中牟”;或别是一中牟,当在河北耳。臣瓒《汉书音义》曰:“臣瓒按,河南中牟,春秋之时,在郑之疆内。及三卿分晋,则为魏之邦土。赵界自漳水以北,不及此也。《春秋》:“卫侯如晋,过中牟。”案此之中牟,不在赵之东也。案,中牟当在温水之上。”然则臣瓒亦以河南中牟,非此中牟矣。今《汉书地理志》与《通典》,杂举而不辨焉,使后学不能不疑也。

○石城

王彦辅《石城辨疑》曰:“左太冲谓‘戎车盈于石城’,即金陵之石头城也。世徒知于此,而不知郢州之得名亦同也。故郦善长曰:‘沔水南迳石城西城,因山以为固者’,是也。盖晋羊叔子镇荆州日所立。惠帝元康九年,分江夏西部,就置竟陵郡。至唐武德四年,置郢州于长寿县。是则今之郢州,昔之竟陵郡也。”以上皆王说。予按,唐杜佑《通典》云:“郢州,今治长寿县。历代所属,与竟陵郡同。二汉属江夏郡。晋、宋以来,竟陵郡地,梁南司北新二州之境。西魏分属安州。后周分置石城郡,后于石城置郢州。隋炀帝初,州废,置竟陵、安陆二郡。唐并二郡为温州,后为郢州,或为富水郡。”然则彦辅所谓武德四年置郢州于长寿县。是不察杜佑所谓“后周置石城郡,后于石城置郢州”耶?考佑云:“隋初废州置郡,至唐又并为温州,又为郢州。”则彦辅止据后来,不究其本耳。《唐书乐志》曰:“《石城乐》者,宋臧质所作也。石城在竟陵,质尝为竟陵郡,于城上眺瞩,见群少年歌谣通畅,因作此曲。”《古今乐录》曰:“石城乐,旧舞十六人。其曲一云:‘生长石城下,开窗对城楼。城中诸少年,出入见依投。’”盖竟陵之石城,其名甚著。又《通典》云:“《莫愁乐》者,出于《石城乐》。石城女子名莫愁,善歌谣。且石城中有忘愁声。故歌云:‘莫愁在何处?莫愁石城西。艇子打两桨,催送莫愁来。’”

○辨朐忍

韩退之作《韦处厚盛山十二诗序》曰:“不知其出于巴东,以属朐忍也。”洪庆善辨曰:“《地理志》云:‘山南西道开州盛山郡,本万世郡。义宁二年,析巴东之盛山、新浦,通川郡之万世、西流置。天宝元年,更名朐忍。音润蠢。地下湿,多朐忍虫。’刘禹锡《嘉话》云:‘朐忍,蚯蚓也。常至夜,江畔出其身,半跳于空中而鸣。上音屈,下音忍。’《集韵》云:‘朐忍,在汉中,俗作旬,非是。’”以上皆洪说。予按,《西汉地理志》:“巴郡有朐忍县。”颜师古曰:“朐音劬。”《后汉郡国志》:“巴郡朐忍县。”亦只作此忍字,盖古文借用也。又按,杜佑《通典》:“开州,大唐置。或为盛山郡盛山县。汉朐忍县地。”以三书考之。盖开州在唐为盛山,在汉为朐忍也。《汉书》不著其意。惟刘禹锡以其地出朐忍之虫,因以得名。禹锡之说,亦本许慎。《说文》云:“朐忍,虫名。汉中有朐忍县,地下多此虫,因以为名。从肉句声。”黄朝英云:“考其意,当作润蠢。朐,如顺切。忍,尺允切。”与洪氏、禹锡所音不同。然朝英、禹锡、庆善三人,偶忘考《西汉地理志》耳。盖师古以朐音劬,此不可不辨。

○辨豪州字误

洪庆善辨韩退之《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》曰:“豪,今认作濠。唐《地理志》云:‘濠,初作豪。元和三年,刺史崔公表请其事,由是改为濠,取水名也。’退之作记,在贞元十五年,尚为豪。诸本作濠,误矣。”以上皆洪说。予按,杜佑《通典》:“濠州,春秋末钟离子之国。至晋,侨置徐州。安帝时,置钟离郡。宋、齐因之,兼置徐州,梁因之。北齐改为西楚州,隋改曰濠州,因濠水为名。濠,音豪。炀帝复置钟离郡。唐武德八年为濠州,或为钟离郡。”然则据佑所言,初不见豪字,兼亦不本于唐。自隋改曰濠州矣。况佑所上《通典》,在贞元十年,及称因濠水为名,濠音豪。其误甚明。以此知韩文作濠为是;而所以致洪之辨者,《地理志》之失耳。

○辨焉陵字音

开封府焉陵县,距东京一百六十里。今焉音烟,非是。按,《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六年》:“焉陵之役。”陆德明《音义》曰:“鄢,音偃。”然春秋、魏、唐曰鄢,汉曰焉,后汉、晋、隋曰焉。音焉,亦音偃。然则二字通用耳。

○蒋庙钟山孙陵曲衍

唐徐坚,其学甚博。所撰《初学记》,载扬雄《九州箴》。内《润州箴》云:“洋洋润州,江山秀远。蒋庙钟山,孙陵曲衍。江宁之邑,楚曰陵。吴齐梁晋,六代都兴。”按,《丹阳记》:“蒋子文为陵尉,破贼,为贼所杀。故吏忽见子文乘白马,如平生,孙权发使,封子文为中都侯。立庙钟山,因改为蒋山。”此箴之所谓蒋庙钟山也。《丹阳记》云:“蒋陵,因山为名,吴大帝陵也。”《舆地志》以为“台当孙陵曲衍之傍,故蒋陵亭亦名孙陵亭。”此箴之所谓孙陵曲衍也。然雄死于西汉之末,去此二百余年矣,何以知之?又况于六代乎?予故以《润州箴》非雄所作,甚明。

○镜湖

会稽鉴湖,今避庙讳,本谓镜湖耳。《舆地志》曰:“山阴南湖,萦带郊郭。白水翠岩,互相映发,若镜若图。故王逸少云:‘山阴路上行,如在镜中游。’名始羲之耳。”李太白《登半月台》诗亦云:“水色渌且静,令人思镜湖。终当过江去,爱此暂踟蹰。”则知湖以如镜得名,无可疑者。而梁任《述异记》以为:“镜湖,世传轩辕氏铸镜湖边,因得名。今有轩辕磨镜石尚存。石畔常洁,不生蔓草。”恐不然也。或陆贽《月照鉴湖赋》曰:“光无不临,故丽天并耀;清可以鉴,因取镜表名。”乃知湖以如镜得名,审矣。太白又有《送友人寻越中山水》诗:“湖清霜镜晓,涛白雪山来。”

○蜀石牛

《禹贡》:“华阳黑水惟梁州。岷、れ既艺,沱、潜既道,蔡、蒙旅平,和夷底绩。”则蜀道与中国通久矣。《蜀主本纪》载:“秦惠王谋伐蜀,刻五石牛,置金其后,绐蜀人云:能粪金。蜀主信之,发卒千人,使五丁力士开道:致牛于成都。秦因遣张仪等随石牛以入,遂夺蜀焉。”此事尤近诬。蜀人吴师盂醇翁《题金牛驿》诗以辨之云:“唱奇腾怪可删修,争奈常情信缪悠。《禹贡》已书开蜀道,秦人安得粪金牛?万重山势随坤顺,一勺天波到海流。自晒据经违世俗,庶几同志未相尤。”醇翁以通议大夫致仕,享年九十。

○三曲江

曲江有三。枚乘《七发》云:“观涛乎广陵之曲江”,今苏州也。广东有曲江,今韶州也。司马相如《吊二世赋》云:“临曲江岂州”,即长安也。按,唐刘疏《传记》云:“京师芙蓉园,本名曲江园。随文帝以名不正,改之。”故杜子美诗云:“曲江翠幕排银榜。”又云:“春日潜行曲江曲。”《七发》所谓曲江有“弭节伍子之山”,今胥山,在苏州。

○沣水

郦道元《水经》曰:“沣水,迳安南县,又东与赤沙湖会。湖水北通江,南注沣水也。”故杜子美《岳麓山道林二寺行》云:“寺门南开洞庭野,殿脚插入赤沙湖。”

○橘洲

《舆地志》曰:“潭州橘洲,在郡南,对南津。常看如在下。及至夏水,怀山渚洲皆没,橘洲独在。”故杜子美《岳麓山道林二寺行》云:“橘洲田土仍膏腴。”然橘洲有二处,其一在龙阳。子美之诗所本,乃长沙之橘洲,距州十里。

○衡山

《东皋杂录》云:“余尝至泰山,见其峰峦,岿然独出。而衡山七十二峰皆平,谓之衡,盖取此。”此说大误。晋《天文志》:“北斗魁四星为璇玑,杓三星为玉衡。”湖南衡山,盖上承玉衡分野,以得名耳。故《荆州记》云:“南岳衡山,朱陵之灵台,太虚之宝洞。上承冥宿,铨德钧物,故名衡山。下据离宫,摄位火乡。赤帝馆其岭,祝融托其阳,故号南岳。”以此推之,南岳当玉衡分野可知矣。亦犹长沙婺女之类。故今山下有铨德观。

○羊城

高适《送柴司户之岭外》诗云:“海对羊城阔,山连象郡高。”按,《南部新书》云:“吴修为广州刺史,未至州,有五仙人骑五色羊,负五谷而来。今州厅梁上画五仙人,骑五色羊为瑞,故广南谓之五羊城。”又《广州记》云:“六国时,广州属楚。高固为楚相,五羊衔谷至其庭,以为瑞,因以五羊名其地。”又郑熊撰《番禺杂记》云:“广州昔有五仙,骑羊而至,遂名五羊。”《新书》与熊所记同,惟《广州记》为异,当有辨其非是者。

○赤县

《史记》:“邹衍著书曰:‘中国于天下,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。中国名赤县神州,赤县神州内,自有九州,禹之叙九州是也。不得为州数。中国外,如赤县神州者有九,乃所谓九州者也。’”《晋书载记赞》曰:“自两京殄覆,九土分崩,赤县成蛇豕之区,紫宸迁娃黾之穴。”唐有赤尉,谓畿县尉也。杜子美《奉先刘少府出水障歌》云:“闻君扫却赤县图,乘兴遣画沧州趣。”《投简成华两县诸子》诗云:“赤县官曹拥材杰。”《桥陵》诗:“居然赤县立,台榭争岩亭。”

○洞庭橘

世以韦苏州诗:“书后欲题三百颗,洞庭犹待满林霜。”以韦尝守苏,遂谓太湖洞庭山产柑橘。并以唐吴融《序赋》,及王维《送人赴越州》诗“风樵若邪路,霜橘洞庭秋”;苏子美《姑苏》诗“洞庭甘熟客分金”为据,而以洞庭湖为非。其实不然。盖洞庭见于吴、楚,皆产柑橘,第湖山为异耳。观《襄阳记》,李叔平临终,敕其子曰:“龙刚洲里,有千头木奴。及柑橘成,岁得绢数千匹。”审此,则龙阳洲正在洞庭矣。又况晋张华诗云:“橘在湘水侧,菲陋人莫传。”刘瑾《甘赋》云:“寄生于南楚。”谢惠连《甘赋》云:“倾予节兮湖之区。”徐陵《甘诗》云:“江潭间修竹。”由古以来,洞庭湖之有橘旧矣,故柳毅叩橘而书始传。至若洞庭山之有橘,不读唐吴融《序赋》,未必其名显也。

○赤甲

杜子美卜居于赤甲,故有《赤甲》诗:“卜居赤甲迁居新”;又《入宅》诗云:“奔峭背赤甲”;又《黄草》诗云:“赤甲山下行人稀”;又《自西移居东屯茅居》诗云:“白盐危峤北,赤甲古城东。”按,《荆州图记》云:“鱼复县西北赤甲城,东连白帝城,西临大江。”然则赤甲盖属鱼复县也。

○乌石冈柘冈盐步门

乌石冈,距临川三十里,荆公外家吴氏居其间。故《与外氏饮》诗云:“不知乌石冈边路,到老相逢得几回。”又《游草堂寺》诗云:“乌石冈边缭绕山,紫荆细迳水云间。”又《杂咏》云:“乌石冈头踯躅红,江边柳色涨春风。”吴氏所居,又有柘冈。柘冈故多辛夷,荆公诗云:“柘冈西路花如雪,回首春风最可怜。”又《寄正之》诗云:“试问春风何处好?辛夷如雪柘冈西。”又《赠黄吉父》诗云:“柘冈西路白云深,想子东归得重寻。亦见旧时红踯躅,为言春至每伤心。”又《送吴彦》诗云:“柘冈定有辛夷发,亦见东风使我知。”盐步门,乃抚州郡城之水门,卸盐之地。公旧居在焉,今为祠堂。公有诗云:“曲城丘墓心空折,盐步庭帏眼欲穿。”皆纪实也。故乌石冈、柘冈、盐步门,其名至今犹存。韩子苍《寄居临川,送乡人陈亨仲》诗云:“儿童共戏苦盐岸,老大相逢乌石冈。”

○睢阳

应天府南京,睢阳旧地也。近世皆以睢为趄音,非也。按,《左传》:“隐公元年九月,及宋人盟于宿。”注云:“宋梁国睢阳县。”又:“昭公二十一年,齐师、宋师败吴师于鸿口。”注:“梁国睢阳县有鸿口亭。”又:“僖公十九年,宋公使邾文公用鄙子于次睢之社。”注:“睢水受汴,东经陈留、梁、谯、沛、彭城县入泗。”以上三处,陆德明皆音虽。

○武林山

李翱《来南录》云:“元和四年二月戊子,至杭州。己丑,如武陵之山,临曲波,观轮舂。”注曰:“即灵隐天竺寺。”予按,杭州无武陵山,陵字当是笔误,恐是林字。《晋书地理志》:“吴郡钱塘县武林山,武林水所出。”当是时,钱塘属吴郡。又见《前汉地理志》,颜师古注。

○云梦

沈存中《笔谈》曰:“旧《尚书》曰:‘云梦土作。’本朝太宗时,得古本《尚书》,作‘云土梦作’。诏改《禹贡》从古本。按,孔安国注:‘云梦之泽,在江南。’不然也。据《左传》:‘吴人入郢,楚子涉睢,济江,入于云中。王寝,盗攻之,以戈击王。王奔郧。’楚子自郢西走涉睢,则当出于江南。后涉江入于云中,遂奔郧。郧则今之安陆州。涉江而后至云,入云然后至郧,则云在江北也。《左传》曰:‘郑伯如楚,子产相,楚子享之。既享,子产乃具田,备王以田江南之梦。’杜预注曰:‘楚之云梦,跨江南北。’曰‘江南之梦’,则云在江北明矣。元丰中,有郭思者,能言汉沔间地理,亦谓江南为梦,江北为云。予以《左传》验之,思之说信然。江南则今之公安、石首、建宁等县;江北则玉沙、监利、景陵等县。乃水之所委,其地最下。江南上析,水出稍高,方土而梦已作矣。此古本之为允也。”以上皆《笔谈》所记。予按,《寰宇记》曰:“云梦泽,半在江南,半在江北。其水中平,土丘半出。”《寰宇记》本乐史所撰,史是太宗时人,则沈、郭未尝见《寰宇记》也。然沈辨末得其详。且《周礼荆州》云:“其泽薮曰云梦。”郑康成注云:“云梦在华容。”《禹贡》云中。“云土梦作。”昭三年《左传》:“楚子与郑伯,田于江南之梦。”又定四年:“楚子涉睢,济江,入于云中。”正义云:“南郡枝江县西,有云梦城。江夏安陆县东南,亦有梦城。或曰,南郡华容县东南有邑丘湖,江南之梦也。”云梦一泽,而每处有名者。司马相如《子虚赋》云:“云梦者,方九百里。”则此泽跨江南北,亦可独称云称梦耶?郦道元《水经注》谓:“自江陵东界为云梦,北为云梦之薮。”亦不指一处。不可焉以梦在江南,云在江北。

○纪南城

王观国《学林新编》论楚都郢曰:“《史记》:周成王封熊绎于荆蛮,为楚子,居丹阳。楚文王自丹阳徙郢,楚顷襄王自郢徙陈,楚考烈王自陈徙寿春,命曰郢楚。既徙而犹命曰郢,亦犹南朝萧氏出于兰陵,而其后又创南兰陵,各贵其所自出也。今之郢州,乃楚之别邑,号郢亭,非楚都之郢。”以上皆王说。予按,杜佑《通典》云:“寿春郡罗城,即考烈王所筑。秦灭楚,虏王负刍。其地为九江郡。”又云:“江陵,故楚之郢地。秦分郢,置江陵县。今县界有故郢城,有枝回洲,有夏水口。《左传》所云‘沈尹戍奔命于夏’也。有荒谷,即莫敖所缢荒谷。西北有野父城,又有纪南城。楚渚宫、汉津乡故城,在今县东也。”又按,郦道元《水经注》曰:“楚之先,僻处荆山,后迁纪郢,即纪南城也。”《十道志》曰:“昭王十年,吴通漳水,灌纪南城,入赤湖,郢城遂破。”杜预《左传》注曰:“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,故楚国也。”然则王观国虽知今之郢州非楚之郢,而尚未知定处也。今以诸书参考,即江陵之纪南城是也。《笔谈》亦止谓“楚都南郢”。

○黄金濑

《艺文类聚》载《幽明录》曰:“巴丘县,自冈以上二十里,名黄金潭,莫测其深。上有濑,亦名黄金濑。古有钓于此潭,获一金锁,引之,遂满一船。有金牛出身奔船,钓人被骇,牛因奋勇,跃而还潭。锁将尽,钓人以刀斫得数尺。潭濑因此取名。”予按,巴丘县以巴山得名,县有巴山故也。巴丘,晋庐陵郡,改置巴山郡。隋以来称崇仁,以乡得名,今抚州崇仁县是也。予世家巴丘。考黄金濑在邑之东二十里,其名迄今尚存。其上有陂,亦谓之黄金陂。然乡人皆莫知得名之始。第金冈止谓之冈头。

○开封

京师开封县,其城本郑庄公所筑。昔卫之水有浚,浚之地有仪封人,掌仪地之封疆。郑人得而城焉,以为开封,此其始也。《高帝纪》:“秦二世三年,郦商为将,将陈留兵,与偕攻开封,未拔。”

○金堤

金堤在今东京酸枣县。按,汉《沟洫志》:“汉兴三十有九年,孝文时,河决酸枣,东溃金堤,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。”注:“金堤,河堤名也。在东郡白马界。”

○陈桥

陈桥距旧城二十里,即古之板桥。太祖北征,次陈桥,军士推戴,即其地也。白居易《板桥路》诗曰:“梁苑城西二十里,一渠长水柳千条。若为此路应重过,十五年前旧板桥。曾共玉颜桥上别,不知消息到今朝。”李义山《板桥晓别》云:“回望高城落晓河,长亭窗户压微波。水仙欲上鲤鱼去,一夜芙蓉红泪多。”王荆公《陈桥》诗云:“走马黄昏渡河水,夜争归路春风里。指点韦城太白高,投鞭日午陈桥市。杨柳初回陌上尘,胭脂洗出杏花匀。纷纷塞路堪迫惜,失却新年一半春。”

○西塞

张志和歌曰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”按,《武昌记》曰:“西陵县,对黄公九矶,谓之西塞。”

○闽江南台

《闽中记》:“晋郭璞迁城时,言南台沙合,必出宰辅。元和中,闽人潘有实为省郎,自负王佐之才。每遇乡人,必问:“南台江可褰裳过否?”或云未,则色不悦。迨章郇公入枢府之明年,沙始交,遂大拜。寻而吴丞相育、曾侍中公亮、陈丞相升之、吴枢密充,皆相继辅弼。惟曾公,泉人也。他皆建人,吴、章又皆浦城人。其后如章子厚诸公继踵而起,盛哉。”南台今属福州。故宋景文公撰《章郇公墓志》,亦云:“闽江南台,古传沙合者出相。比年遂偾为洲,盖名世赉弼,殆天启然。”或云:“福州无预建州。”殊不知《闽中记》云:“南台者,在闽县南五里。江畔有越王钓龙台,故曰南台。其源出于建溪,东流四百里至台;又东南流三十里,与东西峡江合,流入海。”

○北苑茶

丁晋公有《北苑茶录》三卷。世多指建州茶焙为北苑,故姚宽《丛语》谓:“建州龙焙,面北,遂谓之北苑。”此说非也。以予观之,宫苑非人主不可称,何以言之?按,建茶供御,自江南李氏始。故杨文公《谈苑》云:“建州,陆羽《茶经》尚未知之。但言‘福建等十二州未详,往往得之,其味极佳。’江左近日,方有蜡面之号。李氏别令取其乳作片,或号曰京挺、的乳及骨子等,每岁不过五六万斤。迄今岁出三十余万斤。”以文公之言考之,其曰京挺、的乳,则茶以京挺为名。又称北苑,亦以供奉得名,可知矣。李氏都于建业,其苑在北,故得称北苑。水心有清辉殿,张洎为清辉殿学士。别置一殿于内,谓之澄心堂,故李氏有澄心堂纸。其曰“北苑茶”者,是犹“澄心堂纸”耳。李氏集有《翰林学士陈乔作北苑侍宴赋诗序》曰:“北苑,皇居之胜概也。掩映丹阙,萦回绿波。珍禽异兽充其中,修竹茂林森其后。北山苍翠,遥临复道之阴;南内深严,近在帷宫之外。陋周王之平圃,小汉武之上林”云云。而李氏亦有《御制北苑侍宴赋诗序》,其略云:“偷闲养高,亦有其所。城之北有故苑焉,遇林因薮,未愧于离宫;均乐同欢,尚惭于灵沼”云云。以二序观之,因知李氏有北苑。而建州造挺茶又始之,因此取名,无可疑者。

○琵琶洲

饶州余干水口有州,其形如琵琶,谓之琵琶洲。有亭在岸,谓之琵琶亭。过客留诗,非一人也。予按《洽闻记》:“吴太平二年,长沙大饥,杀人不可胜数。孙权使赵达占之,云:‘天地川泽相通,如人四体,鼻衄炙脚而愈。今余干水口尝暴起一洲,形如鳖,食彼郡风气。可祠而掘之。’权乃遣人祭以太牢,断其背。故老传云:‘饥遂止。’其洲在饶州余干县。”予乃知洲形如鳖,转以为琵琶。盖肇于吴也。

○修水

修水在分宁县北,东南经县治。又经武宁县东北,流六百里至海昏,又东流一百里入彭蠡湖。世传郭璞记曰:“有鱼名修,有水名氵。天下大乱,此地无忧。”言可避乱也。予按,《阴阳书》云:“水宜东流,盖巽居东方。其次则北,北乃艮方”耳。所以分宁虽深僻险绝,然代出伟人。至若赣水,皆西流,所以自南朝以至今日,人物殊少。然则璞记氵字从水,何耶?按,《史记》,徐广以氵音先纠反,或恐通用。

○利夔路置帅维蜀之险

熙宁九年,原州临泾县令鲜于师中言:“蜀有剑门栈道之险,瞿唐三峡之隘。今朝廷命帅,举利、益二路以付之。万一中国多事,奸雄恃险,无以分制。乞于利、夔两路置帅,以维西蜀之势。”于是诏自今中书选官知兴元府,枢密院选官知夔州。

○慨口

豫章大江之口,距海昏县十三里,地名慨口。今往来者不究其义,以海口称之,如云江海之口也。予按,《豫章记》曰:“海昏侯国,在昌邑《今建昌县》城东十三里。县列江边,名慨口,出豫章大江之口也。昌邑王每乘流东望,辄愤慨而还,故谓之慨口。”

○五松山

李太白诗:“要须回舞袖,拂尽五松山。”按,五松山在今池州铜陵县,山有宝云寺,旧曰五松院。南唐江延义有记。

○阁皂山

《玉堂闲话》云:“南中有阁皂山,山形如阁,山色如皂,故号阁皂山。乃葛仙翁得道之所,七十二福地。”予按,陶弼诗云:“葛仞天然闺阁形,阴阴不似众山青。”洪驹父诗云:“爰有福地直斗牛,厥名阁皂形色收。”盖以《闲话》所谓形色而言也。今属临江军,为福地之一。

○天姥山

会稽剡县,自晋、宋以来,人始称传。故沃州天姥,号称山水奇绝处。自吴僧帛道猷来自西天竺,赋诗云:“连峰数十里,修竹带平津。茅茨隐不见,鸡鸣知有人。”其后支道林之徒,相断而居,凡十八僧。而名流如戴逵、王羲之者,又十八人。大概白乐天记之为详。盖《道经》云:“两火一刀可以逃。”以其名山之多,可以避世。故晋、宋之世,隐逸之为多,亦为阳明洞天也。

○蓬莱何似水晶宫

东坡谓:“骊山温汤,以妃子之故,后世耻言之。余以是知物之轻重显晦,必以其人也。”李太白以青阳九子山为九华山,以武昌南湖为郎官湖。元微之在越州赋诗云:“我是玉皇香案吏,谪居犹得小蓬莱。”其后州治有阁名蓬莱。杨汉公守湖州,赋诗云:“溪上玉楼楼上月,清光合作水晶宫。”其后遂以湖州为水晶宫。古今皆因之。由是言之,岂不以人哉。范文正守越,滕元发守湖,滕寄诗云:“江山千里接仁风,都在东南秀气中。为问玉皇香案吏,蓬莱何似水晶宫?”

○弋阳县山

信州弋阳县,距县三十里有山,亭亭耸立,如几如笏。李翱《来南录》云:“至信州。甲午,望君阳山,怪峰直耸,似华山。”君字误也。按,《通典》:“弋阳县,旧葛溪县。隋改为弋阳。有弋水。”

○唐宋三河改隶

三河者,河东、河内、河南也。《货殖传》曰:“唐人都河东,商人都河内,周人都河南。夫三河在天下之中,若鼎足,王者所更居也。”李唐以蒲州为河东郡,河东县为理所《汉蒲阪县》;本朝隶陕西路,为河中府河东郡。李唐以怀州为河内郡,河内县为理所《汉野王县》;本朝隶河北西路,为怀州河内郡。李唐以洛州为河南府,河南县为理所《古郏辱阝地》;本朝隶西京,为河南府河南郡。盖本朝建都汴州,所以与唐屏翰不同,故三河亦从而改隶。

○梁园

《诗事录》云:“近世武人,如节度使柴宗庆作诗云:‘曾观大海难为水,除去梁园总是村。’梁园,战国时魏惠王徙治大梁,即其地,今京师之东城是也。”余以为非是。汴州与宋州接境,汉梁孝王有兔园、平台、雁鹜池在焉,故梁园之称以此。

○白矾楼

京师东华门外景明坊,有酒楼,人谓之矾楼。或者以为楼主之姓,非也。本商贾鬻矾于此,后为酒楼。本名白矾楼。

○两兰溪县

兰溪在唐,为两县名。一属蕲州《沛水改为兰溪》,一属婺州。杜牧之诗:“兰溪春尽水泱泱”,盖蕲州之兰溪也。杜守黄州作此诗,黄承兰溪下流故耳。

○水中高土名曰洲

或曰:“州,畴也。畴其土而生之也。”余按,《说文》曰:“尧遭洪水,民居水中高土,故名曰洲。”所以今之近水之滩岸皆曰洲。

○鲁澹台墓

洪州东湖总持院之侧,有一旧坟,极高大,无铭志,无敢樵采者。好事者以巨碑镌径尺字,曰“呜呼!有鲁澹台子羽之墓。”余按,《汴州记》及《九域志》,开封有澹台子羽墓,其庙亦存。以理推之,或可信焉。盖子羽鲁人,去梁、宋不远。若洪州之墓,恐失于稽考也。

○烂柯亭

李宗谔云:“达州烂柯亭,在州治之西四里。古有樵者,观仙弈棋不去,至斧柯烂于腰间,即此地也。”乃知观棋烂柯,不止衙州。

○姑射山

《新唐书地理志》:“姑射山”。窦苹《音训》云:“一名平山,又名壶口山。射,音亦。”予按《列于》、《庄子》音释,射皆音夜,不音亦。

○连州以山名

刘禹锡云:“连之为州,以山得名。”盖未指其所出。按,州西南百五十里有黄连岭,隋文帝取以名州。今连州所纂《湟州集》,不载所始。止云“唐武德四年,平萧铣,置连州。”盖亦不善考者也。

○滦河县

窦苹《新唐书音训本纪滦河》云:“滦,力官切。滦水,出奚国都山。诸书《山海经》并无此字,唯见于切韵。”又《忠义列传滦河》云:“音栾。今大辽平州,东临滦河是也。”予按,《北鄙须知》:“大辽有滦州,西至燕京五百里。有滦河县,西至滦州四十里。平州,西至燕京八百里。”以此见滦河县在平州之西;窦以为在东,非也。

●卷十议论

○周子醇《乐府拾遗》出塞诗

周子醇作《乐府抬遗》,谓孔子删诗,有全篇删去者,有删去两句者,有删去一句者。如传所谓“客去歌株离”,则删去全篇者也。“月离于毕,俾滂沱矣;月离于箕,风扬沙矣。”则删去两句者也。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。”则删去一句者也。子醇之论如此。尝为《出塞诗》云:“雉堞高临榆柳长,汉家旧垒遥相望。狼山弄碧围平野,易水流寒入大荒;千里封疆连草木,百年民物自农桑。传闻漠北尚锋镝,吾与胡沙塞傍。”

○诗非富贵语

《归田录》谓:“晏元献曰:‘老觉腰金重,慵便枕玉凉,未是富贵语。不如笙歌归院落,灯火下楼台,此善言富贵者也。’”然此乃乐天诗。乐天又有一诗类此,云:“归来未放笙歌散,画戟门前蜡烛红。”陈无己皆所不取,以为非富贵语,看人富贵者也。

○荆公以《北山移文》为不然

王荆公《草堂》诗,盖以《北山移文》为不然。“丛条嗔胆,叠颖怒魄。或飞柯以折轮,乍抵枝而扫迹。请回俗士驾,为君谢逋客。”故卒章云:“叠颖何劳怒,东风汝自摇。”

○《侠客行》寓意不同

李太白《侠客行》云:“事子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元微之《侠客行》云:“侠客不怕死,怕死事不成,事成不肯藏姓名。”二公寓意不同。

○惠连宋武诗

谢惠连《七夕》诗:“落日隐檐楹,升月照帘栊。团团满叶露,淅淅振条风。”萧氏取以入选。然予观宋孝武云:“白日倾晚照,弦月升初光。泫泫叶满露,萧萧庭风扬。”意虽类之,而雄浑顿挫,过惠连远矣。至惠连“昔离秋已两,今聚夕无双”,亦不可掩也。

○乐天二诗相反

白乐天《思竹窗》诗:“不忆西窗松,不忆南宫菊。惟忆新昌堂,萧萧北窗竹。”又《题沈子明壁》云:“不爱君池东十丛菊,不爱君池南万竿竹。爱君帘下唱歌人,色似芙蓉声似玉。”二诗相反如此。

○渊明二诗相反张季鹰诗与渊明类

陶渊明诗云:“虽留身后名,生前亦枯槁。死者何所知,称心固为好。”又作《拟古》诗云:“生有高世名,既没传无穷。”二意相反如此。季鹰云:“与我身后名,不如生前一杯酒。”与陶前诗相类。

○陈公辅黄鲁直诗

王直方《诗话》记陈公辅《题湖阴先生壁》云:“身似旧时王谢燕,一年一度到君家。”荆公见而笑曰:“戏君为寻常百姓耳。”古诗云: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”然以予观之,山谷有诗《答直方送并蒂牡丹》云:“不如王谢堂前燕,曾见新妆并倚栏。”若以荆公之言为然,则直方未免为山谷之戏,政苦不自觉尔。

○崔李诗语同意异

崔信明有“枫落吴江冷”之句,李太白亦有“枫落吴江雪,纷纷入酒杯。”语同而意异。

○杜子美鲍照李颀白鸥波浪句

东坡以杜诗“白鸥波浩荡”,波乃没字,谓出没于浩荡间耳。然予观鲍照诗有“翻浪扬白鸥”,唐李颀诗有“沧浪双白鸥”。二公言白鸥而继以波浪,此又何耶?

○支遁臂鹰走马

《世说》载支遁道林常养马数匹,或言道人畜马不韵。支云:“贫道重其神骏。”《高僧传》载支遁常养一鹰,人问之何以?答曰:“赏其神骏。”然世但称其赏马,不称其赏鹰。惟东坡有《谢云师无着遗支遁鹰马图》诗,所谓:“莫学王郎与支遁,臂鹰走马怜神骏。还君画图君自收,不如木人骑土牛。”

○荆公山谷诗意同事同

荆公《咏淮阴侯》:“将军北面师降虏,此事人间久寂寥。”山谷亦云:“功成千金募降虏,东面置座师广武。谁云晚计太疏略,此事已足垂千古。”二诗意同。荆公《送望之出守临江》云:“黄雀有头颅,长行万里余。”山谷《黄雀》诗:“牛大垂天且割烹,细微黄雀莫贪生。头颅虽复行万里,犹和盐梅傅说羹。’二诗使袁谭事亦同。

○陈无己王荆公孙莘老论韩文嗜好不同

陈无己《记秦少游》云:“元和圣德诗,于韩文为下,与《淮西碑》如出两手,盖其少作也。”然荆公于《淮西碑》不以为是,其《和董伯懿咏晋公淮西碑佐题名》诗云:“退之道此尤俊伟,当镂玉版东燔柴。欲编诗书播后嗣,笔墨虽巧终类俳。”而孙莘老又谓《淮西碑》“序如书,铭如诗。”何耶?信知前辈嗜好不同如此。

○荆公不以退之为是

荆公不以退之为是,故其诗云:“力去陈言夸末俗,可怜无补费精神。”《送吕使君潮州》诗云:“不必移鳄鱼,诡怪以疑民。有若大颠者,高材能动人。亦勿与为礼,听之汩彝伦。”故其《答文忠公》诗云:“他日倘能窥孟子,终身何敢望韩公。”

○文贵自然

文之所以贵对偶者,为出于自然,非假于牵强也。潘子真《诗话》记王禹玉元丰间以钱二万、酒十壶饷吕梦得。梦得作启谢之,有所谓“白水真人,青州从事”,禹玉叹赏之为切题。后毛达可有《谢人惠酒启》云:“食穷三岁,曾无白水之真人;出饯百壶,安得青州之从事。”此用梦得语,尤为无功。非特出于剽窃,又且白水真人为虚设也。至若东坡得章质夫书,遗酒六瓶,书至而酒亡。因作诗寄之云:“岂意青州六从事,化为乌有一先生。”二句浑然一意,无斧凿痕,更觉其工。

○蓄家妓示客而致祸

蓄家妓以为欢,主人之本意也,然古今反以取祸者有之。晋石崇有妓绿珠,孙秀使人求之不得,遂劝赵王伦诛崇。五代安重诲尝过任圜,圜为出妓,善歌而有色。重诲欲之,而圜不与。由是二人相恶,重诲诬以反而杀之。二人皆以家妓示客而致祸。唐人李清《咏石季伦》诗云:“金谷繁华石季伦,只能谋富不谋身。当时纵与绿珠去,犹有无穷歌舞人。”若李清之言,则宜若季伦、任圜之失。及观《外史祷杌》记潘沆事,则又不然。沆事伪蜀王建为内枢密使,有美妾曰解愁,善为新声,及工小诗。建至沆第,见而欲取之,而沆不肯。弟谓沆曰:“绿珠之祸,可不戒哉?”沆曰:“人生贵于适意,岂能爱死而自不足于心耶?”人皆服其守。以予观之,沆之不死,盖幸耳,何足以有守服之哉。

○江西宗派

蕲州人夏均父,名倪,能诗,与吕居仁相善。既没六年,当绍兴癸丑二月一日,其子见居仁岭南,出均父所为诗,属居仁序之。序言其本末尤详。已而居仁自岭外寄居临川,乃绍兴癸丑之夏。因取近世以诗知名者二十五人,谓皆本于山谷,图为江西宗派,均父其一也。然则居仁作《宗派图》时,均父没已六年矣。予近览赣州所刊《百家诗选》,其序均父诗,因及宗派之次第。且云:“夏均父自言,以在下列为耻。”殊不知均父没已六年,不及见图。斯言之妄,盖可知矣。

○东坡以魏郑公学纵横之术

东坡作《谏论》,以魏郑公以苏张之辩,而为谏诤之术。且云:“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术,其所以与苏张异者,心正也。”世或以东坡之论为不然。予读郑公《出关》诗云:“中原还逐鹿,投笔事戎轩。纵横计不就,慷慨志犹存。杖策谒天子,驱马出关门。请缨羁南越,凭轼下东蕃。郁郁陟高岫,出没望平原。古木鸣寒鸟,空山啼夜猿。既伤千里目,还惊九折魂。岂不惮艰险;深怀国士恩。季布无二诺,侯赢重一言。人生感意气,功名谁复论。”东坡实不见此诗,盖识见之明,有以探其然耳。乃知读书不博,未可以轻议前辈也。予后读《旧唐书魏公传》云“见天下渐乱,尤属意纵横之说。”乃知魏公少学纵横无疑。

○圣俞诸公以郭功甫为李太白后身

章衡子平《答郭功甫书》,其略云:“郑公毅夫,吾叔表民,及梅圣俞,皆以功甫为李谪仙之后身。吾不知谪仙之如夫子之少时,其标格渊敏,已能如此老成否?”子平所以答功甫之贶,不得不尔。然圣俞诸公以功甫为李白后身,求诸诗文,信不诬矣。盖圣俞有《赠功甫》云:“采石月下闻谪仙,夜披锦袍坐钓船。”然东坡、山谷,不以为然。故《题功甫醉吟庵》云:“不用骑鲸学李白,东入沧海观桑田。”盖有所激耳。而王直方《诗话》亦载东坡谓郭祥正只知有韵底是诗。而张芸叟《诗评》亦云:“如大排筵席,二十四味,终日揖逊。求其适口者,少矣。”

○张文潜寄意

张文潜言:“昔以党人之故,坐是废放。每作诗,尝寄意焉。”有云:“最怜杨柳身无力,付与春风自在吹。”又云:“梧桐直不甘衰谢,数叶迎风尚有声。”

○王逸《天问》刘禹锡《问大钧》

王逸《天问章句》云:“《天问》者,屈原之所作也。何不言问天,天尊不可问,故曰《天问》也。”余因悟刘禹锡《问大钧》之为非。

○诗文当得文人印可

韩子苍言:“作诗文当得文人印可,乃不自疑。所以前辈汲汲于求知也。”又云:“诗文要纵,纵则奇。然未易到也。”

○韩退之杜子美诗用韵

孔经父《杂说》谓:“退之诗好押韵累句以云工,而不知叠用韵之病也。《双乌》诗两头字、两秋字,《孟郊》诗两鱼字,《李花》诗两花字,《示爽》诗两千字。”殊不知古之作者,初不问此。杜子美《八仙歌》两船字、两天字、两眠字、三前字,《狄明府》诗两诋字,此岂可以常法待之哉。

○古文自柳开始

本朝承五季之陋,文尚俪偶,自柳开首变其风。始天水赵生,老儒也。持韩愈文数十篇授开,开叹曰:“唐有斯文哉。”因谓文章宜以韩为宗,遂名肩愈,字绍元。亦有意于子厚耳。故张景谓:“韩道大行,自开始也。”开未第时,采世之逸事,居魏郭之东,著野史。自号东郊野夫,作《东郊野夫传》。年逾二十,慕王通《续经》,以经籍有亡其辞者,辄补之。自号补亡先生,作《补亡先生传》。遂改旧名与字,谓开古圣贤之道于时也。必欲开之为涂,故字仲涂。太祖开宝六年登科,时年二十七。尝谓张景曰:“吾于书止爱《尧》、《舜》典、《禹贡》、《洪范》。斯四篇,非孔子不能著之;余则立言者可及矣。《诗》之《大雅》、《颂》,《易》之《爻》、《象》,其深焉;余不为深也。”盖开之谨于许可者如此。前辈以本朝古文始于穆伯长,非也。

○右军承《汉书》误

王彦辅《麈史》,与陈正敏《遁斋闲览》,皆云:“余季父虚中云:‘王右军《兰亭记》,其文甚丽。但天朗气清,自是秋景,以此不入选。’余亦谓丝竹管弦,语亦重复。”以上皆陈语。予考《汉书张禹传》云:“后堂理丝竹管弦。”乃知右军承《汉书》之误。

○绛州牧辟张璨推官

张璨,本农家子。年三十余,始就学,遂号通儒。晚居绛台,会绛牧左右无佳士,率挠郡政,牧患之而未有策。有客谕以璨者,若置诸宾席,则左右不令而自改矣。牧备礼以请璨,璨辞以病。牧窃讶之,因托所亲叩其所以然。璨曰:“郡牧真贤,但左右非才污之。璨若受其请,欲尽去其左右之不率者,虑不能行。且忧反为此辈所卖,则璨之道不行必矣。”牧闻之,嗟赏再三。使谓之曰:“秀才姑受礼命,某能行之。”寻奏辟绛州防御推官,向来所谓不法者,尽逐之。杜绝请托,狱讼无私,翕然称治。后唐明宗因是识擢。历汉、周,官止侍御史。吴子曰:“君之用臣,臣之事君,能如绛之宾主,天下岂有不平乎?是以孔明、王猛,虽以偏方小国,用于艰难之时,卒见取于天下后世者,亦由此而已。”

○李逢吉裴度谏穆宗

古人有言曰:“止骂所以助骂,助骂所以止骂。”又曰:“劝人不可指其过,须先美其长。人喜则语言易入,怒则语言难入。”诚哉,是言也。穆宗以童昏帝天下,未容轻责。观其良心,岂无勉强之理欤?崔发驱曳中人,因系狱,不以郊赦原。台谏官如李勃、张仲方论赦,皆不听。及李逢吉从容言曰:“崔发驱曳中人,诚大不恭。然其母年八十,自发下狱,积忧成疾。陛下方以孝理天下,所宜矜念。”上愍然曰:“比谏官但言发冤,未尝言其不恭,亦不言有老母。如卿所言,朕何为不赦之?”即释其罪。其后穆宗欲幸骊山温汤,李绛、张仲方屡谏不听。张权舆叩头殿下,以为周幽幸骊山,为犬戎所杀;秦皇葬骊山而国亡;明皇宫骊山而禄山乱;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。上曰:“骊山若此之凶耶!我宜一往,以验彼言。”卒幸骊山,还谓左右曰:“彼叩头者之言,安足信哉?”又其后欲幸东都,宰相暨朝臣谏者甚众,上皆不听,决意必行,已令度支计道里费,裴度从容言曰:“国家本设两都,以备巡幸。自多难以来,兹事遂废。今宫阙营垒,百司廨舍,率已荒圮。陛下倘欲行幸,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全葺,然后可往。”上曰:“从来言事者,皆云不当往,如卿所言,不往亦可。”遂罢工役。夫穆宗一人耳,考其三事,谏者或不从,或始拒而终从。由是言之,穆宗岂不能晓事者哉,系谏者之能否而已。昔李克用为一藩镇。性尤严急。左右有过,无大小必死。大将盖寓能揣其意,婉辞裨益,无不从者。克用或以非罪怒将吏,寓必阳助之怒,克用无不释之。寓亦知此道欤。

○人臣用心当以范尧夫为法

南唐江文蔚,累官至御史中丞。性鲠直,不附权要。每将上奏疏,必不问家事。先市小船,为左迁之计。竟以对仗弹冯延巳、魏岑忤旨,左迁九江幕职。范尧夫上章言事,未报,有见之者曰:“闻相公上章后,已备远行,非他人所能及。”尧夫曰:“不然,纯仁所言,幸主上听而行之。岂敢为难行之说,以要誉焉。”人臣用心,要当以尧夫为法。如文蔚之市小船,直浅丈夫哉。岂吾孔子以微罪行之意欤?

○陆喜言之繁

陆喜曰:“孙皓无道,肆其暴虐。若龙蛇其身,沉默其体,潜而勿用,趣不可测,此第一人也。避尊居卑,禄代耕养,玄静守约,冲退淡然,此第二人也。侃然体国思治,心不辞贵,以方见惮,执政不惧,此第三人也。斟酌时宜,在乱犹显,意不忘忠,时献微益,此第四人也。温恭修谨,不为谄首,无所云补,从容保宠,此第五人也。过此以往,不足复数。故第二以上,多沦没而远悔吝;第三以下,有声位而近咎累。是以深识君子,晦其名而履柔顺也。”或者谓吴子曰:“陆喜之言,其至矣乎?”予曰:“是何言之繁也。不有孔子之言哉:‘商有三仁焉,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’是故以微子居第一矣。故《诗》称仲山甫‘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’,而圣人有以取之。予故曰:是何言之繁也。”

○苟以高祖比曹操元微之以比裴度

人有幸不幸。苟汉之忠臣,而杜牧著论讥之云:“苟平日为曹操画策,尝以高祖比之,则是与操反无疑。”予则以为不然。且元微之《上裴晋公书》云:“日者阁下方事淮、蔡,独当炉锤。始以追韩信、拔吕蒙为急务,固非叔孙通荐儒之日也。”然则微之固尝以高祖比裴度矣。而谓微之劝度反,可乎?

○王公进退自安

世言祸福由天,非也。予观元奉间儒者郭景初善论命,谓富彦国甲辰正月二十日巳时生,四十八岁,自八座求出,知亳州。神宗后召为相,终不肯再入。未六十致政,避申酉禄绝之运。全神养气,年八十余,至甲戌运方死。王介甫辛酉十一月十三日辰时生,五十八岁,自首厅求出,知江宁府。继乞致仕,以避午上禄败之运。安闲养性,又仅延十年之寿而死。苏子容庚申二月二十二日巳时生,七十四岁拜左相。数月求出,知陈州。连乞致仕,以避丙戌火库禄衰之运。七十九尚康宁。王正仲癸亥正月十一日申时生,六十六岁拜左丞,次年求出,知汴州。连乞致仕,以避晚年勾绞杀亡神之灾。竟以寿终。元柘之臣,惟苏与王不罹贬谪者,以其求速退也。苗受之殿帅,己巳生,六十岁建节,六十一岁坚求出,知潞州。连乞致仕,以避巳上禄绝伏吟之运。康宁六十七年,未出巳运。甲戌年,复召为殿帅,次午死。由此观之,王公进退,可以自安耳。

○解四十五十而无闻

《论语》:“四十五十而无闻焉,斯亦不足畏矣。”解者虽多,皆不得其旨。予按,曾子书《修身篇》曰:“年三十四十之间而无艺,则无艺矣。五十而不以善闻,则不闻矣。”乃知《论语》所谓“无闻”者,不以善闻也。

○歌行吟谣

《西清诗话》谓:“蔡元长尝谓之曰:‘汝知歌行吟谣之别乎?近人昧此,作歌而为行,制谣而为曲者多矣。且虽有名章秀句,苦不得体。如人眉目娟好,而颠倒位置,可乎?”余退读少陵诸作,默有所契,惟心语口,未尝为人道也。”予按,《宋书乐志》曰:“诗之流乃有八名,曰行、曰引、曰歌、曰谣、曰吟、曰咏、曰怨、曰叹,皆诗人六义之余也。”然则歌行吟谣,其别岂自子美邪。

○论皇字

《太平清领书》,汉于吉所传,其师宫崇书也。其言皇字曰:“一日而王。一者,天也,天者数一。天得日,昭然大明则王。故为字,一与日王并合,成皇字也。”予以为不然。夫王之字,则贯三才而一之,则天之义已备矣。故字书止以从自、从王。皇者,王之所自出也。崇为臆说,无取。

○杜子美《杜鹃》诗用乐府江南古辞格

鲍彪《诗谱论》,引东坡先生谓:“王谊伯以杜子美《杜鹃》诗前四句,盖是题下注为误。而谓四句指严武、杜克逊等。而彪以为郑公去年已卒,及崔宁此时正乱西川。不应近舍崔宁而远谈郑公,又不应有刺史,岂实言有无杜鹃邪?”以上皆彪说。王观国《学林新编》云:“子美绝句云:‘前年渝州杀刺史,今年开州杀刺史。群盗相随剧虎狼,食人更肯留妻子?’此诗正与《杜鹃》诗相类,乃是一格。”以上皆王观国说。予尝以为王氏甚得之,但不曾援引古人为证。且《乐府》有《江南古辞》云: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鱼戏莲叶间,鱼戏莲叶东,鱼戏莲叶西,鱼戏莲叶南,鱼戏莲叶北。”子美正用此格。

○解风马牛

洪龟父诗:“鸿雁书远空,马牛风寒草。”予于下句全不解。按,《左氏》:“君处北海,寡人处南海,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。”按,服虔云:“风,放也。牝牡相诱谓之风。”《尚书》称“马牛其风”。《左氏》所谓“风马牛”,以马牛风逸,牝牡相诱。孔颖达云:“盖是末界之微事。言此事不相及,故以取喻不相干也。”而洪用于此,何哉?

○革己日乃孚

朱子发《解革己日乃孚》云:“先儒读作已事之已,当读作戊己之己。十日至庚而更,更,革也。自庚至己,十日浃矣。己日者,浃日也。”其说甚当,第未有所据。予按,《周礼》:“县治象,浃日而敛之。”说者曰:“自甲至癸,十日也。自子至亥,十二辰也。”今自庚至己,则浃日矣。故孔颖达曰:“浃为周匝也。”

○论马牛称匹

《左氏传》:“襄公二年,马牛皆百匹。”或曰,“牛亦可以称匹”,非也。《司马兵法》:“丘出马一匹,牛三头。”则牛当称头,不当称匹。今此称匹者,并言之耳,经传之文多类此。《易系辞》云:“润之以风雨。”《论语》云:“沽酒市脯不食。”《玉藻》云:“大夫不得造车马。”《曲礼》:“猩猩能言,不离禽兽。”皆从一而省文也。

○辨四族

东坡先生《辨四族》云:“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,故其言时有可考,以正汉以来儒者之失。四族者,若皆穷奸极恶,则必诛于尧之世,不待舜矣。屈原云:‘鲧悻直以亡身’,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。若四族者皆小人也,则安能以变四夷之俗哉?由此观之,四族皆非诛死,亦不废弃。但迁之远方,为要荒之君长耳。左氏之言,皆后世流传之过。若尧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,则尧不足为尧矣。”以上皆东坡说。予按,《左氏传》云:“颛顼氏有不才子,不可教训,不知话言。告之则顽,舍之则嚣。傲狠明德,以乱天常。天下之民,谓之祷杌。”夫左氏所谓“傲狠”者,则屈原所谓“刚直”也。意屈取此耳。祷杌,即鲧也。左氏所谓“投诸四裔以御魑魅”,即非诛死矣。岂东坡别有所见而为是说欤?不然,何差殊如此也?

○臧文仲家有宝龟

《礼器》曰:“诸侯以龟为宝,以圭为瑞。家不宝龟,不藏圭,不台门,言有称也。”臧文仲家有守龟,名曰蔡。文仲三年为一兆,武仲三年为二兆,孺子容三年而为三兆。文仲,卿大夫也,而家有宝龟,可乎?此孔子所以不取也。

○王观国辨柳子厚不取童谣

王观国《学林新编》,辨柳子厚非《国语》曰:“献公问于卜偃:‘攻虢何月也?’对曰:‘童谣有之。’子厚非曰:‘童谣无足取者,君子不道也。’观国按,诗书有曰古人,有曰夏谚,有曰周谚,此皆与童谣一体,盖君子之言也。特假曰古人、曰夏谚、曰周谚、曰童谣耳。故诗三百篇率多妇人、女子、小夫、贱隶之所为耳。苟其言有理而不悖于道,虽童谣何伤焉?”以上皆观国说。予按,《列子》载:“尧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天下之治与不治,亿兆之愿戴己与不愿戴己。顾问左右,外朝及在朝,皆不知也。尧乃微服游于康衢,闻童儿谣曰:‘粒我蒸民,莫非尔极。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。’尧喜曰:‘儿,谁教尔为此言?’童儿曰:‘闻之大夫。’大夫曰:‘古诗也。’尧还宫召舜,因禅以天下,舜不辞而受之。”夫子厚以谣为不足取,固已非矣。观国排之,不能引此,而姑以夏周之谚,又何陋耶!

○淮水竭王氏灭

内翰汪彦章为《汪及之种德堂记》云:“昔王祥、王览,当东汉之末,兄弟隐居者三十余年,以孝友著名于世。及晋而子孙极蕃以大,更六朝迄隋、唐数百年,谱牒不能传而后已。故谚曰:‘淮水竭,王氏灭。’淮水固无可竭之理,而王氏至今有人也。”予按,《南史王悦之赞》曰:“昔晋初渡江,王导卜其家世。郭璞云:‘淮流竭,王氏灭。’”观夫晋氏以来,诸王冠冕不替。盖亦人伦所得,岂惟晋禄之所传乎。及于陈亡之年,淮流实竭。曩时人物,扫地尽矣。斯乃兴亡之兆,已有前定。天之所废,岂知识之所谋乎。然则陈亡之年,淮水实竭。而汪氏以为淮水实无可竭之理,何耶?岂汪氏偶忘之欤?兼‘淮流竭,王氏灭’之语,郭璞之辞。本载《晋书》,亦非俗谚也。

○《尚书》孔臧以多为少

《毛诗》太史公以少为多

事无所据者,皆不可以为信,所以古人戒于议论也。如《尚书》一经,太常孔臧尝以多为少矣。《毛诗》一经,太史公尝以少为多矣。何以见之?《尚书》有百篇。自秦焚以来,汉初求之,惟得二十八篇。故孔臧《与孔安国书》云:“《尚书》二十八篇,前世以为放二十八宿。”此尤可笑。至如汉、魏诸儒,马融、郑康成、王肃、杜预,皆疑经传所引《秦誓》,以其文似若浅露。及晋元帝渡江时,豫章内史梅赜始献孔安国所注《古文尚书》。其内有《秦誓》三篇,凡记传所引,悉皆有之。此孔臧以多为少也。《左氏传》载季札聘鲁,请观周乐。使工为之歌《周南》、《召南》,又为之歌《邶》、《》、《卫》,又为之歌《王》,又为之歌《郑》,又为之歌《齐》,又为之歌《豳》,又为之歌《秦》,又为之歌《魏》,又为之歌《唐》,又为之歌《陈》,又自桧以下无讥焉,又为之歌《小雅》,又为之歌《大雅》,又为之歌《颂》。然则乐工所歌诗风十五国,其名与诗同,惟次第稍异耳。由是知孔子以前,篇目已具。其所删削,盖又不多。又传记所引逸诗甚少,知元不多故也。太史公《史记孔子世家》乃云:“古者诗三千余篇,孔子去其重,取三百五篇。”盖太史公之失,以少而为多也。

○北土重同姓

世以同宗族者为骨肉。《南史王懿传》云:“北土重同姓,谓之骨肉。有远来相投者,莫不竭力营赡。王懿闻王愉在江南贵盛,是太原人,乃远来归愉。愉接遇甚薄,因辞去。”又按,颜之推《家训》曰:“凡宗亲世数,有从父,有从祖,有族祖。江南风俗,自兹以往,高秩者通呼为尊。同昭穆者,虽百世犹称兄弟。若对他人称之,皆云族人。河北士人,虽三二十世,犹呼为从伯、从叔。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:‘卿北人,何故不知有族?’答云:‘骨肉易疏,不忍言族耳。’”予观南北朝风俗,大抵北胜于南。距今又数百年,其风俗犹尔也。

○万乘字音

天子万乘,诸经音训皆作去声。余读晋傅玄《汉高祖画赞》曰:“赫赫汉祖,受命龙兴。五星协象,神母告征。讨秦灭项,如日之升。超从侧陋,光据万乘。”亦可以平声用也。

○郑谷胡少荆公张说诗

郑谷《送春》诗云:“三月正当三十日,风光别我苦吟身。共君一夜不须寐,未到晓钟犹是春。”胡少假诗云:“含酸梅子渐生仁,莺老花飞迹已陈。一夜南风摇斗柄,明朝烟柳不关春。”信知才力之不侔也。然胡意亦本荆公诗:“欲知人世春多少,先验东方北斗杓。”荆公诗又本于张说《守岁》诗:“愁心随斗柄,东北望回春。”

○一则仲父二则仲父

王立之《诗话》云:“或云:‘一则仲父,二则仲父’,可对‘千不如人,万不如人’。”予以为“一则仲父,二则仲父”,可对“千冯道,万冯道”。苏子由《和东坡定惠院月夜诗》有云:“娄公见唾行己干,冯老尚多谁定骂。”自注云:“千冯道,万冯道,此语乃旧传也。”然五代有“一则任圜,二则任圜”之语,此亦可对也。

○诗因助语足句

卢延逊有诗云:“不同文赋易,为有者之乎。”予以为不然。尝见张右史记衢州人王介,字仲甫,以制举登第,作诗多用助语足句。有《送人应举诗》落句云:“上林春色好,携手去来兮。”又《赠人落第诗》云:“命也岂终否,时乎不暂留。勉哉藏素业,以待岁之周。”云此格古所未有。予以是知延逊之诗未尽。

○林子中论坡诗失为臣体

东坡《赠传真妙善大师惟真诗》,先言“平生惯写龙凤质”,后言“尔来传写亦及我”。林子中谓失为臣体。予以为论诗岂当尔耶。

○阿谀非保身良策

朱全忠尝与僚友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。全忠独言曰:“此木宜为车毂”,众莫应。有游客数人起应曰:“宜为车毂。”全忠勃然厉声曰:“书生辈好顺口玩人,皆此类也。车毂宜用夹榆,柳木岂可为之!”顾左右曰:“尚何待?”左右数十人ㄏ言宜为车毂者,悉扑杀之。予观唐太宗恶宇文士及佞其喜嘉木,太宗英主,固宜尔。彼全忠一凶人,犹知以顺旨为可杀。而世之小人,方以阿谀为保身之良策,何哉,

○袁天纲相武后

唐史载武后之幼,母抱以见袁天纲,绐以男。天纲视其步与目,惊曰:“龙瞳凤颈,极贵验也。若为女,当作天子。”此说失于不择,盖取《谈宾录》之过也。天纲视人祸福,每见于十年之后,虽时日不差。孰谓男女不辨,而可以善相称。

○周幽王击鼓而褒姒笑

《吕氏春秋》载戎尝寇周,幽王击鼓,诸侯皆至,褒姒大悦而笑;王欲褒姒之笑,数击鼓,而诸侯至无寇;及真寇至,击鼓而诸侯不来,遂为戎所灭。予尝观宋景文《雁奴说》,王荆公《雁奴诗》。然后知幽王者,其自为雁奴乎。《史记》以为举烽火。

○梅圣俞孙绰哀诗

江邻几《杂志》云:“梅圣俞至宁陵,寄诗云:‘独护慈母丧,泪与河水流。河水终有竭,泪泉常在眸。’彦猷持国讥作诗早,俞应之以蓼莪及傅咸赠王何二侍中诗。”以上皆江说。余谓不独此,晋孙绰作《表哀诗》,其序云:“自丁荼毒,载离寒暑,不胜哀号,作诗一首,敢冒谅暗之讥,以申罔极之痛。”故洪玉父以鲁直丁母忧,绝不作诗。夫鲁直不作者,以非思亲之诗也;孙绰作者,以思亲之诗也。由是知圣俞作诗之早,庸何伤乎?其曰“敢冒谅暗之讥”,则虽人臣,亦可以谅暗也。

○诗有夺胎换骨诗有三偷

洪觉范《冷斋夜话》曰:“山谷云;‘诗意无穷,而人之才有限。以有限之才,追无穷之意,虽少陵、渊明,不得工也。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,谓之换骨法;规模其意形容之,谓之夺胎法。’”予尝以觉范不学,故每为妄语。且山谷作诗,所谓“一洗万古凡马空”,岂肯教人以蹈袭为事乎?唐僧皎然尝谓:“诗有三偷:偷语最是钝贼,如傅长虞‘日月光太清’,陈后主‘日月光天德’是也;偷意事虽可罔,情不可原,如柳浑:‘太液微波起,长杨高树秋’,沈期‘小池残暑退,高树早凉归’是也;偷势才巧意精,略无痕迹,盖诗人偷狐白裘手,如嵇康‘目送归鸿,手挥五弦’,王昌龄‘手携双鲤鱼,目送千里雁’,是也。”夫皎然尚知此病,孰谓学如山谷,而反以不易其意,与规模其意,而遂犯钝贼不可原之情耶?

○辨唐彦谦苏子瞻诗用三尺字

叶少蕴《石林诗话》云:“杨大年、刘子仪皆喜唐彦谦诗,以其用事精巧,对偶亲切。黄鲁直诗体虽不类,然不以杨、刘为过。如彦谦《题高庙》云:‘耳闻明主提三尺,眼见愚民盗一А。’每称赏不已,多示学诗者以为模式。三尺、一А,虽是著题,然语皆歇后。一А事无两出,或可略土字。如三尺,则三尺律、三尺队皆可,岂独剑乎?‘耳闻明主’,‘眼见愚民’,尤不成语。予数见交游道鲁直语,意不可解。苏子瞻有‘买牛但自捐三尺,射鼠何劳挽六钧’,亦同此病。六钧可去弓字,三尺不可去剑字,此理甚易知也。”以上皆《石林》语。予按,《高祖纪》云:“上骂之曰:‘吾以布衣,提三尺取天下。’”又《韩安国传》云:“高帝曰:‘提三尺取天下者,朕也。’”颜师古注曰:“三尺,剑也。而流俗书本或云‘提三尺剑’,剑宇后人所加耳。”然则《石林诗话》乃有歇后之说,何邪?

○董十郎儿

天下之事,多成于贫贱感激之中,或败于富贵安乐之际,理无可疑也。苏秦其所成就,虽不足道。使其有二顷之田,其能佩六国相印乎?又况于为天下者哉。故中兴难于创业,是谓不刊之说。宣帝、光武所以独称于汉者,以二君俱起于民间耳。董敦逸,吉之永丰县村落人。哲庙时,为吏部侍郎。招乡人之寓太学者,以训童稚。童稚业不精进,董责之。自言“幼入上庠,甘荠盐者凡几年。今汝若此,何以有成邪?”其乡人答曰:“公言过矣。侍郎乃董十郎儿,贤郎乃董侍郎儿。以此校之,固相什伯矣。”予尝爱其言有理。古语有之:“其言虽小,可以喻大。”董起白屋,父行第十。

○蔡元长欲为张本

自古奸人,周身之术非不至。然而祸患之来,卒出于非意所及者,何耶?盖恶逆既积,则天地鬼神所不容,其谋徒巧也。宣和四年,金人攻大辽,遣王纬来乞师。宰相王将明主其议,以童贯为宣抚使,蔡居安副之。蔡元长作诗送其行,有曰:“百年信誓宜坚守,六月行师合早归。”元长之为是诗也,盖欲为他日败事张本耳。殊不知政和中,元长首建严燕之议,招纳燕人李良嗣以为谋,又欲以妖人王仔息服锦袍铁帻,为大将。计议已定,会仔息抵罪伏诛,遂止。将明所为,乃推行元长之意,世可尽欺乎?元长始以绍述两字,劫持上下,擅权久之。知公议不可以久郁也,宣和间,始令其子约之,招致习为元学者。是以杨中立、洪玉父诸人皆官于中都;又使其门下客著《西清诗话》以载苏、黄语,亦欲为他日张本耳。终之祸起朔方,竟以不免,岂前所谓其谋徒巧耶。

○欧阳公论冯道乃壮岁时

孔子曰:“伯夷叔齐,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。谓柳下惠少连,降志辱身矣。”夫管仲降志辱身,非圣人不足以知其仁,彼元结乌足以论之。求诸后世,狄仁杰、冯道庶几焉。仁杰则人无异论。道自为欧阳公所诋,故学者一律不复分别,惜哉!独富郑公、苏黄门、王荆公以大人称之。盖欧阳公为史时,甫壮岁;使晚为之,必不尔也。前辈谓韩魏公庆历嘉施设,如出两手,岂老少之异欤?欧阳公出处与韩同,其论冯道,予以为当以庆历嘉为例。则道也,庶乎有取于欧阳公矣。

○东坡诋程颐不如欧阳公

善处石守道江邻几

东坡先生才气高一时,未始下人。故自言嫉程颐之奸(见公奏议),又诋程为“鏖糟陂里叔孙通。”(见孙君孚《谈圃》)然议者以为过。故吕原明《家塾记》云:“元初,苏子瞻与程正叔不相能”;又言:“不如欧阳永叔之善处石守道也。”以予观之,岂特待守道为然。江邻几与欧阳公契分不疏,晚著《杂志》,诋公尤力。梅圣俞以为言,而公终不问。邻几既死,公吊之,哭之痛。且告其子曰:“先公埋铭,修当任其责矣。”故公叙铭邻几,无一字贬之。前辈云:“非特见公能有所容,又使天下后世读公之文,知公与邻几,始终如一,且将不信其所诋矣。”《孟子》曰:“以善养人者,然后能服天下。”欧阳公之谓矣。

○高祖用良平韩信

宋景文公云:“或讥汉高祖非张良、陈平不能得天下,宋曰不然。良、平非高祖不能用。夫智高于良、平,乃能听其谋。至项羽不能用范增,则败矣。”予以景文徒知其一耳。独不见韩信之言乎?方信之被擒也,互论其长。信曰:“陛下不善将兵,而善将将。”嗟乎,不知高祖胸中,能着几韩信耶!

○论《易》

末景文公云:“刘齐善言《易》。说曰:‘六十四卦,本之乾坤,故诸卦中皆有乾坤象意。孔子叙干为玉、为金,坤为牛、为马之类,本释他卦所引,非徒言也。弼不可云‘得意忘象,得象忘言。’”予以齐谓弼不可云:“得意忘象,得象忘言”,是矣。然弼尝云:“触类可为其象,合义可为其征。义苟在健,何必马乎?类苟在顺,何必牛乎?爻苟合顺,何必坤乃为牛;义苟应健,何必干乃为马?”则齐之说,即弼之说也。

景文又云:“王弼注《易》,直发胸臆,不如郑康成等师承有自也。或曰:‘何以得立为一家?’景文曰:‘弼弃易象互体,专附小象,衍成其文,是以诸儒不能訾。’”予以为不然。盖《易》之书,其道有四:意、言、象、数是也。有数而后有象,有象而后有意,有意而后有言。今舍象数而以言意论《易》,是犹剪其根本,而求枝叶之繁,可乎?《易》之道,在六经尤为简奥。盖《五经》止言人事,而《易》则三才具焉。第汉儒象数之余,流为灾祥刻应之说,所谓过之者兹,后世所以深排之。若以论《易》而舍象数,则非矣。然则弼者,岂所谓不及者耶?

○张伯玉记六经阁取王弼传《易》意

古人要为不可及。王弼传《易》,于初九“潜龙勿用”下注云:“文言备矣。”世之陋者,往往诋其无所发明。予尝见蜀李畋著论,以为“弼之所传止于四字者。盖易经之旨,未敢率用己意,欲尊乎道也。”日乃知前辈用心如此。予尝见吕居仁言,曾子固初为太日子州司户,时张伯玉作守。欧阳公与荆公诸人咸荐日之,伯玉殊不为礼。一日,就设厅作大排,召子固。日惟宾主二人,亦不交一谈。既而召子固于书室,谓曰:“人以公为曾夫子,必无所不学也。”子固辞避而退。一日,请子固作《六经阁记》,子固屡作,终不可其意。乃谓子固曰:“吾试为之。”即令子固代书曰:“六经阁者,诸子百家皆在焉,不书,尊经也。”《文多不载》乃知伯玉之意,取李畋发明弼传《易》之意耳。伯玉,字公达,范文正公客。所以揭己,示子固如此者。子固年少恃才名,私以不识字诋之,伯玉有所闻,故耳。

○东坡知味李公择知义

东坡在资善堂中,盛称河豚之美。李原明问其味如何?答曰:“直那一死。”李公择尚书,江左人,而不食河豚。尝云:“河豚非忠臣孝子所宜食。”或以二者之言问予,予曰:“由东坡之言,则可谓知味;由李公择之言,则可谓知义。”

○著述须待老

前辈未尝敢自夸大。宋景文公尝谓:“予于为文,似蘧瑗。瑗年五十,知四十九年非;余年六十,始知五十九年非。其庶几至道乎?”又曰:“予每见旧所作文章,憎之,必欲烧弃。”梅尧臣曰:“公之文进矣,仆之为诗亦然。”故公晚年修《唐书》,始悟文章之难。且叹曰:“若天假吾年,犹冀老而后成。”南城李泰伯叙其文,亦曰:“天将寿我乎,所为固未足也。”类皆不自满如此,故其文卓然自成一家。善乎欧阳公之言曰:“著述须待老,积勤宜少时。”岂公亦有所悔耶?

○太祖推服桑维翰

太祖尝与赵普议事,有所不合。太祖曰:“安得宰相如桑维翰者,与之谋乎?”普对曰:“使维翰在,陛下亦不用,盖维翰爱钱。”太祖曰:“苟用其长,亦当护其短。措大眼孔小,赐与十万贯,则塞破屋子矣。”予按,晋去国初未远,故太祖所以推服维翰者,宜有以得之。使维翰获用,岂尽出普下乎?盖尝因太祖推服之义,而考维翰本传。其议论皆为欧阳公削去,无从而见之。其后读孔氏《续世说》,载出帝之初,浸用景延广。维翰恐与契丹失欢,上疏曰:“议者以陛下于契丹有所供亿,谓之耗蠹。有所卑逊,谓之屈辱。微臣所见,则曰不然。且以汉祖英雄,犹输货于冒顿;神尧武略,尚称臣于可汗。此谓达于权变,善于屈伸。所损者微,所利者大。必若因兹交造,遂成衅隙,自此岁岁调发,日日转输,困天下之生灵,空国家之府藏,此为耗蠹,不亦甚乎?兵戈既起,将帅擅权。武吏功臣,过求姑息,边藩远郡,得以骄矜。外刚内柔,上陵下替。此为屈辱,又非多乎?”所具止此,议论虽不尽见。其揣度事势,深切着明,有能加之者欤?太祖所以推服之也。

○繁钦论鼓吹崔令钦教坊女善歌

陈后山云:“繁钦与魏文论鼓吹云:‘潜气内转,哀声外激。大不抗越,细不幽散。’”不若唐崔令钦语也。崔记教坊任智方四女皆善歌,其中二姑子,吐纳凄惋,收敛浑沦,三姑子容止闲和,傍观若意不在歌;四姑子发声遒润,虚静似从空中来。崔在唐不以文名,若此语可以谓之文矣。

○贵在富下

《司马季主传》云:“《传》曰:‘富为上,贵次之。’”《系辞》云:“崇高莫大乎富贵”,贵在富之下。予尝记钱希白著书,有人王令,遇鬼胡元春。令询向去禄寿,胡笑曰:“阴功与天爵俱高。人爵,末事也。《尚书》五福,不言禄,此乃深旨,非老夫所能知也。”予乃知贵在富下者以此。

○颜鲁公失言

颜鲁公将死,叱李希烈曰:“吾年且八十,官太师。吾守吾节,死而后已。”予尝曰:鲁公之节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,而不能不失于其言。使年未至于八十,官未至于太师,节可不尽乎?齐、梁以来,视易君如弈棋,士鲜知节义。褚渊为齐司徒,贺客满座。褚欢曰:“使彦回作中书郎而死,不当为一名士邪?”名德不昌,乃复有期颐之寿。嗟乎,使如言,国何赖于老成哉。

○张华死有余愧

人臣事君当大位者,事有关于社稷,虽以死争可也。予见古今备礼数,作文具者多矣。晋张华被执,曰:“式干之议,臣谏章具存,可复按也。”张林曰:“谏而不从,何不去位?”华无以对。予谓华死而有知,有余愧矣。

●卷十一记诗

○题寝宫诗

“农桑不扰岁常登,边将无功吏不能。四十二年如梦觉,春风吹泪过昭陵。”韩子苍云:“此诗题于寝宫,不著名氏。宜表而出之。”

○闲燕堂联句

王仲至与秦少游谒恭敏李公,饭于闲燕堂,即席联句云:“黄叶山头初带雪,绿波尊酒暂回春。”(钦臣)“已闻璧月琼枝句,更看朝云暮雨人;”(观)“老愧红妆翻曲妙,喜逢嘉客放怀新。”(钦臣)“天明又出桃源去,仙境何时再问津。”(观)

○青州从事

皮日休《谢人送酒》诗:“门巷萧条空紫苔,先生应渴解酲杯。醉中不得亲相问,故遣青州从事来。”晋桓温有主簿,善别酒味。以好者为青州从事,谓青州有齐郡,言到脐也。韩子苍谢《信州连鹏举送酒》诗云:“上饶籍甚文章伯,曾共紫薇花下杯。铃阁昼闲思老病,故教从事送春来。”韵意皆同,当有辨其优劣者。

○程夫子范使君

韩持国闲居颖昌,程伯淳自洛往访之,时范右丞夷叟纯礼亦居颍昌。持国尝戏作诗示二公云:“闭门读易程夫子,清坐焚香范使君。颐我未能忘世事,绿尊红妓对斜曛。”

○海棠洲

王仲至使辽,回谒恭敏李公,席中赋诗云“穹庐三月已淹留,白草黄云见即愁。满袖尘埃何处洗,李家池上海棠洲。”

○江公著由《微雨》诗知名

江公著初任洛阳尉,久旱微雨,作诗云:“云叶纷纷雨脚匀,乱花柔草长精神。雷车却碾前山过,不洒原头陌上尘。”司马文正公于士人家见之,借纸笔修刺谒江。且为称荐,由此知名。

○花落去燕归来

晏元献公赴杭州,道过维扬,憩大明寺,瞑目徐行。使侍史诵壁间诗板,戒其勿言爵里姓名,终篇者无几。又使别诵一诗云:“水调隋宫曲,当年亦九成。哀音已亡国,废沼尚留名;仪凤终陈迹,鸣蛙只沸羹。凄凉不可问,落日下芜城。”徐问之,江都尉王琪诗也。召至同饭,又同步游池上。时春晚已有落花,晏云:“每得句,书墙壁间,或弥年未尝强对。且如‘无可奈何花落去’,至今未能也。”王应声曰:“似曾相识燕归来。”自此辟置,又荐馆职,遂跻侍从矣。

○偷眼看云生未生

山谷南还,至南华竹轩,令侍史诵诗板,亦戒勿言爵里姓名。久之,诵一绝云:“不用山僧供张迎,世间无此竹风清。独拳一手支颐卧,偷眼看云生未生。”称叹不已,徐视姓名,曰:“果吾学子葛敏修也。”

○文正公属意小鬟妓

范文正公守番阳郡,创庆朔堂。而妓籍中有小鬟妓,尚幼,公颇属意。既去,而以诗寄魏介曰:“庆朔堂前花自栽,便移官去未曾开。年年长有别离恨,已托东风干当来”介因鬻以惠公。今州治有石刻。

○致心平易始知诗

吕与叔尝作诗云:“文如元凯徒成癖,赋似相如只类俳。惟有孔门无一事,止传颜子得心斋。”杨中立云:“知此诗,则可以读《三百篇》矣。”横渠《读诗》诗云:“致心干易始知诗。”

○吴元中十岁赋诗

吴丞相元中十岁时,游寺赋诗云:“古木霜根重,残僧雪顶深。栋梁元剥落,香火半消沉。”在真州时,《赠吴正仲》诗云:“先生古人风,文字祖西汉。不令万钱食,亦合五花判。”

○矮道士老参军

信州铅山县治之北三里间石井资福院,有泉涌于山壁之下,澄澈如鉴。本朝诗人潘阆,移太子州散参军,过而留绝句云:“炎炎畏日树将焚,却恨都无一点云。强跨蹇驴来到得,皆疑渴杀老参军。”苏黄门过而跋之云:“东坡先生称眉山矮道士好为诗,诗格亦不能高,往往有奇语。如‘夜过修竹寺,醉打老僧门’之句,皆可喜者也。”予旧读《湘山野录》,喜阆所作《西湖曲》。及游江南,见题石井绝句,颇有前辈气味,不在石曼卿、苏子美下。若老参军、矮道士,自是一对。将恐漫灭失传,不知法真师能刻之石否?

○巴苴仁频

“诸柘巴苴。”文颍曰:“巴苴,草名,一名巴焦。”李善曰:“苴,子余切。”“栗。”,音郢。“逾波”,谓前波趋后波也。“明月珠子,的江靡。”应劭曰:“靡,边也。明月珠子,生于江中,其光耀乃照于江边。”张揖曰:“靡;崖也。”“唼菁藻,咀嚼菱藕。”《通俗文》曰:“水鸟食谓之唼。”《说文》曰:“,布也。仁频。槟榔也。”韩诗云:“鹅儿唼雌黄嘴,凤子轻盈腻粉腰。”韩子苍诗云:“李侯梨钉坐,风味胜仁频。”

○万松亭

万松亭在关山。始,麻城县令张毅植万松于道,用以庇行者,且以名其亭。去未十年,而松之存者,十不及三四。东坡元丰二年谪居黄州,过而赋诗云:“十年栽种百年规,好德无人助我仪。县令若同仓庾氏,亭松应长子孙枝;天公不救斧斤厄,野火解怜冰雪姿。为问几株能合抱,殷勤记取角弓诗。”崇宁以还,坡文既禁,故诗碑不复见。而经过题咏者,多不胜纪。番阳倪左司涛伤之以诗云:“旧韵无仪字,苍髯有恨声。”此之谓也。

○杜子美集无遣忧

余家有唐顾陶大中丙子岁所编《唐诗类选》,载杜子美《遣忧》一诗云:“乱离知又甚,消息苦难真。受谏无今日,临危忆故臣;纷纷乘白马,攘攘着黄巾。隋氏营宫室,焚烧何太频?”世所传《杜集》,皆无此诗。

○晏元献所得是知人

晏元献喜荐士,其得人最多。范蜀公作《公挽词》云:“生平欲报国,所得是知人。”

○河阳见两龚

吕居仁记龚殿院彦和,清介自立,少有重名。元间,签判瀛州。与弟大壮同行,尤特立不群。曾文肃子宣帅瀛,欲见不可得。一日,径过彦和,邀其弟出,不可辞也。遂出相见,即为置酒,从容终日乃去。曾题诗壁间,其末句云:“自惭太守非何武,得向河阳见两龚。”近世贵人,如曾子宣之能下士,亦难得也。

○天门岂可掉臂人

吕献可记丁晋公诗有“天门九重开,终当掉臂入。”王元之读曰“入公门,鞠躬如也。天门岂可掉臂入乎?此人必不忠。”

○放出一头地

东坡初登第,以诗谢梅圣俞。圣俞以示文忠公,公《答梅书》略云:“不意后生能达斯理也。吾老矣,当放此子出一头地。”故东坡《送晁美叔》诗云“醉翁遣我从子游,翁如退之践轲丘。向欲放子出一头,酒醒梦断十四秋。”盖叙书语也。陈无己《赠魏衍》诗云:“名驹已自思千里,老子终当让一头。”

○程伯淳辨李太白诗

程伯淳谓:“李太白诗:‘若教管仲身常在,宫内何妨更六人。’此语不然。管仲时,桓公之心特未蛊耳。若已蛊,虽管仲可奈何?未有心蛊尚能用管仲之理。”

○程正叔不欲为闲言语

程正叔云:“王子真寄药与颐,无以为答。且素不作诗,亦非禁而不作,第不欲为闲言语耳。如古人作诗,无如杜甫。云:‘穿花蛱蝶深深见,点水蜻蜓款款飞。’如此闲言语,道出则甚,颐所以不作诗。今《寄子真》诗云:‘至诚通化药通神,远寄衰翁济病身。我亦有丹君信否,用时还解寿斯民。’子真之学,须是独善。虽至诚洁行,然大抵只是长生久视之术,止济一身,故有是句。”正叔且云:“既学诗,须是用功,方合诗人之格。既用功,则于事有妨。古人诗云:‘吟成五个字,用破一生心。’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,此言甚当。”予谓正叔盖有激而云。且诗云: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”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“萧萧马鸣,悠悠旆旌”之类,皆未免乎写物也。

○剖破藩篱即大家

横渠先生张载作《克己复礼》诗曰:“克己工夫未肯加,吝骄封闭缩如蜗。试于中夜深思省,剖破藩篱即大家。”

○花月句

白乐天有《答元微之》诗云“垂老休吟花月句,恐君更结后身缘。”初未悟其说。《元微之集李著作园醉后寄李十》云:“朦胧春月照花枝,花下音声是管儿。却笑西京李员外,五更骑马趁朝时。”

○饶德操自号倚松道人

政和间,林灵素主张道教,建议以僧为德士,使加冠巾,其意以释氏为出其下耳。临川饶德操,时弃儒为僧,作《德士颂》四首。其一云:“德士旧来称进士,黄冠初不异儒冠。种种是名名是假,世人谁不被名谩。”德操自号倚松道人,意取闲禅师诗曰:“闲携经卷倚松立,笑问客从何处来。”故以名庵,又以自号。陈莹中有诗寄之曰:“旧时饶措大,今日壁头陀。为问安心法,禅儒较几何?”

○贤女浦

南康有贤女浦,盖祥符间女子,姓刘氏,夫死誓不再嫁,父兄强之,因自沉于江,浦因以取名。初号贞女,后避昭陵讳,改为贤女。汪革信民尝赋二绝句云:“贤女标名几度秋,行人抚事至今愁。湘云楚雨知何处,月冷风悲江自流。”“女子能留身后名,包羞忍耻漫公卿。可怜呜咽滩头水,浑似曹娥江上声。”

○四客各有所长

子瞻、子由门下客最知名者,黄鲁直、张文潜、晁无咎、秦少游,世谓之四学士。至若陈无己,文行虽高,以晚出东坡门,故不若四人之著。故陈无己作《佛指记》云:“余以辞义,名次四君,而贫于一代”,是也。晁无咎诗云:“黄子似渊明,城市亦复真。陈君有道举,化行闾井淳。张侯公瑾流,英思春泉新。高才更难及,淮海一髯秦。”当时以东坡为长公,子由为少公。陈无己《答李端叔》云:“苏公之门,有客四人。黄鲁直、秦少游、晁无咎,则长公之客也;张文潜,则少公之客也。”又《次韵黄楼》诗云:“一代苏长公,四海名未已。”又云:“少公作长句,班扬安可拟。”谓二苏也。然四客各有所长,鲁直长于诗辞,秦、晁长于议论。鲁直与秦少章书曰:“庭坚心醉于《诗》与《楚辞》,似若有得。至于议论文字,今日乃当付之少游及晁、张、无己,足下可从此四君子一一问之。”其后张文潜《赠李德载》诗亦云:“长公波涛万顷海,少公峭拔千寻麓。黄郎萧萧日下鹤,陈子峭峭霜中竹;秦文倩丽若桃李,晁论峥嵘走珠玉。”乃知人才各有所长,虽苏门不能兼全也。

○卞和《琴操》

今善琴者,传卞和《操》,有其声而亡其辞。惟存一句可认云:“卞和三献人不识。”以余观之,非当时操也。蔡邕记,卞和,楚野人,尝居山耕种。因得玉璞,以献于怀王。王以为期谩,刖其足。和作《操》曰:“悠悠沂水,经荆山兮。精气郁决,谷岩岩兮。中有神宝,灼灼明兮。穴山采玉,难为功兮。”

○许旌阳作铁柱镇蛟

晋许真君为旌阳令,时江西有蛟为害,旌阳与其徒吴猛仗剑杀之。遂作大铁柱,以镇压其处。今豫章有铁柱观,而柱犹存也。临川谢逸尝赋诗云:“豫章城南老子宫,阶前一柱立积铁。云是旌阳役万鬼,夜半舁来老蛟穴。插定三江不沸腾,切莫撼摇坤轴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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