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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·如是我闻三(4)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 · 清·纪昀

3346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裘文达公言,尝闻诸石东村曰:有骁骑校,颇读书,喜谈文义,一夜寓直宣武门城上乘凉,散步至丽樵之东,见二人倚堞相对语。心知为狐鬼,屏息伺之,其一举手北指曰:此故明首善书院,今为西洋天主堂矣,其推步星象,制作器物,实巧不可阶,其教则变换佛经,而附会以儒理,吾曩往窃听,每谈至无归宿处,辄以天主解结,故迄不能行,然观其作事,心计亦殊黠。其一曰:君谓其黠,我则怪其太痴,彼奉其国王之命,航海而来,不过欲化中国为彼教,揆度事势,宁有是理,而自利玛窦以后,源源续至,不偿其所愿,终不止。不亦傎乎?其一又曰:岂但此辈痴,即彼建首善书院者,亦复大痴。奸珰柄国,方陰伺君子之隙,肆其诋排,而群聚清谈,反予以钩党之题目,一网打尽,亦复何尤。且三千弟子,惟孔子则可,孟子揣不及孔子,所与讲肄者,公孙丑万章等数人而已。洛闽诸儒,无孔子之道德,而亦招聚生徒,盈千累万,枭鸾并集,门户交争,遂酿为朋党,而国随以亡;东林诸儒不鉴覆辙,又鹜虚名而受实祸。今凭吊遗踪,能无责备于贤者哉!方相对叹息,忽回顾见人,翳然而灭。东村曰:天下趋之如鹜,而世外之狐鬼,乃窃窃不满也。人误耶?狐鬼误耶?

裘文达公说:曾经听石东村讲,有个骁骑校,读过不少书,喜欢谈论文义。一天夜里在宣武门城上值班,乘凉散步。走到城楼东侧,看见有两个人倚靠着城堞说话。他知道非狐即鬼,就屏息观察。其中一个抬手指着北面说:“这里原先是明代的首善书院,如今成了西洋天主教堂。他们观察天体推算月历,制作器物,精巧得实在学不来。但他们的教义则是变换了佛经,再附会上儒家学说。我从前去偷听,每逢谈到不能解释的地方,就归结到天主,因此他们的教义至今推广不开。但是看他们行事,心计也十分狡猾。”另一个说:“你说他狡猾,我却认为太痴迷。他们奉自己国王之命,远涉重洋来到这里,不过是要用他们的宗教来同化中国。分析一下形势,哪里同化得了呢!但自从利玛窦之后,传教士们陆陆续续地来中国,不达目的决不罢休,这不是有点儿痴癫了吗?”先前说话的那个说:“岂止这些人痴迷,即便是建首善书院的那班人也是太痴了。奸臣宦官掌权,本来就在暗中偷偷想要抓住君子的闪失大肆毁谤,那些书生却聚在一起清谈,反而让宦官抓住了他们拉帮结党的把柄,被一网打尽,这又去怨谁呢!况且收三千弟子,只有孔子还行,孟子自认为不及孔子,来听他讲课的不过公孙丑、万章等数人而已。周敦颐、二程、朱熹、张载这样一些儒生,没有孔子的德行,却也招收学生,达到成千上百,君子小人混在一起,以至于门户相争,结成朋党,而国家也随之灭亡了。东林党的诸儒,不重视前车之鉴,又一味追求虚名,以至于遭受灾祸。如今凭吊遗迹,对这种贤者能不责备吗?”两个正相对叹息,忽然回头发现有人,一下子突然消失了。石东村说:“天下人趋之若鹜的事,世外的狐和鬼却窃窃私语表示不满。是人错了呢,还是狐和鬼错了呢?”

王西园先生,守河间时,人言献县八里庄河,夜行者多遇鬼,惟县役冯大邦,过则鬼不敢出。有遇鬼者,或诈称冯姓名,鬼亦却避。先生闻之曰:一县役能使鬼畏,此必有故矣,密访将惩之。或为解曰:本无是事,百姓造言耳。先生曰:县役非一,而独为冯大邦造言,此亦必有故矣。仍檄拘之,大邦惧而亡去。此庚午辛未间事。去郡后数载,大邦尚未归,今不知如何也。

王西园先生任河间太守时,人们传说献县八里庄河走夜路的人大多会碰见鬼,只有县役冯大邦经过时鬼才不敢出来。有些碰到鬼的人谎称自己是冯大邦,鬼也退避。王先生听了之后说:“一个县役能叫鬼害怕,其中必有缘由。”于是暗中察访,打算惩处冯大邦,有人为他辩解说:“本来没有这回事,不过是老百姓造谣罢了。”王先生说:“县役并非只他一人,而单单给冯大邦造谣,这也是有缘故的。”还是发文书拘捕,冯大邦畏惧而逃走了。这是乾隆庚午、辛未年间的事情,王先生离开河间几年后冯大邦仍没回来。现在不知怎样了。

里有崔某者,与豪强讼,理直而弗能伸也,不胜其愤,殆欲自戕。夜梦其父语曰:人可欺,神则难欺,人有党,神则无党。人间之屈弥甚,则地下之伸弥畅。今日之纵横如志者,皆十年外业镜台前觳觫对簿者也。吾为冥府司茶,更见判司注籍矣。汝何恚焉。崔自是怨尤都泯,更不复一言。

我的家乡有个崔某,和豪强打官司,虽然有理却不能胜诉。不胜悲愤,几乎要自杀。夜里梦见他父亲说:“人可欺,神就难欺了;人有朋党,神就没有朋党。人间受屈越深,那么今后到地下申冤就越酣畅。今天纵横称意的人,都是十年后业镜台前颤抖着受审的人。我在冥府做司茶吏,看到判官已经把你的事情登记在册了,你何必怨恨愤怒呢!”崔某从此怨恨全消,打官司的事他一句话也不说了。

有善讼者,一日,为人书讼牒,将罗织多人,端绪缴绕,猝不得分明。欲静坐构思,乃戒毋通客,并妻亦避居别室。妻先与邻子目成,家无隙所窥,伺岁余无由一近也,至是乃得间焉。后每构思,妻则嘈杂以乱之,必叱其避出,袭为例。邻子乘间而来,亦袭为例,终其身不败。殁后岁余,妻以私孕,为怨家所讦,官鞫外遇之由,乃具吐实。官拊几喟然曰:此生刀笔巧矣,乌知造物更巧乎?

妻子原先早已与邻家子眉目传情,只是因为家里没有隐蔽的地方,等了一年多,也没有机会接近,直到这一天才有了机会。以后他每次构思讼词,妻子就嘈杂干扰,丈夫必定叱骂让她避出去,久而久之,竟沿袭成了惯例。邻家子乘机而来,也沿袭成了惯例,这样一直到他去世,奸情都没有败露。他死后一年多,妻子怀了孕,被仇家揭露告发。官府审问她外遇的来由,她才吐出全部实情。审问官拍案感叹道:“此人的诉讼状写得很是巧妙,哪里知道造物主比他更巧妙啊!”

必不能断之狱,不必在情理外也。愈在情理中,乃愈不能明。门人吴生冠贤,为安定令时,余自西域从军还,宿其署中,闻有幼男幼女,皆十六七岁,并呼冤于舆前。幼男曰:此我童养之妇,父母亡,欲弃我别嫁。幼女曰:我故其胞妹,父母亡,欲占我为妻。问其姓犹能记,问其乡里,则父母皆流丐,朝朝转徙,已不记为何处人也。问同丐者,则曰:是到此甫数日,即父母并亡,未知其始末,但闻其以兄妹称,然小家童养媳与夫亦例称兄妹,无以别也。有老吏请曰:是事如捉风捕影,杳无实证,又不可刑求,断离断合,皆难保不误,然断离而误,不过误破婚姻,其失小;断合而误,则误乱人伦,其失大矣。盍断离乎?推研再四,无可处分,竟从老吏之言。因忆姚安公官刑部时,织造海保,方籍没官,以三步军守其宅。宅凡数百间,夜深风雪,三人坚扃外户,同就暖于邃密寝室中。篝灯共饮,沉醉以后,偶剔灯灭,三人暗中相触击,因而互殴,殴至半夜,各困掊卧,至曙则一人死焉。其二人,一曰戴符,一曰七十五,伤亦深重,幸不死耳。鞫讯时并云共殴致死,论抵无怨,至是夜昏黑之中,觉其扭者即相扭,觉有殴者即还殴,不知谁扭我,谁殴我,亦不知我所扭为谁,所殴为谁,其伤之重轻,与某伤为某殴,非惟二人不能知,即起死者问之,亦断不能知也。既一命不必二抵,任官随意指一人,无不可者。如必研讯为某人,即三木严求,亦不过妄供耳。竟无如之何,相持月余,会戴符病死,藉以结案。姚安公尝曰:此事坐罪起衅者,亦可以成狱,然考其情词,起衅者实不知,虽锻炼而求,更不如随意指也。迄今反覆追思,究不得一推鞫法,刑官岂易为哉。

由此回忆起姚安公在刑部任职时,织造官海保的家产被没收入官,官府派了三个军士严守他的房宅。房宅共有几百间,夜深时风雪大作,三人关紧大门,图暖和,就一同在一间幽深的寝室里点着灯喝酒。大醉之后,偶然把灯剔灭了,三人在黑暗中相互碰撞,因而斗殴起来。打到半夜,都被打翻在地。到了早晨天亮,才发现一人死了。另外两个人,一个叫戴符,一个叫七十五,受伤也很重,还好没有死。审讯时,两人都说是互相斗殴时打死的,被判抵命也无怨。至于那夜在黑暗之中,觉得有人扭我就扭对方,觉得有人打我就打对方,不知是谁扭了打了我,也不知我扭的是谁、打的是谁;至于受伤轻重以及谁的伤是谁打的,不但这两个人不能知道,就是使死者复生询问,也肯定不能知道。既然一条命不能用两条命来抵偿,那么任凭官员随意判定其中一人有罪,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。如果一定要审讯出是某人所为,那么就是颈项手足上都给带上刑具严刑拷打,得到的也不过是假供词。官府竟无可奈何,这么拖延了一个多月,恰巧戴符病死,就借此了结此案。姚安公说:“把这件事归罪于最先挑衅的人,也可以结案。但考察当时的情况及其供词,实在不知道挑衅者是谁。如果用刑逼供,还不如随意判决。至今反复考虑,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审理的方法。刑官难道是容易当的吗?”

文安王岳芳言,其乡有女巫能视鬼,尝至一宦家,私语其仆妇曰:某娘子床前一女鬼,著惨绿衫,血渍胸臆,颈垂断而不殊,反折其首,倒悬于背后,状甚可怖,殆将病乎。俄而寒热大作,仆妇以女巫言告,具楮钱酒食送之,顷刻而痊。余尝谓风寒暑暍,皆可作疾,何必定有鬼为祟。一女巫曰:风寒暑暍之疾,其起也以渐而觉,其愈也以渐而灭,鬼病则陡然而剧,陡然而止,以此为别。历历不失也。此言似亦有理。

文安人王岳芳说:乡里有个女巫能看见鬼。她曾经到过一户官宦人家,悄悄对女仆说:“你家娘子床前有一个女鬼,穿着暗绿色衣衫,胸前沾满了血,颈子折了但是没有断,脑袋倒挂在背后,样子非常可怕。大概你家娘子快要生病了吧?”不久,夫人寒热大作。女仆把女巫的话告诉了主人。主人准备了纸钱酒食送鬼,夫人的病就立刻好了。我觉得风寒暑热都可能引发疾病,何必非得说是鬼在作祟呢。一个女巫说:“风寒暑热引起的疾病,发病时是渐渐有感觉,病好也是渐渐退去。鬼作祟的病症却是突然发作得很厉害,突然而止的。就用这样的说法去比照着看,一向都不会有错。”似乎也有些道理。

陈石闾言,有旧家子偕数客观剧九如楼,饮方酣,见一客中恶仆地,方扶掖灌救,突起坐,张目直视,先拊膺痛哭,责其子之冶游,次啮齿握拳,数诸客之诱引,词色俱厉,势若欲相搏噬。其子识是父声语,蒲伏战栗,殆无人色。诸客皆瑟缩潜遁,有踉跄失足破额者,四坐莫不太息。此雍正甲寅事,石闾曾目击之,但不肯道其姓名耳。先师阿文勤公曰:人家不通宾客,则子弟不亲士大夫,所见惟妪婢僮奴,有何好样。人家宾客太广,必有婬朋匪友,参杂其间,狎昵濡染,贻子弟无穷之害。数十年来,历历验所见闻,知公言真药石也。

陈石闾说:有个大户人家的儿子陪着几个宾客在九如楼看戏。喝酒喝得正高兴,忽然有个客人发病倒在地上。大家忙着搀扶灌水抢救时,这个客人突然坐了起来,直愣愣地睁大眼睛。先是捶胸痛哭,责骂那个儿子放荡游乐;然后咬牙切齿,握紧拳头,责备宾客们引诱儿子。那副声色俱厉的样子,好像是要跟人打架、要咬人一口。儿子听出是父亲的声音,吓得趴在地上发抖,面无人色。客人们都颤抖着躲的躲逃的逃,有的还踉跄跌倒,摔破了额头。四座的人看了,无不叹息。这是雍正甲寅年的事,陈石闾曾亲眼目睹,只是他不肯说出那个儿子的姓名罢了。先师阿文勤公说:“如果一个人家不交接宾客,那么子弟就没有机会接近士大夫,见到的只有老妇婢女僮仆家奴,这些人有什么好榜样呢?但是一个人家宾客太多,也肯定会有好色之徒或恶人混杂其间,和他们亲近,受他们影响,会给子弟带来无穷的害处。”几十年来,用我所见所闻来一一验证,知道阿公的话真比得上治病的药。

五军塞王生言,有田父夜守枣林,见林外似有人影,疑为盗,密伺之,俄一人自东来问,汝立此有何事。其人曰:吾就木时,某在旁窃有幸词,衔之二十余年矣。今渠亦被摄,吾在此待其缧絏过也。怨毒之于人,甚矣哉。

五军塞王生说:有个农夫夜间看守枣树林,看见林外好像有人影。他疑心是偷枣的,就在暗中监视。不一会儿,从东面走过来一个人,向黑影问道:“你站在这里有什么事?”人影说:“当年我进棺材时,某人在一旁悄悄说些了幸灾乐祸的话,我已经怀恨二十多年了。今天他的魂也要被冥司拘摄,我在等着看他怎么被捆着绑着经过这里。”怨毒之情对人来说,真是太厉害了!

甲与乙有隙,甲妇弗知也。甲死,妇议嫁,乙厚币娶焉。三朝后,共往谒兄嫂,归而迂道至甲墓,对诸耕者馌者拍妇肩呼曰:某甲识汝妇否耶?妇恚,欲触树,众方牵挽,忽旋飚飒然,尘沙眯目,则夫妇已并似失魂矣。扶回后,倏迷倏醒,竟终身不瘥。外祖家老仆张才,其至戚也,亲目睹之。夫以直报怨,圣人弗禁。然已甚,则圣人所不为。素问曰:亢则害家。语曰:满则覆。乙亢极满极矣,其及也固宜。

甲与乙有积怨,甲的妻子不知道。甲死后,甲妻要再嫁,乙用重金把她娶了过来。三天后,夫妻一起去见兄嫂,回来时绕道到甲墓前,乙对着耕地的、送饭的,拍着妻子的肩说:“某甲,你还认识你的妻子么?”妻子怨愤,想撞树而死。大家正在拉扯着,忽然旋风突起,尘沙迷眼,乙夫妇俩都像丢了魂一样。扶回来后,他们有时迷糊有时清醒,竟然终身不愈。外祖父家的老仆张才,是他的至亲,亲眼看到了这件事。有理而报冤,圣人不会禁止,但是过分了,圣人就不能容忍。《素问》中说:“过分就有害。”《家语》说:“太满就翻倒了。”乙过分到极点,怨恨讥讽满到极点,落到这个地步,本来就该这样。

僧所诵焰口经,词颇俚,然闻其召魂施食诸梵咒,则实佛所传。余在乌鲁木齐,偶与同人论是事,或然或否,印房官奴白六,故剧盗遣戍者也,卒然曰:是不诬也,曩遇一大家放焰口,欲伺其匆扰取事,乃无隙可乘,伏卧高楼檐角上,俯见摇铃诵咒时,有黑影无数,高可二三尺,或逾垣入,或由窦入,往来摇漾,凡无人处皆满。迨撒米时,倏聚倏散,倏前倏后,如环绕攘夺,并仰接俯拾之态,并仿佛依稀,其色如轻烟,其状略似人形,但不辨五官四体耳。然则鬼犹求食,不信有之乎?

和尚念诵的焰口经,文辞很粗俗,但听说和尚招魂施食的梵咒,确实是佛祖传下来的。我在乌鲁木齐时,偶然和同去的说起此事,有人说是,有人说不是。印房的官奴白六,原先是个大盗,后来被遣送到这里戍边,突然说:“这一点儿不假。以前遇见一个大户放焰口,我想趁他们混乱时偷盗,却无机可乘。我趴在高楼的檐角上,俯瞰和尚摇铃念咒的时候,发现有无数黑影,高约二三尺,有的翻墙进来,有的从洞穴钻进来,往来纷乱,凡是没人的地方都挤满了。等到撒米的时候,鬼影忽然聚集,忽然散开,忽然上前,忽然退后,好像围着争抢,甚至连仰头接米弯腰捡拾的神态,也模模糊糊能辨别出来。他们的颜色如同轻烟,形状略似人形,只是分不清五官和四肢罢了。”可见鬼还是要求食,这能叫人不相信吗?

后汉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,在巴里坤海子上关帝祠中。屯军耕垦,得之土中也。其事不见后汉书,然文句古奥,字画浑朴,断非后人所依托,以僻在西域,无人摹石刻,锋棱犹完整。乾隆庚寅游击刘存仁--此是其字,其名偶忘之矣。武进人也,摹刻一木本,洒火药于上,烧为斑驳,绝似古碑。二本并传于世,赏鉴家率以旧石本为新,新木本为旧,与之辩,傲然弗信也。以同时之物,有目睹之人,而真伪颠倒尚如此,况以千百年外哉!易之象数,诗之小序,春秋之三传,或亲见圣人,或去古未远,经师授受,端绪分明。宋儒曰:汉前人皆不知,吾以理知之也,其类此也。

东汉敦煌太守裴岑的《破呼衍王碑》,在巴里坤湖上游的关帝祠中,是屯军垦荒时,从土中挖到的。《后汉书》没有记载这块碑,但碑上的文辞古奥,书法浑朴,肯定不是后人假冒的。因为是在偏僻的西域,没有人摹拓,石刻的刀痕笔划还完好无损。乾隆庚寅年,游击官刘存存这是他的字,他的名偶尔忘记了。武进人。摹刻了一个木本,将火药洒在上面,烧成斑斑驳驳的痕迹,极像古碑。两个碑文拓本并传于世,鉴赏家大都认为旧石本是新的,认为新木本是旧的。与他们争辩,他们傲然不信。本来是同时代的东西,又有亲眼目睹的人,却还会如此的真伪颠倒,更何况千百年以外的事物呢?《周易》的象数,《诗经》的小序,《春秋》的三传,有的是和圣人同时,有的是离古代不远,师徒授受,头绪很清楚。宋代的理学家却说:“汉代以前的人都不懂,我凭借推理弄懂了。”这跟此事也很相像吧。

康熙十四年,西洋贡狮,馆阁前辈多有赋咏。相传不久即逸去,其行如风,巳刻绝锁,午刻即出嘉峪关,此齐东语也。圣祖南巡,由卫河回銮,尚以船载此狮。先外祖母曹太夫人,曾于度帆楼窗隙窥之,其身如黄犬,尾如虎而稍长,面圆如人,不似他兽之狭削,系船头将军柱上,缚一豕饲之,在岸犹号叫,近船即噤不出声。及置狮前,狮俯首一嗅,已怖而死。临解缆时,忽一震吼,声如无数铜钲陡然合击,外祖家厩马十余,隔垣闻之,皆战栗伏枥下,船去移时,尚不敢动,信其为百兽王矣。狮初至时,吏部侍郎阿公礼稗画,为当代顾陆,曾盞笔对写一图,笔意精妙,旧藏博晰斋前辈家,阿公手赠其祖者也。后售于余,尝乞一赏鉴家题签,阿公原未署名,以元代曾有献狮事,遂题曰元人狮子真形图。晰斋曰:少宰丹青,原不在元人下,此赏鉴未为谬也。

康熙十四年,西洋进贡了一头狮子,翰林院的前辈们大多写了词赋咏唱。相传这头狮子不久就逃走了,跑起来像风一样,上午十点多挣开锁链,中午就出了嘉峪关。这只是齐东野语而已。康熙皇帝南巡,由卫河回京,还用船运载过这头狮子,先外祖母曹太夫人当时还在度帆楼窗缝里偷偷看过,狮身像黄犬,狮尾像老虎但稍长,脸圆圆的像人,不像其他兽类那样尖尖长长的。狮子系在船头将军柱上,有人捆了一头猪来喂狮子。猪在河岸时还号叫,靠近船就吓得不出声了,等放到狮子面前,狮子低头一闻,猪已经吓死了。临开船时,狮子忽然一声震吼,犹如无数铜钲猛然合击。外祖家的十多匹厩马隔墙听见,都战栗着伏在槽下,船离开好久还不敢动。这让人相信狮子真的是百兽之王。狮子刚由西洋入京时,绘画技艺号称当代顾、陆的吏部侍郎阿礼稗先生,曾经对狮写生画成一图,笔意十分精妙。这幅图以前收藏于博晰斋前辈家,因为当初阿公亲手赠给了他的祖父。后来卖给了我,我曾经请一位鉴赏家题签。

乾隆庚辰,戈芥舟前辈扶乩,其仙自称唐人张紫鸾,将访刘长卿于瀛洲岛,偕游天姥。或叩以事,书一诗曰:身从异域来,时见瀛洲岛,日落晚风凉,一雁入云杳。隐示鸿冥物外,不预人世之是非也。芥舟与论诗,即欣然酬答,以所游名胜破石崖,天姥峰,庐山联句三篇而去。芥舟时修献县志,因附录志末。其破石崖一篇,前为五言律诗,八韵对偶,声韵俱谐。第九韵以下,忽作鲍参军行路难,李太白蜀道难体,唐三百年诗人无此体裁,殊不入格。其以东冬庚青四韵通押,仿昌黎此日足可惜诗,以穿鼻声七韵为一部例,又似稍读古书者。盖略涉文翰之鬼,伪托唐人也。

乾隆庚辰年间,戈芥舟前辈扶乩,降坛的仙人自称是唐代的张紫鸾,正要去瀛洲岛找刘长卿,一同去游天姥山。有人卜问一些事,他写了一首诗道:“身从异域来,时见瀛洲岛。日落晚风凉,一雁入云杳。”暗示他是世外的神仙,不愿干预人世间的是非。戈芥舟前辈和他论诗,他随即欣然应答,以他游览过的名胜为题作《破石崖》、《天姥峰》、《庐山联句》三篇而去。戈芥舟前辈当时正在编写献县志,就将这件事附录在县志后面。其中《破石崖》一首,前边为八韵五言律诗,对偶声韵全都和谐;第九韵以下,忽然变成鲍照《行路难》、李白《蜀道难》的诗体。唐代三百年间的诗人都没有这种诗体,实在不入格调。诗里用东、冬、庚、青四韵通押,模仿韩愈的“此日足可惜”一诗,用穿鼻声七韵为一部的例,由此看来,又像是稍稍读过古书的人。大概这是个略微读点儿书写过诗文的鬼,而假冒唐代人。

白话译为通读参考,非定本;疑难处仍以原文与注疏为准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9127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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