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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·如是我闻三(5)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 · 清·纪昀

3268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河城在县东十五里,隋乐寿县故城也。西村民掘地得一镜,广丈余,已触碎其半,见者人持一片去,置室中,每夕吐光,凡数家皆然,是亦王度神镜,应月盈亏之类。但残破之余,尚能如此更异耳。或疑镜何以如此之大,余谓此必河间王宫殿中物。陆机与弟云书曰:仁寿殿中,有大方镜广丈余,过之辄写人影,是晋代犹沿此制也。

河城在县城东面十五里,是隋朝乐寿县的旧城。西村的村民挖地时挖到一块镜子,有一丈多宽,已经碎了一半。见到的人都拿了一片回家,放在屋子里,每到夜里都放出光亮。好几家都是这样。这也许像王度写过的神镜,能够与月亮的盈亏相应。但是破损后的碎片还能放光,就更奇异了。有人不明白镜子怎么会这么大,我认为一定是河间王宫中的物品。陆机给他弟弟陆云的信中写道:“仁寿殿中有大方镜,有一丈多宽,经过它前面,能照出人影。”可见晋代还沿用这种规格。

乾隆己卯庚辰间,献县掘得唐张君平墓志,大中七年明经刘伸撰。字画尚可观,文殊鄙俚,余拓示李廉衣前辈,曰:公谓古人事事胜今人,此非唐文耶?天下率以名相耀耳。如核其实,善笔札者必称晋,其时亦必有极拙之字;善吟咏者必称唐,其时亦必有极恶之诗。非晋之厮役皆羲献,唐之屠沽皆李杜也。西子东家,实为一姓;盗跖柳下,乃是同胞。岂能美则俱美,贤则俱贤耶?赏鉴家得一宋砚,虽滑不受墨,亦宝若球图;得一汉印,虽谬不成文,亦珍逾珠璧。问何所取,曰:取其古耳。东坡诗曰:嗜好与俗殊酸咸。斯之谓欤?

乾隆己卯、庚辰年间,献县挖出了唐代张君平的墓志,是大中七年明经刘伸所撰,书法绘画还颇有品位,文词则很鄙俗。我拓了一本给李廉衣前辈看,说:“先生说古人事事胜今人,这不是唐人的文章吗?天下人大都是以名气相互炫耀罢了。如果从实际看,善书法的人言必称晋,其实当时也肯定有极拙劣的字;善吟诗的人言必称唐,其实当时也肯定有极差的诗。并非晋代的差役走卒都是王羲之、王献之,也不是唐代的屠夫和酒贩都是李白、杜甫。西施、东施是同姓,柳下跖、柳下惠是同胞,哪里能够说美就所有女子都美,说贤就所有士人都贤呢?鉴赏家得到一方宋砚,虽然光滑不受墨,也看得像美玉一样宝贵;得到一枚汉印,虽然错得不成字形,也把它看得比珠璧还珍贵。问他看中了什么,说是看中它的古老。东坡诗说:‘嗜好与俗殊酸咸。’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吧!”

交河老儒刘君琢,名璞,素谨厚,以长者称,在余家设帐二十余年。从兄懋园坦居,从弟东白羲轩,皆其弟子也。尝自河间岁试归,中途遇雨,借宿民家,主人曰:家惟有屋两楹,尚可栖止,然素有魅,不知狐与鬼也,君能不畏,则请解装。不得已宿焉。灭烛以后,承尘上轰轰震响,如怒马奔腾,君琢起著衣冠,长揖仰祝曰:偃蹇寒儒,偶然宿此,欲祸我耶?我非君仇。欲戏我耶?与君素不狎昵。欲逐我耶?今夜必不能行。明朝亦必不能住,何必多此扰攘耶?俄闻承尘上似老媪语曰:客言殊有理,尔辈勿太造次。闻足音橐橐然,向西北隅去,顷刻寂然矣。君琢尝以告门人曰:遇意外之横逆,平心静气,或有解时。当时如怒詈之,未必不抛砖掷瓦。又刘景南尝僦一寓,迁入之夕,大为狐扰,景南诃之曰:我自出钱租宅,汝何得鸠占鹊巢。狐厉声答曰:使君先居此,我续来争,则曲在我,我居此宅五六十年,谁不知者,君何处不可租宅,而必来共住,是恃气相凌也,我安肯让君。景南次日遂移去。何励庵先生曰:君琢所遇之狐能为理屈,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。先兄晴湖曰:屈狐易,能屈于狐难。

交河老儒刘君琢,名璞,一向淳谨宽厚,以忠厚长者著称。在我家教书二十多年,堂兄懋园坦居和堂弟东白羲轮,都是他的学生。一次,刘君琢从河间岁试归来,中途遇到大雨,借住在一户百姓家。主人说:“家中只有两间空屋可以住宿,可是一向有妖魅,不知是狐是鬼。先生如果不害怕,就请打开行李住进去吧。”刘君琢不得已住了进去。熄灭灯烛以后,听到天花板上“轰轰”震响,如同怒马奔腾。刘君琢起身穿戴好衣帽,仰面对屋顶长揖施礼,祝告说:“我是一个困顿的穷书生,偶然路过住在这里,要害我吗?我与君无仇,要戏弄我吗?我与君不熟识,要驱逐我吗?今晚我肯定不能走,明天也必定不会再住,何必多此一举来骚扰呢?”不一会儿,听到天花板上似乎是一个老太太说:“客人说得很有道理,你们不要太莽撞。”随后听到一阵“笃笃”的脚步声往西北角过去,很快就寂静无声了。刘君琢曾经告诫学生说:“遇到意外险境,平心静气,或许有化解的可能。当时如果破口大骂,未必不会抛砖掷瓦来打我。”

道家有太陰炼形法,葬数百年,期满则复生。此但有是说,未睹斯事。古以水银敛者,尸不朽,则凿然有之。董曲江曰:凡罪应戮尸者,虽葬多年,尸不朽,吕留良焚骨时,开其棺,貌如生,刃之尚有微血。盖鬼神留尸伏诛也。某人是曲江之亲族,当时举其字,今忘之矣,时官浙江,奉檄莅其事,亲目击之。然此类皆不为祟,其为祟者曰僵尸。僵尸有二,其一新尸未敛者,忽跃起搏人;其一久葬不腐者,变形如魑魅,夜或出游,逢人即攫。或曰旱魃即此,莫能详也。夫人死则形神离矣,谓神不附形,安能有知觉运动;谓神乃附形,是复生矣,何又不为人而为妖。且新死尸厥者,并其父母子女,或抱持不释,十指抉入肌骨,使无知何以能踊跃,使有知何以一息才绝?即不识其所亲,是则殆有邪物凭之,戾气惑之,而非游魂之为变欤。袁子才前辈新齐谐载南昌士人行尸夜见其友事,始而祈请,继而感激,继而凄恋,继而变形搏噬。谓人之魂善而魄恶,人之魂灵而魄愚。其始来也,一灵不泯,魄附魂以行;其既去也,心事既毕,魂一散百魄滞。魂在则为人也,魂去则非其人也。世之移尸走影皆魄为之,惟有道之人,为能制魄,语亦凿凿有精理。然管窥之见,终疑其别有故也。

道家有太阴炼形法,埋葬几百年后,到了期限人就复活了。不过只有这种说法,没人见过这种事。古时候用水银收殓死者,尸体不腐烂,则是确有其事。董曲江说:“凡是罪大恶极应当戮尸的人,即使埋葬多年,尸体也不腐朽。吕留良的尸骨要被焚烧时,打开他的棺材,他的相貌还像活人一样,用刀砍下去,还微微有血迹。大概是鬼神想保留着他的尸体,让他受刑。某人是董曲江的亲戚,当时说了他的名字,现在忘记了。当时在浙江做官,奉命主办这件事,曾经亲眼见到过。不过这一类尸体都不会作怪。那些作怪的叫作僵尸。僵尸有两种:一种是刚死还没有装殓的,忽然跳起来伤人;一种是埋葬了很长时间还没腐烂的,变成鬼怪的样子,有时夜里出来,遇到人就打斗。有人说:‘这就是旱魃。’没人能说明白。一般人死后神与形就分离了,既然神不附在形上,尸体怎么还有知觉能运动?如果说神仍附在形上,这就是复活了,那怎么又不是人而变成妖呢?而且刚死去发生尸变的,不论父母子女都会抱住不放,十个指头都插进人的身体里去。如果说他没有知觉,又怎么能跳跃起来?如果说他有知觉,为什么呼吸刚停就不认亲人呢?这大概是另有邪物驱使、恶气感染,而不是游魂成精变怪吧!袁枚袁子才前辈的《新齐谐》中记载南昌的书生死后尸体行走、夜里见到他朋友的事,书生尸体对朋友起初请求,继而表示感激,继而恋恋不舍,后来忽然变形去扑打撕咬朋友。因此说人的魂善良而魄凶恶,人的魂灵巧而魄愚蠢。人在世上,魂没有泯灭,魄就附在魂上行动;人去世后,心事已了,魂散去而留下了魄。魂在时就是人,魂离去就不是人了。世上的行尸走影,其实都是魄驱使的。只有道德修养达到一定程度,才能制得住魄。这些话的道理确实精妙。不过是管窥之见,我始终认为其中另有原因。

任子田言,其乡有人夜行,月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坐,一男子年约十六七,韶秀可爱,一妇人白发垂项,佝偻携杖,似七八十以上人。倚肩笑语,意若甚相悦,窃讶何物婬妪,乃与少年狎阗。行稍近,冉冉而灭。次日询是谁家冢,始知某早年夭折,其妇孀守五十余年,殁而合窆于是也。诗曰:生则异室,死则同穴。情之至也。礼曰:殷人之葬也离之;周人之葬也合之。善夫,圣人通幽明之礼,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。不近人情,又乌知礼意哉。

任子田说:他的乡里有一个人走夜路,月下看到墓道的松柏之间有两个人并肩坐着。男子年纪十六七岁,清秀可爱;妇人的白发垂到脖子,驼着背拿着拐杖,看上去在七八十岁以上。他们挨得紧紧的坐着说笑,看上去很亲热。那个人暗自惊讶,哪来的淫荡老太婆,和小伙子这么热乎。他稍稍走近,二人慢慢消失了。第二天,他打听是谁家的墓地,这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早年夭折,他的妻子守寡五十多年,死后合葬在这里。《诗经》中说:“活着各住各的房,死后同埋一个圹。”这是感情深到极致的话。《礼记》中说:“殷人夫妇合葬,两棺之间有东西隔开;周人夫妇合葬,两棺之间不隔开。这样好啊!”圣人通晓生死之礼,所以能通过人情知晓鬼神之情。不近人情,又怎么能理解《礼记》的意思呢!

族侄肇先言,有书生读书僧寺,遇放焰口,见其威仪整肃,指挥号令,若可驱役鬼神。喟然曰:冥司之敬彼教,乃逾于儒。灯影朦胧间,一叟在旁语曰:经纶宇宙,惟赖圣贤,彼仙佛特以神道补所不及耳。故冥司之重圣贤,在仙佛上。然所重者真圣贤,若伪圣贤则陰干天怒,罪亦在伪仙伪佛上。古风淳朴,此类差稀,四五百年以来,累囚日众,已别增一狱矣。盖释道之徒,不过巧陈罪福,诱人施舍,自妖党聚徒,谋为不轨外,其伪称我仙我佛者,千万中无一。儒则自命圣贤者,比比皆是,民听可惑,神理难诬,是以生拥皋比,殁沉阿鼻。以其贻害人心,为圣贤所恶故也。书生骇愕,问此地府事,公何由知?一弹指间,已无所睹矣。

我的本家侄子肇先说:有个书生在寺院读书,遇到放焰口。看到仪式威严整肃,僧人指挥号令,好像真能驱使鬼神。书生感叹地说:“阴司敬重佛教,竟然胜过了儒教。”灯影朦胧中,有个老翁在旁边说道:“处理天下大事,只能靠圣贤,那些仙佛只是以神道来补圣贤顾及不到的地方罢了。所以阴司敬重圣贤,在仙佛之上,但所敬重的是真圣贤。如果是伪圣伪贤,就是暗暗触犯天怒,罪过也比伪仙伪佛要重。古代风俗淳朴,这类事很少。近四五百年以来,拘押的犯人一天比一天多,已经另外增加一所地狱了,因为和尚道士之流,不过是花言巧语说祸说福,引诱人施舍。除了妖党聚众、图谋不轨以外,假称我是仙我是佛的人,千万人中没有一个。儒生中自命为圣贤的人,却到处都是。老百姓可能被迷惑,神却难以被骗。因此活着时高坐讲学,死后却沉入阿鼻地狱,都是因为他贻害人心,被圣贤所嫌恶的缘故。”书生大惊,问:“这是地府里的事,你怎么会知道?”弹指之间,已经看不见老翁了。

甲乙有夙怨,乙日夜谋倾甲。甲知之,乃陰使其党某,以他途入乙家,凡为乙谋,皆算无遗策。凡乙有所为,皆以甲财密助其费,费省而功倍。越一两岁,大见信,素所倚任者皆退听。乃乘间说乙曰:甲昔陰调我妇,讳弗敢言,然衔之实刺骨,以力弗敌,弗敢婴。闻君亦有仇于甲,故效犬马于门下,所以尽心于君故,以报知遇,亦为是谋也。今有隙可抵,合图之。乙大喜过望,出多金使谋甲。某乃以乙金,为甲行赂,无所不曲到。井既成,伪造甲恶迹,乃证佐姓名以报乙,使具牒。比庭鞫,则事皆子虚乌有,证佐亦莫不倒戈,遂一败涂地,坐诬论戍。愤恚甚,以阗某久,平生陰事,皆在其手,不敢再举,竟气结死。死时誓诉于地下,然越数十年,卒无报。论者谓难端发自乙,甲势不两立,乃铤而走险,不过自救之兵,其罪不在甲。某本为甲反间,各忠其所事,于乙不为负心,亦不能甚加以罪,故鬼神弗理也。此事在康熙末年,越绝书载子贡谓越王曰:夫有谋人之心,而使人知之者,危也。岂不信哉。

甲乙二人之间积怨很久了,乙日夜都想害甲。甲知道了,就暗中派他的亲信某人,从其他途径进到了乙家,凡是为乙谋划的事,某人都算计得没有疏漏;凡是乙要干什么,某人都用甲的钱暗中资助,这样,乙没费多少钱而功效倍增。过了一两年,某人得到乙的极端信任,乙平素所倚重的人都排到某人后边了。于是某人趁机对乙说:“甲过去曾经暗中调戏我的妻子,我不敢说,但是恨他恨到刻骨。因为力量敌不过,所以不敢和他斗。听说你和甲也有仇,所以我到你门下效犬马之劳。我尽心尽力为你办事,一方面是报答你的知遇之恩,同时也是为了报复甲。现在有了机会,咱们何不一起对付他。”乙大喜过望,拿出很多钱来让某人谋划陷害甲。某人却用这些钱为甲疏通关系,能想到的各个关节都打通了。布置好了圈套,某人就把伪造的甲的恶劣行径和证人姓名告诉了乙,让乙写状子上告。结果在法庭上审问时,所有的罪名都是子虚乌有的事,证人也都不认账,乙一败涂地,因为犯了诬陷罪被判戍边发配。乙又气又恨,但因为和某人长期以来很亲密,平生的隐私都被他掌握着,因此不敢上告,竟然气闷郁结而死。死时发誓要告到地下,可是过了几十年,还是没有报应。人们议论起这事,认为是乙首先发难,甲才与乙势不两立,才铤而走险,这不过是相当于为了自救的兵法,罪过不在甲。某人本来就是为甲实施反间计,忠于职责,对乙也不算负心,也不能把罪名加给某人。所以鬼神也不管这事。这事发生在康熙末年。《越绝书》中记载子贡对越王说:“有谋害别人的心思,还让别人知道,这就危险了。”难道不正是如此吗!

里人范鸿禧,与一狐友阗,狐善饮,范亦善饮,约为兄弟,恒相对醉眠。忽久不至,一日遇于秫田中,问何忽见弃,狐掉头曰:亲兄弟尚相残,何有于义兄弟耶?不顾而去。盖范方与弟讼也。杨铁崖白头吟曰:买妾千黄金,许身不许心,使君自有妇,夜夜白头吟。与此狐所见正同。

家乡人范鸿禧,与一个狐精处得很好。狐友能喝酒,范鸿禧也很能喝,两人相约为兄弟,经常对饮喝醉了睡在一起。忽然狐友很久没来找范鸿禧,一天他们偶尔在高粱地相遇,范鸿禧问狐友:“为什么忽然不理我了?”狐友掉转头去说:“亲兄弟还手足相残,还有什么情意到我这结义兄弟?”头也不回就走了。原来当时范鸿禧正与弟弟打官司。杨铁崖《白头吟》说:“买妾千黄金,许身不许心;使君自有妇,夜夜白头吟。”与这个狐精的见解完全相同。

献县捕役樊长,与其侣捕一剧盗,盗跳免,絷其妇于官店--捕役拷盗之所,谓之官店,实是私居也。其侣拥之调谑,妇畏捶楚,噤不敢动,惟俯首饮泣,已缓结矣。长突见之,怒曰:谁无妇女,谁能保妇女不遭患难。落人手,汝敢如是,吾此刻即鸣官。其侣惧而止。时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也。长女嫁为农家妇,是夜为盗所劫,已褫衣反缚,垂欲受污,亦为一盗呵而止,实在子刻。中间仅仅隔一亥刻耳。次日,长闻报,仰面视天,舌挢不能下也。

献县的捕快樊长带人去抓捕一个大盗。大盗逃脱了,于是把他的妻子抓到了官店,这是差人临时拘押盗贼的地方,说是官店,其实还是私人的住房。手下人抱着大盗的妻子想要调戏,她害怕挨打,颤抖着不敢挣扎,只是低头哭泣。她的衣带已被松开了,这时樊长突然看到,生气地训斥道:“谁家没有妻女?谁能保证妻女不会遭难落到别人手里?你敢这样,我现在就上告长官。”同伴害怕住了手。当时是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。樊长的女儿嫁到农家,这天晚上被强盗劫走了,被反绑着剥去了衣服,眼看就要被污辱,也被一个强盗严厉制止了。那件事发生在子刻,中间仅仅隔了亥刻这一段时间。第二天,樊长听到了这个消息,仰面看天,惊讶得舌头翘起来收不回去。

裘文达公赐第,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,文达之前,为右翼宗学,宗学之前,为吴额驸府,吴额驸之前,为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第。越年既久,又窈窕闳深,故不免时有变怪,然不为人害也。厅事西小屋两楹,曰好春轩,为文达燕见宾客地,北壁一门,又横通小屋两楹,僮仆夜宿其中,睡后多为魅舁出,不知是鬼是狐,故无敢下榻其中。琴师钱生独不畏,亦竟无他异。钱面有癜风,状极老丑,蒋春农戏曰:是尊容更胜于鬼,鬼怖而逃耳。一日,键户外出,归而几上得一雨缨帽,制作绝佳,新如未试,互相传视,莫不骇笑。由此知是狐非鬼,然无敢取者。钱生曰:老病龙钟,多逢厌贱,自司空以外,文达公时为工部尚书,怜念者曾不数人,我冠诚敝,此狐哀我贫也。欣然取著,狐亦不复摄去,其果赠钱生耶?赠钱生者又何意耶?斯真不可解矣。

皇上赐给裘文达公的宅第,在宣武门内的石虎胡同。文达公宅第的前身,是右翼宗学。宗学之前,是吴驸马的府第。吴驸马作府第之前,是明朝大学士周延儒的府第。因为年代久远,又宏丽幽深,所以难免常常有鬼怪,但是不害人。厅堂西侧有两间小屋,名为“好春轩”,是文达公会见宾客的地方。北墙开了一道门,又横着通往另两间小屋。僮仆夜里睡在这屋内,睡着后都被妖怪抬出来。但不知是鬼还是狐,因此没有人再敢到里面去睡觉。只有琴师钱生不怕,也从来没遇到什么怪异。钱生脸上有白癜风,样子又老又丑。蒋春农向他开玩笑说:“这是因为尊容更胜于鬼,所以鬼被吓跑了。”一天,钱生锁了房门外出,回来时桌上多了一顶雨缨帽,制作精美,而且崭新的像是没戴过。大家互相传看,无不又惊又笑。因此知道这屋里住的是狐而不是鬼,但是没人敢拿这顶帽子。钱生说:“我老病龙钟,总是遭到嫌弃鄙视。除司空外,文达公当时为工部尚书。同情我的还没有几个人。我的帽子确实破旧,这个狐是同情我太穷了。”高高兴兴取来戴上,狐也不再拿回去。帽子真的是送给钱生的吗?又为什么要送给钱生呢?这真无法解释。

尝与杜少司寇凝台,同宿南石槽,闻两家轿夫相语曰:昨日怪事。我表兄朱某在海淀为人守墓,因入城未返,其妻独宿,闻园中树下有斗声,破窗纸窃窥,见二人攘臂奋击,一老翁举杖隔之不能止,俄相搏仆地,并现形为狐,跳踉摆拨,触老翁亦仆,老翁蹶起,一手按一狐,呼曰:逆子不孝,朱五嫂可助我。朱伏不敢出,老翁顿足曰:当诉诸土神。恨恨而散。次夜闻满园铃铛声,似有所搜捕,觉几上瓦瓶似微动,怪而视之,瓶中小语曰:乞勿言,当报恩。朱怒曰:父母恩且不肯报,何有于我。举瓶掷门外碑趺上,訇然而碎,即闻噭噭有声,意其就执矣。一轿夫曰:斗触父母倒,是何大事,乃至为土神捕捉,殊可怖也。凝台顾余笑曰:非轿夫不能作此言。

我曾经与刑部侍郎杜凝台一道住在南石槽,听两家轿夫闲谈说:“昨天出了件怪事:我的表兄朱某在海淀给人看守坟墓,因为进城没有来得及回去,表嫂独自宿在坟园。夜间,听到园里的树下有打斗的声音,她抠破窗纸悄悄往外看,见两人拳来脚去打得正来劲儿,一个老翁举着拐杖隔开两人,还是制止不了。不一会儿,两人扭打着倒在地上,一起现形为狐,跳跃相扑,把老翁也撞倒了。老翁挣扎着爬起来,一手按住一只狐叫道:‘逆子不孝!朱五嫂快出来帮我一把!’表嫂躲在屋里没敢出去,老翁跺着脚说:‘我要到土地神那里告你们。’都恨恨地散去了。第二天夜里,又听见满园子锒铛的响声,好像是在搜捕。朱五嫂忽然觉得几案上的瓦瓶好像微微一动,觉得奇怪,就去察看,听见瓶里低声细语地说:‘请别声张,日后我当报恩。’朱五嫂气愤地说:‘父母的恩都不肯报,报恩还能报到我!’连瓦瓶一起向门外的碑座上扔过去,瓦瓶‘嘭’地碎了,就听到了‘噭噭’的叫声,好像是瓶里的东西被捉住了。”另一个轿夫说:“打架撞倒父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竟至于被土地神捕捉?真是太可怕了。”杜凝台回过头来对我笑着说:“不是轿夫说不出这样的话。”

里有张媪,自云尝为走无常,今告免矣。昔到陰府,曾问冥吏,事佛有益否,吏曰:佛只是劝人为善,为善自受福,非佛降福也。若供养求佛降福,则廉吏尚不受赂,曾佛受赂乎?又问忏悔有益否,吏曰:忏悔须勇猛精进,力补前愆。今人忏悔,只是首求免罪,又安有益耶?此语非巫者所肯言,似有所受之耳。

乡里有个张老妇人,说自己曾经是走无常,如今不干了。过去到阴府,曾经问冥吏:“拜佛有没有好处?”冥吏说:“佛只是劝人做善事,做善事自然有福,并不是佛降福。如果说供养求佛就能降福,那么清廉的官吏尚且不受贿赂,佛怎么会接受贿赂呢?”她又问:“忏悔有没有益处?”冥吏说:“忏悔必须勇于上进,努力补救以前犯下的罪过。现在人的忏悔,只是首先要求免罪,这又怎么能有益处呢?”这些话不是巫师肯说出来的。好像是受人教导这么说的。

白话译为通读参考,非定本;疑难处仍以原文与注疏为准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9127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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