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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段

《齐东野语》 · 宋·周密

29309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吾家三世积累,先君子尤酷嗜,至鬻负郭之田以供笔札之用。冥搜极讨,不惮劳费,凡有书四万二千余卷,及三代以来金石之刻一千五百余种,庋置书种、志雅二堂,日事校雠,居然ぷ金之富。余小于遭时多故,不善保藏,善和之书,一旦扫地。因考今昔,有感斯文,为之流涕。因书以识吾过,以示子孙云。

  ○雷书

  神而不可名,变化而不可测者,莫如雷霆。《淮南子》曰:“阴阳相薄,感而为雷,激而为电。”故先儒为之说曰:“阴气凝聚,阳在内而不得出,则奋击而为雷霆。声,阳也;光,亦阳也。光发而声随之,阳气奋击欲出之势也。”或问世所得雷斧何物也?曰:“此犹星陨而为石也。本乎天者,气而非形,偶陨于地,则成形矣。”或问人有不善为雷震死者何也?曰:“人作恶有恶气,霹雳乃天地之怒气,是怒气亦恶气也,怒气与恶气相感故尔。”或问雷之破山、坏屋、折树、杀畜何也?曰:“此气郁而怒,方尔奋击,偶或值之,则遭震矣。”

  康节尝问伊川曰:“子以雷起于何处?”伊川曰:“起于起处。”然则先儒之所言者,非不精详,而余犹谓有不可晓者焉:

  大中祥符间,岳州玉真观为火所焚,惟留一柱,有“谢仙火”三字,倒书而刻之。庆历中,有以此字问何仙姑者,云:“谢仙者,雷部中鬼也,掌行火于世间。”后有于道藏经中得谢仙事,验以为神。又吴中慧聚寺大殿二柱,尝因雷震,有天书“绩溪火”三字,余若符篆不可晓。及近岁德清县新市镇觉海寺佛殿柱,亦为雷震,有字径五寸余,若汉隶者云:“收利火谢均思通。”又云:“酉异李氵勺火。”此乃得之目击者。又宜兴善权广教寺殿柱,亦有雷书“骆审火及谢均火”者。华亭县天王寺亦有雷书“高洞扬雅一十六人火令章”凡一十一字,皆倒书。内“令章”二字特奇劲,类唐人书法,然则雷之神,真有谢姓者邪。近丁亥六月五日,雷震众安桥南酒肆,卓间有雷书“[1234][1234]永”三字,此类甚多,殊不可测,此所以神而不可知者乎?孔子不语怪力乱神,非不语也,盖有未易语者耳。

  ○贾相寿词

  贾师宪当国日,卧治湖山,作堂曰半间,又治圃曰养乐,然后为就养,其实怙权固位,欲罢不能也。每岁八月八日生辰,四方善颂者以数千计。悉俾翘馆誊考,以第甲乙,一时传颂,为之纸贵,然皆调词呓语也。偶得首选者数阕,戏书于此。

  陈惟<善合>《宝鼎》词云:“神鳌谁断,几千年再、乾坤初造。算当日,枰棋如许,争一着吾其衽左。谈笑顷,又十年生聚,处处(风)葵枣。江如镜,楚氛余几,猛听甘泉捷报。天衣细意从头补,烂山龙、华虫黼藻。宫漏永、千门角钥,截断红尘飞不到。街九轨,看千貂避路,庭院五侯深锁。好一部、太子六典,一一周公手做。赤舄绣裳,消得道斑烂衣好。尽庞眉鹤发,天上千秋难老。甲子严头才一过,未说汾阳考。看金盘、露滴瑶池,龙尾放班回早。”

  廖莹中群玉《木兰花慢》云:“请诸君着眼,来看我,福华编。记江上秋风,鲸涨雪,雁徼迷烟。一时几多人物,只我公,只手护山川。争睹阶符瑞象,又扶红日中天。因怀,下走奉,磨盾夜无眠。知重开宇宙,活人万万,合寿千千。凫太平世也,要东还越上是何年。消得清时钟鼓,不妨平地神仙。”

  陆景思《甘州》云:“满清平世界,庆秋成,看看斗米三钱。论从来活国,论功第一,无过丰年。办得间民一饱,余事笑谈间。若问平戎策,微妙难传。玉帝要留公住,把西湖一曲,分入林园。有茶炉丹灶,更有钓鱼船。觉秋风、未曾吹着,但砌兰、长倚北堂萱。千千岁,上天将相,平地神仙。”

  奚[1234]倬然《齐天乐》云:“金飘吹净人间暑,连朝弄凉新雨。万宝功成,无人解得,秋入天机深处。间中自数,几心酌乾坤,手斟霜躇。护了山河,共看元影在银兔。而今神仙正好,向青空觅个,冲澹襟宇。帝念群生,如何便肯,从我乘风归去。夷游洞府,把月杼云机,教他儿女。水逸山明,此情天付与。”

  从橐《陂塘柳》云:“指庭前、翠云金雨,霏霏香满仙字。一清透彻浑无底,秋水也无流处。君试数,此样襟怀,顿得乾坤住。闲情半许,听万物氤氲,从来形色,每向静中觑。琪花路。相接西池寿母,年年弦月时序。荷衣菊佩寻常事,分付两山容与。天证取,此老平生,可向青天语。瑶卮缓举,要见我何心,西湖万顷,来去自鸥鹭。”

  郭应酉居安《声声慢》云:“捷书连昼,甘雨洒通宵,新来喜沁尧眉。许大担当,人间佛力须弥。年年八月八日,长记他三月三时,平生事,想氐和天语,不遣人知。一片闲心鹤外,被乾坤系定,虹玉腰围。阊阉云边,西风万籁吹齐。归舟更归何处是,天教家在苏堤。千千岁,比周公,多个彩衣。”且侑以俪语云:“彩衣宰辅,古无一品之曾参;衮服湖山,今有半闲之姬旦。”所谓三月三者,盖颂其庚申草坪之捷,而归舟乃舫斋名也。贾大喜,自仁和宰除官告院。既而语客曰:“此词固佳,然失之太俳,安得有著彩衣周公乎?”

  ○事圣茹素

  余家济南历城,曾大父少师遭靖康狄难,一家十六人皆奔窜四出。大父独逃空谷,昼伏宵行。一旦,遇追骑在后,自度不可脱,遂急窜古祠,亟伏佑圣坐下,傍无蔽障,亦不过待尽而已。须臾,北军大索,虽眢井、林莽、栋梁间,极其冥搜,而一坐之下,初不知有人焉。及抵杭,则一家不期而集,不失一人,岂非神所佑乎?逮今吾家世事佑圣甚虔。凡圣降日,斋戒必谨。盖以答神庥诏子孙,非世俗祈福田利益比也。

  ○笏异

  汪伯彦初拜相于维扬,正谢上殿,而笏坠中断,上以他笏赐之,非吉征也。未几,有南渡之扰。

  金渊叔参预日,一日,奏事下殿,与台臣刘应弼邂逅。忽所持笏铿然有声,视之,有纹如线,上下如一,若坠于地者,殊不可测。甫退朝,则刘弹章已出。盖降陛相遇之际,正白简初上之时也,可谓异矣。时淳甲辰岁也。

  ○三教图赞

  理宗朝,有待诏马远画《三教图》。黄面老子则跏趺中坐,犹龙翁俨立于傍,吾夫子乃作礼于前。此盖内故令作此,以侮圣人也。一日传旨,俾古心江子远作赞,亦故以此戏之。公即赞之曰:“释氏趺坐,老聃傍睨,惟吾夫子,绝倒在地。”遂大称旨。其辞亦可谓微而婉矣。

  ○捕猿戒

  邓艾征涪陵,见猿母抱子,艾射中之。子为拔箭,取木叶塞创。艾叹息,投弩水中。

  范蜀公载吉州有捕猿者,杀其母之皮,并其子卖之龙泉萧氏。示以母皮,抱之跳踯号呼而毙,萧氏子为作《孝猿传》。

  先君向守鄞江,属邑武平素产金丝猿,大者难驯,小者则其母抱持不少置。法当先以药矢毙其母,母既中矢,度不能自免,则以乳汁遍洒林叶间,以饮其子,然后堕地就死。乃取其母皮痛鞭之,其子亟悲鸣而下,束手就获。盖每夕必寝其皮而后安,否则不可育也。噫!此所谓兽状而人心者乎!取之者不仁甚矣。故先子在官日,每严捕弋之禁云。

  ○火浣布

  东方朔《神异经》所载,南荒之外有火山,昼夜火然。其中有鼠重有百斤,毛长二尺余,细如丝,可作布。鼠常居火中,时出外,以水逐而沃之方死。取其毛缉织为布,或垢,浣以火,烧之则净。又《十洲记》云:“炎州有火林山,山上有火鼠,毛可织为火浣布,有垢,烧即除。”其说不一。魏文帝尝著论,谓世言异物,皆未必真有。至明帝时,有以火浣布至者,于是遂刊此论。是知天壤间何所不有?耳目未接,固未可断以为必无也。

  昔温陵有海商漏舶,搜其橐中,得火鼠布一匹,遂拘置郡帑。凡太守好事者,必割少许归以为玩。外大父常守郡,亦得尺许。余尝亲见之,色微黄白,颇类木棉,丝缕蒙茸,若蝶纷蜂黄然。每浣以油腻,投之炽火中,移刻,布与火同色。然后取出,则洁白如雪,了无所损,后为人强取以去。(或云,石炭有丝,可织为布,亦不畏火,未知果否。)

  ○历差失闰

  咸淳庚午十一月三十日冬至,后为闰十一月,既已颁历,而浙西安抚司准备差遣臧元震,以书白堂,且作《章岁积日图》,力言置闰之误。

  其说谓历法以章法为重,章岁为重。盖历数起于冬至,卦气起于中孚,而十九年为之一章。一章必置七闰,必第七闰在冬至之前,必章岁至朔同日,此其纲领也。《前汉律历志》云:“朔旦冬至,是谓章月。”《后汉志》云:“至朔同日,谓之章月。积分成闰,闰七而尽,其岁十九,名之曰章。”《唐志》云:“天数终于九,地数终于十,合二终以纪闰余。”此章法之不可废也如此。今颁降庚午岁历,乃以前十一月三十日为冬至,又以冬至后为闰十一月,殊所未晓。窃谓庚午之闰,与每岁闰月不同,庚午之冬至,与每岁之冬至又不同。盖自淳壬子数至咸淳庚午,凡十九年,是为章岁,其十一月是为章月。以十九年七闰推之,则闰月当在冬至之前,不当在冬至之后。以至朔同日论之,则冬至当在十一月初一日,不当在三十日。今若以冬至在前十一月三十日,则是章岁至朔不同日矣。若以闰月在冬至后,则是十九年之内,止有六闰,又欠一闰矣。且寻常一章,共计六千八百四十日,于内加七闰月,除小尽,积日六千九百四十日,或六千九百三十九日,止有一日来去。今自淳十一年辛亥章岁十一月初一日章月冬至后起算,十九年至咸淳六年庚午章岁十一月初一日,合是冬至,方管六千九百四十日。今算造官以闰月在十一月三十日冬至之后,则此一章,只有六闰,更加六闰除小尽外,实积止有六千九百十二日,比之前后章数岁之数,实欠二十八日,历法之差,莫甚于此。况天正冬至,乃历之始,必自冬至后积三年余分,而后可以置第一闰。今庚午年章岁丙寅日申初三刻冬至,去第二日丁卯,仅有四个时辰。且未有正日,安得便有余分?且未有余分,安得便有闰月?则是后一章发头处,便算不行,其缪可知也。今欲改正庚午历,却有一说,简而易行。盖历法有平朔,有经朔,有定朔也。一大一小,此平朔也;两大两小,此经朔也;三大三小,此定朔也,此古人常行之法。今若能行定朔之说而改正之,则当以前十一月大为闰十月小,以闰十一月小为十一月大,则丙寅日冬至即可为十一月初一日,却以闰十一月初一之丁卯为十一月初二日,庶几递趱下一日,直至闰十一月二十九日丁未,却为大尽。如此,则冬至既在十一月初一,则至朔同日矣,闰月既在冬至节前,则十九年七闰矣。此昔人所谓晦节无定,由时消息,上合履端之始,下得归余于终,正此谓也。盖自古之历,行之既久,未有不差,既差,未有不改者。汉历五变,而《太初历》最密,《元和历》最差。唐历九变,而《大衍历》最密,《观象历》最缪。本朝开基以后,历凡九改,而莫不善于《纪元历》。中兴以后,历凡七改,而莫善于《统元历》。且后汉元和初历差,亦是十九年不得七闰。虽历已颁,亦改正之,今何惜于改正哉。

  于是朝廷下之有司,差官偕元震至蓬省与太史局官辨正,而太史之辞穷。朝廷从其说而改正之,因更《会天历》为《承天历》。元震转一官判太史局,邓宗文、谭玉等已下,各降官有差焉。

  余虽不善章元纪之数,然以杜征南《长历》以考《春秋》之月日,虽甚精密,而其置闰之法则异乎此,窃有疑焉。谓如隐公二年闰十二月,五年、七年亦皆闰十二月,然犹是三岁一闰,五岁再闰。如庄公二十年置闰,其后则二十四年以至二十八年,皆以四岁一闰,无乃失之疏乎?僖公十二年闰,至十七年方闰;二十五年闰,至三十年方闰,率以五岁一闰,何其愈疏乎?如定公八年置闰,其后则十年,以至十二年、十四年,皆以二岁一闰,无乃失之数乎?闵之二年辛酉既闰矣,僖之元年壬戌又闰,僖之七年、八年,哀之十四年、十五年,皆以连岁置闰,何其愈数乎?至于襄之二十七年,一岁之间,顿置两闰,盖曰十一月辰在申,司历过也。于是既觉其缪,故前闰建酉,后闰建戌,以应天正。然前乎此者,二十一年既有闰,二十四年、二十六年又有闰。历年凡六,置闰者三,何缘至此失闰已再,而顿置两闰乎?近则十余月,远或二十余年,其疏数殆不可晓。岂别有其术乎?抑不明置闰之法以致此乎?并著于此,以扣识者。

  ●卷十三

  ○汉改秦历始置闰

  余尝考春秋置闰之异于前矣,后阅程氏《考古编》,谓汉初不独袭秦正朔,亦因秦历以十月为岁首,不置闰,当闰之岁,率归余于终为后九月,《汉纪》、《表》及《史记》,自高帝至文帝,其书后九月皆同,是未尝推时定闰也。至太初九年,改用夏正,以建寅为岁首,然犹历十四载,至征和二年,始于四月后书闰月,岂史失书耶?抑自此始置闰也。余因其说深疑之,精思其故,颇得其说焉。

  盖闰月之不书者,亦偶以其时无可书之事耳。正如《春秋经》桓公四年、七年,其所纪事至夏而止,以是年秋、冬无可纪之事也。定公十四年,至秋而止,亦以是年冬无可纪之事也。鲁史纪事之法,大率如此,其余闰月亦然。观文公六年,《经》书闰月不告月,《春秋》书闰,方见于此。复以杜预《长历》考之,自隐至哀凡更三十余闰,至此方书,岂曰前乎此者,皆史失书,抑岂曰,自此始有闰也。今汉纪事,正效《春秋》,如太初元年、三年,天汉元年、三年皆止于秋,太始元年则止于夏,皆以其后无事可纪,故不书耳。然则闰月不书,亦若是乎?盖三岁一闰,五岁再闰,古历法也。若谓自此始置闰,则合自此后三岁、五岁,累累书之。然自征和二年至后元元年,当置闰而不书,自后元二年至昭帝始元元年,乃因事而后书。其后当闰岁,又皆不书,是知不书者,偶无事耳。然则非史失书,亦非自此置闰也。虽然,此非余臆说也,复证以《史记?历书》,自太初更历以至征和也,如太初二年,天汉元年、四年,太始二年皆有闰,则知余言似可信云。

  ○《纲目》误书

  《纲目》一书,朱夫子拟经之作也。然其间不能无误,而学者又从而为之说。盖著书之难,自昔而然。今漫摭数事与同志评之,非敢指摘前辈以为能也。

  北齐高纬,以六月游南苑,从官死者六十人,见《本纪》。《通鉴》书曰:“赐死。”赐,乃之讹耳。《纲目》乃直书曰:“杀其从官六十人。”而不言其故,其误甚矣。尹起莘乃为之说曰:“此朱子书法所寓。”且引《孟子》杀人以挺与刃与政之说,固善矣,然其实则《通鉴》误之于前,《纲目》承之于后耳。纬荒游无时,不避寒暑,于从官死者尚六十人,则其余可知矣。据事直书,其罪自见,何必没其实哉!

  又郭威弑二君,《纲目》于隐帝书杀,于湘阴王书弑。尹又为之说云:“此二君有罪无罪之别也,此书法所寓也。”然均之弑君,隐帝立已数年,湘阴未成乎君,不应书法倒置如此,亦恐误书耳。

  又隋开皇十七年,诏诸司论属官罪,听律外决杖。《纲目》条下云,萧摩诃子世略在江南作乱,摩诃当从坐。大理少卿赵绰固谏,上命绰退,绰曰:“臣奏狱未决,不敢退。”帝乃释之。按《通鉴》,摩诃当从坐,上曰:“世略年未二十,亦何能为?以其名将之子为人所逼耳。”因赦摩诃。绰固谏不可,上不能夺,欲绰去而赦之,因命绰退。绰曰:“臣奏狱未决,不敢退。”上曰:“大理其为朕特舍摩诃也。”因命左右释之。此乃绰欲令摩诃从坐,而帝特赦之耳,《纲目》误矣。

  又《通鉴》贞观元年,杜淹荐邸怀道云:“亲见其谏炀帝幸江都。”上曰:“卿何自不谏?”曰:“臣不居重任,知谏不从。”上曰:“知不可谏,何为立其朝?卿仕世充尊显,何亦不谏?”曰:“臣非不谏,但不从耳。”上曰:“世充若拒谏,卿何得免祸?”淹不能对。按此实责其知炀帝之不可谏,而犹立其朝耳。今《纲目》乃于上言世充拒谏,易其语曰:“然则何以立于其朝?”失其实矣。

  又《纲目》开元九年冬十一月罢诸王都督刺史以后凡四条。按《通鉴》,是年之末十二月幸骊山云云;是岁诸王为都督刺史者悉召还云云。此非十一月事,亦非十二月事也,当依《通鉴》作是岁为是。

  又《纲目》书德宗贞元二年十一月皇后崩,不书氏。按《通鉴》,是年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为后,至丁酉崩,特四日耳。此承《通鉴》所书,而逸其上文耳。

  尹又谓唐史妃久疾,帝念之,遂立为后,册讫而崩,必有所寓意者,亦过也。

  ○秦会之收诸将兵柄

  秦会之既主和,惧诸将不从命,于是诏三大将入觐。一日,至都堂,问以克复之期曰:“上驱驰霜露十余年,似厌兵矣,今决在何时可了,迟速进退之计当若何?”张、韩对曰:“前者提兵,直趋某地,请粮若干,率裁量不尽得。而退军出某所,某人坐视不肯并力,或申请辄不报,常若不能专力云云。桧曰:“有是乎?诸公今不过欲带行一职事,足以谁何士大夫者,朝廷不靳也。”岳最后至,意大略同,而语加峻曰:“如今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命,欲了即了耳。”桧颔之,于是三枢密拜矣。三人累表辞谢,桧与上约,答诏视常时率迟留一二日,凡诸礼例恩赐,各自倍多。桧别下诏,三大屯皆改隶御前矣。始诸将苦斗,积职已为廉车正任,然皆起卒伍,父事大将,常不得举首,或溷其家室。岳师律尤严,将校有犯,大则诛杀,小亦鞭挞痛毒,用能役使深入如意。命既下,诸校新免所隶,可自结知,人人便宽,喜其命,就应已略定,三人扰扰,未暇问也。稍从容,见桧,始以置衔漏挂兵权为请。桧笑曰:“诸君知宣抚制置使乎?此边官尔。诸公今为枢庭官,顾不役属耶?”三人者怅怅而退,始悟失兵柄焉。

  ○张才彦

  历阳张邵才彦,乃总得居士祁晋彦之兄也。建炎三年,自承务郎上书赐对,假大宗伯奉使挞览军前,拘留幽燕者凡十五年。及和议成,绍兴十三年,始与洪皓、朱弁俱还。后为敷文阁待制,奉祠累年。乙亥更化,得知池阳,卒。

  初,总得为小官时,尝为常子正同、胡明仲寅论荐。其后子正死,明仲斥久矣。绍兴二十四年,总得之子安国由乡荐试得对集英,考官置第七,秦埙为冠。埙试浙漕、南宫,皆第一。先胪传一夕,进御安国卷,纸既厚,笔墨复精妙,上览之喜甚,擢为首选,实以抑秦,秦不能堪,曰:“胡寅虽远斥,力犹能使故人子为状元邪!”已而廷唱,上又称其诗,安国诣谢。秦问:“学何书?”曰:“颜书。”又曰:“上爱状元诗,常观谁诗?”曰:“杜诗。”秦色庄,笑曰:“好底尽为君占却。”

  先是太母归自北方,将发,得与天族别。渊圣偃卧车前,泣曰:“幸语丞相归我,处我一郡足矣。”才彦时亦闻之,痛愤。至是,服中遗相书,谓彼虽欲留渊圣以坚和好,然所贪者金帛,实不难于还,宜亟遣使。因大忤之,悔已莫及。更为好词,上疏颂其靖康乞立赵氏,冀赎失言之罪。上方褒秦和戎之功,才彦遂自秘选躐进敷文待制,秦愈疑之。才彦居四明,杜门绝交不出,惧祸,乃为佯狂。

  初,出使未还,妻李卒于家已累年。至是妄言吾妻死非命,且指总得为辞。盖是时,实由已病言,或出于狂易;抑知安国得罪,冀以自免。语转上闻,于是逮总得赴大理狱,鞫杀嫂事,囚系甚苦。其年十月,秦死。逼岁,安国叫阍,中批命刑部尚书韩仲通特入棘寺,始得释去。方被逮时,道无锡,梦大士告以无恐,盖预知秦亡。然因是总得亦病狂惑。

  安国更八郡,有德爱。以当暑送虞雍公饮芜湖舟中,中暑卒,年才三十余,士论惜之。

  ○韩通立传

  旧传焦千之学于欧阳公,一日,造刘贡父,刘问:“《五代史》成邪?”焦对将脱稿。刘问:“为韩瞠眼立传乎?”焦默然。刘笑曰:“如此,亦是第二等文字耳。”

  《唐余录》者,直集贤院王子融所撰,宝元二年上之。时惟有薛居正《五代史》,欧阳书未出也。此书有纪、志、传,又博采诸家之说,效裴松之《三国志注》,附见下方。表韩通于《忠义传》,且冠之以国初褒赠之典,《新》、《旧史》皆所不及焉。乃王沂公曾之弟,后以元杲反,乞以字为名。其后吕伯恭编《文鉴》,制、诏一类,亦以褒赠通制为首,盖祖干融之意也。

  ○老苏族谱记

  沧洲先生程公许,字季与,眉山人,仕至文昌,寓居上,与先子从容谈蜀中旧事,历历可听。其言老泉《族谱亭记》,言乡俗之薄,起于某人,而不著其姓名者,盖苏与其妻党程氏大不咸,所谓某人者,其妻之兄弟也。老泉有《自尤》诗,述其女事外家,不得志以死,其辞甚哀,则其怨隙不平也久矣。其后东坡兄弟以念母之故,相与释憾。程正辅于坡为表弟,坡之南迁,时宰闻其先世之隙,遂以正辅为本路宪将,使之甘心焉。而正辅反笃中外之义,相与周旋之者甚至。坡诗往复倡和,中亦可概见矣。

  正辅上世为县录事,县有杀人者,狱已具,程独疑之,因缓其事,多方物色之,果得真杀人者,而系者遂得释。他日,役满家居,梦神告之曰:“汝有活冤狱之功,当令汝子孙名宦相继,为衣冠盛族。”至其子遂擢第,其后益大,如梦言,然多行不义,德馨弗闻。

  有名唐者,宣政间附王、蔡,最贵显。又有名敦厚字子山者,亦知名。邵康节之孙溥公济守眉日,子山与之不咸,廉得其罪状,用匹绢大书,椟盛之,遣介持抵成都帅府治之前逆旅舍,委之而去。逆旅人得之以告帅,萧振德起得之,以为奇货,逮公济赴成都狱,严鞫之。狱吏知其冤,遂教公济一切承之,不然,死无以自明,公济悟,如其教不复辩。狱上,朝论以为匿名书,法不当受,而制司非得旨,不应擅逮守臣,遂皆罢之。公济虽得勿问,而愤愤不能堪,诉之于天,许黄十坛,至其子始偿如数。子山之居极壮丽,一夕大火,不遗寸椽。子山本附秦桧,至右史,后忤意,谪安远县令以死焉。

  ○中谢中贺

  今臣僚上表,所称惟诚惶诚恐,及诚欢诚喜、顿首稽首者,谓之中谢中贺。自唐以来,其体如此。盖臣某以下,亦略叙数语,便入此句,然后敷陈其详。如柳子厚《平淮西贺表》:“臣负罪积衅,违尚书笺表,十有四年”云云,“怀印曳绂,有社有人”,语意未竟也。其下既云“诚惶诚恐”,盖以此一句,结上数语云尔。

  今人不察,或于首联之后,凑用两短句,言震惕之义,而复接以中谢之语,则遂成重复矣。前辈表章如东坡、荆公,多不失此体。近时周益公为相,《谢复封表》云:“华阳黑水,裂地而封,旧物青毡,从天而下。磨玷之勤未泯,执圭之宠弥加。臣诚惶诚恐。”或以为疑,尝以问公,公答之正如此。

  ○复、覆、伏三字音义

  复、覆、伏三字音义相出入,易于混乱,今各疏于左。

  复有三字音,房六切者,复归之复也,字书训以往来,是也。《易卦》之《复》,《毛诗》“复古复竟”,《论语》“言可复也”,“克己复礼”,皆是也。《易注》云“还”,《语注》“犹覆”,与《诗》“为恢复之复”,其义一也。扶富切者,又之义也,字书训以又,是也。《书》“复归于亳”,《诗》“复会诸侯”,《语》“复梦周公”,“则不复也”,及“复见复闻”之类,皆是也。芳六切,与覆同音者,反复之复也。《易乾象赞》“反复道也”,《释文》“芳六反,本亦作覆,是也”。

  覆亦有三音,芳六反者,反复之覆也,字书训以反,是也。《中庸》“倾者覆之”,注:“败也。”与《易》“反复道也”之复,音同义异。敷救切者,覆帱之覆也,字书训以盖,是也。扶又切者,伏兵也。《左传》“君为三覆以待之”是也。

  伏亦有三音,房六切者,伏羲之伏也,字书训以伺也、匿也、隐也,是也。三伏之伏,及伏羲、优生、赤伏符,皆是也。扶富切者,鸟抱卵也。《庄子》“越鸡不能伏鹄卵”,及《后汉》“大丈夫当雄飞,安能雌伏”皆是也。《前汉?五行志》“元帝初元中,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”,颜云:“房富反。”用字者,不可以不辨焉。

  ○岳武穆逸事

  杜充之驻建康也,岳飞军立硬寨于宜兴,命亲将守之。飞兵出不利,夫人密谕亲将选精锐、具糇粮,潜为策应之备。未几,飞兵还,即入教场呼问之曰:“汝欲何为?”曰:“闻太尉军小不利,故择敢战之士以备策应,此男女孝顺耳。”飞曰:“吾命汝坚守根本,天不能移,地不能动。汝今不待吾令,擅自动摇,是无师律也。”立命责短状,将大惧,祈哀吐实,谓此非某所自为,盖夫人亦曾有命耳。飞愈怒,竟斩之。

  又绍兴和议初成,金人以河南归我。判宗正事士亻,衔命道荆、襄、宛、洛,只谒巩襄原。道过南邓,岳飞止之曰:“金虏无信,君宜少驻。”士亻以上命有程,辞去。不数舍,烟尘四起,军声嚣然,于是失色南奔。忽遇大军,望之,岳帜也,遂驰就之。飞笑曰:“固谓君勿行,正恐此耳。然已遣董御带、牛观察在前与之交锋矣。兵胜败无常,君王人,且近属,吾当以自己兵卫送君。”行数里,两将捷书至,盖亻未行前一日出师也。其后飞得罪下狱,亻极辩其无辜,且以百口保之。非惟感恩,盖亲见其用兵神速故耳。朝臣并论亻身为宗室,不应交结将帅,因指为飞党,遂罢宗司与祠云。

  又张魏公之出督也,陛辞之日,与高宗约曰:“臣当先驱清道,望陛下六龙夙驾,约至汴京,作上元帅。”飞闻之曰:“相公得非睡语乎?”于是魏公憾之终身。

  ○若干如干

  若干二字,出古礼乡射。《大射》数射算云:若干纯、若干奇。若,如也;干,求也。言事本不定,尝如此求之。又《曲礼》:“问天子之年,闻之始服衣若干尺矣。”《前汉?食货志》颜注云:“设数之言也。干如个,谓当如个数也,亦曰如干。”《文选?任彦升竟陵王状》:“食邑如干户。”注云:“如干户即若干户也。”

  然又为复姓,后周有若干凤,及右将军若干惠。若,音人者反。《释文》云:“以国为姓。”然则若干又国名也。

  ○祠山应语

  余世祀祠山张王,动止必祷,应如蓍龟,姑志奇验数事于此,以彰神休。

  先子需澄江次,为有力者攘去,再以毗陵等三垒干祀地,逾月不报。先妣时留,祷于南关之祠,有“水边消息的非遥”之语,及收杭信,则闻霍山所祈,亦得此签,越日临汀之命下矣。

  戊辰年,铸子甫五岁,病骨蒸,势殆甚,凡药皆弗效。祷签得《蛊之上九》云:“蛊有三头,纷纷扰扰,如虫在皿,执一则了。”退谋之医,试投逐虫之剂,凡去尤蛔二,其色如丹,即日良愈。

  甲寅春往桐川炷香,得签云:“不堪疾病及东床”云云。是岁外舅捐馆。

  壬午五月二十八日,杭城金波桥冯氏火作,次日,势益张,虽相去几十里,而人情惶惶不自安。时杨大芳、潘梦得皆同居,相慰劳曰:“巫言神语皆吉,毋庸轻动。”余不能决,因卜去就于神,得五十六云:“遭人弹劾失官资,火欲相焚盗欲窥。”于是挈家湖滨,是夕四鼓,遂成焦土。

  ○傅伯寿以启擢用

  傅伯寿为浙西宪。韩胄用事,伯寿首以启贽之曰:“澄清方效于范滂,跋扈遽逢于梁冀。人无耻矣,咸依右相之山;我则异欤,独仰韩公之斗。首明趋向,愿出熔陶。”由是擢用至佥书枢密院事。韩败,追三官,夺执政恩。

  ○林外

  林外字岂尘,泉南人。词翰潇爽,诙谲不羁,饮酒无算。在上庠,暇日独游西湖,幽寂处得小旗亭,饮焉。外美风姿,角巾羽氅,飘飘然神仙中人也。豫市虎皮钱箧数枚藏腰间,每出其一,命酒家保倾倒,使视其数,酬酒直即藏去。酒且尽,复出一箧,倾倒如初。逮暮,所饮几斗余,不醉,而箧中钱若循环无穷者,肆人皆惊异之。将去,索笔题壁间曰:“药炉丹灶旧生涯,白云深处是吾家。江城恋酒不归去,老却碧桃无限花。”明日都下盛传某家酒肆有神仙至云。

  又尝为《垂虹亭》词,所谓“飞梁遏水者”,倒题桥下,人亦传为吕翁作。惟高庙识之曰:“是必闽人也,不然,何得以锁字协埽字韵。”已而知其果外也。此词已有纪载,兹不复书。

  南剑黯淡滩,湍险善覆舟,行人多畏避之。外尝戏题滩傍驿壁曰:“千古传名黯淡滩,十船过此九船翻。惟有泉南林上舍,我自岸上走,你怎奈何我?”虽一时戏语,颇亦有味。

  ○甄云卿

  永嘉甄云卿字龙友,少有俊声,词华奇丽。而资性浮躁,于乡人无不狎侮,木待问蕴之为尤甚。木生朝,为词贺之,末云:“闻道海坛沙涨也,明年。”盖谚云:“海坛沙涨,温州出相。”明年者,俗言且待也。又尝损益前人酒令曰:“金银铜铁铺,丝绵绸绢纲,鬼魅魍魉魁。”盖木以癸未魁天下也。

  甄辩给雄一时,谑笑皆有余味。一日登对,上戏问云:“卿安得与龙为友?”甄仓忙占奏,殊不能佳。及退殿陛,自恨失言曰:“何不云尧舜在上,臣安得不与夔龙为友?”闻者惜之。

  竞渡日,着彩衣立龙首,自歌所作《思远楼前》之词,旁若无人。然于性理解悟,凡禅衲机锋,皆莫能答。将亡之日,命其子阎汤,且召蕴之,将嘱以后事。甄居城外,昏暮门阖不得入,其子白之,甄曰:“然则勿阎以待旦。”既旦,木闻之亟来,甄喜曰:“吾将行,得君主吾丧,则济矣。”木许诺,乃入浴更衣,与木诀,坐而逝。既复开目曰:“吾儒无此也。”复卧,乃绝。

  ○西林道人

  端平间,周文璞、赵师秀数诗人,春日薄游湖山,极饮西林桥酒垆,皆大醉熟睡。忽有ヮ髻道人过而睨之,哂曰:“诗仙醉邪?”顾酒家:“善看客,我当代偿酒钱。”索水小盂,以瓢中药少投之,入口略嗽,巽之地上,则皆精银也。时游人方盛,皆环视骇叹,忽失道人所在。薄暮,诸公始醒,酒家具道所以,皆怅然自失。其家持银往市,得钱止可酬所直,了无赢余。明日,喧传都下,酒家图其事于壁,自以为遇仙酒肆。好事者竞趋之,遂为湖山旗亭之甲,而诸公亦若有悟云。

  ○崔福

  崔福,故群盗也,尝为官军所捕。会夜大雪,方与婴儿同榻,儿寒夜啼,不得睡觉。捕者至,因以故衣拥儿口,儿得衣,身暖啼止,遂得逸去。因隶籍军伍,累从陈子华捕贼,积功至刺史、大将军。后从陈往江西,留南昌。既而子华易阃金陵,兼节制淮西,而崔仍留洪。时ヘ摄郡,一日,ヘ与郡僚宴滕王阁,崔怒其不见招,憾之。适至府治前,民有立牌诉冤者,崔乃携其人,直至饮所,责以郡官不理民事。嗾诸卒尽碎其饮器,官吏皆奔逸窜去,莫敢婴其锋。子华知之,遂檄还建康。会淮西有警,命王鉴出师,鉴请福为援。福不乐为鉴用,托以葬女擅归。鉴怒,遂白其前后过恶,且必正其慢令之罪。会子华亦厌忌之,于是遂从军法,然后声其罪于朝。

  福勇悍善战有声,其死也军中惜之。然其跋扈之迹已不可掩,杀身之祸,实有以自取之也。

  ○张林叔弓

  张,延平人。少负才入太学,有声,为节性斋长,既又为时中斋长。其人眇小而好作为,动以苛礼律诸生,同舍多不平之。

  莆田林叔弓,亦轻浮之士也,于是以其名字作诗赋各一首嘲之。其警联云:“身材短小,欠曹交六尺之长;腹内空虚,乏刘叉一点之墨。”诗警句云:“中分爻两段,风使十横斜。文上元无分,人前强出些。”曲尽形容之妙,闻者绝倒。又私试《辟四门》赋云:“想帝女下嫔,大展亲家之礼;谅商均不肖,几成太子之游。”《天子之堂九尺》云:“假令晏子来朝,莫窥其面;纵使曹交入见,仅露其头。”《颜渊具体而微》赋云:“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望之俨然;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眇乎小尔。”亦皆叔弓之所为也。

  ○优语

  宣和中,童贯用兵燕蓟,败而窜。一日内宴,教坊进伎为三四婢,首饰皆不同。其一当额为髻,曰蔡太师家人也;其二髻偏坠,曰郑太宰家人也;又一人满头为髻如小儿,曰童大王家人也。问其故,蔡氏者曰:“太师觐清光,此名朝天髻。”郑氏者曰:“吾太宰奉祠就第,此懒梳髻。”至童氏者曰:“大王方用兵,此三十六髻也。”

  近者己亥岁,史之为京尹,其弟以参政督兵于淮。一日内宴,伶人衣金紫,而幞头忽脱,乃红巾也。或惊问曰:“贼裹红巾,何为官亦如此?”傍一人答云:“如今做官底,都是如此。”于是褫其衣冠,则有万回佛自怀中坠地。其旁者云:“他虽做贼,且看他哥哥面。”

  又女官吴知古用事,人皆侧目。内宴日,参军四筵张乐,胥辈请佥文书,参军怒曰:“我方听栗,可少缓。”请至三四,其答如前。胥击其首曰:“什事不被栗坏了。”盖是俗呼黄冠为栗也。

  王叔知吴门日,名其酒曰彻底清。锡宴日,伶人持一樽夸于众曰:“此酒名彻底清。”既而开樽,则浊醪也。旁诮之云:“汝既为彻底清,却如何如此?”答云:“本是彻底清,被钱打得浑了。”此类甚多,而蜀优尤能涉猎古今,援引经史,以佐口吻资笑谈。

  当史丞相弥远用事,选人改官,多出其门。制阃大宴,有优为衣冠者数辈,皆称为孔门弟子。相与言,吾侪皆选人,遂各言其姓曰:吾为常从事,吾为于从政,吾为吾将仕,吾为路文学。别有二人出曰:“吾宰予也。夫子曰:‘于予与改。’可谓侥幸。”其一曰:“吾颜回也。夫子曰:‘回也不改。’吾为四科之首而不改,汝何为独改?”曰:“吾钻故改,汝何不钻?”回曰:“吾非不钻,而钻弥坚耳。”曰:“汝之不改宜也,何不钻弥远乎?”其离析文义,可谓侮圣言,而巧发微中,有足称言者焉。

  有袁三者,名尤著。有从官姓袁者,制蜀,颇乏廉声。群优四人,分主酒色财气,各夸张其好尚之乐,而余者互讥诮之。至袁优,则曰:“吾所好者财也。”因极言财之美利,众亦讥诮之不已。徐以手自指曰:“任你讥笑,其如袁丈好此何?”

  ○讥不肖子

  有士赴考,其父充役,为贴书勉其子,登第则可免。子方浪游都城,窘无资用,即答曰:“大人欲某勉力就试,则宜多给其费,否则至场中定藏行也。”奕者以不露机为藏行云。

  又有士父使从学,月与油烛一千,其子请益,不可,子以书白云:“所谓焚膏继晷者,非为身计,正为门户计。且异日恩封,庶几及父母耳。有如吝小费,则大人承事,娘子孺人,辽乎邈哉!”闻者绝倒。

  ●卷十四

  ○馆阁观画

  乙亥岁秋,秘书监丞黄忄全汝济,以蓬省旬点,邀余偕行,于是具衣冠望拜右文殿,然后游道山堂。堂故米老书扁,后以理宗御书易之。著作之庭,胡邦衡所书,曰蓬峦,曰群玉堂。堂屏,有坡翁所作竹石,相传淳熙间,南安守某人,乃取之长乐僧寺壁间,去其故土,而背施髹漆,匣以持献曾海野,曾殂后,复献韩相平原,韩诛,簿录送官。左为汗青轩,轩后多古桂,两旁环石柱二。小亭曰蓬莱,曰濯缨,曰方壶,曰含章,曰茹芝,曰芸香。射亭曰绎志,曰采良门。“采良”二字,莫知所出。

  登浑仪台,观铜浑仪。绍兴间内侍邵谔所为,精致特甚,色泽如银如玉。此器凡二,一留司天台,一留此以备测验。

  最后步石渠,登秘阁,两旁皆列龛藏先朝会要及御书画,别有朱漆巨匣五十余,皆古今法书名画也。是日仅阅秋、收、冬、余四匣。画皆以鸾鹊绫、象轴为饰,有御题者,则加以金花绫。每卷表里,皆有尚书省印,防闲虽甚严,而往往以伪易真,殊不可晓。其佳者有董源画《孔子哭鱼邱子图》,唐模顾恺之《洗经图》,此二图绝高古。李成《重峦寒溜》,孙大古《志公》,展子虔作《伏生》,无名人《三天女》,亦古妙。燕文贵纸画山水小卷极精。土雷小景,符道隐山水,关仝山水,胡环马,陈晦柏,文与可古木便面,亦奇,余悉常品,亦有甚谬者。通阅一百六十余卷,绝品不满十焉。暇日想像书之,以为平生清赏之冠也。

  ○针砭

  古者针砭之妙,真有起死之功。盖脉络之会,汤液所不及者,中其俞穴,其效如神,方书传记,所载不一。若唐长孙后怀高宗,将产,数日不能分娩。诏医博士李洞玄候脉,奏云:“缘子以手执母心,所以不产。”太宗问:“当何如?”洞玄曰:“留子母不全,母全子必死。”后曰:“留子,帝业永昌。”遂隔腹针之,透心至手,后崩,太子即诞。后至天阴,手中有瘢。庞安常视孕妇难产者,亦曰:“儿虽已出胞,而手执母肠胃,不复脱衣。”即扪儿手所在,针其虎口,儿既痛,即缩手而生,及观儿虎口,果有针痕。近世屠光远亦以此法治番阳酒官之妻。三人如出一律,其妙如此。盖医者,意也,一时从权,有出于六百四十九穴之外者。

  《脞说》载李行简外甥女,适葛氏而寡,次嫁朱训,忽得疾如中风状。山人曹居白视之,曰:“此邪疾也。”乃出针刺其足外踝上二寸许,至一茶久,妇人醒,曰:“疾平矣。”始言每疾作时,梦故夫引行山林中。今早梦如前,而故夫为棘刺刺足胫间不可脱,惶惧宛转,乘间乃得归。曹笑曰:“适所刺者,八邪穴也。”此事尤涉神怪。余按《千金翼》有刺百邪所病十三穴,一曰鬼宫,二日鬼信,三曰鬼垒,四日鬼心,五曰鬼路,六日鬼枕,七日鬼床,八日鬼市,九日鬼病,十曰鬼堂,十一日鬼藏,十二曰鬼臣,十三曰鬼封,然则居白所施正此耳。

  今世针法不传,庸医野老,道听涂说,勇于尝试,非惟无益也。比闻赵信公在维扬制阃日,有老张总管者,北人也,精于用针,其徒某得其粗焉。一日,信公侍姬苦脾血疾垂殆,时张老留旁郡,亟呼其徒治之,某曰:“此疾已殆,仅有一穴或可疗。”于是刺足外踝二寸余,而针为血气所吸留,竟不可出。某仓惶请罪曰:“穴虽中,而针不出,此非吾师不可,请急召之。”于是命流星马宵征,凡一昼夜而老张至。笑曰:“穴良是,但末得吾出针法耳。”遂别于手腕之交刺之,针甫入,而外踝之针跃而出焉,即日疾愈,亦可谓奇矣。

  然古者,针以石为之。昔金元起欲注《素问》,访王孺以砭石,答曰:“古人以石为针,必不用铁。”《说文》有此砭字,许慎云:“以石刺病也。”《东山经》云:“高氏之山多针石。”郭璞云:“可以为砭针。”《春秋》:“美不如恶石。”服子慎注云:“石,砭石也。”季世无复佳石,故以针代之耳。

  又尝闻舅氏章叔恭云:昔ヘ襄州日,尝获试针铜人,全像以精铜为之,腑脏无一不具。其外俞穴,则错金书穴名于旁,凡背面二器相合,则浑然全身,盖旧都用此以试医者。其法外涂黄蜡,中实以汞,俾医工以分折寸,按穴试针,中穴,则针入而汞出,稍差,则针不可入矣,亦奇巧之器也。后赵南仲归之内府,叔恭尝写二图,刻梓以传焉,因并附见于此焉。

  ○巴陵本末

  穆陵既正九五之位,皇兄济王出封宛陵,辞不就。史丞相同叔以其有逼近之嫌,遂徙寓于城之西。宝庆元年乙酉正月八日,含山狂士潘甫与弟壬、丙率太湖亡命数十人,各以红半袖为号,乘夜逾城而入,至邸索王,声言义举推戴。王闻变,易敝衣,匿水窦中,久而得之。拥至州治,旋往东岳行祠,取龙椅置设厅,以黄袍加之。王号泣不从,胁之以兵,不获已,与之约曰:“汝能勿伤太后、官家否?”众许诺,遂发军资库出金帛楮券犒军。命守臣谢周卿率见任及寄居官立班,且揭李全榜于州门,声言史丞相私意援立等罪。且称见率精兵二十万,水陆并进。时皆耸动,以为山东狡谋。比晓,则执兵者大半皆太湖渔人,巡尉司蛮卒辈多识之,始疑其伪。王乃与郡将谋,帅州兵剿之,其数元不满百也,潘壬竟逸去(后明亮获之楚州河岸)。寓公王元春遂以轻舟告变于朝,急调殿司将彭忄屯赴之,兵至,贼已就诛矣。主兵官苟统领者,坚欲入城,意在乘时劫掠。舟抵南关张王祠下,忽若有方巾著白袍人挤之入水,于是亟闻之,朝廷亦以事平,俾班师焉。使非有此,一城必大扰矣。越一日,史相遣其客余天锡来,且颁宣医视疾之旨。时王本无疾,实使之自为之计,遂缢于州治之便室,舁归故第治丧(本州有老徐驻泊云:尝往视疾,至则已死矣。见其已用锦被覆于地,口鼻皆流血,沾渍衣裳,审尔,则非缢死矣)。始欲治葬于西山寺,其后遂藁葬西溪焉。初,朝廷得报,谓出山东谋,史揆惧甚,既而事败,李全亦自通于朝,以为初不与闻,疑虑始释。遂下诏贬王为巴陵县公,夫人吴氏赐度牒为女冠,移居绍兴,改湖州为吉安州。王元春以告变功,遂知乡郡。时秀王第十三子师弥,逃难菁山园庙,亦奖其能守园陵,躐等升嗣袭。甚者以潘阆尝从秦王为记室,有同谋之嫌,亦黜其先贤之祀焉。先是,天台宋济中楫为守日,更立诸坊扁,其左题曰,守臣宋济立。未几变作,或以为先谶云。

  其后,魏了翁华父、真德秀希元、洪咨夔舜俞、潘枋庭坚,皆相继疏其冤。大理评事庐陵胡梦昱季晦,应诏上书,引晋申生为厉,汉戾太子,及秦王廷美之事,凡万余言,讦直无忌,遂窜象州,翁定、杜丰、胡炎,皆有诗送之。翁云:“应诏书闻便远行,庐陵不独说邦衡。寸心只恐孤天地,百口何期累弟兄。世态浮云多变换,公朝初日合清明。危言在国为元气,君子从来岂愿名。”杜云:“庐陵一小郡,百岁两胡公。论事虽小异,处心应略同。有书莫焚稿,无恨岂伤弓。病愧不远别,写诗霜月中。”胡云:“一封朝奏大明宫,吹起庐陵古直风。言路从来天样阔,蛮烟谁使径旁通。朝中竞送长沙傅,岭表争迎小澹翁。学馆诸生空饱饭,临分忧国意何穷?”竟殁于贬所。

  端平更化,诏许归葬,官其一子。洪舜俞当制云:“朕访落伊始,首下诏求谠言,盖与谏鼓、谤木同意。以直言求人,而以直言罪之,岂朕心哉?尔风裁峻洁,志概激壮,徭廷尉平上书公车,言人之所难言。方嘉贯日之忠,已堕偃月之计。问涂胥口,访事泷头,曾无几微见于面,何气节之烈也。仁祖能起介于远谪之余,孝祖能拔铨于投荒之后。抚今怀远,魂不可招;潦雾堕鸢,追悔何及。仍官厥子,以旌折槛之直,且识投杼之过,尔虽死不朽矣。”以周成子与谋,鞫之棘寺,不服,大理卿徐力辨其非,皆坐贬死。台谏李知孝莫泽,奉承风旨,凡平日睚眦之怒,悉指以从伪,弹劾无虚日,朝野为之侧足。越再岁,忽颁宽恩,或谓史揆尝有所睹而然。

  辛卯郁攸之变,太室省部悉为煨烬,下诏求言。籍田令徐清叟应诏疏略云:“人伦睦则天道顺,一或悖其常,则天应之以祸也。巴陵有过,罔克继绍,大臣协定大计,挈神器归之陛下。不幸狂寇猝发,陷巴陵于不道,衣服僭拟,死有余罪。然在彼纵非,而在我者不可不厚。夺爵废祀,暂焉犹可,久而不赦,厥罚甚焉。况曩因巴陵诖误,名在丹书者,比以庆赉,生者叙复,死者归葬。然恩及疏逖,而亲者反薄,臣恐宁宗在天之灵,或谓不然也。盖陛下之与巴陵,俱宁宗皇帝之子,陛下富贵如此,而巴陵﹃辱如彼,讵合人父均爱其子之意!近者,京城之火,上延太室,往往缘此。盖以陛下一念之愠,忍加同气,累载积年,犹未消释,有以伤和而召异也。”云云。

  癸巳六月;御笔命有司改葬,追复王爵,所有命继之事,则事关家国,非朕敢私。

  丙申岁,正言方大琮奏疏亦云:“古今有不可亡之理,理者何?纲常是也。陛下隐之于心,其有不安者乎?臣在田野间,侧闻宁宗皇帝嘉定选择之时,追记先朝,眷念魏邸,故陛下之立,必自魏来。彼故王退守藩服,变出仓卒,川之事,深可痛矣。臣尝记真德秀之疏曰:‘前有避匿之迹,后有讨捕之谋。’又记洪咨夔之疏曰:‘川之变,非济邸之本心,济邸之殁,非陛下之本心。’魏了翁直前之疏,徐清叟火灾之疏,皆可谓得其情矣。胡梦昱一疏,尤为恻怛;贯穿百代之兴亡,指陈天人之感应,读之使人流涕。当是时也,天地祖宗犹有以察陛下之有所制;黄壤沉魄,犹有以亮陛下之不得已。今将十载,天毙老妖,端平改弦,威福自出,此非昭冤雪枉之时乎?臣恭睹六年六月御笔有曰‘胁狂陷逆’,又曰‘复爵茔坟’,而立后一事,则以事系家国,难以轻议。又恭睹二年七月御笔,有曰‘卫王功茂,深欲保全其家’,又曰‘札付宅之兄弟,自今臣僚,无复捃摭’。一则牢关固拒,如待深仇,何其重于继同气之后;一则丁宁覆护,如抚爱子,何其厚于保奸孽之家。合二笔而观,有人心者,以为何如哉!故王之迹,非若秦邸,而秦邸子孙,至今繁盛。今也,西溪荒阡,麦饭无主,霜嫠孤寄,抑堕缁流。”云云。“臣剽闻故王尝从陛下会朝侍班,同榻共食,情爱备至。使无弥远先入之言,宁不怆念畴昔之故。若故王者,生蒙友爱之义,死乃不蒙继绝之恩乎?臣闻真德秀垂殁,语其家以不能申前言为大恨。又见洪咨夔尝对臣言曰:‘上意未回,则天意亦未易回。’今二臣亡矣!独梦昱所谓冤不散则祸不消,今虽官其一子,未足偿其一门之痛,是不惟故王之冤未散,而梦昱之论亦未明也。群臣泛议,一语及此,摇手吐舌,指为深讳。陛下豁然开悟,特下明诏,正权臣之罪,洗故王之冤,则端平德刑之大者明矣。是必改莹?高燥,亟谋绍承,幸伉俪之犹存,庶精爽之有托。若敖之鬼不馁,新城之巫永消,则天心之悔祸有期,人心之厌乱有日,特在陛下一念间耳。宋文帝何如主,犹能还二王之家,正徐傅之戮,而况九京之下,所望于英明之主哉。”云云。

  丙申明,大雷电雨雹,诏求直言。架阁韩祥疏曰:“四海之大,谁无兄弟,尊为元首,宁忍忘情,宿草荒阡,彼独何辜?二三臣子劝陛下绍巴陵之后则弗顾,请陛下行徐傅之诛则弗忍,焉知新城冤魄不日夜侧怆,请命上帝乎?”司农丞郑逢辰封章略曰:“妖由人兴,变不虚发。推原其故,陛下掇天怒者,其失有四:一曰天伦未笃,二日朝纲未振,三日近习之势浸张,四日后宫之宠浸盛。何谓天伦未笃?兄弟,人之大伦也。巴陵之死,幽魂藁葬,败冢荒邱,天阴鬼哭,夜雨血腥,行道之人,见者陨涕。太子申生之死,犹能请命于帝,巴陵亦先帝之子,陛下之兄也。川之变,窜身水窦,襟裾沾濡,凶徒迫胁,情实可怜。今乃燕尝乏祀,嫠妇无归,岂不掇天怒邪?”云石。

  丁酉火灾,三学生员上书,谓火起新房廊,乃故王旧邸之所,火至仟林寺而止,乃故王旧宅之林,皆指为伯有为厉之验。太常丞赵琳疏,亦以《春秋》郑伯有良霄为厉之验。一时朝绅韦布,咸谓故王之冤不伸,致干和气。独府学生李道子立异一书,援唐立武后事,谓此陛下家事,勿恤人言。又有广南额外摄官事邹云一书,尤为可骇。大略谓:“济邸不能一死,受程军、陈登之徒,班廷拜舞于仓猝之际,天日开明,着身无地,夫复何言。今天下之士,反起兴怜,陛下又从而加惠之,复其爵位,给其帑藏,可谓曲尽其恩。今天下之士,不知大义所在,复以立嗣为言,簧鼓天下之听。且济邸虽未得罪于天下,而实得罪于《春秋》,济王不道,法所当除。陛下尚轸在原,犹存爵位,借使勉从群议,俾延于世,不可也。矧当世情多阻之时,人心趋乱者众,万一贪夫不靖之徒,有以立楚怀王孙而激乱者,是时置国家于何地,其亦不思之甚矣。以真德秀之贤,犹且昧此,况他人乎?”二人并特旨补将仕郎,权夕郎丁伯桂驳之,乃止。殿院蒋岘伯见,谓:“火灾止是失备,更无余说。”且云:“济邸之于陛下,本非同气之亲,非兄弟而强为兄弟。”又云:“《中庸》达道,始于君臣而决于父子,《大易》二篇,基于父子而成于君臣,而况下于父子者乎?此见君臣之道,独立于天地之间。”又云:“君臣既定,父子不必言,兄弟不当问。”又云:“天不能命,神不能语,巫而诬焉。”于是太武学生刘实甫等二百余人,相率上书力攻之,岘遂罢言职。

  至景定甲子岁,度宗践祚之初,监察御史常懋长孺奏:“巴陵之事,岂其本心?真宗能还秦邸之后,以成太宗之心,陛下岂不能为故王续一线之脉哉!”既而御笔云:“济王生前之官,先帝已与追复,尚有未复所赠官,尝曰留以遗后人,即仁皇践祚,赠秦王太师、尚书令之典也。所宜继志,以慰泉壤,可追复太师、保静镇潼军节度使,仍令所属讨论坟茔之制,日下增修,余照先帝端平元年六月十二日指挥。”

  又至德乙亥,边事ㄈ扰,台臣以此为请。而常长孺入为文昌,一再奏陈,以为:“此亦挽回天意之机。且川之事,非其本心,置之死地过矣,不为立后又过矣。匹夫匹妇之冤,犹能召飞霜枯草之灾,况尝备储闱之选乎?且理宗以来,疆土日蹙,灾变日至,毋乃巴陵得请于帝乎?若子产所谓有以归之,斯可矣。欲乞英断,为理祖、度考了此一段未为之事,不然,臣恐申生之请未已也。”遂有旨:太师、保静镇潼军节度使、济王,特封镇王,赐谥昭肃。所有坟茔令临安府两浙漕司相视,更加修缮。仍令封椿安边所拨田一万亩给赐,仍差王应麟前往致祭,盖应麟亦尝有请也。又批令于两班中,择昭穆相当二三岁以下者,指定一员,以奉其祀。呜呼!挽回天意,至此亦晚矣,悲夫!

  ○数奇

  《李广传》:“广数奇,毋令当单于。”注云:“奇,不偶也,言广命叟不偶也。数音所角切,奇、居宜切。”宋景文以为江南本《汉书》,数乃所具切,角字乃具字之误耳。然或以为疑。余因考《艺文类聚》、《冯敬通集》“吾数奇命薄”,《唐文粹》徐敬业诗“数奇良可叹”,王维诗“卫青不败由天幸,李广无功缘数奇”,杜诗“数奇谪关塞,道广存箕颍”,罗隐诗“数奇当自愧,时薄欲何干”,坡诗“数奇逢恶岁,计拙集枯梧”,观其偶对,则数为命数,非疏数之数,音所具切明矣。

  ○谏笋谏果

  世传涪翁喜苦笋,尝从斌老乞苦笋诗云:“南园苦笋味胜肉,笼箨称冤莫采录,烦君更致苍玉束,明日风雨吹成竹。”又《和坡翁春菜》诗云:“公如端为苦笋归,明日春衫诚可脱。”坡得诗,戏语坐客云:“吾固不爱做官,鲁直遂欲以苦笋硬差致仕。”闻者绝倒。尝赋苦笋云:“苦而有味,如忠谏之可活国。”放翁又从而奖之云:“我见魏征殊妩媚,约束儿童勿多取。”于是世以谏笋目之。殊不知翁尝自跋云:“余生长江南,里人喜食苦笋,试取而尝之,气苦不堪于鼻,味苦不可于口,故尝屏之,未始为客一设。及来黔,黔人冬掘苦笋萌于土中,才一寸许,味如蜜蔗,初春则不食,惟道人食苦笋。四十余日出土尺余,味犹甘苦相半。”以此观之,涪翁所食,乃取其甘,非贵乎苦也。南康简寂观有甜苦笋,周益公诗云:“疏食山间荼亦甘,况逢苦笋十分甜,尹看齿颊留余味,端为森森正且严。”此亦取其甜耳。世人慕名忘味,甘心荼苦者,果何谓哉。

  又记涪翁在戎州日,过蔡次律家,小轩外植余甘子,乞名于翁,因名之曰味谏轩。其后王宣子予以橄榄送翁,翁赋云:“方怀味谏轩中果,忽见金盘橄榄来,想见余甘有瓜葛,苦中真味晚方回。”然则二物亦可名之为谏果也。

  ○姚斡父杂文

  姚熔,字父,号秋圃,合沙老儒也,余幼尝师之。记诵甚精,著述不苟,潦倒余六旬,仅以晚科主天台黄岩学,期年而殂。余尝得其杂著数篇,议论皆有思致。今散亡之余,仅存一二,惧复失坠,因录之以著余拳拳之怀。

  《喻白蚁文》云:“物之不灵,告以话言而弗听,俗所谓对马牛而诵经是已。虽然,群生之类,皆含佛性,皆具天机。百舌能语,白鹭能棋,伯牙弦清而鱼听,海翁机露而鸥疑,害稼之蝗知卓茂,害人之鳄识昌黎,若此之类,言可喻,理可化,安可例以马牛而待之。况夫蝼蚁至微,微而有知。自国于大槐以来,则有君臣尊卑。南柯一梦,言语与人通,井邑与人同。人但见其往来憧憧,而不知其市声讧讧。固自有大小长幼之序,前呼后唤之响,默传于寂然无哗之中。一种俱白,号曰地虎,族类蕃昌,其来自古。赋性至巧,累土为室,有觜至刚,啮木为粮。吾尝窥其窟穴矣,深闺邃阁,千门万户,离宫别馆,复屋修廊。五里短亭,十里长亭,缭绕乎其甬道;五步一楼,十步一阁,玲珑乎其蜂房。嗟尔之巧则巧矣,盛则盛矣,然卵生羽化,方孳育而未息,钻椽穴柱,不尽嚼而不已。遂使修廊为之空洞,广厦为之颓圮。夫人营创,亦云难矣,上栋下宇,欲维安止,尔乃鸠居之而不恤,蚕食之而无耻,天下其宁有是理。余备历险阻,抽事生涯,造物者计尺寸而与之地,较锱铢而赋之财。苟作数椽,不择美材,既杉椤之无有,惟梓松之是裁,正尔辈之所慕,逐馨香而俱来,苟能饱尔之口腹,岂不岌岌乎殆哉?虽然,尔形至微,性具五常;其居亲亲,无闺门同气之斗,近于仁;其行济济,有君子逊畔之风,近于礼;有事则同心协力,不约而竞集,号令信也;未雨则含沙负土,先事而绸缪,智识灵也;其徒羽化,则空穴饯之于外,有同室之义也。既灵性之不泯,宜善言之可施,余之谛创尔所见,余之艰难尔宜知。今与尔画地为界,自东至西十丈有奇,自南至北其数倍蓰,请种族类以他适,毋入范围而肆窥。苟谆谆而莫听,是对马牛而诵经,其去畜类也几希。以酒酹地,尔其知之。”

  又效柳河东《三戒》作《三说》,其一日《福之马嘉鱼》,云:“海有鱼曰马嘉,银肤燕尾,大者视儿,脔用火熏之可致远,常渊潜不可捕。春夏乳子,则随潮出波上,渔者用此时帘而取之。帘为疏目,广袤数十寻,两舟引张之,缒以铁,下垂水底。鱼过者,必钻触求进,愈触愈束愈怒,则颊张鬣舒,钩着其目,致不可脱。向使触网而能退却,则悠然逝矣。知进而不知退,用罹烹醢之酷,悲夫!”

  《江淮之蜂蟹》云:“淮北蜂毒,尾能杀人,江南蟹雄,螯堪敌虎;然取蜂儿者不论斗,而捕蟹者未闻血指也。蜂窟于土或木石,人踪迹得其处,则夜持烈炬临之。蜂空群赴焰,尽殪,然后连房刳取。蟹处蒲苇间,一灯水浒,莫不郭索而来,悉可俯拾。惟知趋炎而不安其所,其陨也固宜。”

  《蜀封溪之猩猩》云:“猩猩人面能言笑,出蜀封溪山,或曰交趾。血以赭,色终使不渝。嗜酒喜屐,人以所嗜陈野外而联络之,伏伺其旁。猩猩见之,知为饵己,遂斥詈其人姓名,若祖父姓名,又且相戒毋堕奴辈计中,携俦唾骂而去。去后复顾,因相谓曰:‘盍试尝之。’既而染指知味,则冥然忘夙戒,相与沾濡径醉,相喜笑,取屐加足。伏发,往往颠连顿仆,掩群无遗。呜呼!明知而明犯之,其愚又益甚矣。”

  ○继母服

  何自然本何佾德显之子,其母姚氏死,即出继何修德扬。后佾再娶周氏,及自然为中司日,周氏死,自然以不逮事母,审合解官,申心丧。下礼官议,以为母无亲继之别,朝廷不以为然,复下给舍台谏议。太学生朱九成等,各上台谏书,论其当去。集议既上,虽以为礼有可疑,义当从厚,合听解官。然竟以礼律不载,无所折衷。

  自然去后数日,书库官方庭坚于《隋书?刘子翊传》,永宁令李公孝,四岁丧母,九岁外继,其后父更别娶,后母至是而亡。河间刘炫以无抚育之恩,议不解任。子翊时为侍御史,驳之曰:“传云:‘继母如母。’与母同也。”又曰:“为人后者,为其父母期。按期者自以本生,非殊亲之与继也。”又曰:“亲继既等,心丧不殊。”又曰:“如谓继母之来,在子出之后,制有浅深,则出后之人,所后者初亡,后之者始至,此复可以无抚育之恩,而不服重乎?”又曰:“苟以母养之恩,始成母子,则恩由彼至,服自己来,则慈母如母,何待父命?”又曰:“继母本以名服,岂藉恩之厚薄也。”又曰:“炫敢违礼乖令,侮圣贤法。使出后之子,无情于本生,名义之分,有污于风俗。”事奏,竟从子翊之议。

  礼官具白于庙堂,议乃定。乃知读书不多,不足以断疑事也。

  ○食牛报

  曾凤朝阳,庐陵人,余尝与之同寮。忽以疾告,数日,余往问之,因云:“昔年病伤寒,旬余不解。昏睡中,忽觉为牛所吞,境界陡黑,知此身已堕牛腹中。于是矍然曰:‘身不足惜,如老母何!’因发誓,自此复见天日,当终身不食太牢。悚然惊寤,流汗如雨,疾遂良愈。持戒已十年矣,昨偶饮乡人家,具牛炙甚美。朋旧交勉之,忍馋不禁,为之破戒,归即得疾。畴昔之夜,梦如往年,恐惧痛悔,以死自誓,今幸汗解矣。”余闻其说异之,且尝见传记小说所载食牛致疾事极众,然未有耳目所接如此者。余家三世不食牛,先妣及余皆禀赋素弱,自少至老多病。然瘟疫一证,非惟不染,虽奴婢辈亦复无之,益信朝阳之说为不诬。因并著之,以为世戒。

  ●卷十五

  ○曲壮闵本末

  曲端字平甫,镇戎军人,知书善属文,作字奇伟,长于兵略,屡战有声。知延安府时,王庶节制陕西六路军马,遂授端吉州团练使、节制司都统制。端雅不欲属庶,及寇犯陕西,庶召端,则以未受命辞。敌知端、庶不协,并兵寇延,庶督端为援,端以为救延,不如全陕西,乃遣吴攻华州。既而延安陷,庶无所归,遂以百骑驰至端军。端以戎服见,问庶延安失守状曰:“节制固知爱身,不知为天子爱城乎?”庶曰:“吾数令不从,谁其爱身者?”端怒曰:“在耀州屡陈军事,不一见听,何也?”乃拘其官属,夺其节制司印。既而以擒史斌功,迁康州防御使、泾原路经略安抚使、知延安府。端不欲往,朝廷疑有叛意,遂以御营提举召,端疑不行。会张浚宣抚川、陕,以端有威声,承制拜端威武大将军、宣州观察使、宣抚司都统制、知渭州,军士欢声如雷。是时端与吴皆有重名,陕西人为之语曰:“有文有武是曲大,有谋有勇是吴大。”娄室寇州日,端屡战皆捷,至白店原,撒离喝乘高望之,惧而号泣,彼中目之为“啼哭郎君”,其为敌所畏如此。

  既而浚欲大举,未测其意,先使张彬往觇之曰:“公常患诸路兵不合,财不足。今宣抚司兵。已合,财已足,娄室以孤军深入,我合诸路攻之不难,万一粘罕并兵而来,何以待之?”端曰:“不然,兵法先较彼己,今敌可胜,止娄室孤军。然将士轻锐,不减前日,我不过止合五路兵耳,然将士无以大异于前。兼敌之入寇,因粮于我,我常为客,彼常为主。今当反之,按兵据险,时出偏师以扰其耕。彼不得耕,必将取粮于河东,是我为主彼为客。不一二年间,必自困毙,可一举而灭也。万一轻举,后忧方大。”彬以其言复命,浚不悦。

  金犯环庆,端遣吴拒之彭店原,战少却,乃劾违节制。其秋,兀术窥江淮,浚议出师,会诸将议所从,端力以为不然,须十年乃可。端既与浚异趣,时王庶为宣抚司参谋,与端有宿怨,因谮于浚曰:“端有反心久矣,盍早图之。”浚积前疑,复闻庶言,大怒,竟以彭原事罢其兵柄与祠,再谪海州团练副使,万安军安置。是时,陕西军民皆恃端为命,及为庶谮,无罪而贬,军情大不悦。

  是年,浚大举,军至富平县。将战,乃伪立前军都统制曲端旗以惧之。娄室曰:“闻曲将军已得罪,必绐我也。”遂拥军骤至,军遂大溃。浚心愧其言,而欲慰人望,乃下令以富平之役,泾原军出力最多,既却退之后,先自聚集,皆前帅曲端训练有方,遂叙复左武大夫,兴州居住。绍兴初,又叙营州刺史,与祠,徙阆州。浚亦自兴州移司阆州,欲复用端。

  既憾之,且惧端复起,乃言曰:“曲端再起,必不利于张公。”王庶又从而谮之,以端尝作诗云:“不向关中图事业,却来江上泛扁舟。”举此以为指斥。浚入其说,且以张中孚、李彦琪,赵彬降敌,疑端知其谋,于是徙端恭州,置狱,命武臣康随为夔路提刑鞫治。康随者,先知怀德军,盗用库金,为端所劾。时武臣提刑废已久,浚特以命随。端既赴逮,知必死,仰天长吁,指其所乘战马铁象云:“天不欲复中原乎?惜哉!”泣数行下,左右皆泣。初至,狱官不知何人,日盛服候之,如事上官之礼,端甚讶之。一日,其人忽前云:“将军功臣,朝廷所知,决无他虑。若欲早出,第手书一病状,狱司即以申主,便可凭藉出矣。”端欣然引笔书之,甫就,狱官遽卷怀而去。是晚,即进械,坐之铁笼,炽火逼之,殊极惨恶。端渴甚求饮,与之酒,九窍流血而死,年四十一,时绍兴四年八月三日丁卯申时也。陕西军士,皆流涕怅恨,多叛去者。

  浚寻得罪,诏追复端宣州观察使。制曰:“顷失意于权臣,卒下狱而谴死,恩莫追于三宥,人将赎以百身。”其后金归河南之日,又诏谥端壮闵。制曰:“属委任之非人,致刑诛之横被,兴言及此,流涕何追!”

  端为泾原都统日,有叔为偏将,战败诛之。既乃发丧,祭之以文曰:“呜呼!斩副将者,泾原统制也,祭叔者,侄曲端也,尚享!”一军畏服。其纪律极严,魏公尝按视端军,端执挝以军礼见,旁无一人。公异之,谓欲点视,端以所部五军籍进。公命点其一部,于廷间开笼纵一鸽以往,而所点之军随至,张为愕然。既而欲尽观,于是悉纵五鸽,则五军顷刻而集,戈甲焕灿,旗帜精明,魏公虽奖,而心实忌之。在蜀日,尝有诗云:“破碎江山不足论,何时重到渭南村。一声长啸东风里,多少人归未断魂。”亦可见其志也。

  至今西北故老,尚能言其冤。而《四朝国史》端本传之论,乃曰:“曲端之死,时论或以为冤,然观其狠愎自用,轻视其上,纵使得志,终亦难御,况动违节制,夫何功之可言乎?”此虽史臣为魏公庇,然失其实矣。信如所言,则秦桧之杀岳飞,亦不为过。或又比之孔明斩马谡,尤无谓也。直笔之难也,久矣,惜哉!

  ○浑天仪地动仪

  旧京浑天仪凡四座,每座约用铜二万斤。至道仪在测验浑仪所,皇仪在翰林天文局,熙宁仪在太史局天文院,元仪在合台。南渡后,工部员外郎袁正功尝献木样,诏工部折半制造,计用铜八千四百余斤,后不克成。至绍兴七年,尝自制小样。十四年,令内侍邵谔领其事,其一留太史局司天台,其一留秘书省测验所,皆精铜为之,工致特甚,然比之旧京者,不能及其半也。

  按浑天仪始于洛下闳,或以为玑玉衡之遗法,非也。其后贾逵、张衡、斛兰、李淳风、梁令瓒、僧一行以下皆能之,独有候风地震之器曰地动仪者无传焉。按《汉?张衡传》,此仪以精铜为之,其器圆径八尺,形似酒樽,中有都柱,旁行八道,施关发机。外有八龙,首衔铜丸,每龙作一蟾蜍,仰首张口而承之。机关巧制,皆在樽中。龙必致九州地分,如遇某州分地动,则龙衔之丸,即坠蟾蜍口中,乃铿然有声。司候者占之,则知某地分震动矣。

  《北史》,信都芳明算术,有巧思,聚浑天欹器、地动铜壶、刻漏、候风诸巧事,令算之,皆无遗策。隋临孝恭,尝著《地动遗经》一卷,今无传焉。

  然以理揆之,天文有常度可寻,时刻所至,不差分毫,以浑天测之可也。若地震则出于不测,盖阴阳相薄使然,亦犹人之一身,血气或有顺逆,因而肉目动耳。气之所至则动,气所不至则不动。而此仪置之京都,与地震之所了不相关,气数何由相薄,能使铜龙骧首吐丸也?细寻其理,了不可得,更当访之识者可也。

  ○腹笥

  昆山白莲花寺,乃陆鲁望舍宅之所,后有祠堂像设,皆当时物。咸淳中,盛氏子醉游寺中,因仆其像于水,则满腹皆鲁望平生诗文亲稿也。寺僧颂于郡,时太守倪普亦怒之,遂从徒坐,而更塑其像。虽可少雪天随之辱,然无复当时之腹稿矣。

  川南景德寺,为南渡宗子聚居之地。大殿皆椤木为之,经数百年,略不欹倾,俗传以为神匠所为,佛像尤古。咸淳辛未三月,火忽起自佛腹,其中藏经数百卷,多五代及国初时人手写,皆垂碧纸,金银书。间有舍利、珠玉、金银钱之类,多为宗子所得。尝见一仆得金银书《心经》一囊,凡十卷,长仅二寸,卷首各绘佛像,亦颇极精妙。后经笥一旦遂空,亦竟莫知火起之由,岂释氏所谓劫火者乎?

  ○龟溪二女贵

  隆国黄夫人,湖州德清县人。初入魏峻叔高家,既出,复归李仁本,媵其女以入荣邸。时嗣王与{艹丙}苦无子,一幸而得男,是为度宗。然自处极谦抑,虽骤贵盛,每遇邸第亲戚,至不敢坐。常以奶子自称,人亦以此名之,或者有魏奶子之滂,其实不然也。

  秦齐国夫人胡氏,亦同邑人,相去才数里。贾涉济川以制置,少日,舟过龟溪,见妇人浣衣者,偶盼之,因至其家。问夫何在,曰:“未归。”语稍洽,调之曰:“肯相从乎?”欣然惟命。及夫还,扣之,亦无难色,遂携以归。既而生似道,未几,出嫁为民妻,似道少长,始奉以归。性极严毅,似道畏之。当景定、咸淳间,屡入禁中,隆国至同寝处,恩宠甚渥,年至八十有三。上方赐秘器及冰脑各五百两,赙银绢四千两匹,命中使护葬,帅漕供费,凡两辍朝,赐谥柔正,又赐功德寺及田六千亩,可谓盛极矣。故一邑产二女贵人,前此所未有也。

  ○算历约法

  古有数九九之语,盖自至后起,数至九九,则春已分矣,如至后一百六日为寒食之类也。余尝闻判太史局邓宗文云:“岂特此为然,凡推算皆有约法。”《推闰歌括》云:“欲知来岁国,先算至之余,更看大小尽,决定不差殊。”谓如来岁合置闰,止以今年冬至后余日为率。且以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,则本月尚余八日,则来年之闰,当在八月,或小尽,则止余七日,则当闰七月。若冬至在上旬,则以望日为断,十二日足,则复起一数焉。

  《推节气歌括》云:“中气与节气,但有半月隔,若要知仔细,两时零五刻。”谓如正月甲子,子时初刻立春,则数至己卯日寅时正一刻,则是雨水节也。

  《推立春歌括》云:“今岁先知来岁春,但看五日三时辰。”谓如今年甲子日子时立春,则明年合是己巳日卯时立春。若夫刻数,则用前法推之。凡朔、望,大小尽算,悉有歌括,惜乎不能尽记。然此亦历家之浅事耳,若夫精微,则非布算乘除不可也。

  ○玉照堂梅品

  梅花为天下神奇,而诗人尤所酷好。淳熙岁乙巳,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滨,有古梅数十,散漫弗治。爰辍地十亩,移种成列。增取西湖北山别圃江梅,合三百余本,筑堂数间以临之。又挟以两室,东植千叶缃梅,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,前为轩楹如堂之数。花时居宿其中,环洁辉映,夜如对月,因名曰玉照。复开涧环绕,小舟往来,未始半月舍去,自是客有游桂隐者,必求观焉。顷亚太保周益公秉钧,予尝造东阁,坐定者首顾予曰:“一棹径穿花十里,满城无此好风光。”人境可见矣!盖子旧诗尾句,众客相与歆艳,于是游玉照者,又必求观焉。

  值春凝寒,反能留花,过孟月始盛。名人才士,题咏层委,亦可谓不负此花矣。但花艳并秀,非天时清美不宜;又标韵孤特,若三闾大夫,首阳二子,宁槁山泽,终不肯ぽ首屏气,受世俗湔拂。间有身亲貌悦,而此心落落不相领会;甚至于污亵附近,略不自揆者。花虽眷客,然我辈胸中空洞,几为花呼叫称冤,不特三叹、屡叹、不一叹而足也。因审其性情,思所以为奖护之策,凡数月乃得之。今疏花宜称、憎嫉、荣宠、屈辱四事,总五十八条,揭之堂上,使来者有所警省。且世人徒知梅花之贵,而不能爱敬也。使予之言,传闻流诵,亦将有愧色云。

  绍兴甲寅人日约斋居士书。

  ○花宜称凡二十六条

  澹阴。 晓日。 薄寒。 细雨。 轻烟。 佳月。 夕阳。微雪。〓晚霞。〓珍禽。〓孤鹤。清溪。〓小桥。〓竹边。〓松下。〓明窗。〓疏篱。苍崖。〓绿苔。〓铜瓶。〓纸帐。〓林间吹笛。膝上横琴。〓石枰下棋。〓扫雪煎茶。〓美人淡妆戴。

  △花憎嫉凡十四条

  狂风。 连雨。 烈日。 苦寒。 丑妇。 俗子。 老鸦。恶诗。〓谈时事。〓论差除。〓花径喝道。〓对花张绯幕。〓赏花动鼓板。〓作诗用调羹驿使事。

  △花荣宠凡六条

  主人好事。 宾客能诗。 列烛夜赏。 名笔传神。 专作亭馆。〓花边歌佳词。

  △花屈辱凡十二条

  俗徒攀折。 主人悭鄙。 种富家园内。 与粗婢命名。 蟠结作屏。〓赏花命猥妓。〓庸僧窗下种。〓酒食店内插瓶。〓树下有狗屎。〓枝下晒衣裳。〓青纸屏粉画。〓生猥巷秽沟边。

  昔义山《杂纂》内,有杀风景等语,今梅品实权舆于此。约斋名,字功父,循王诸孙,有吏才,能诗,一时所交皆名辈。予尝得其园中亭榭名,及一岁游适之目,名《赏心乐事》者,已载之《武林旧事》矣。今止书其赏牡丹及此二则云。

  ○律历

  沈存中云,近世精于历者,莫若卫朴,虽一行亦不及之。《春秋》日食三十六,诸历通验,密者不过得二十六,惟一行得二十七,朴乃得三十五。朴能不用推算古今日月食,但口诵乘除,不差一算。凡古历算数,令人就耳一读,即能暗诵旁通,纵横诵之。尝令人写历书,写讫,令附耳读之,有差一算者,读至其处,则曰:“此误某字。”其精如此。大乘除皆不下照位,运筹如飞,人眼不能逐。人有故移其一算者,朴自上至下,手循一遍,至移算处,则检正而去。熙宁中,撰《奉元历》,以无候簿,未能尽其数。自言其得六七而已,然已密于他历矣。

  至姚虞孙乃出新意,用艺祖受命之年,即位之日,元用庚辰,日起己卯,号《纪元历》。于是立朔既差,定腊亦舛,日食亦皆不验,未几遂更焉。

  宣和间,妄人方士魏汉津唱为黄帝、夏禹以声为律身为度之说,不以黍,而用帝指。凡中指之中寸三,次指之中寸三,小指之中寸三,合而为九,为黄钟律。又云:“中指之径围为容盛,则度量权衡皆自此出焉。”或难之曰:“上春秋富,手指后或不同,奈何?”复为之说曰:“请指之岁,上适年二十四,得三八之数,是为太蔟、人统,过是,则寸有余,不可用矣。”其敢为期诞也如此,然终于不可用而止。此事前所未有,于理亦不可诬。小人欺罔取媚,而世主大臣,方甘心受悔而不悟,可发识者一笑也。

  ○张氏《十咏图》

  先世旧藏吴兴张氏《十咏图》一卷,乃张子野图其父维平生诗,有十首也。

  其一,《太守马太卿会六老于南园》云:“贤侯美化行南国,华发欣欣奉宴娱。政绩已闻同水薤,恩辉遂喜及桑榆。休言身外荣名好,但恐人间此会无。他日定知传好事,丹青宁羡《洛中图》。”

  其二,《庭鹤》云:“戢翼盘桓傍小庭,不无清夜梦烟汀。静翘月色一团素,闲啄苔钱数点青。终日稻粱聊自足,满前鸡鹜漫相形。已随秋意归诗笔,更与幽栖上画屏。”

  其三,《玉蝴蝶花》云:“雪朵中间蓓蕾齐,骤闻尤觉绣工迟。品高多说琼花似,曲妙谁将玉笛吹。散舞不休零晚树,团飞无定撼风枝。漆园如有须为梦,若在蓝田种更宜。”

  其四,《孤帆》云:“江心云破处,遥见去帆孤。浪阔疑升汉,风高若泛湖。依微过远屿,仿佛落荒芜。莫问乘舟客,利名同一途。”

  其五,《宿清江小舍》。破损,仅存一句云:“菰叶青青绿荇齐。”

  其六,《归燕》云:“社燕秋归何处乡,群雏齐老稻青黄。犹能时暂栖庭树,渐觉稀疏度苑墙。己任风庭下帘幕,却随烟艇过潇湘。前春认得安巢所,应免差池拣杏梁。”

  其七,《闻砧》云:“遥野空林砧杵声,浅沙栖雁自相鸣。西风送响暝色静,久客感秋愁思生。何处征人移塞帐,即时新月落江城。不知今夜捣衣曲,欲写秋闺多少情。”

  其八,《宿后陈庄》云:“腊冻初开苕水清,烟村远郭漫吟行。滩头斜日凫鹭队,枕上西风鼓角声。一棹寒灯随夜钓,满犁膏雨趁春耕。谁言五福仍须富,九十年余乐太平。”

  其九,《送丁逊秀才赴举》云:“鹏去天池凤翼随,风云高处约先飞。青袍赐宴出关近,带取琼林春色归。”

  其十,《贫女》云:“荆簪掠鬓布裁衣,水鉴虽明亦懒窥。数亩秋禾满家食,一机官帛几梭丝。物为贵宝天应与,花有秋香春不知。多少年来豪族女,总教时样画蛾眉。”

  孙觉莘老序之云:“富贵而寿考者,人情之所甚慕,贫贱而天短者,人情之所甚哀;然有得于此者,必遗于彼。故宁处康强之贫,寿考之贱,不愿多藏而病忧,显荣而天短也。赠尚书刑部侍郎张公讳维,吴兴人。少年学书,贫不能卒业,去而躬耕以为养。善教其子,至于有成。平居好诗,以吟咏自娱。浮游闾里,上下于溪湖山谷之间,遇物发兴,率然成章,不事雕琢之巧,采绘之华,而雅意自得。徜徉闲肆,往往与异时处士能诗者为辈。盖非无忧于中,无求于世,其言不能若是也。公不出仕,而以子封至正四晶,亦可谓贵;不治职,而受禄养以终其身,亦可谓富;行年九十有一,可谓寿考。夫享人情之所甚慕,而违其所哀,无忧无求,而见之吟咏,则其自得而无怨怼之辞,萧然而有沉澹之思,其亦宜哉。公卒十八年,公子尚书都官郎中先亦致仕家居。取公平生所自爱诗十首,写之缣素,号《十咏图》,传示子孙,而以序见属。余既爱侍郎之寿,都官之孝,为之序而不辞。都官字子野,盖其年八十有二云。”

  此事不详于郡志,而张维之名亦不显,故人少知者。会直斋陈振孙贰卿方修《吴兴志》,讨摭旧事,见之大喜。遂传其图,且详考颠末,为之跋云:

  “庆历六年,吴兴郡守宴六老于南园,酒酣赋诗,安定胡先生瑗教授湖学,为序其事。六人者,工部侍郎郎简年七十九,司封员外郎范说年八十六,卫尉寺丞张维年九十一,俱致仕。刘余庆年九十二,周守中年九十五,吴琰年七十二,皆有子弟列爵于朝。刘,殿中丞述之仲父;周,大理丞颂之父;吴,大理丞知几之父也。诗及序刻石园中,园废,石亦不存。其事见《图经》及《安定言行录》中。余尝考之,郎简,杭人也,或尝寓于湖。范说,咸平三年进士,同学究出身。周颂,天圣八年进士。刘、吴盛族,述与知几皆有名迹可见,独张维无所考。近周明叔史君得古画三幅,号《十咏图》者,乃维所作诗也。首篇即南园宴集所赋,孙觉莘老序之,其略云云,于是始知维为子野之父也。时熙宁五年,岁在壬子,逆数而上八十二年,子野之生,当在淳化辛卯,其父享年九十有一,正当为守。会六老之年,实庆历丙戌。逆数而上九十一年,则周世宗显德丙辰也。后四年宋兴,自是日趋太平极盛之世,及于熙宁、元丰,再更甲子矣。子野于其间擢儒科,登无仕,为时闻人。赠其父官四品,仍父子皆耄期,流风雅韵,使人遐想慨慕不能已,可谓吾乡衣冠之盛事矣!世固知有子野而不知有其父也。自庆历丙戌后十八年,子野为《十咏图》,当治平甲辰。又后八年,孙莘老为太守为之作序,当熙宁壬子。又后一百七十七年,当淳己酉,其图为好古博雅君子所得。会余方缉《吴兴人物志》,见之如获珙璧,因细考而详录之,庶几不朽于世。其诗亦清丽闲雅,如‘滩头斜日凫鹭队,枕上西风鼓角声。’又‘花有秋香春不知’,皆佳句也。子野之墓在卞山多宝寺,今其后影响不存矣。此图之获,岂不幸哉?”

  本朝有两张先,皆字子野。其一博州人,天圣三年进士,欧阳公为作墓志;其一天圣八年进士,则吾州人也。二人名、姓、字偶皆同,而又适同时,不可不知也。且赋诗云:“平生闻说张三影,十咏谁知有乃翁。逢世升平百年久,与龄耆艾一家同。名贤叙述文章好,胜事流传绘素工,遐想盛时生恨晚,恍如身在画图中。”南园故址在今南门内,牟存叟端平所居是也。其地尚为张氏物,先君为经营得之,存叟大喜,亦常赋五绝句,其一云:“买家喜傍水晶宫,正是南园故址中。我欲筑堂名六老,追还庆历太平风。”盖纪实也。余家又偶藏子野诗一帙,名《安六集》,旧京本也。乡守杨嗣翁见之,因取刻之郡斋。适二事皆出余家,似与子野父子有缘耳。

  ○耿听声

  耿听声者,兼能嗅衣物以知吉凶贵贱。德寿闻其名,取宫人扇百余,杂以上及中宫所御,令小黄门持扣之。耿嗅至后扇云:“此圣人也,然有阴气。”至上扇,乃呼万岁!上奇之,呼入北宫,又取妃嫔珠冠十数示之。至一冠,奏曰:“此有尸气。”时张贵妃薨,此其故物也。后居候朝门内。

  夏震微时,尝为殿岩馈酒于耿,耿闻其声,知其必贵,遂以其女妻其子,子复娶其女。时郭棣为殿帅,耿谒之曰:“君部中有三节度使,他日皆为三衙。”扣为何人,则曰:“周虎、彭辂、夏震也。”虎、辂时皆为将官,独震方为帐前佩印官。郭曰:“周、彭地步,或未可知,震安得遽尔乎?”耿曰:“吾所见如此,可必也。”耿因为三人结为义兄弟。

  一日,耿谓虎曰:“吾数夜闻军中金鼓有杀声,兵将动,君三人皆当由此而显矣。”未几,开禧出师,虎守和州,辂为金州统戎,皆以功受赏。震则以诛韩功,相继获殿岩,虎亦为帅,皆立节度使班,悉如耿之言。

  ○周陆小词

  周平园尝出使,过池阳,太守赵富文彦博召饮。籍中有曹盼者,洁白纯静,或病其讷而不颖,公为赋梅以见意云:“踏白江梅,大都玉软酥凝就。雨肥霜逗,痴挨闺房秀。莫待冬深,雪压风欺后。君知否?却嫌伊瘦,又怕伊亻孱亻愁。”酒酣,又出家姬小琼舞以侑欢,公又赋一阕云:“秋夜乘槎,客星容到天孙渚。眼波微注,将谓牵牛渡。见了还非,重理霓裳舞。虽无误,几年一遇,莫讶周郎顾。”范石湖尝云:“朝士中妹丽有三杰。”谓韩无咎、晁伯如家姬及小琼也。禁中亦闻之。异时有以此事中伤公者,阜陵亦为一笑。

  陆放翁在蜀日,有所盼,尝赋诗云:“碧玉当年未破瓜,学成歌舞入侯家。如今憔悴蓬窗底,飞上青天妒落花。”出蜀后,每怀旧游,多见之赋咏,有云:“金鞭珠弹忆春游,万里桥东罨画楼。梦倩晓风吹不断,书凭春雁寄无由。镜中颜鬓今如此,席上宾朋好在否?箧有吴笺三百个,拟将细字写春愁。”又云:“裘马清狂锦水滨,最繁华地作闲人。金壶投箭消长日,翠袖传杯领好春。幽鸟语随歌处拍,落花铺作舞时茵。悠然自适君知否?身与浮名孰重轻。”又以此诗概括作《风入松》云:“十年裘马锦江滨,酒隐红尘。黄金选胜莺花海,倚疏狂,驱使青春。弄笛鱼龙尽出,题诗风月俱新。自怜华发满纱巾,犹是官身。凤楼曾记当年语,问浮名,何似身亲?欲写吴笺说与,这回真个闲人。”前辈风流雅韵,犹可想见也。

  ●卷十六

  ○三高亭记改本

  三高亭,天下绝景也,石湖老仙一记,亦天下奇笔也。余尝见当时手稿,揩摩抉剔,如洗玉浣锦,信前辈作文不惮于改如此。因详书于此,与同志评之。记云:

  “乾道三年二月,吴江县新作三高祠成。三高者:越上将军姓范氏,是为鸱夷子皮;晋大司马东曹椽姓张氏,是为江东步兵;唐赠右补阙姓陆氏,是为甫里先生。三君者不并世,而鸱夷子皮又尝一用人之国,名大功显而去之。季鹰、鲁望,萧然瞿儒。使有为于当年,其所成就,固不可渝度。要皆得道见微,脱屣天刑,清风峻节,相望于松江、太湖之上,故天下同高之。而吴江之邑人,独私得奉尝以夸于四方,若曰吾东家邱云尔。邑大夫赵伯虚勤劳其邑,百废具举,以故祠为陋,将改作,于是归老之士乡老王份,献其地雪滩,左具区,右笠泽,号称胜绝。乃筑堂于其上,告迁于像而奠焉。又属石湖郡人范成大为之辞(识)噫!(传曰)不有君子,其能国乎?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81320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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