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乃自放寂寞之滨,掉头而弗顾,人又从而以为高,岂盛际之所愿哉!后之人高三君之风,而迹(尚论)其所以去,为世道计者,可以惧思过半矣。至于豪杰之士,或肆志乎轩冕(尸祝而社稷莫之能说),宴安流连,卒悔于后者,亦将有感于斯堂,而某何足以述之?然(独尝怪)屈平既(渊潜以)从彭咸,而桂丛之赋,犹召隐士(淮南小山犹为作隐士之赋)。疑若幽隐处林薄,不死而仙。况如三君蝉蜕溷浊,得全于天者。尝试倚楹而望,水光浮空,云日下上,风帆烟艇,飘忽晦明。意必往来其间(某),何足以见之,故效(援)小山(故事)作歌三章以招焉。遂从而歌曰:‘若有人兮扁舟泛,怃乱五湖兮远游,众芳媚兮高丘,独君兮不可留。长风积兮波浪白(吹泽国),荡摇空明兮南北一色(浪波稽天兮南北一色)。镜万里荡空碧兮鞭鱼龙,列星剡剡兮一下其孤蓬,渺顾怀兮斯路,与凉月兮入沧浦(君之旗兮猎猎,红梁千丈兮可以舣楫。饯东流兮怅云海,悠悠我思兮君无远迈)。战争蜗角兮昨梦一笑,水云得意兮垂虹可以舣棹。仙之人兮寿无涯,乐哉垂虹兮去复来。’载歌曰:‘若有人兮横大江,秋风起兮归故乡。鸿冥飞兮白鸥舞,吴波鳞鳞兮在下。嗟人胡为兮天地四方,乐莫乐兮(美元度兮)吾之土。脍修鲈兮雪飞,登菰莼兮Ρ之。水仙滨兮胥命,君可望兮不可追(驱疾霆兮驷奔云,宛一息江之滨)。ぽ倒景兮挥碧,寥矣宴息兮江之皋。べ苹堂兮庑杜若,一杯之酒兮我为材酌。’又歌曰:‘若有一人兮北江之渚,披雪而兮烟雨。绿蔬兮莎棘,岁婉晚兮何以续君食。亻面五鼎兮腥腐,羞三(石)泉兮终古。(乌鸟飞兮择君屋,归来故墟兮苍烟疏木。擢{艹立}泽兮径秋荷,漭洞庭兮一波。访故人兮安在?)千秋风露兮归来故墟,月明无人兮苍石与语。牛宫洳兮生蒲荷,潮西东兮下田一波。访南泾兮邻曲,山川良是兮丘垅。多稼(石田)九畹兮今其刈,聊舂容兮兹里。’”不见初草,何以知后作之工,观前辈著述,而探其用意改定,思过半矣。
攻愧有《读三高祠记诗》曰:“三高之风天与高,三高之灵或可招,小山之后无此作,具区、笠泽空寥寥。几从垂虹荡双桨,寓目沧波独怊怅。笔端不倒三峡流,欲遽招之恐长往。前身陶朱今董狐,襟袍磊落吞江湖。瑰词三章妙天下,大书深刻江之隅。我来诵诗凛生气,若有人兮在江水,扁舟独钓鲐鲈鱼,茶灶笔床归甫里。先生固是邱壑人,只今方迫功与名,谢公掩鼻恐未免,便看林薮生风云。他年事业满彝鼎,乞身归来坐佳境,不嫌俗士三斗尘,容我渔蓑理烟艇。”时范公方为吏部郎也。
○昆命元龟辨证本末
嘉定初元,史忠献弥远拜右丞相,相麻,翰林权直陈晦之笔也,有“昆命元龟,使宅百揆”之语。时倪文节思知福州,即具申朝省,谓“昆命元龟”,此乃舜、禹揖逊授受之语,见于《大禹谟》,非僻书也。据《汉书?董贤为大司马册文》云“允执其中”,萧咸谓此乃尧禅舜之文,非三公故事。今“昆命元龟”,与“允执其中”之词何以异?若圣上初无是意,不知词臣何从而援引此言,受此麻者,岂得安然而不自明乎?给舍台谏,又岂得不辨白此事乎?窃见曩之词臣,以圣之清圣之和褒誉韩胄,以有文事有武备褒誉苏师旦,然亦未敢用人臣不当用之语。昔欧阳修论韩琦、富弼、范仲淹立党事,在为河北转运使时,故敢援此以为比,乞行贴麻。
吏相得之甚骇,遂拜表缴奏,且谓当时惟知恭听王言,所有制词,合取会词臣,合与不合贴麻。时陈晦已除侍御吏,遂具奏之。其词内云:“兹方艰于论相,顾无异于象贤。昆命元龟,使宅百揆,此盖演述陛下卜相之意甚明,而思乃以为人臣不当用之语。臣观《尚书》所称‘师锡帝曰虞舜’与‘乃言底可绩’者,其上下文显是揖逊授受之语;而孙近《行赵鼎制》云‘由师锡之公’,蒋芾《行洪适制》云‘用符师锡之公’。陈诚之《行沈该制》云‘言皆可绩,佥曰汝谐’,从《大禹谟》之文:‘惟口出好兴戎,朕言不再。禹曰:枚卜功臣,惟吉之从。帝曰:禹!官占惟先蔽志,昆命元龟,朕志先定,询谋佥同,鬼神其依,龟筮协从,卜不习吉。禹拜稽首固辞,帝曰:毋!惟汝谐。’今以本朝宰相制词考之,《吕夷简制》曰:‘或营求方获,或枚卜乃从。’《富弼制》曰:‘遂膺枚卜,实契具瞻。’《王钦若制》曰:‘庙堂虚位,龟筮协谋。’《曾公亮制》曰:‘拂龟而见祥,端而定制,稽用师言之锡,进居台路之元。’《陈执中制》曰:‘考嘉绩而惟茂,质枚卜以佥同。’《赵鼎制》曰:‘龟弗克违,既验询谋之协。’《陈伯康制》曰:‘询于佥言,蔽自朕志。’无非用《大禹谟》此一段中语,此类甚多,不敢尽举。唐人作《韦见素相制》曰:‘尔惟不矜,朕志先定。’此两全句,皆用禹事。本朝苏轼草《赐范纯仁诏》,亦曰:‘蔽自朕志。’《赐文彦博诏》亦曰:‘朕命不再。’至于历试诸艰,盖尧、舜事。轼于吕大防、胡宗愈诏,屡用‘厉试’二字,然臣不敢援此为例,恐未是命龟的证。国初,赵普拜相,制曰:‘询于元龟,历选群后。’又有甚的切者,唐元和中,裴度拜相,制曰:‘人具尔瞻,天方赉予,昆命元龟,爰立作相。’云云。古人举事无大小,未尝不命龟,如《洪范》、《周礼》、《左传》,皆可考也。今思乃以董贤册文‘允执其中’为比,以圣上同之汉哀云云。凡臣所陈,事理甚明,所有已降相麻,即不合贴改。”
继得旨:陈晦援证明白,无罪可待,倪思轻侮朝廷,肆言诬罔,可特降两官。其后文节作辨析一状甚详,又专作一书曰《昆命元龟说》,备载始末。然一时公论,多以文节出位而言,近于忿激。而陈之论辨虽详,终不若不用之为佳也。此事叶靖逸虽载之《闻见录》,略甚,今因详书本末云。
○诗道否泰
诗道否泰,亦各有时。政和中,大臣有不能诗者,因建言,诗为元学术,不可行。时李彦章为中丞,承望风旨,遂上章论渊明、李、杜而下皆贬之,因诋黄、张、晁、秦等,请为科禁。何清源至修入令式,诸士庶习诗赋者杖一百。闻喜例赐诗,自何文缜后,遂易为诏书训戒。是岁冬,初雪,太上皇喜甚。吴居厚首作诗三篇以献,谓之口号,上和赐之。自是圣作时出,讫不能禁,而陈简斋遂以《墨梅》诗擢置馆阁焉。
宝庆间,李知孝为言官,与曾极景建有隙,每欲寻衅以报之。适极有春诗云:“九十日春晴景少,百千年事乱时多。”刊之《江湖集》中;因复改刘子《汴京纪事》一联为极诗云:“秋雨梧桐皇子宅,春风杨柳相公桥。”初,刘诗云:“夜月池台王傅宅,春风杨柳太师桥。”今所改句,以为指巴陵及史丞相。及刘潜夫《黄巢战场》诗云:“未必朱三能跋扈,都缘郑五欠经纶。”遂皆指为谤讪,押归听读。同时被累者,如敖陶孙、周文璞、赵师秀,及刊诗陈起,皆不得免焉。于是江湖以诗为讳者两年。其后史卫王之子宅之,婿赵汝梅,颇喜谈诗,引致黄简、黄中、吴仲孚诸人。洎赵崇和进《明堂礼成》诗二十韵,于是诗道复昌矣。
○贾岛佛
唐李洞字子江,苦吟有声。慕贾浪仙之诗,遂铸其像事之,诵贾岛佛不绝口,时以为异。
五代孙晟初名凤,又名忌,好学,尤长于诗。为道士,居庐山简寂宫。尝画贾岛像置屋壁,晨夕事之,人以为妖。
盖酸咸之嗜,固有异世而同者,长江簿何以得此于人哉!凡人著书立言,正不必求合于一时,后世有扬子云将自知之。
○菊花新曲破
思陵朝,掖庭有菊夫人者,善歌舞,妙音律,为仙韶院之冠,宫中号为菊部头。然颇以不获际幸为恨,既而称疾告归。宦者陈源以厚礼聘归,蓄于西湖之适安园。一日,德寿按《梁州曲舞》,屡不称旨。提举官关礼知上意不乐,因从容奏曰:“此事非菊部头不可。”上遂令宣唤,于是再入掖禁,陈遂憾怅成疾。有某士者,颇知其事,演而为曲,名之曰《菊花新》以献之,陈大喜,酬以田宅金帛甚厚,其谱则教坊都管王公谨所作也。陈每闻歌,辄泪下不胜情,未几物故。园后归重华宫,改名小隐园。孝宗朝,拨赐张贵妃,为永宁崇福寺云。
○潘陈同母
陈了翁之父尚书,与潘良贵义荣之父,情好甚密。潘一日谓陈曰:“吾二人官职年齿,种种相似,独有一事不如公,甚以为恨。”陈问之,潘曰:“公有三子,我乃无之。”陈曰:“吾有一婢已生子矣,当以奉借。它日生子即见还。”即而遣至,即了翁之母也。未几生良贵,后其母遂往来两家焉。一母生二名儒,亦前所未有。事见罗春伯《闻见录》。
○省、状元同郡
抡魁、省元同郡,自昔以为盛事。熙宁癸丑,省元邵刚、状元余中皆毗陵人。淳熙丁未,省元汤、状元王容皆长沙人。绍熙癸丑,省元徐邦宪、状元陈亮皆婺州人。绍熙庚戌,省元钱易直、状元余复皆三山人。宝庆丙戌,省元赵时睹、状元王会龙皆天台人。绍定己丑,省元陈松龙、状元黄朴皆福人。至淳甲辰,省元徐霖、状元留梦炎,皆三衢人。一时士林歆羡,以为希阔之事。时外舅杨彦瞻以工部郎守衢,遂大书状元坊以表其闾,既以为未足,则又揭双元坊以夸大之,乡曲以为至荣。二公不欲其成,各以书为谢,且辞焉。彦瞻答之,略云:
尝闻前辈之言曰:“吾乡昔有及第奉常而归,旗者、鼓者、馈者、迓者、往来而观者,阗路骈陌如堵墙。既而闺门贺焉,宗族贺焉,姻者、友者、客者交驾焉。至于仇者,亦茹耻羞愧而贺且谢焉。独邻居一室,扃远引,若避寇然,余因怪而问之,愀然曰:‘所贵乎衣锦之荣者,谓其得时行道也,将有以庇吾乡里也。今也,或窃一名,得一官,即起朝富暮贵之想。名愈高,官愈穹,而用心愈缪。武断者有之,兼并者有之,庇奸慝持州县者有之,是一身之荣,一害之增也。其居日以广,邻居日以蹙。吾将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,是可吊,何以贺为?’”吾闻而异其言,因默识而谨书之。凡交游间,必道此语相训切,而非心相知者,不道也。执事于不肖,可谓心相知,而不以告,罪也。且今日此扁之揭,所以独异于寻常者,盖仆之望于执事者亦异焉。人于此时,每以谀献,仆乃独以忠告,非求异于人也,所冀进执事之德,成执事之器也。执事不以仆之言为然则已,若以为然,则是扁之揭,可以无愧矣。前之不贺者,必将先众人而贺矣。今冠南宫者,执事友也,幸亦以是语之。
二公得书,为之悚然。其后徐以道学名,留以功业显,或者此书有以启发之乎?
○金刚钻
玉人攻玉,必以邢河之沙,其镌镂之具,必用所谓金刚钻者。形如鼠粪,色青黑如铁如石。相传产西域诸国,或谓出回纥国。往往得之河北沙碛间鸷鸟海东青所遗粪中,然竟莫知为何物也。盖天下至坚者莫如玉,古者,惟锟钅吾刀可以切之。今此物功用乃与锟钅吾均,其坚可知矣。
贞观中有婆罗门言得佛齿,所击无坚物。时傅奕方卧病,谓其子曰:“是非佛齿。吾闻金刚石至坚,物不能敌,惟羚羊角能破,汝可往击之。”果应手而碎。是知此物,自昔亦罕知者矣。
○多藏之戒
王黼盛时,库中黄雀自地积至栋,凡满二楹。蔡京对客,令点检蜂儿见在数目,得三十七秤。童贯既败,籍其家,得剂成理中丸几千斤,传纪载之,以为谈柄。
近者,官籍贾似道第果子库,糖霜凡数百瓮,官吏以为不可久留,难载帐目,遂辇弃湖中,军卒辈或乘时窃出,则他物称是可想矣。“胡椒八百斛,领军鞋一屋”,不足多也。
○理、度议谥
理宗未拊,议谥,朝堂或拟曰景、曰淳、曰成、曰文,最后曰礼。议既定矣,或谓与亡金伪谥同,且古有妇人号礼宗者,遂易之曰理。盖以圣性崇尚理学,而天下道理最大,于是人无间言。而不知理字析文取义,乃四十一年王者之象,可谓请谥于天矣。
度宗初议谥,或拟纯字,则谓有屯之象;或拟实字,则宗实乃英宗旧名;或拟正字,则有一止之嫌,后遂定为端文明武景孝皇帝。先是皇姊因汉国长公主在先朝已谥端孝,今与庙号上下字暗合,岂偶然哉?
理宗生母全夫人谥慈宪,殊不知伪齐刘豫母亦谥慈宪,当时考不及此,何耶?
○谢太后
寿和谢太后方选进时,史卫王夜梦谢鲁王深甫衣金紫求见,致祷再三,以孙女为托,及明,则谢后至。是岁,天台郡元夕,有鹊巢灯山间,众颇惊异。识者以为鹊巢乃后妃之祥,是岁谢果正中宫之位。
咸淳间,福邸凉堂初成,有鹊巢于前庑,宾客交庆,至有形之歌诗者。殊不知野鸟入室,不祥莫甚,安得与前事为比云。
○北令邦
《渑水燕谈》载契丹国产大鼠曰毗狸,形类大鼠而足短极肥。其国以为殊味,穴地取之,以供国王之膳,自公相以下,皆不得尝,常以羊乳饲之。顷北使尝携至京,烹以进御,本朝使其国者,亦皆得食之,盖极珍重之也。
浮休《使辽录》亦谓有令邦者,以其肉一脔,置之食物之鼎,则立糜烂,是以爱重。陆氏《旧闻》云:“状类大鼠,极肥盾,甚畏日,为隙光所射辄死。”
《续挥犀》载刁约使契丹,戏为诗云:“押燕移离毕,看房贺跋支。饯行三匹裂,密赐十毗狸。”如鼠而大,穴居食果谷,味若犭屯而脆,契丹以为珍膳。
数说皆微有异同,要之即此一物,亦竹犭留、獾狸之类耳。近世乃不闻有此,扣之北客,亦多不知,何耶?
○降仙
降仙之事,人多疑为持箕者狡狯以愚旁观,或宿构诗文托为仙语,其实不然,不过能致鬼之能文者耳。余外家诸舅,喜为此戏,往往所降多名士,诗亦粗可读,至于书体文势,亦各近似其人。一日,元毖舅诸姬,戏以纨扇求诗,遂各题小词于上,仍寓姬之名于内,行草相间有可观者。
绍兴斜桥客邸有请紫姑者,命舻为题,诗云:“寒岩雪压松枝折,斑斑剥尽青虬血。运斤巧匠斫削成,剑脊半开鱼尾裂。五湖仙子多奇致,欲驾神舟探仙穴。碧云不动晓山横,数声摇落江天月。”
湖学甲子岁科举后,士友有请仙问得失者,赋词云:“凄凉天气,凄凉院宇,凄凉时候。孤鸿叫斜月,寒灯伴残漏。落尽梧桐秋影瘦,鉴古画眉难就。重阳又近也,对黄花依旧。”此人竟失举。
淳间,有降仙于杭泮者,或以鬼议之,大书一诗云:“眼前青白谁知我,口里雌黄一任君。纵使挟山可超海,也须覆雨更番云。”或以功名为问,答曰:“朝经暮史无间日,北履南鞭知几年。践履未能求实地,荣枯何必问青天。”报其相讥也。
又董无益尝记女仙三绝句云:“柳条金懒不胜鸦,青粉墙边道韫家。燕子未来春寂寞,小窗和雨梦梨花。”“松影侵坛琳观静,桃花流水石桥寒。东风吹过双蝴蝶,人倚危楼第几兰。”“屈曲兰干月半规,藕花香澹水漪漪。分明一夜文姬梦,只有青团扇子知。”亦可喜也。
友人姚天泽亦善此。时先君需清湘次,因至外塾观子弟捧箕。忽大书曰:诗赠周邦君,云:“谢公楼上春光好,五马行春人未老。郁孤台上墨未干,手捧诏书入黄道。”先子为一笑,然莫知为何等语也。未几,易守临汀,首披郡志,则旧有谢公楼,所谓“谢公楼上好美酒,三百青铜买一斗”者,与前语适符。然郁孤台以后语,竟亦不验。
又宋庆之寓永嘉时,遇诏岁,乡士从之结课者颇众。适逢七夕,学徒醵饮,有僧法辨者在焉。辨善五星,每以八煞为说,时人号为辨八煞。酒边一士致仙扣试事,忽箕动,大书文章伯降,宋怪之,漫云:“姑置此,且求一七夕新词如何?”复请韵,宋指辨云:“以八煞为韵。”意欲困之也。忽运箕如飞,大书《鹊桥仙》一阕云:“鸾舆初驾,牛车齐发,隐隐鹊桥咿轧。尤云雨正欢浓,但只怕来朝初八。霞垂彩幔,月明银烛,馥郁香喷金鸭。年年此际一相逢,未审是甚时结煞。”亦警敏可喜。
又闻李和父云:“向尝于贵家观降仙,扣其姓名,不答。忽作薛稷体大书一诗云:‘猩袍玉带落边尘,几见东风作好春。因过江南省宗庙,眼前谁是旧京人。’捧箕者皆悚然惊散,知为渊圣在天之灵。”真否固未可知,然每读为之凄然。
○文庄公滑稽
外大父文庄章公,自少好雅洁,性滑稽;居一室必汛埽巧饰,陈列琴书,亲朋或讥其龌龊无远志。一日,大书素屏云:“陈蕃不事一室,而欲扫除天下,吾知其无能为矣!”识者知其不凡。后入太学为集正,尝置酒,揭馔单于炉亭,品目多异。其间有大鹏卵者最奇,其大如瓜,片切大盘中。众皆骇愕,不知何物。好事者穷诘之;其法乃以凫弹数十,黄白各聚一器。先以黄入羊胞蒸熟,次复入大猪胞,以白实之,再蒸而成。尝迎驾于观桥,戏以书句为隐语云:“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,吾尝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以思无益,不如学也。”众皆莫测,公笑云:“乃此桥华表柱木鹳尔。”其他善戏多类此。
其后居两制,登政第,有《嘉林集》百卷。间作小词,极有思致。先妣能口诵数阕,《小重山》云:“柳暗花明春事深,小兰红,芍药已抽簪。雨余风软碎鸣禽,迟迟日,犹带一分阴。
把酒莫沉吟,身闲无个事,且登临。旧游何处不堪寻,无寻处,惟有少年心。”今家集已不复存,而外家凋谢殆尽。暇日追忆书之,以寄余《凯风》、“寒泉”之思云。
○腹腴
余读杜诗“偏劝腹腴愧少年”,喜其知味。坡诗亦云:“更洗河豚烹腹腴。”黄诗亦云:“故园渔友脍腹腴。”又云:“飞雪堆盘脍腹腴。”按《礼记?少仪》云:“羞濡鱼者进尾,冬右腴。”注云:“腴,腹下也。”《周礼疏》:“燕人脍鱼方寸,切其腴以啖所贵。引以证无,无亦腹腴。”《前汉》:“九州膏腴。”师古注云:“腹下肥白曰腴。”
○睡
“花竹幽窗午梦长,此中与世暂相忘。华山处士如容见,不觅仙方觅睡方。”然则睡亦有方邪?希夷之说,不过谓举世以为息魂离神不动耳。《遗教经》乃有“烦恼毒蛇,睡在汝心,睡蛇既出,乃可安眠”之语。近世西山蔡季通有睡诀云:“睡侧而屈,觉正而伸,早晚以时。先睡心,后睡眼。”晦庵以为此古今未发之妙。然睡心、睡眼之语,本出《千金方》,季通特引此说,晦庵偶未之记耳。
○性所不喜
人各有好恶,于书亦然。前辈如杜子美不喜陶诗,欧阳公不喜杜诗,苏明允不喜扬子,坡翁不喜《史记》。王充作《刺孟》,冯休著《删孟》,司马公作《疑孟》,李泰伯作《非孟》,晁以道作《诋孟》,黄次作《评孟》;若酸、咸嗜好,亦各自有所喜。非若今人之胸中无真识,随时好恶,逐人步趋而然者。且以孟、扬、马迁、陶、杜异世,遇诸名公,尚有所不合。今乃欲以区区之文,以求识赏于当世不具耳目之人,难矣哉!后世子云之论,真名言也。
○黄门
世有男子虽娶妇而终身无嗣育者,谓之天阉,世俗则命之曰黄门。晋海西公尝有此疾,北齐李庶生而天阉。
按《黄帝针经》曰:“有具伤于阴,阴气绝而不起,阴不能用,然其须不去,宦者之独去,何也?愿闻其故。岐伯曰:‘宦者去其宗筋,伤其冲脉,血泻不复,皮肤内结,唇口不荣,故须不生。’黄帝曰:‘有其天宦者,未尝被伤,不脱于血,然其须不生,何耶?’岐伯曰:‘此天之所不足,其任冲不盛,宗筋不成,有气无血,唇口不荣,故须不生。’”
又《大般若经》载五种黄门云:“梵言扇搋(音丑背切》半释迦,唐言黄门,其类有五:一日半释迦,总名也,有男根,用而不生子。二曰伊利沙半释迦,此云妒,谓见他行欲即发,不见即无,亦具男根,而不生子。三曰扇搋半释迦,谓本来男根不满,亦不能生子。四曰博叉半释迦,谓半月能男,半月不能男。五曰留拿半释迦,此云割,谓被割刑者。此五种黄门,名为人中恶趣受身处。”然《周礼?奄人》郑氏注云:“奄,真气藏者,谓之宦人。”是皆真气不足之所致耳。
○马塍艺花
马塍艺花如艺粟,橐驰之技名天下。非时之品,真足以侔造化,通仙灵。凡花之早放者,名曰堂(或作塘)花。其法以纸饰密室,凿地作坎,缏竹置花其上,粪土以牛溲硫黄,尽培溉之法。然后置沸汤于坎中,少候,汤气薰蒸,则扇之以微风,盎然盛春融淑之气,经宿则花放矣。若牡丹、梅、桃之类无不然,独桂花则反是。盖桂必凉而后放,法当置之石洞岩窦间,暑气不到处,鼓以凉风,养以清气,竟日乃开。此虽揠而助长,然必适其寒温之性,而后能臻其妙耳。
余向留东西马塍甚久,亲闻老圃之言如此。因有感曰:草木之生,欲遂其性耳。封植矫揉,非时敷荣,人方诧赏之不暇,噫!是岂草木之性哉!
●卷十七
○杨凝式僧净端
杨凝式居洛日,将出游,仆请所之,杨曰:“宜东游广爱寺。”仆曰:“不若西游石壁寺。”凝式曰:“姑游广爱。”仆又以石壁为请,凝式曰:“姑游石壁。”闻者为之抚掌。
吴山僧净端,道解深妙,所谓端师子者,章申公极爱之。乞食四方,登舟,旋问何风,风所向即从之,所至人皆乐施。盖杨出无心,而端出委顺,迹不同而意则同也。
○奇对
对偶小技,然亦非易事也。前辈所载已多,今择所未书而可喜者数联于此,为多闻之一助。
义经六子艮巽坎兑震离,周礼一书天地春秋冬夏。
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,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。
善待问者如撞钟小应小大应大,措天下者犹置器安则安危则危。
左氏公羊梁春秋三传,卦爻系辞彖象大易一经。
五刑之属三千大过小过,一门之聚百指家人同人。
知我春秋罪我春秋谁誉谁毁,待以国士报以国士为己为人。
迅雷风烈烈风雷雨,绝地天通通天地人。
纪信韩信假帝假王,仲尼牟尼大圣大觉。
蝉以翼鸣不啻若自其口出,龙将角听谓其不足于耳欤。
司马相如蔺相如果相如否,长孙无忌费无忌能无忌乎。
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,经存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。
九州既别冀兖青徐扬荆豫雍梁,一道相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。
正月六月七月十月之交,北风晨风凯风终风且а。
孟轲好学师孔子之孙子思,文后兴仁由太王以至王季。
张良借箸前筹恨不食食其之肉,陈平刻木为女果能冒冒顿之围。
下七十二之齐城凭三寸舌,退一百万之秦寇用八千兵。
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颜氏其庶几乎,夷之清尹之任惠之和孔子集大成也。
妙法法因因果寺金轮金刚(钱塘寺名),中和和丰丰乐桥银杓银瓮(钱塘酒楼)。
夫子天尊大士头上不同,宫妃宦寺官人腰间各别。
邹孟子吴孟子寺人孟子一男一女一不男不女,周宣王齐宣王司马宣王一君一臣一不君不臣。
调羹止渴梅全文武之才,学舞贪眠柳尽悲欢之态。
方丈四方方四丈南北东西,试场三试试三场经赋论策。
朝登箕子之峰危如累卵,夜宿丈人之馆安若泰山。
观音大士妙音梵音海潮音,诸相如来人相我相众生相。
龙飞策士状元龙省元龙(度宗龙飞榜,陈文龙为廷魁,胡跃龙为省元);虎帐得人殿帅虎步帅虎(时范文虎为殿帅,孙虎臣为步帅)。
○笙炭
赵元父祖母齐安郡夫人徐氏,幼随其母入吴郡王家,又及入平原郡王家,尝谈两家侈盛之事,历历可听。其后翠堂七楹,全以石青为饰,故得名。专为诸姬教习声伎之所,一时伶官乐师,皆梨园国工也。吹弹舞拍,各有总之者,号为部头。每遇节序生辰,则旬日外依月律按试,名曰小排当,虽中禁教坊所无也。
只笙一部,已是二十余人。自十月旦至二月终,日给焙笙炭五十斤,用锦熏笼藉笙于上,复以四和香熏之。盖笙簧必用高丽铜为之,<青色>以绿蜡,簧暖则字正而声清越,故必用焙而后可。陆天随诗云:“妾思冷如簧,时时望君暖。”乐府亦有簧暖笙清之语,举此一事,余可想见也。<青色>字,韵书:“千定切,音请。”注:“<青色>,青果色也。”盖藏果者,必以铜青故耳。
○徐谓礼相术
徐谓礼尝涉猎袁、李之书,自夸阅人贵贱多奇中。与贾师宪丞相为姻联,贾时年少,荒于饮博,其生母胡夫人苦之。扣徐曰:“儿子跌宕若此,以君相法言之,何如?”徐曰:“夫人勿多忧,异日必可作小郡太守。”母喜而记其言。他日贾居相位,徐以亲故求进,久之不遂。贾母为言之,贾不获已,答曰:“徐亲骨相寒薄,止可作小郡太守耳。”遂以上饶郡与之,以终其身,盖深衔前言也。
然师宪日常驰马出游湖山,小憩栖霞岭下。忽有布裘道者瞪视曰:“官人可自爱重,将来功名不在韩魏公下。”贾意其见侮,不顾而去。既而醉博平康,至于破面。他日,复遇道者,顿足惊叹曰:“可惜!可惜!天堂已破,必不能令终矣。”其后悉验。
○咸淳三事
咸淳癸酉夏,边遽日闻,既而襄州失守,朝野震动。荆阃李庭芝祥父乞贾平章用张魏公、赵忠简故事,建督于京,贾则请亲行边。疏凡屡上,朝绅学士上书者无虚日,或欲留行,或赞开督。其后遂置机速房,专行密院急切之事。且大开言路,以集众思,于是言事献策者,益纷纷然。
汉嘉布衣杨安宇者,狂生也,自谓知兵,献言于朝,遂送机速房看详。都司许自节拟本房,知其狂妄,遂侮笑之。安宇不胜其愤,遂上书痛诋自书短,且谓其操乡音秽谈,一时传以为笑。会奉口有米局之变,京尹吴益区处失当,于是左史李珏自经筵直前论之,吴遂斥出。时好事者为之语曰:“左史直前论大尹,草茅上疏诋都司。”
时方诏岁,贾公欲优学舍以邀誉,乃以校尉告身,钱帛等俾京庠拟试。时黄文昌方自江阃入为京尹,益增赏格,虽末缀,犹获数百千,于是群四方之士,试者纷然。时襄、郢已失,江、淮日以遽告,有无名子作诗,揭之试所云:“鼙鼓惊天动地来,九州赤子哭哀哀。庙堂不问平戎策,多把金钱媚秀才。”逻之,竟不得其人而止。
○龚孟钅癸策问
癸酉岁,庆元秋试,两浙运司干官临川龚孟讠阎为考官。龚道出慈溪,忽梦有人以杯酒饮之,且作“四”字于掌中。晓起,便觉目视荒荒。及入院发策,第一道中误以一祖十三宗为十四宗。于是士子大哄,径排试官房舍,悉遭棰辱,至有负笈而逃者,龚偶得一兵负去而免。
刘制使良贵亲至院外抚谕,遂权宜以策题第二道为首篇,续撰其三,久之始定。于是好事者作隔联云:“龚运干出题疏脱,以十三宗作十四宗;刘制使下院调停,用第二道为第一道。”龚后为计使所劾。
明年秋,度宗宾天,于是十四宗之语遂验。
○景定行公田
景定三年壬戌,贾师宪丞相欲行富国强兵之策。是时刘良贵为都漕尹天府,吴势卿饷淮东,入为浙漕,遂交赞公田之事。欲先行之浙右,候有端绪,则诸路仿行之。于是殿院陈尧道、正言曹孝庆等合奏,谓限田之法,自昔有之。买官户逾限之田,严归并飞走之弊,回买官田,可得一千万亩,则每岁六七百万之入,其余军饷沛然有余。可免和籴,可以饷军,可以住造楮币,可平物价,可安富室。一事行而五利兴,实为无穷之利。御笔批依,而买田之事起矣。
时势卿已死,良贵独任提领之职,以太府丞陈为简阅官以副之。且乞内批下都省,严立赏罚,究归并之弊。然上意终出勉强,内批云:“永免和籴,无如买逾限之田为良法。然东作方兴,权俟秋成,续议施行。”则上意盖可见矣。贾相愤然以去就争之,于是再降圣旨云:“买田永免和籴,自是良法美意,要当始于浙西,庶他路视为则也。所在利病,各有不同,行移难于一律,可令三省照此施行。”既而贾相内引,入札力言其便,御笔遵依,转札侍从、台谏、给舍、左右司、三省,奉行惟谨焉。贾相遂先以自己浙西万亩为官田表倡,嗣荣王继之,浙西师机赵孟奎亦申省自陈投卖。自是朝野卷舌,噤不敢发一语。独礼书夕郎徐经孙一疏,力陈买田之害,言多剀切,竟不付外。遂四乞休致,而寂无和之者。
先是议以官品逾限田外回买立说,此犹有抑强嫉富之意。既而转为派买之说,除二百亩已下免行派买外,余悉各买三分之一,及其后也,虽百亩之家亦不免焉。立价以租一石者偿十八界四十楮,不及石者,价随以减。买数少者,则全支楮券,稍多则银券各半,又多则副以度牒,至多则加以登仕、将仕、校尉、承信、承节、安人、孺人告身。准直以登仕三千楮,将仕千楮,许赴漕试,校尉万楮,承信万五千,承节二万,则理为进纳,安人四千,孺人二千,此则几于白没矣。遂檄府丞陈往湖、秀,将作丞廖邦杰往常、润,任督催之职。六郡则又有专官;平江则知郡包恢,抚参成公策。嘉兴则知郡潘墀,抚干李补,寓公焦焕炎。安吉则知郡谢奕焘,寓公赵与,抚干王唐,临安察判马元演。常州则知郡洪キ,运属刘子耕。镇江则知郡章垌,漕司准遣郑梦熊。江阴则知军杨珏,准遣谢司户黄仲。并俟竣事,各转一官。选人减一,前守臣并以主管公田系衔。既而提领刘佐司劾罢嘉兴宰段浚、宜兴宰叶哲佐以不即奉行之罪。又按长洲宰何九龄追毁告身,永不收叙。以不合出给官由令田主包纳,失田业相维之初意。至五月,乃命江阴、平江隶浙西宪司,安吉、嘉兴隶两浙漕司,常州、镇江隶总所。每岁秋租,输之官仓,特与减饶二分,或水旱,则别议收数。遂立四分司:王大吕,平江;方梦玉,嘉兴;董楷,安吉;黄震,镇江、常州、江阴三郡。初以选人为之,任满理为须入。州、县、乡、都,则分差庄官以富饶者充应,两年一替。每乡创官庄一所,每租一石,明减二斗,不许多收斛面。约束虽严详,而民之受害亦不少。其间毗陵、澄江,一时迎合,止欲买数之多。凡六斗、七斗者,皆作一石。及收租之际,元额有亏,则取足于田主,以为无穷之害。或内有硗瘠及租佃顽恶之处,又从而责换于田主,其害尤惨。时中书刘震孙与京尹魏克愚,湖边倡和词语,偶犯时忌,则随命劾去之。
甲子秋,彗见,求言。公卿、大夫、士庶始得以伸田里愁叹不平于上,然至此业已成矣。贾相遂力辨人言,丐辞相位。御笔答云:“言事易,任事难,自古然也。使公田之策不可行,则卿建议之始,朕已沮之矣。惟其上可以免朝廷造楮币之费,下可以免浙右和籴之扰,公私兼济,所以命卿决意举行之。今业已成矣,一岁之军饷,皆仰给于此。若遽因人言而罢之,虽可以快一时之异议,其如国计何?如军饷何?卿既任事,亦当任怨,礼义不愆,何恤人言。卿宜安心奉职,毋孤朕倚毗之意。”自此公论颇沮,而刘良贵以人言藉藉,遂陈括田之劳,乞从罢免,不允。
至咸淳戊辰正月,遂罢庄官,改为召佃。或一二千,或数百亩,召人承佃,自耕自种,自运自纳,止令分司任责拘催。凡承佃之家,复以二分优之。且以既罢庄官,则分司恐难任责,平江增差催督官三员,安吉、嘉兴各一员,常州二员,镇江、江阴共一员,从各分司奏辟。时提领官编修黄梦炎也。既而常、润分司刘子澄力陈毗陵向来多买虚数之弊,遂下提领所,径将常州公租拨隶淮东总领所催纳。殊不知朝廷既不可催,总所又可催乎?
当是时人不敢言而敢怨,南康江天锡以入奏而罢言职,教授谢枋得以发策而遭贬斥,大社令杜渊、太常簿陆逵、国子簿谢章,皆于论对及之,或逐去,或补外。至乙亥春,贾既去国,北军已抵升、润,察院季可奏乞罢公田之籍,以收农心。谓“此事苛扰,民皆破家荡产,怨入骨髓。若尽还原主,免索原钱而除其籍,庶使浙西之人,永绝公田之苦。”然而仅放欠租,季遂再奏,始有旨云:“公田之创,非理宗之本意。稔祸召怨,最为民苦,截日住罢。其田尽给付原佃主,仰率租户、义兵,会合防拓。”其后勘会,谓招兵非便。且其田当还业主,于种户初无相干。秋成在迩,饷军方急,合且收租一年。其还田指挥,候秋成后集议施行。有旨将平江、嘉兴、安吉公田,照指挥蠲放,却从朝廷照净催米数回籴。其钱一半给佃主,一半给种户,以溥实惠,然则业主竟无与矣。只业主、佃主之分,当时用事者亦不能晓,况大于此者?然边遽日急,是时仍收公租,还田之事,竟不及行,呜呼悲哉!昔隋凿汴渠,以召民怨,乃为宋漕运之利。今宋夺民田以失人心,乃为大元饷军之利。古今害民兴利之事,于此亦可鉴矣,于戏悲哉!
○景定彗星
景定五年甲子七月初二日甲戌,御笔作初三日乙亥,彗见东方柳宿,光芒ピ赫,昭示天变。太史占云:“彗出柳度,为兵丧,为旱,为乱,为夷狄,为大臣贬。”乾象占云:“彗,妖星也。所出形状各异,其殃一也。”彗,木类,除旧布新之象,主兵疫之灾。一曰埽星,小者数寸,长或竟天,兵起、大水,除旧布新。按彗本无光,借日为光。夕见则东指,晨见则西指,皆随日光芒所及则为灾。丁丑,避殿减膳,下诏责己,求直言,大赦天下。御史朱貔孙,正言朱应元,察官程元岳、饶应龙合台奏章,乞消弭挽回,皆常谈也。
己卯,贾丞相似道,杨参政栋,叶同知梦鼎,姚佥书希得奏事。上曰:“彗出于柳,彰朕不德,夙夜疚心,惟切危惧。”宰臣奏:“陛下勤于求治,有年于兹,庸有阙失。今谪见于天,实臣等辅政无状所致,上贻圣忧。臣见具疏乞罢免,庶可以上弭天灾。”上曰:“正当相与讲求阙失,上回天意。”庚辰,贾右相第一疏乞罢免,以塞灾咎,五疏皆不允。
班行应诏言事者,秘书郎文及肩首言公田之事云:“君德极璋之粹,而玷君德者,莫大于公田,东南民力竭矣。公田创行,将以足军储,救楮弊,蠲和籴也。奉行太过,限田之名,一变而为并户,又变而为换田。耕夫失业以流离,田主无辜而拘系,此彗妖之所以示变也。”
大府丞杨巽,殿讲赵景纬,吏部侍郎留梦炎,礼部侍郎直院马廷鸾,皆应诏上封事。给事礼书牟子才疏,援引汉、唐以至本朝彗变灾异,极其详赡。起居郎太子侍读李伯玉,则援三说云:“咸平,彗出室北,吕端有兵谋不精之言,今日当严边备。熙宁中,彗出东井,富弼、张方平,皆言新法不便,今日当先罢浙西换田局。崇宁彗出西方,则诏除党籍,且复左降人官。今开庆误国之人,罪恶滔天,有一时风闻劾逐者,则乞斟酌宽贷施行,以昭圣主宽仁之量。”又云:“今言路既开,中外大小之臣,必将空臆毕陈。惟陛下明圣,大臣忠亮,有以容受,不以为罪,天下幸甚。”
浙漕主管文字吕抚有上化地书,秘监高斯得奉祠于有应诏疏,大概以为:“非朝廷大失人心,何以致天怒如此之烈?庚申、辛酉之间,大小之臣,追勒迁放无虚月,忠厚之泽几尽矣。士大夫以仕进为业,今使刻薄小人,吹毛求疵,动触新制。公田肆扰,陛下知其非计,有待秋成举行之旨,而督促者。悍然不顾也。市舶尽利而蕃夷怨,盐榷太密而商旅怨。群臣附下罔上,虚美溢誉,人怨天怒,不至于彗星不止也。且灾异策免三公,视为常事。丙申雷变,陛下一日黜二相,今彗见之与雷发相去,何翅十百千万哉?”
王端明龠奉祠里居,亦有疏,言:“戚畹嬖幸,遍居畿辅,借应奉之名,肆诛剥之虐,监司不敢谁何,台谏不敢论列。民不胜苦,起而弄兵,三衢之寇是也。公田之行,本欲免和籴,和籴数少,而人己相安,公田数多,而人为创见,千弊万蠹,田里骚然。天笔载颁,一则曰业已成,一则曰当任怨。且求言之诏甫颁,而拒言之令已出,皇天监临,可厚诬哉。”
自是三学京庠,投匦上书者日至。太学生吴绮、许求之等书有云:“雷霆,天怒也,骤击而旋收。日蚀,天怒也,俄晦而随明。暴风飘雨,天怒也,而不能以终日。今彗之示变,已渝旬浃月,陛下恐惧修省,靡所不至,而天怒犹未回,非陛下不知省悟也,抑误陛下者,未有所畏也。”且并及市舶、公田之害云。
又有陈梦斗、陈绍中等书,沈震孙、范钥、李极等书,宗庠则有胡标与周必礻龠等书。立礼斋生谢禹则独为一书,大抵皆及公田、市榷等事。又有武学生杜士贤等书,谓:“都司之职,操垄断之权,以专使之遣,夺番商之利。百姓皆与蹙庙堂,歌颂太平,人不可欺,天可欺乎?今之秉钧轴者,前日之功固伟矣,今日之过未尽掩,阃外之事固优矣,阃内之责未尽塞。以戎虏待庶民不可也,以军政律士类不可也,以肥家之法经国不可也,盍亦退自省悟,以回天变乎?”
又京庠唐隶、杨坦等一书,谓:“大臣德不足以居功名之高,量不足以展经纶之大,率意纷更,殊骇观听。七司条例,悉从更变,世胄延赏,巧摘瑕疵。薪茗拓藏,香椒积压,与商贾争微利。强买民田,贻祸浙右,自今天下无稔岁,浙路无富家矣。夹袋不收拾人才,而遍储贱妓之姓名;化地不斡旋陶冶,而务行非僻之方术。纵不肖之骏弟,以卿月而醉风月于花衢;笼博奕之旧徒,以秋壑而压溪壑之渊薮。踏青泛绿,不思闾巷之萧条;醉酿饱鲜,遑恤物价之腾踊。刘良贵,贱丈夫也,乃深倚之以扬鹰犬之威;董宋臣,巨奸宄也,乃优纵之以出虎兕之柙。人心怨怒,致此彗妖,谁秉国钧,盍执其咎。方且抗章诬上,文过饰非,借端拱祸败不应之说以力解,乱而至此,怨而至此。上干天怒,彗星埽之未几,天火又从而灾之,其尚可扬扬入政事堂耶?”一时诸书,独此与京庠萧规者言之太讦。
于是左司刘良贵申省,力辨公田任事之谤,且乞敷奏令公卿士庶条具救楮、免籴、罢公田之策,且作勘会,免公田逃亡米三万余石。贾相遂入奏云:“近者应诏所言,公论交责,若驾虚辞报私憾等语,是非自不可掩。独类部法买公田,同然一辞,以为犯大不韪,详叙颠末以闻。欲望圣慈于臣所类部法,则下之吏部长式,详加参定。或有出己意削旧典之实,则申明而删除之。于臣所买公田,则乞下之公卿大夫,更行博议。必得足军饷、免和籴、住造楮之策,则采录而施行之。臣当委心以听,奉身以退,徐请谴责,以戒为臣之缪于国者。”遂有旨宣谕检院官,星变求言:“照典故氐及中外大小臣僚,见之诏书可考。近来诸学士人,不体旧规,以前廊为首,乃有怀私意动摇大臣者。不知祖宗三百年间,曾有士人上书而去宰相者乎?今后切宜详审,然后投进。”
检院朱备坐,宣谕旨挥申国子监司成吴坚翁,合委胄丞徐宗斗,会学前廊转谕诸生;而前廊回申,以为上书以前廊为首,此出于丙辰方大猷之私意,以为钳制之法,非盛时所宜用也。纷纷之议,直至八月之末,彗光稍杀,应诏者方稍止。丁未,宰执拜表,恭请皇帝御正殿复常膳,三表而后从。九月,以京学士人萧规、唐棣、叶李、吕宙之、姚必得、陈子美、钱育、赵从龙、胡友开等,不合谤讪生事,送临安府追捕勘证,议罪施行各有差,自是中外结舌焉。
孟冬,朝飨如常时,十月乙丑,忽闻圣躬不豫,降诏求医,丁卯,遗诏升遐。而金银关子之令乘时颁行,换易十七界楮券。物价自此腾涌,民生自此憔悴矣。彗变首尾凡四月,妖祸之应,如响斯答,孰谓天道高远乎?
○琼花
扬州后土祠琼花,天下无二本,绝类聚八仙,色微黄而有香。仁宗庆历中,尝分植禁苑,明年辄枯,遂复载还祠中,敷荣如故。淳熙中,寿皇亦尝移植南内,逾年,憔悴无花,仍送还之。其后,宦者陈源命园丁取孙枝移接聚八仙根上遂活,然其香色则大减矣,杭之褚家塘琼花园是也。今后土之花已薪,而人间所有者,特当时接本仿佛似之耳。
○嚼虱
余负日茅檐,分渔樵半席。时见山翁野媪,扪身得虱则致之口中,若将甘心焉,意甚恶之。然揆之于古,亦有说焉。应侯谓秦王曰:“得宛,临流阳夏,断河内,临东阳邯郸,犹口中虱。”王莽校尉韩威曰:“以新室之威,而吞胡虏,无异口中蚤虱。”陈思王著论亦日:“得虱者,莫不靡刂之齿牙,为害身也。”三人者,皆当时贵人,其言乃尔,则野老嚼虱,盖亦自有典故,可发一笑。
○姓名相戏
前辈有以姓名为戏者,如陈亚有心、蔡襄无口之类甚多。刘尝戏王觌云:“公何故见卖?”王答曰:“卖公直甚分文。”
近杨平舟栋以枢掾出守莆田,刘克庄潜夫,弟希仁,俱以史官里居。郡集,寓公王曜轩迈戏之云:“大编修,小编修,同赴编修之会。”后村云:“欲属对不难,不可见怒。”王愿闻之,乃云:“前通判,后通判,但闻通判之名。”盖王凡五得ヘ而不上云。王又尝调后村云:“十兄,二十年前何其壮,二十年后何其不壮。”刘应之曰“二画,二十年前何其遇,二十年后何其不遇。”此善谑也。
○朱唐交奏本末
朱晦庵按唐仲友事,或云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,有隙,朱主吕故抑唐,是不然也。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,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,与唐每不相下。同父游台,尝狎籍妓,嘱唐为脱籍,许之。偶郡集,唐语妓云:“汝果欲从陈官人邪?”妓谢,唐云:“汝须能忍饥受冻乃可。”妓闻,大恚。自是陈至妓家,无复前之奉承矣。
陈知为唐所卖,亟往见朱。朱问:“近日小唐云何?”答曰:“唐谓公尚不识字,如何作监司?”朱衔之,遂以部内有冤狱,乞再巡按。既至台,适唐出迎少稽,朱益以陈言为信,立索郡印,付以次官,乃摭唐罪具奏,而唐亦作奏驰上。时唐乡相王淮当轴,既进呈,上问王,王奏:“此秀才争闭气耳。”遂两平其事,详见周平园、王季海日记。而朱门诸贤所著《年谱》、《道统录》,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,非公论也。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,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。
●卷十八
○昼寝
“饱食缓行初睡觉,一瓯新茗侍儿煎。脱巾斜倚绳床坐,风送水声来枕边。”丁崖州诗也。“细书妨老读,长箪惬昏眠。取簟且一息,抛书还少年。”半山翁诗也。“相对蒲团睡味长,主人与客两相忘。须臾客去主人觉,一半西窗无夕阳。”放翁诗也。“读书已觉眉棱重,就枕方欣骨节和。睡起不知天早晚,西窗残日已无多。”吴僧有规诗也。“老读文书兴易阑,须知养病不如闲。竹床瓦枕虚堂上,卧看江南雨后山。”吕荣阳诗也。“纸屏瓦枕竹方床,手倦抛书午梦长。睡起莞然成独笑,数声渔笛在沧浪。”蔡持正诗也。
余习懒成癖,每遇暑昼,必须偃息。客有嘲孝先者,必哦此以自解。然每苦枕热,展转数四。后见前辈言,荆公嗜睡,夏月常用方枕。或问何意,公云:“睡气蒸枕热,则转一方冷处。”此非真知睡味,未易语此也。杜牧有睡癖,夏侯隐号睡仙,其亦知此乎?
虽然,宰予昼寝,夫子有朽木粪土之语。尝见侯白所注《论语》,谓“昼”字当作“画”字,盖夫子恶其画寝之侈,是以有朽木粪墙之语。然侯白,隋人,善滑稽,尝著《启颜录》,意必戏语也。及观昌黎《语解》,亦云“昼寝”当作“画寝”,字之误也。宰予,四科十哲,安得有昼寝之责,假或偃息,亦未至深诛。若然,则吾知免矣。
○宜兴梅冢
嘉熙间,近属有宰宜兴者,县斋之前,红梅一树,极美丽华粲,交阴半亩。花时,命客饮其下。一夕,酒散月明,独步花影,忽见红裳女子,轻妙绰约,瞥然过前,蹑之数十步而隐。自此恍然若有所遇,或酣歌晤言,或痴坐竟日,其家忧之。
有老卒颇知其事,乘间白曰:“昔闻某知县之女有殊色,及笄,未适而夭。其家远在湖湘,因藁葬于此,树梅以识之。畴昔之夜所见者,岂此乎?”遂命发之,其棺正蟠络老梅根下,两樯微蚀,一窍如钱,若蛇鼠出入者。启而视之,颜貌如玉。妆饰衣衾,略不少损,真国色也。赵见,为之惘然心醉。舁至密室,加以茵借,而四体亦和柔,非寻常僵尸之比,于是每夕与之接焉。既而气息忄然,疲ぃ不可治文书。其家乃乘间穴壁取焚之,令遂属疾而殂,亦云异哉。
尝见小说中所载寺僧盗妇人尸置夹壁中私之,后其家知,状讼于官,每疑无此理。今此乃得之亲旧目击,始知其说不妄。然《通鉴》所载,赤眉发吕后陵,污辱其尸有致死者,盖自昔固有此异矣。
○莫子及泛海
吴兴莫汲子及,始受世泽为铨试魁,既而解试、省试、廷对,皆居前列,一时名声籍甚。后为学官,以语言获罪,南迁石龙。地并海,子及素负迈往之气,暇日,具大舟,招一时宾友之豪,泛海以自快。将至北洋,海之尤大处也,舟人畏不敢进。子及大怒,胁之以剑,不得已从之。及至其处,四顾无际。
须臾,风起浪涌,舟掀簸如桔槔。见三鱼,皆长十余丈,浮弄日光。其一若大鲇状,其二状类尤异,众皆战栗不能出语。子及命大白连酌,赋诗数绝,略无惧意,兴尽乃返。其一绝云:“一风点破碧落界,八面展尽虚无天。也楼长啸海波阔,今夕何夕吾其仙。”
○薰风联句
唐文宗诗曰:“人皆苦炎热,我爱夏日长。”柳公权续云:“薰风自南来,殿阁生微凉。”或者惜其不能因诗以讽,虽坡翁亦以为有美而无箴,故为续之云:“一为居所移,苦乐永相忘。愿言均此施,清阴分四方。”余谓柳句正所以讽也。盖薰风之来,惟殿阁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凉。而征夫耕叟,方奔驰作劳,低垂喘汗于黄尘赤日之中,虽有此风,安知所谓凉哉?此与宋玉对楚王曰“此谓大王之风耳,庶人安得而共之者”同意。
○汉唐二祖少恩
汉高祖与项羽战于彭城,大败,势甚急,跋鲁元公主、惠帝弃之。夏侯婴为收载行,高祖怒,欲杀婴者十余。借使高祖一时事急,不能存二子而弃之,他人能为收载,岂不幸甚?方当德之,何至怒而欲斩之乎?
唐高祖起兵汾晋时,建成、元吉、楚哀王智云,皆留河东护家。隋购之急,建成、元吉能间道赴太原,而智云以幼不能逃,为吏所诛。亦岂不能少缓须臾,以须其至,而后起兵哉?
二祖皆创业之君,而于父子之义,其薄若此,岂图大事者,不暇顾其家乎?彼唐祖者,直堕世民之计,犹可恕也,若汉祖则杯羹之事,尚忍施之乃翁,何有于儿女哉?
○《史记》无燕昭筑台事
王文公诗云:“功谢萧规惭汉第,恩从隗使愧燕台。”然《史记》止云:“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。”初无“台”字。而李白诗有“何人为筑黄金台”之语,吴虎臣《漫录》,以此为据。
按《新序》、《通鉴》亦皆云“筑宫”,不言“台”也。然李白屡惯用黄金台事,如“谁人更埽黄金台”,“燕昭延郭隗,遂筑黄金台”,“埽洒黄金台,招邀广平客”,“如登黄金台,遥谒紫霞仙”,“侍宴黄金台,传觞青玉案”。杜甫亦有“杨梅结义黄金台”,“黄金台贮贤俊多”。柳子厚亦云:“燕有黄金台,远致望诸君。”《白氏六帖》有:“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上,以延天下士,谓之黄金台。”此语唐人相承用者甚多,不特本于白也。
又按《唐文粹》,有皇甫松《登郭隗台》诗。又梁任《述异记》:“燕昭为郭隗筑台,今在幽州燕王故城中。土人呼贤士台,亦为招贤台。”然则必有所谓台矣。后汉孔文举《论盛孝章书》曰:“昭筑台以延郭隗。”然皆无黄金字。宋鲍照《放歌行》云:“岂伊白屋赐,将起黄金台。”然则黄金台之名,始见于此。李善注引王隐《晋书》:“段匹讨石勒,屯故燕太子丹黄金台。”又引《上谷郡图经》曰:“黄金台在易水东南十八里,昭王置千金台上,以延天下士。”且燕台事多以为昭王,而王隐以为燕丹,何也?余后见《水经注》云:“固安县有黄金台,耆旧言昭王礼贤,广延方士,故修建下都,馆之南陲。燕昭创于前,子丹踵于后”云云,以此知王隐以为燕丹者,盖如此也。
○《孟子》三宿出昼
高邮有老儒黄彦知谓:“孟子去齐,三宿而出昼。读如昼夜之昼,非也。《史记?田单传》载:‘燕初入齐,闻昼邑之人王贤。’刘熙注云:‘齐西南近邑,音获。’故孟子三宿而出,时人以为濡滞也。”此说甚新而有据。然予观《说苑》,则以为盖邑人王。且齐有盖大夫王欢(《公孙丑》下),而陈仲子兄食采于盖,其入万钟(《滕文公》下),则齐亦自有盖邑,又与昼邑不同矣。《通鉴》昼音,司马康释音胡卦切,亦曰西南近邑,复不音获,何耶?
○方大猷献屋
杨驸马赐第清湖,巨董宋臣领营建之事,遂拓四旁民居以广之。其间最逼近者,莫如太学生方大猷之居。意其必雄据,未易与语。一日,具礼物往访之。方延入坐,未敢有请,方遽云:“今日内辖相访,得非以小屋近墙欲得之否?”愕不复对,方徐曰:“内辖意谓某太学生,必将梗化,所以先蒙见及,某便当首献作倡。”就案即书契与之。以成契奏知,穆陵大喜,视其直数倍酬之。方作表谢,有云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一毫以上,悉出君恩。”(上《毛诗》,下东坡《谢表》,并全句)自此擢第登朝,皆由此径而梯焉。
○长生酒
穆陵晚年苦足弱,一日经筵,宣谕贾师宪曰:“闻卿有长生酒甚好,朕可饮否?”贾退,遂修制具方并进,亦不过用川乌、牛膝等数味耳。内辖李忠辅适在旁,奏曰:“药性凉燥未可知,容臣先尝,然后取旨进御。”嫉之者转闻于贾,贾深衔之,而未有以发也。
先是北关刘都仓,家富无嗣,尝立二子。刘先死,长者欲逐其后立子,于是托其所亲检议所吏刘炳百万缗,介谢堂节使,转求圣旨下天府逐之,至是已涉数岁,贾始知之,时咸淳初年也。遂嗾其出子,以为李忠辅伪作圣旨,讼之于官,词虽不及谢,而谢甚窘惧,于是以实诉之于贾,贾笑曰:“节度无虑。”越日,则忠辅追毁迁谪之命下,以实非其罪也,盖师宪借此以报其尝药之忿耳。
○开运靖康之祸
靖康之祸,大率与开运之事同。一时纪载杂书极多,而最无忌惮者,莫若所谓《南烬纪闻》。其说谓出帝之事,欧公本之王淑之私史。淑本小吏,其家为出帝所杀,遁入契丹。洎出帝黄龙之迁,淑时为契丹诸司,于是文移郡县,故致其饥寒,以逞宿怨,且述其幽辱之事,书名《幽懿录》,比之周幽、卫懿。然考之五代新旧史,初无是说,安知非托子虚以欺世哉?其妄可见矣。
《南烬》言二帝初迁安肃军,又迁云州,又迁西江州,又迁五国城,去燕凡三千八百余里,去黄龙府二千一百里,其地乃李陵战败之所。后又迁西均从州,乃契丹之移州。今以当时他书考之,其地里远近,皆大缪不经,其妄亦可知。且谓此书乃阿计替手录所申金国之文,后得之金国贵人者。又云:“阿计替本河北棣州民,陷金。自东都失守,金人即使之随二帝入燕,又使同至五国城,故首尾备知其详。”及考其所载,则无非二帝胸臆不可言之事,不知阿计替何从知之。且金人之情多疑,所至必易主者守之,亦安肯使南人终始追随乎?且阿计替于二帝初无一日之恩,何苦毅然历险阻,犯嫌疑,极力保护而不舍去。且二帝方在危亡哀痛之秋,何暇父子赋诗为乐,阿计替又何暇笔之书乎?此其缪妄,固不待考而后见也。意者,为此书之人,必宣政间不得志小人,造为凌辱猥之事而甘心焉。此禽兽之所不忍为,尚忍言之哉。余惧夫好奇之士,不求端末而轻信其言,故书以祛后世之惑云。
○近世名医
近世江西有善医号严三点者,以三指点间知六脉之受病,世以为奇,以此得名。余按诊脉之法,必均调自己之息,而后可以候他人之息。凡四十五动为一息,或过或不及,皆为病脉。故有二败、三迟、四平、六数、七极、八脱、九死之法。然则察脉固不可以仓卒得之,而况三点指之间哉?此余未敢以为然者也。或谓其别有观形察色之术,姑假此以神其术,初不在脉也。
绍兴间,王继先号王医师,驰名一时。继而得罪,押往福州居住。族叔祖宫教,时赴长沙ヘ,素识其人,适邂逅旅舍,小酌以慰劳之,因求察脉。王忽愀然曰:“某受知既久,不敢不告。脉证颇异,所谓脉病人不病者,其应当在十日之内,宜亟反辕,尚可及也。”因泣以别。时宫教康强无疾,疑其为妄,然素信其术,于是即日回辕。仅至家数日而殂,亦可谓异矣。
又尝闻陈体仁端明云:“绍熙间,有医邢氏,精艺绝异。时韩平原知阁门事,将出使,俾之诊脉,曰:‘和平无可言,所可忧者,夫人耳。知阁回轺日,恐未必可相见也。’韩妻本无疾,怪其妄诞不伦,然私忧之。洎出疆甫数月,而其妻果殂。又朱丞相胜非子妇偶小疾,命视之,邢曰:‘小疾耳,不药亦愈。然自是不宜孕,孕必死。’其家以为狂言。后一岁,朱妇得男,其家方有抱孙之喜,未弥月而妇疾作。急遣召之,坚不肯来曰:‘去岁已尝言之,势无可疗之理。’越宿而妇果殂。”余谓古今名医多矣,未有察夫脉而知妻死,未孕而知产亡者,呜呼!神矣哉!
○前辈知人
前辈名公钜人,往往有知人之明。如马尚书亮之于吕许公、陈恭公,曾谏议致尧之于晏元献,吕许公之于文潞公,夏英公之于庞颖公,皆自布衣小官时,即许以元宰之贵,盖不可一二数。初非有袁、李之术,特眼力高,阅人多故尔。史传所载,以为名谈。
近世如史忠献弥远、赵忠肃方亦未易及。忠献当国日,待族党加严。犹子嵩之子申,初官枣阳户曹,方需远次,适乡里有佃客邂逅致死者,官府连逮急甚,欲求援于忠献,而莫能自通,遂夤缘转闻,因得一见。留饭终席,不敢发一语。忽问:“何不赴枣阳阙?”以尚需次对,忠献曰:“可亟行,当作书与退翁矣。”(陈赅时为京西阃)子申拜谢,因及前事,公曰:“吾已知之,第之官勿虑也。”公平昔严毅少言,遂谢而退。少间,公元姬林夫人因扣之,公曰:“勿轻此子,异日当据我榻也。”其后信然。又赵葵南仲通判庐州日,翟朝宗方守郡,公素不乐之,遂千堂易合入阙。俟呼召于宾庑候见者数十人,皆谢去,独召两都司及赵延入小阁会食。且出两金盒,贮龙涎、冰脑,俾坐客随意之。次至赵,即举二合尽投炽炭中,香雾如云,左右皆失色。公亟索饭送客,命大程官俾赵听命客次,人皆危之。既而出札知滁州,填见阙命之任,而信公平生功业,实肇于此焉。
又赵忠肃开京西阃日,郑忠定丞相清之初任夷陵教官,首诣台参。郑素癯瘁,若不胜衣,赵一见即异待之。延入中堂,出三子,俾执师弟子礼,局不自安,旁观怪之。即日免衙参等礼以行,复命诸子饯之前途,且各出《云萍录》书之而去。他日,忠肃问诸郎曰:“郑教如何?”长公答曰:“清固清矣,恐寒薄耳。”公笑曰:“非尔所知。寒薄不失为太平宰相。”后忠肃疾革,诸子侍侧,顾其长曰:“汝读书可喜,然不过监司太守。”次语其仲范曰:“汝须开阃,终无结果。三哥葵甚有福,但不可作宰相耳。”时帐前提举官赵胜,素与都统制扈再兴之子不协,泣而言曰:“万一相公不讳,赵胜必死于扈再兴之手,告相公保全。”时京西施漕(上饶人,名未详)偶在旁,公笑谓施曰:“赵胜会做殿帅,扈再兴安能杀之?”其后所言,无一不验。
○赵信国辞相
淳甲辰,杜清献范薨,游清献以拜右揆,赵葵南仲枢使、陈к子华参政,皆一时宿望。明年四月,游相以大观文奉内祠侍读。既而赵公出督江淮、荆、襄、湖北军马,陈公以知院帅长沙,遂再相。郑忠定清之、王伯大、吴潜,并为佥枢。乙巳,赵公兼江东帅、知建康、留钥,赵希宪以礼书督府参赞兼江漕,淮帅丘山甫岳仍兼参谋,且颁御笔云:“赵葵兼资文武,协辅国家,领使洪枢,视师戒道,权不可不专。申檄处置,贵合时宜,一应军行调度,并听便宜施行。所有恩数,眠仪宰路。”公既威名夙著,边陲晏然。中间屡乞结局,不允。明年,遣随军转运舒泽民滋,入白庙堂,许令带职入觐。公力辞召命,且云:“更当支吾一冬,来春解严,容归田里。”朝廷许之。
明年,北军大入,因复留行府,措置战守焉。中书陆德舆载之转对疏,以为:“去岁泗州大捷,彼方丧胆落魄。今春淮水涨溢,欲来不可。涉冬而春,边镇宁谧。近者骇言寇至,张大其说,或云到仪真之境者,止五六十骑耳。”赵公闻之,大不能堪,封章屡上,力辨此谤。且云:“今年北军之入,系四大头项:一曰察罕(河西人),二日大纳,三日黑点,四曰别出古(并鞑)。号四万,实三万余;马,人各三匹,约九万匹。惟恐有劳圣虑,前后具奏,一则曰宽圣虑,二则曰宽忧顾。臣领舟师往来应敌,未尝有一语张大。今观陆德舆奏疏,实骇所闻。伏乞委德舆亲至维扬,审是虚实。臣当躬率骑士,护送入城,便见真妄。”于是朝廷以载之之言为过,遂为调停,寝其事焉。未几,工部尚书徐清叟进故事,亦讥其辟属之滥,赵公愈不自安。
是岁闰二月,郑忠定拜太师,赵公拜右相,所有督府,日下结局。遂差右司陈梦斗宣赴都堂治事,而陈辞以此貂之职不行,遂改差御药谢昌祖往焉。夕郎赵以犬复有不肯书牍之意,事虽不行,而公之归兴不可遏矣。屡腾免牍,且引其父忠肃遗言不许入相之说以告,且云:“宁得罪以过岭,难违训以入朝。”御笔不允,降宣趣行。时陆载之方居翰苑,以嫌不草诏,遂改命卢壮父武子为之。
时赵公各通从官书,谓元科降簿内,尚余新楮四百余万,银绢度牒并不支动,且言决不可来之意。常时从官作宰相书,例有先生之称,至是皆去之。独赵汝腾茂实尚书答书云:“大丞相高风立懦,力疏辞荣。昔司马公固逊密府,近崔清献苦却宰席,书之史册,并公而三,甚盛休。”而其微意亦可见也。
公归计既决,遂申朝庭,于三月二十四日散遣将士,取道归伏田里。所有新除恩命,决不敢祗受。既而与告复召,然公终不来矣。至明年三月,御笔:“赵葵恳辞相位,终始弗渝,使命趣召,亦既屡矣。奏陈确论,殆逾一期。朕眷倚虽切,不能强其从也。姑畀内祠,以便咨访。可除观文殿大学士、醴泉观察使兼侍读。”后以疾丐外祠甚力,遂以特进判长沙,凡五辞,得请奉祠,径归溧阳里第焉。盖一时绅,方以理学科名相高,其视军旅金谷等,为俗吏粗官。公能知几勇退,不激不污,可谓善保功名者矣。
○琴繁声为郑卫
往时,余客紫霞翁之门。翁知音妙天下,而琴尤精诣。自制曲数百解,皆平淡清越,灏然太古之遗音也。复考正古曲百余,而异时官谱诸曲,多黜削无余,曰:“此皆繁声,所谓郑卫之音也。”
余不善此,颇疑其言为太过。后读《东汉书》,宋弘荐桓谭,光武令鼓琴,爱其繁声,弘曰:“荐谭者,望能忠正导主。而令朝廷耽悦郑声,臣之罪也。”是盖以繁声为郑声矣。又《唐国史补》,于ν令客弹琴,其嫂知音,曰:“三分中,一分筝声,二分琵琶,全无琴韵。”则新繁皆非古也。始知紫霞翁之说为信然。翁往矣,回思着唐衣,坐紫霞楼,调手制闲素琴(第一),作新制《琼林》、《玉树》二曲,供客以玻璃瓶插花,饮客以玉缸春酒(翁家酿名),笑语竟夕不休,犹昨日事。而人琴俱亡,冢上之木已拱矣,悲哉!
○章氏玉杯
嘉泰间,文庄章公以右史直禁林。时宇文绍节挺臣为司谏,指公为谢深甫子肃丞相之党,出知温陵。既而公入为言官,遍历三院,为中执法。时挺臣以京湖宣抚使知江陵府,入觐,除端明学士,径跻宥府。而挺臣怀前日之疑,次且不敢拜。文庄识其意,乃抗疏言:“公论出一时之见,岂敢以报私憾,乞趣绍节就职。”未几,公亦登政地,相得甚欢。
一日,宴聚,公出所藏玉杯侑酒,色如截肪,真于阗产也,坐客皆夸赏之。挺臣忽旁睨微笑曰:“异哉!先肃悯公虚中使金日,尝于燕山获玉盘,径七寸余,莹洁无纤瑕,或以为宣和殿故物,平日未尝示人,今观此色泽殊近似之。”于是坐客咸愿快睹,趣使取之。既至,则玉色制作无毫发异,真合璧也。盖元为一物,中分为二耳。众客惊诧,以为干钅耶之合不足多也。公因举杯以赠挺臣,而挺臣复欲以盘奉公,相与逊让者久之,不决。时李璧季章在坐,起曰:“以盘足杯者,于事为顺,佥书不得辞也。”公遂谢而藏之,以他物为报。余髫侍二亲,常于元毖舅氏膝下闻此事,惜不一见之。其后闻为有力者负之而去,莫知所终。
○二张援襄
襄、樊自咸淳丁卯被围以来,生兵日增。既筑鹿门之后,水陆之防日密。又筑白河、虎头及鬼关于中,以梗出入之道。自是孤城困守者凡四五岁,往往扼关隘不克进,皆束手视为弃物。所幸城中有宿储可坚忍,然所乏盐、薪、布帛为急。时张汉英守樊城,募善泅者,置蜡书髻中,藏积草下,浮水而出。谓鹿门既筑,势须自荆、郢进援。既至隘口,守者见积草颇多,钩致欲为焚爨用,遂为所获,于是郢、邓之道复绝矣。
既而荆阃移屯旧郢州,而诸帅重兵皆驻新郢及均州河口以扼要津。又重赏募死士,得三千人,皆襄、郢、西山民兵之骁悍善战者。求将久之,得民兵部官张顺、张贵(军中号张贵为矮张),所谓大张都统、小张都统者,其智勇素为诸军所服。先于均州上流名中水峪立硬寨,造水哨,轻舟百艘,每艘三十人,盐一袋,布二百。且令之曰:“此行有死而已,或非本心,亟去,毋败吾事。”人人感激思奋。是岁五月,汉水方生,于二十二日,稍进团山下,越二日,又进高头港口结方阵。各船置火枪、火炮、炽炭、巨斧、劲弩。夜漏下三刻,起碇出江,以红灯为号。贵先登,顺为殿,乘风破浪,径犯重围。至磨洪滩以上,敌舟布满江面,无罅可入。鼓勇乘锐,凡断铁ㄌ、攒弋数百,屯兵虽众,尽皆披靡避其锋。转战一日二十余里,二十五日黎明,乃抵襄城。城中久绝援,闻救至,人人踊跃,气百倍。及收军点视,则独失张顺,军中为之短气。越数日,有浮尸溯流而上。被介胄,执弓矢,直抵浮梁,视之,顺也。身中四枪六箭,怒气勃勃如生,军中惊以为神,结冢敛葬,立庙祀之。然自此围益密,水道连锁数十里,以大木下撒星桩,虽鱼鳖不得度矣。
外势既蹙,贵乃募壮士至夏节使军求援。得二人,能伏水中数日不食,使持书以出。至桩若栅,则腰锯断之。径达夏军,得报而还。许以军五千驻龙尾洲以助夹击。刻日既定,贵提所部军点视登舟,失帐前亲随一人,乃宿来有过遭挞者。贵惊叹曰:“吾事泄矣!然急出,或未及知耳。”乃乘夜鼓噪,冲突断ㄌ,破围前进,众皆辟易。既度险要之地,时夜半天黑,至小新城,敌方觉,遂以兵数万邀击之。贵又为无底船百余艘,中立旗帜,各立军士于两舷以诱之,敌皆竞跃以入,溺死者万余,亦昔人未出之奇也。至钩林滩,将近龙尾洲,远望军船栉栉,旗帜纷纭。贵军皆喜跃,举流星火以示之。军船见火,皆前相迎,逮势近欲合,则来舟北军也。盖夏军前二日,以风雨惊疑,退屯三十里矣。北军盖得逃卒之报,遂据洲上,以逸待劳。至是,既不为备,杀伤殆尽。贵身被数十创,力不支,遂为生得,至死不屈,此是岁十一月十七日夜也。北军以四降卒舆尸至襄,以示援绝,且谕之降。吕帅文焕尽斩四卒,以贵附葬顺冢,为立双庙,尸而祝之,以比巡、远。明年正月十三日樊城破,三月十八日,襄阳降,此天意,非人力也。
同时有武功大夫范大顺者,与顺、贵同入襄。及襄城降,仰天大呼曰:“好汉谁肯降?便死也做忠义鬼。”就所守地分自缢而死。又有右武大夫、马军统制牛富,樊城守御,立功尤多。城降之际,伤重不能步,乃就战楼,触柱数四,投身火中而死。
此事亲得之襄州、顺化老卒,参之众说,虽有微异,而大意则同。不敢以文害辞没其实,因直书之,以备异时之传忠义者云。
●卷十九
○嘉定宝玺
贾涉为淮东制阃日,尝遣都统司计议官赵拱往河北蒙古军前议事。久之。拱归,得其大将扑鹿花所献“皇帝恭膺天命之宝”玉玺一座,并元符三年宝样一册,及镇江府诸军副都统制翟朝宗所献宝检一座,并缴进于朝。诏下礼部太常寺讨论受宝典礼,此嘉定十四年七月也。是岁十一月诏曰:“乃者,山东、河北,连城慕义,殊方效顺,肃奉玉宝来献于京。质理温纯,篆刻精古。文曰‘皇帝恭膺天命之宝’,暨厥图册,登载灿然,实惟我祖宗之旧。继获玉检,其文亦同,云云。天其申命用休,朕曷敢不承。其以来年元日,受宝于大庆殿。”遂命奉安玉宝于天章阁,具奏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。明年正月庚戌朔,御大庆殿受宝,大赦天下。应监司帅守,并许上表进贡称贺。推恩文武官,各进一秩,大犒诸军,三学士人并推恩有差。具命礼官裒集受宝本末,藏之秘阁。能文之士如朱中美、钱、谢耘等数十人,作为颂诗,以铺张盛美。四方士子,骈肩累足而至,学舍至无所容。盖当国者,方粉饰太平,故一时恩赏,实为冒滥。
有士子作书贻葛司成云:“窃惟国学,天子储养卿相之地。中兴以来,冠带云集,英俊日盛,可以培植国家无疆之基。自开禧之初,迄更化之后,天下公论,不归于上之人,多归于两学之士。凡政令施行之舛,除拜黜陟之偏,禁庭私谒之过,涉于国家盛衰之计,公论一鸣,两学雷动。天子虚己以听之,宰相俯首而信之,天下倾心而是之。由是四方万里,或闻两学建议,父告其子,兄告其弟,师告其徒,必得其说,互相歆艳,谓不负所学,岂不取重于当世哉?迩来宝玺上进,皇上以先皇旧物,圣子神孙膺此天命之宝,慰答在天之灵,不得不侈烈祖之珍符,为今日之荣观也。草茅之士,兴起于山林寂寞之滨,形容于篇章歌颂之末,其诚可念。若两学之士,荣进素定,固当自信其所学,自勉其所守,安于义命可也。纷纷而来,不恤道路风霜之惨,喁喁相告,朱朱相呼。侥幸恩赏之蕃庶,冀望非常之盛典。甚至千数百人,饕餮廪粟,枕籍斋舍,廉耻俱丧,了无腼颜,或挺身献颂,或走谒朝贵,小小利害,其趋若市。公论将何以赖,天下将何以望哉?传之三辅,岂不贻笑于识字之程大卿乎?传之远方,岂不贻笑于任子之胡尚书兄弟乎?传之边陲,岂不贻笑于异类之赵珙乎?传之地下,岂不贻笑于旧尹之赵尚书乎?三十年忠谠之论,一日埽地,三十年流传之稿,一焚可尽矣,假使圣朝颁旷荡之恩,一视天下之士,通行免举,诿有可说。苟惟两学之士,独沾免举之渥,则非特柄国者,欲钳天下公论之口,而三学之士,适自钳其口耳,岂不惜哉!恭惟大司成天下英俊之师表,愿以公论所在,诲之以安义命而知进退,勉之以崇名节而黜浮竞。爵禄,天下之公器也,岂顽钝亡耻者可攫也。《传》曰:‘士之致远先器识。’器识卑下,则它日立朝,必无可观者矣。舍其所重,就其所轻,喑其所长,鸣其所短,三尺之童,亦羞为之。昔陈东以直言而死,今李诚之以守城而死,二公皆学校之士也,足以为万世之名节。以今日一免解之轻,遽失吾万世公论之重,必无有如陈之直言、李之忠节者矣。元气能有几邪?愿大司成续而寿之。”
既而宗室犹以推赏太轻,至揭榜朝天门云:“宝玺,国之重器也,兴衰系焉;同姓,国之至亲也,休戚生焉。靖康之际,国步多难。我祖我父,一心王室,不死于兵,则死于敌,不死于敌,则死于盗贼;若子若孙,呼天号地,此恨难磨。苟存喘息于东南,期雪我祖我父万古之痛而后已。仰惟今日,故疆复矣,宝镇归矣,此正酾酒吊魂、慰生劳死之秋,其为踊跃,曷啻三百。圣恩汪,周遍寰宇。监司郡守,奉表推恩,文武两学,通籍免解,侍班选人,特与趱放。不惟文武百僚转官,而未铨任子,亦与转官;不惟特科无及者出官,而三十年特科五等人亦出官。加恩异姓,悉逾覃霈。即彼验此,凡同姓一请者,便可援以补官,再请者,亦可援以廷对。今散恩诞布宗子,已请者各免本等解一次,四举者补下州文学,五举者补迪功郎。由是而观,不惟亲疏无别,而异姓反优于同姓,天子之子孙,反不若公卿大夫之子孙。痛念昔者,是玺之亡,宗室与之俱亡,而异姓自若也。今日是玺之得,推恩异姓,种种优渥,而同姓则反薄其恩。忧则与之同忧,喜则不与之同喜,人情岂如是乎?况比年科甲,已非若祖宗之优,今日恩霈,又非若祖宗之厚。凡我国家,有一毫恩及同姓者,日以削,王家枝叶,剪伐弗恤,是皆权要之私憾耳。投鼠忌器,何忍于斯?兴言及此,涕泪交垂,识者旁观,宁不感动?中兴以来,推恩同姓,止有一举两举之分,初无四举五举之别,止有将仕免省之异,初无文学迪功之名。累朝是守,按为典章。经今百年,未偿辄变。今来五举与迪功郎,四举与文学,其视免省,何啻倍蓰。而省试仅以六十五名为额,来岁以免解到省者,其数甚多。是虽当免举,实殿举也,殆与其他免解受实惠者,万万不侔。我辈当念祖父沦亡之痛,协心戮力,仰扣庙堂,体念同姓,举行旧典。勿以事已定而沮其志,勿以天听高而泯其说。使我辈得以慰祖父九地之灵,而子孙得蒙国家无穷之福,宗英其念之。”是时不转官赏者,朝中士惟陈贵谦、陈宓。在学不愿推恩者,茅汇征一人而已。
按:“恭膺天命之宝”,真宗初即位所制,其后每朝效之,易世则藏之。靖康之变,金人取玉宝十有四以去,此宝居其二焉。其一则哲宗元符三年所制,其一则钦宗靖康元年所制也。及金人内乱南迁,宝玉多为蒙古所取。当时识者,谓此物不宜铺张。是以参政郑昭先有可吊不可贺之论。时学士院权直卢祖皋草诏,乃径用元符故事,殊不知哲宗以元符元年进宝,至三年崩,识者忧之。今以嘉定十五年受宝,至十七年闰八月而宁宗崩。事有适相符者,敢并纪于此云。
○鬼车鸟
鬼车,俗称九头鸟。陆长源《辨疑志》又名渠逸鸟。世传此鸟昔有十头,为犬噬其一,至今血滴人家,能为灾咎。故闻之者,必叱犬灭灯,以速其过。泽国风雨之夕,往往闻之。六一翁有诗,曲尽其悲哀之声,然鲜有睹其形者。
淳熙间,李寿翁守长沙日,尝募人捕得之。身圆如箕,十ㄕ环簇。其九有头,其一独无,而鲜血点滴,如世所传。每ㄕ各生两翅,当飞时,十八翼霍霍竞进,不相为用,至有争拗折伤者。
景定间,周汉国公主下降,赐第嘉会门之左,飞楼复道,近接禁御。贵主尝得疾,一日,正昼,忽有九头鸟踞主第捣衣石上,其状大抵类野凫而大如箕。哀鸣啾啾,略不见惮,命弓射之,不中而去。是夕主薨,信乎其为不祥也,此余亲闻之副云。
○兰亭诗
永和兰亭禊饮集者四十二人,人各赋诗,自右军而下十一人,各成两篇,郄昙、王丰而下十五人,各成一篇,然亦不过四言两韵,或五言两韵耳。诗不成而罚觥者十有六人,然其间如王献之辈,皆一世知名之士,岂终日不能措一辞者?黄彻谓古人持重自惜,不轻率尔,恐贻久远之讥,故不如不赋之为愈耳。
余则以为不然,盖古人意趣真率,是日适无兴不作,非若后世喋喋然,强聒于杯酒间以为能也。史载献之尝与兄徽之、操之,俱诣谢安,二兄多言,献之寒温而已。既出,客问优劣,安曰:“小者佳。吉人之辞寡,以其少言,故云。”今王氏父子群从咸集,而献之诗独不成,岂不平日静退之故邪?
○著书之难
著书之难尚矣。近世诸公,多作考异、证误、纠缪等书,以雌黄前辈,该赡可喜,而亦互有得失,亦安知无议其后者。程文简著《演繁露》,初成,高文虎炳如尝假观,称其博赡。虎子似孙续古,时年尚少,因窃窥之。越日,程索回元书,续古因出一帙曰《繁露诘》,其间多文简所未载,而辨证尤详。文简虽盛赏之,而心实不能堪。或议其该洽有余,而轻薄亦太过也。
虽温公著《通鉴》,亦不能免此。若汉景帝四年内,日食皆误书于秋夏之交,甚至重复书杨彪赐之子于一年之间。至朱文公修《纲目》,亦承其误而不自觉,而《纲目》之误尤甚。唐肃宗朝,直脱二年之事。又自武德八年以后,至天之季,甲子并差。盖纪载编摩,条目浩博,势所必至,无足怪者。
刘羲仲,道原之子也。道原以史学自名,义仲世其家学,摘欧公《五代史》之讹说,为《纠谬》一书,以示坡公,公曰:“往岁,欧公著此书初成,荆公谓余曰:‘欧公修《五代史》而不修《三国志》,非也,子盍为之乎?’余因辞不敢当。夫为史者,网罗数千百载之事,以成一书,其间岂无小得失邪?余所以不敢当荆公之托者,正畏如公之徒,掇拾于先后耳。”
《挥麈录》云:“蜀人吴缜初登第,请于文忠,愿预官属,公不许,因作《纠误》。”岂别一书邪?
○安南国王
安南国王陈日者,本福州长乐邑人,姓名为谢升卿。少有大志,不屑为举子业。间为歌诗,有云:“池鱼便作鹏化,燕雀安知鸿鹄心?”类多不羁语。好与博徒豪侠游,屡窃其家所有,以资妄用,遂失爱于父。其叔乃特异之,每加回护。会兄家有姻集,罗列器皿颇盛,至夜,悉席卷而去,往依族人之仕湖湘者。至半途,呼渡,舟子所须未满,殴之,中其要害。舟遽离岸,谢立津头以俟。闻人言,舟子殂,因变姓名逃去。至衡,为人所捕。适主者亦闽人,遂阴纵之。至永州,久而无聊,授受生徒自给。
永守林{巴土},亦同里,颇善遇之。居无何,有邕州永平寨巡检过永,一见奇之,遂挟以南。寨居邕、宜间,与交趾邻近。境有弃地数百里,每博易,则其国贵人皆出为市。国相乃王之婿,有女亦从而来,见谢美少年,悦之,因请以归。令试举人,谢居首选,因纳为婿。其王无子,以国事授相。相又昏老,遂以属婿,以此得国焉。自后,屡遣人至闽访其家,家以为事不可料,不与之通,竟以岁久难以访问返命焉。其事得之陈合惟善佥枢云。
○贾氏前兆
贾师宪柄国日,尝梦金紫人相迎逢,旁一客谓之曰:“此人姓郑,是能制公之死命。”时大郑师望方用事,意疑其人,且姓与梦合,于是竟以他故摈逐之。及鲁港失律,远谪南荒,就绍兴差官押送,则本州推官沈士圭,摄山阴尉郑虎臣也。郑,武弁,尝为贾所恶,适有是役,遂甘心焉。
贾临行,置酒招二人,历言前梦,且祈哀徼芘云:“向在维扬日,襄、邓间有人善相。一日来,值其跣卧,因叹惜再三。私谓客曰:‘相公贵极人臣,而足心肉陷,是名猴形,恐异时不免有万里行耳。’是知今日窜逐之事,虽满盈招咎,盖亦有数存焉。”及抵清漳之次日,泣谓押行官曰:“某夜来梦大不祥,才离此地,必死无疑,幸保全之。”遂连三日,逗遛不行,而官吏追促之。离城五里许,小泊木绵庵,竟以疾殂,或谓虎臣有力焉。
先是,林佥枢存孺父为贾所摈,谪之南州,道死于漳。漳有富民,蓄油杉甚佳。林氏子弟欲求,而价穷不可得,因抚其木曰:“收取,收取,待留与贾丞相自用。”盖一时愤恨之语耳。至是,郡守与之经营,竟得此物以敛,可谓异矣。死生祸福,皆有定数,不可幸免也如此,事亲闻之沈士圭云。
○明堂不乘辂
度宗咸淳壬子岁,有事于明堂。先一夕,上宿太庙。至晚,将登辂,雨忽骤至。大礼使贾似道欲少俟,而摄行宫使带御器械胡显祖,请用开禧之例,却辂乘辇,上性躁急,遽从之。阁民吏曹垓,竟引摄礼部侍郎陈伯大、张志立奏中严外办,请上服通天冠,绛纱袍,乘逍遥辇入和宁门。似道以为既令百官常服从驾,而上乃盛服,不可。显祖谓泥路水深,决难乘辂。既而雨霁,则上已乘辇而归矣。既肆赦,似道即上疏出关,再疏言:“嘉定间,三日皆雨,亦复登辂。用嘉定例尚放淳熙,用开禧之例,则是韩胄之所为。深恐万世之下,以臣与胄等。”于是必欲求去,而伯大、志立亦待罪,显祖竟从追削,送饶州居住,曹垓黥断,其子大中为阁职,亦降谪江阴。显祖本太常寺礼直官,以女为美人,故骤迁至此云。未几,有旨,美人胡氏,追毁内命妇告,送妙净寺削发为尼。然践刍忌器,或以为过。似道凡七疏辞位,竟出居湖曲赐第,用吕公著、乔行简典故焉。
按淳熙乙亥,明堂致斋太庙,而大雨终日。夜,有旨:“来早更不乘辂,止用逍遥子诣文德殿致斋。应仪仗排立并放免。从驾官常服以从。”大礼使赵雄密令勿放散,上闻之曰:“若不霁,何施面目?”雄语人曰:“不过罪罢出北关耳。”黄昏后雨止,中夜,内侍思恭传旨御史台、阁门、太堂寺,仍旧乘辂,应有合行排办事件,疾速施行。十五日拂明雨止,乘辂而归。盖自有典故,清切如此。而显祖不知出此,乃妄援开禧韩胄当国时故事,故时相怒之尤甚也。
○贾氏园池
景定三年正月,诏以魏国公贾似道有再造功,命有司建第宅家庙,贾固辞,遂以集芳园及缗钱百万赐之。园故思陵旧物,古木寿藤,多南渡以前所植者。积翠回抱,仰不见日,架廊叠磴,幽眇逶迤,极其营度之巧。犹以为未也,则隧地通道,抗以石梁。旁透湖滨,架百余楹。飞楼层台,凉亭燠馆,华邃精妙。前揖孤山,后据葛岭,两桥映带,一水横穿,各随地势以构筑焉。堂榭有名者曰蟠翠(古松)、雪香(古梅)、翠岩(奇石)、倚绣(杂花)、挹露(海棠)、玉蕊(琼花茶コ)、清胜(假山),已上集芳旧物。高宗御扁“西湖一曲”、“奇勋”。理宗御书“秋壑”、“遂初容堂”。度宗御书“初阳精舍”、“熙然台”、“砌台”。山之椒曰“无边风月”、“见天地心”。水之滨曰:“琳琅步”、“归舟”、“早船”。通名之曰后乐园。四世家庙,则居第之左焉。庙有记,一时名士拟作者数十,独取平舟杨公栋者刊之石。又以为未足,则于第之左数百步瞰湖作别墅,曰光漾阁、春雨观、养乐堂、嘉生堂。千头木奴,生意潇然,生物之府,通名之曰养乐园。其旁则廖群玉之香月邻在焉。又于西陵之外,树竹千挺,架楼临之,曰秋水观、第一春、梅坞、剡船亭,侧通谓之水竹院落焉。后复葺南山水乐洞,赐园有声在堂、介堂、爱此、留照、独喜、玉渊、漱石、宜晚,上下四方之宇诸亭,据胜专奇,殆无遗策矣。
其后,志之郡乘,从而为之辞曰:“园囿一也,有藏歌贮舞,流连光景者;有旷志怡神,蜉蝣尘外者;有澄想遐观,运量宇宙,而游特其寄焉者。嘻!使园囿常兴而无废,天下常治而无乱,非后天下之乐而乐者其谁能?”呜呼!当时为此语者,亦安知俯仰之间,遽有荒田野草之悲哉!昔陆务观作《南园记》于中原极盛之时,当时勉之以抑畏退休。今贾氏当国十有六年,谀之者,惟恐不极其至,况敢几微及此意乎?近世以诗吊之者甚众,吴人汤益一诗,颇为人所称云:“檀板歌残陌上花,过墙荆棘刺檐牙。指挥已失铁如意,赐予宁存玉辟邪。败屋春归无主燕,废池雨产在官蛙。木绵庵外尤愁绝,月黑夜深闻鬼车。”李彭老一绝云:“瑶房锦榭曲相通,能几番春事已空。惆怅旧时吹笛处,隔窗风雨剥青红。”
○子固类元章
诸王孙赵孟坚字子固,号彝斋,居嘉禾之广陈。修雅博识,善笔札,工诗文,酷嗜法书。多藏三代以来金石名迹,遇其会意时,虽倾囊易之不靳也。又善作梅竹,往往得逃禅、石室之妙,于山水为尤奇,时人珍之。襟度潇爽,有六朝诸贤风气,时比之米南宫,而子固亦自以为不歉也。东西薄游,必挟所有以自随。一舟横陈,仅留一席为偃息之地,随意左右取之,抚摩吟讽,至忘寝食。所至,识不识望之,而知为米家书画船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