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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十一·槐西杂志一(5)
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 · 清·纪昀

4006 字 本篇无成语出处

人字汪场中有积柴--俗谓之垛,多年矣。土人谓中有灵怪,犯之多致灾祸,有疾病祷之亦或验,莫敢撷一茎,拈一叶也。雍正乙巳,岁大饥,光禄公捐粟六千石,煮粥以赈,一日,柴不给,欲用此柴而莫敢举身,乃自往祝曰:汝既有神,必能达理,今数千人枵腹待毙,汝岂无恻隐心,我拟移汝守仓,而取此柴活饥者,谅汝不拒也。祝讫,麾众拽取,毫无变异。柴尽,得一秃尾巨蛇,蟠伏不动,以巨畚舁入仓中,斯须不见、从此亦遂无灵,然迄今六七十年,无敢窃入盗粟者。以有守仓之约故也,物至毒而不能不为理所屈,妖不胜德,此之谓矣。

人字汪的场院上有堆积的柴草,老百姓叫垛。很多年了。当地人说柴堆里面有灵怪,冒犯了它会有灾祸;有人生病,到柴堆前祈祷,有时也灵验。没有人敢折柴堆上的一枝、拿一叶。雍正乙巳年大饥荒,光禄公捐助六千石粮食,煮粥赈济灾民。有一天,柴草不够用,想用这垛柴禾,却没有人敢动手。光禄公亲自前往祝告神灵说:“你既然有灵验,一定能通情达理。现在,几千人空着肚子等死,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吗?我准备把你移去看守粮仓,田这些柴堆来煮粥,救活那些饥饿的人,大概你不会拒绝吧?”祝告之后,指挥众人拉取柴草,一点儿奇异变化也没有。柴草搬完,现出一条秃尾巴的巨蛇,蟠着一动也不动。大家就用大畚箕把巨蛇抬到粮仓里,一下子就不见了。从此以后,也没有什么灵验。不过,至今六七十年,没有人敢进粮仓偷粮,因为有过叫巨蛇守粮仓的约定。再毒的东西,也不能不被道理所制服,妖怪不能战胜德行,指的就是这种事情了。

从孙树宝言,韩店史某,贫彻骨,父将殁,家惟存一青布袍,将以敛,其母曰:家久不举火,持此易米尚可多活月余,何为委之土中乎?史某不忍,卒以敛。此事人多知之,会有失银钏者,大索不得,史某忽得于粪壤中。皆曰:此天偿汝衣,旌汝孝也。失钏者以钱六千赎之,恰符衣价。此近日事。或曰偶然也。余曰:如以为偶,则王祥固不再得鱼,孟宗固不再生笋也。幽明之感应,恒以一事示其机耳,汝乌乎知之。

堂孙纪树宝说:韩店镇有位史某,家里穷得简直一无所有。史某的父亲临终,家里仅有一件青布袍,史某要用这件衣服装殓。母亲说:“家里好几天揭不开锅,把它拿去换米,还能多活一个月,为什么把它埋进土里呢?”史某于心不忍,还是用布袍装殓了父亲。这件事有很多人知道。正逢有个人丢了一副银手镯,怎么找也没找到。史某忽然在粪堆里发现了这副银手镯。大家都说:“这是老天爷偿还给你布袍的钱,用来表彰你的孝心啊。”失主用六千钱赎回手镯,恰好是一件布袍的价。这是最近发生的事。有人说:“这是偶然的。”我说:“如果认为是偶然,那么,王祥再怎么卧冰,也不能得鱼,孟宗再流泪,冬天也不会生出竹笋来。阴阳之间的互相感应,常会通过一件事来显现它的玄机,你们哪里知道!”

景州李晴嶙言,有刘生训蒙于古寺,一夕,微月之下,闻窗外淅淅声,自隙窥之,墙缺似有二人影,急呼有盗,忽隔墙语曰:我辈非盗,来有求于君者也。骇问何求,曰:猥以夙业,堕饿鬼道中,已将百载,每闻僧厨炊煮,辄饥火如焚,窥君似有慈心,残羹冷粥,赐一浇奠,可乎?问佛家经忏,足济冥途,何不向寺僧求超拔?曰:鬼逢超拔,是亦前因,我辈过去生中,营营仕宦,势盛则趋附,势败则掉臂如路人,当其得志,本未扶穷救厄,造有善因,今日势败,又安能遇是善缘乎?所幸货赂丰盈,不甚爱惜,孤寒故旧,尚小有周旋,故或能时遇矜怜,得一沾余沥,不然,则如目连母键在大地狱中,食至口边,皆化猛火,虽佛力亦无如何矣。生恻然悯之,许如所请,鬼感激鸣咽去。自是每以残羹剩酒浇墙外,亦似有肸蛮,然不见形,亦不闻语。越岁余,夜闻墙外呼曰:久叨嘉惠,今来别君。生问何往,曰:我二人无计求脱,惟思作善以自拔,此林内野鸟至多,有弹射者,先惊之使高飞;有网罟者,先驱之使勿入,以是一念,感动神明,今已得付转轮也。生尝举以告人曰:沉沦之鬼,其力犹可以济物,人奈何谢不能乎?

景州人李晴嶙说:有个姓刘的书生在古庙里教儿童读书,一天晚上,月色微明,他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从窗户缝隙往外一看,见墙缺口处有两个人影。刘生急忙喊“有贼!”忽然隔墙有声音说:“我们不是贼,是有事情来求您啊。”刘生惊恐地问:“求我什么?”墙外答道:“我们因为前生罪孽,堕入饿鬼道中,已将近一百年了。每当闻到厨房烧火做饭,就饥火如焚。我们偷偷地看,觉得您有慈悲心,能否用残羹剩饭祭奠我们一下呢?”刘生说:“佛教徒们整天诵经忏悔,足以周济阴间的鬼,你们为什么不向和尚求助超度?”饿鬼回答:“鬼逢超度也是前因。我俩前生在官场钻营,谁有权势就巴结谁,一旦衰败了,就一甩胳膊离开如同陌路人。我们得意时,也没做过济贫救弱的好事,积下功德;如今势败,又怎能得到善报呢?幸运的是,当初对所得不义之财,还不那么吝惜,对亲朋好友、饥寒孤寡的人也小有周济。因此,有时也能得到些小小的怜悯,吃上一口残羹剩饭。不然,一定会像目键连的母亲一样,在大地狱里,食物到了嘴边都化为猛火,就是神佛之功,也无能为力呵。”刘生可怜这两个饿鬼,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,鬼感激地呜咽着离去。从此以后,刘生经常把残羹剩酒洒向墙外,也能听到墙外隐隐约约似乎有声音回应,但见不到形状,也听不见说话。过了一年多,夜里听到墙外有人说:“感谢对我们的长久赐予,今天特地来向您告别。”刘生问:“到哪儿去?”鬼说:“我们俩没办法求得超脱,只想做点儿好事以求自拔。这片树林里野鸟很多,有来射杀的,我俩先惊吓鸟叫它们高飞;有用网捕捉的,我俩就事先驱赶它们,不让鸟儿入网。因为这一心念,感动了神明,已经允许我俩转轮托生了。”刘生曾经把这段故事讲给别人听,说:“沉沦的鬼尚且能用微薄之力救济生物,为什么人却说力不能及,推辞着不肯去做呢?”

族兄中涵知旌德县时,近城有虎暴,伤猎户数人,不能捕,邑人请曰:非聘徽州唐打猎,不能除此患也--休宁戴东原曰:明代有唐某,甫新婚而戕于虎,其妇后生一子,祝之曰:尔不能杀虎,非我子也。后世子孙,如不能杀虎,亦皆非我子孙也。故唐氏世世能捕虎--乃遣吏持币往,归报唐氏选艺至精者二人,行且至,至则一老翁,须发皓然,时咯咯作嗽,一童子十六七耳,大失望,姑命具食,老翁察中涵意不满,半跪启曰:闻此虎距城不五里,先往捕之,赐食未晚也。遂命役导往,役至谷口,不敢行,老翁哂曰:我在,尔尚畏耶?入谷将半,老翁顾童子曰:此畜似尚睡,汝呼之醒。童子作虎啸声,果自林中出,径搏老翁,老翁手一短柄斧,纵八九寸,横半之,奋臂屹立,虎扑至,侧首让之,虎自顶上跃过,已血流仆地。视之,自颔下至尾闾,皆触斧裂矣。乃厚赠遣之。老翁自言炼臂十年,炼目十年,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,其臂使壮夫攀之,悬身下缒不能动,庄子曰:习伏众神。巧者不过习者之门,信夫。尝见史舍人嗣彪,暗中捉笔书条幅,与秉烛无异。又闻静海励文恪公,剪方寸纸一百片,书一字其上,片片向日叠映,无一笔丝毫出入。均习而已矣,非别有谬巧也。

堂兄纪中涵任旌德知县时,靠近县城的地方有老虎肆虐,咬伤了几名猎手,无法捕捉。当地人请求说:“除非聘请徽州唐打猎家,否则不能消除虎患。”休宁县戴东原说:“明代有个姓唐的人,刚结婚就被老虎吃了。后来他的妻子生了个儿子,祈祷说:‘你如果不能杀死老虎,就不是我的儿子。后代子孙如果不能杀死老虎,也都不是我的子孙。’所以唐家世世代代都会捕杀老虎。”于是纪中涵派下属带着银钱去聘请。下属回来报告,唐家选派两位武艺最高强的,马上就要来了。唐家两个人到了,原来一个是老爷子,胡子头发雪白,还时时“咯咯”地咳嗽;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。纪中涵很失望,命令手下姑且给这两个猎手准备酒饭。老爷子觉察纪中涵不满意,就行礼道:“听说这只老虎在离城不到五里的地方,不如先去捕杀,回来再赏饭也不迟。”纪中涵就派差役带这两个人前去。差役走到山谷入口,不敢再走,老爷子冷笑着说:“有我在这里,你还害怕吗?”进入山谷一半时,老爷子回头对少年说:“这畜生好像还在睡觉,你来喊醒它。”少年就模仿老虎的啸声。老虎果然从树林里冲出,直扑老爷子。老爷子手里拿着一把短柄的斧头,长八九寸,阔只有四五寸,高举手臂,直挺挺地站着。老虎扑过来,老爷子把头一歪,让老虎越过。老虎从老爷子的头顶飞跃而过,就流血滚地死去了。仔细一看,老虎从下巴至尾骨,都擦着斧头而过,全身被剖开两半了。纪中涵就重赏两个猎人,送他们回去。

李庆子言,山东民家有狐,居其屋数世矣,不见其形,亦不闻其语,或夜有火烛盗贼,则击扉撼窗,使主人知觉而已。屋或漏损,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,即为修葺,计所给恒浮所费十之二,若相酬者。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,或以食物答之,置其窗下,转瞬即不见矣。从不出嬲人,儿童或反嬲之,戏以瓦砾掷窗内,仍自窗还掷出。或欲观其掷出,投之不已,亦掷出不已,终不怒也。一日,忽檐际语曰:君虽农家,而子孝弟友,妇姑娣姒皆婉顺,恒为善神所护,故久住君家避雷劫,今大劫已过,敬谢主人,吾去矣。自此遂绝,从来狐居人家,无如是之谨饬者。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?卒以谨饬自全,不遭劾治之祸,其所见加人一等矣。

李庆子说:山东有一户百姓家,狐精居住在他家已经几代了。平常不见狐精身形,也听不见声音;有时夜间如果有火灾或者盗贼,狐精就敲门摇窗,让主人知道。屋子有了漏损,就有银钱“铛啷”一声落到几案上。用这些银钱修缮房屋,费用总是能富裕十分之二,好像是对主人的酬谢。到了过年时,狐精必定赠送些小礼品,放在窗外。主人有时用食物答谢,放在狐精住的屋子窗外,转眼就不见了。狐精从来不扰人,有时候小孩子反而去惹狐精,往里面扔砖头瓦片玩,狐精也只是再从窗户扔出来。有时小孩子要看里面怎么往外扔,就不停地往里投,狐精不过是不停地往外扔,始终不发怒。有一天,忽然听到房檐上有声音说:“您虽说是农家,但是儿女孝敬,兄弟友爱,婆媳、妯娌和睦,常被神灵保护着,所以我长期居住在您家里,以避雷劫。如今大劫已过,敬谢主人,告辞了。”此后,再也没有狐精了。狐精居住在人家,从来也没有这么小心谨慎、自我约束的,大概他们是懂得了老子关于“和光同尘”的要旨了吧!他们终因小心谨慎、自我约束保全了自己,避免了被符咒法术制服的祸患,这种见识可以说高人一等了。

从侄虞惇,从兄懋园之子也,壬子三月,随余勘文渊阁书,同在海淀槐西老屋--余婿彭煦之别业,余葺治之,为轮对上直憩息之地--言懋园有朱漆藤枕,崔庄社会之所买,有年矣。一年夏日,每枕之,辄嗡嗡有声,以为作劳耳鸣也。旬余后,其声渐厉,似飞虫之振羽,又月余,声达于外,不待就枕始闻矣。疑而剖视,则一细腰蜂,鼓翼出焉。枕四围无针芥隙,蜂何能遗种于内,如未漆时先遗种,何以越数岁乃生。或曰化生也,然蜂生以蛹,不以化,即果化生,何以他处不化,而化于枕,他枕不化,而化于此枕?枕中不饮不食,何以两月余犹活?设不剖出,将不死乎?,此理殊不可晓也。

我的堂侄虞惇,是堂兄懋园的儿子。乾隆壬子年三月,他随我在文渊阁校勘书籍,一起住在海淀的槐西老屋里。这是我女婿袁煦的别墅,我修缮之后,作为轮到值班时休息的地方。他说懋园有个朱漆藤枕,是从崔庄的集市上买的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有一年夏天,懋园每次枕上这个藤枕,就会听到“嗡嗡”声,起初以为是操劳过度,自己耳鸣。十几天后,声音越来越大,好似是飞虫在振动羽翼。又过一个多月,嗡嗡声传出枕外,不等枕到枕头上也能听见了。疑惑不解,就剖开藤枕察看,结果有一只细腰蜂扇动着翅膀飞了出来。藤枕周围密闭,连针尖大的孔隙都没有,蜂怎么能在枕内产卵呢?如果枕头在没有油漆时就被蜂产过卵,怎么会过了几年以后才生出蜂来?有人说:“这是自然界化生的。”可是,蜂向来都是蛹生,从不化生。即使真的是化生,为何不在别处化生而单在枕头里化生?为何不在其他枕头里化生而偏偏在这只枕头里化生?蜂在枕头里不吃不喝,两个多月怎么还能活下来?假设不是剖开枕头让它飞出来,这蜂就会不死吗?这其中的缘故太不可理解了。

虞惇又言,掖县林知州禹门,其受业师也,自言其祖年八十余,已昏耄不识人,亦不能步履,然犹善饭,惟枯坐一室,苦郁郁不适,子孙恒以椅舁至门外延眺,以为消遣。一日,命侍者入取物,独坐以俟,侍者出,则并椅失之矣。合家悲泣惶骇,莫知所为,裹粮四出求之,亦无踪迹。会有友人自劳山来,途遇禹门,遥呼曰:若非觅若祖乎?今在山中某寺,无恙也。急驰访之,果然。其地距掖数百里,僧不知其何以至,其祖但觉有二人舁之飞行,亦不知其为谁也。此事极怪而非怪,殆山魈狐魅,播弄老人,以为游戏耳。

虞惇又说:掖县知州林禹门是他的老师。林禹门自己说,他祖父八十多岁了,年老糊涂,已经不认识人了,也不能走路,但是饭量很大。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房间里,感到闷闷不乐,很不舒服。子孙们经常用椅子把他抬出去,看看远处的风景,作为消遣。有一天,老人让侍候他的人进去拿东西,他独自坐在门外等着。仆人拿东西出来,老人和椅子全不见了。全家人伤心惊慌,不知怎么办才好;带上干粮,四处寻找,依然没有踪迹。恰巧有个朋友从崂山来,在路上遇到了林禹门,远远呼叫着说:“你是来找爷爷的吧?他在崂山的一座庙里,一切都很好。”林禹门急忙奔赴崂山,果然老人在那里。崂山与掖县相距几百里,庙里的和尚也不知老人是怎么来的。老人只觉得有两个人抬着他的椅子飞跑,但不知道是什么人。这件事非常怪异但又不怪,也许是山魈、狐仙、鬼魅之类捉弄老人,当成一种游戏而已。

戈孝廉廷模,字式之,芥舟前辈长子也,天姿朗彻,诗格书法,并有父风。于父执中独师事余,余期以远到,乃年四十余,始选一学官,后得心疾,忽发忽止,竟夭天年,余深悲之。偶与从孙树珏谈及,树珏因言其未殁以前,读书至夜半,偶即景得句曰:秋入幽窗灯黯淡,属对未就,忽其友某揭帘入,延与坐谈,因告以此句,其友曰:何不对以魂归故里月凄清。式之愕然曰:君何作鬼语。转瞬不见。乃悟其非人,盖衰气先见,鬼感衰气应之也。故式之不久亦下世,与灵怪集载曹唐江陵佛寺诗,水底有天春漠漠一联事颇相类。

举人戈廷模,字式之,是前辈戈芥舟的长子。戈廷模形貌清俊,诗艺书法,都有他父亲的风格。在他父亲的同辈人中,他唯独把我当作他的老师。我对他也抱着很大的期望,但他直到四十岁,才被选任了个学官。后来得了心脏病,时发时好,竟然早逝了。我深感悲痛,偶然和堂孙纪树珏提起戈廷模。树珏说戈廷模去世之前,读书到深夜,偶然即景写了一句诗:“秋入幽窗灯黯淡。”下联还没写出来,忽然见他的一位朋友掀帘进来,戈廷模让坐,告诉他这一句诗。那位朋友说:“你何不以‘魂归故里夜凄清’来对呢?”戈廷模吃惊地问:“你怎么说起鬼话来了?”朋友转眼就不见了,戈廷模这才醒悟对方不是人。因为他先已出现了衰气,鬼感受到了才来的。所以戈廷模不久也死了。这和《灵怪集》里记载的曹唐所作《江陵佛寺》诗中“水底有天春漠漠”一句的事特别相似。

曹慕堂宗丞言,有夜行遇鬼者,奋力与角,俄群鬼大集,或抛掷沙砾,或牵拽手足,左右支吾,大受捶击,颠踣者数矣,而愤恚弥甚,犹死斗不休,忽坡上有老僧持灯呼曰:檀越且止,此地鬼之窟宅也,檀越虽猛士,已陷重围,客主异形,众寡异势,以一人气血之勇,敌此辈无穷之变幻,虽贲育无幸胜也。况不如贲育者乎?知难而退,乃为豪杰,何不暂忍一时,随老僧权宿荒刹耶?此人顿悟,奋身脱出,随其灯影而行,群鬼渐远,老僧亦不知所往。坐息至晓,始觅得路归。此僧不知是人是鬼,可谓善知识耳。

曹慕堂宗丞说:有一个人赶夜路,遇到了鬼,就尽力同鬼争斗。不一会儿,大群的鬼拥过来,有的抛掷沙石,有的拉手拖脚。这个人左挡右防,受尽捶打,跌倒爬起很多次。这人更加愤怒,拚死争斗不停。忽然山坡上有个老和尚举着灯笼喊道:“施主不要再打了。这里是鬼的老窝,施主虽然是猛士,已经陷入重围了。客人和主人形类不同,人数多寡又不对等,以你一个人的勇猛,去对付这些鬼无穷的变化,即使有古代勇士孟贲、夏育的力量,也不能侥幸取胜,何况你还不及孟贲、夏育呢!知难而退,才是豪杰。你为什么不暂时忍耐一下,暂且跟老和尚到荒凉的寺院住一个晚上呢?”这个人顿时醒悟,奋力脱身,跟着老和尚的灯光走。群鬼越来越远了,老和尚也不知去向。这人坐下休息,到早晨才找到路回家。这个老和尚不知是人是鬼,但可以说是通晓一切的了。

海淀人捕得一巨鸟,状类苍鹅,而长喙利吻,目睛突出,眈眈可畏,非皍非鹳,非鸨非鸬鹚,莫能名之,无敢买者。金海住先生时寓直澄怀园,独买而烹之。味不甚佳,甫食一二脔,觉胸膈间冷如冰雪,坚如铁石,沃以烧春,亦无暖气。委顿数日乃愈。或曰张读宣室志载,俗传人死数日后当有禽自柩中出,曰杀,有郑生者,尝在隰川,与郡官猎于野,网得巨鸟色苍,高五尺余,解而视之,忽然不见,里中人言,有人死且数日,卜者言此日杀当去,其家伺而视之,果有巨鸟苍色自柩中出。又原化记载,韦滂借宿人家,射落杀鬼,烹而食之,味极甘美,先生所食,或即杀鬼所化,故陰凝之气如是欤?倪余疆时方同直,闻之笑曰:是又一终南进士矣。

海淀的人捉到一只很大的鸟,样子像只灰鹅,嘴巴又长又尖,两眼突出,眼神很凶恶可怕。这只大鸟不是野鸭,不是老鹳,不是鸨鸟,不是鸬鹚,没人能说出它的名字,也没人敢买它。当时金海住先生正在澄怀园值班,自己买来杀了煮熟,味道不怎么样。刚吃下去一两块,就觉得胸膈之间冷如冰雪,坚硬如铁石;喝了两杯烧酒,仍然没有暖和过来。不舒服了几天,才好了。有人说:“张读的《宣室志》中记载,民间传说人死几天之后,就有鸟从棺材里飞出来,这鸟叫‘杀’。有个姓郑的,在隰川郊外陪郡官打猎,网住了一只大鸟,灰色,有五尺多高;想把大鸟从网里取出来仔细看,忽然不见了。村子里有人说某人死了好几天,卜者说这一天‘杀’要离去。家属等在旁边看,果然有一只灰色大鸟从棺材里飞出来。”还有,《原化记》记载,韦滂寄宿人家,用箭射落了“杀”鬼,煮熟之后吃了,味道极美。先生吃的那只大鸟,大概也是“杀”鬼所幻化的,所以阴冷的气凝结得这样利害吧?倪馀疆先生正与金海住先生一起值班,听了这种说法,笑着说:“咱们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终南进士钟馗!”

自黄村至丰宜门,俗之谓之南西门,凡四十里,泉源水脉,络带钩连,积雨后污潦沮洳,车马颇为阻滞。有李秀者,御空车自固安返,见少年约十五六,娟丽如好女,蹩躄泥涂,状甚困惫,时日已将没,见秀行过,有欲附载之色,而愧沮不言,秀故轻薄,挑与语,邀之同车,忸怩而上。沿途市果饵食之,亦不甚辞。渐相软款,间以调谑,面癴微笑而已。行数里后视其貌似稍苍,尚不以为意,又行十余里,暮色昏黄,觉眉目亦似渐改,将近南苑之西门,则广颡高颧,瘫瘫有须矣。自讶目眩,不敢致诘。比至逆旅下车,乃须髩皓白,成一老翁,与秀握手作别曰:蒙君见爱,怀感良深,惟暮齿衰颜,今夕不堪同榻,愧相负耳。一笑而去,竟不知为何怪也。秀表弟为余厨役,尝闻秀自言之,且自悔少年无状,致招狐鬼之侮云。

从黄村到丰宜门,老百姓叫做南西门。共有四十里。此地是泉水河沟的源头,河汊水沟交错如网,积雨后道路泥泞,车马行走很不方便。有个叫李秀的人,驾着空车从固安回家。途中见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清秀苗条,像个漂亮女子,正艰难地在泥路上走,看样子已经十分疲惫。当时天色已晚,少年见李秀顺路空车,流露出搭车的意思,但是害羞没有开口。李秀向来轻薄,主动说话挑逗少年,邀他上车。少年羞答答地上了车。沿途李秀买了一些果品给少年吃,少年也没怎么推辞。李秀渐渐地甜言蜜语与少年调情,少年也只是红着脸微笑而已。走了几里路后,少年的相貌似乎苍老了一些,一时还没有在意。又走了十几里路,暮色昏黄,李秀觉得少年的眉目似乎渐渐变了。将近南苑西门的时候,少年已经宽脑门、高颧骨,长出胡须来了。他惊讶自己可能是眼花,没敢多问。等到了旅店下车,少年已经须发全白,完全是个老翁了。老翁与李秀握手告别说:“承蒙您喜欢,十分感动。只是垂暮之年,颜色衰败,今晚是不堪与君同床了。辜负了你的盛情,真是惭愧!”朝李秀一笑,转身离去,到底不知道是什么精灵鬼怪。李秀的表弟是我的厨师,曾经听李秀亲口讲述这件怪事。李秀自己讲述这件事时,表示很后悔年轻时荒唐,才招来了狐鬼的捉弄。

文安王岳芳言,有杨生者,貌姣丽,自虑或遇强暴,乃精习技击,十六七时,已可敌数十人,会诣通州应试,暂住京城,偶独游陶然亭,遇二回人,强邀入酒肆。心知其意,姑与饮啖,且故索珍味食,二回人喜甚,因诱至空寺,左右挟坐,遽拥于怀。生一手按一人,并踣于地,以足踏背,各解带反接,抽刀拟颈曰:敢动者死。褫其下衣并婬之,且数之曰:尔辈年近三十,岂足供狎昵,然尔辈污人多矣,吾为孱弱童子复仇也。徐释其缚,掉臂径出。后与岳芳同行,遇其一于途,顾之一笑,其人掩面鼠窜去,乃为岳芳具道之。岳芳曰:戕命者使还命,攘财者使还财,律也。此当相偿者也。惟婬人者有治罪之律,无还使受婬之律,此不当偿者也。子之所为,谓之快心则可,谓之合理则未也。

文安人王岳芳说:有个姓杨的书生,长得很漂亮,他担心可能遇到强暴,就精练武艺,十六七岁时,就已能抵挡几十个人了。他去通州应考,在京城暂住。偶然一个人到陶然亭游玩,遇到两个回民,强拉他到酒店喝酒。杨某知道他们不怀好意,姑且与他们吃喝,并故意点很贵的菜。两个回民非常高兴,把他骗到一座空庙里,一左一右挟制他坐着,突然把他拥到怀里。杨生一手一个,把两人按在地上,用脚踏住他们的脊背,解下他们的裤带,反绑了两手,抽出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说:“谁敢动就要他的命!”他扒下两人的裤子,侮辱了一番,教训他们说:“你们近三十岁了,哪里值得玩弄!不过你们玷污的人太多了,我要为被你们污辱的孩子们报仇。”说完,从容地给他俩松了绑,一甩胳膊径直离去。后来,杨生与王岳芳同行,在路上碰上了两个回民中的一个。

从孙树棂言,南村戈孝廉仲坊,到遵祖庄--土语呼榛子庄,遵榛叠韵之讹,祖子双声之转也,相近又有念祖桥,今亦讹为验左。会曹氏之葬,闻其邻家鸡产一卵,入夜有光,仲坊偕数客往观,时已昏暮,灯下视之,无异常卵,撤去灯火,果吐光荧荧,周卵四围,如盘盂,置诸室隅,立门外视之,则一室照耀如昼矣。客或曰:是鸡为蛟龙所感,故生卵有是变怪,恐久而破壳出,不利主人。仲坊次日即归,不知其究竟如何也。案木华海赋曰:陽冰不冶,陰火潜然。盖陽气伏积陰之内,则郁极而外腾。岭南异物志称,海中所生鱼蜃,置陰处有光。岭表录异亦称,黄蜡鱼头夜有光如笼,烛其肉亦片片有光。水之所生,与水同性故也。必海水始有火,必海错始有光者,积水之所聚,即积陰之所凝。故百川不能郁陽气,惟海能郁也。至暑月腐草之为萤,以层陰积雨,陽气蒸而化为虫。塞北之夜亮木,以冰谷雪岩,陽气聚而附于木。萤不久即死,夜亮木移植盆盎,越一两岁亦不生明。出潜离隐,气得舒则渐散耳。惟鸡卵夜光则理不可晓。蛟龙所感之说,亦未必然。按段成式酉陽杂俎称,岭南毒菌夜有光,杀人至速,盖瘴疠所钟,以温热发为陽焰,此卵或疠之气,偶聚于鸡,或鸡多食毒虫,久而蕴结,如毒菌有光之类,亦未可知也。

据考证,木华的《海赋》说:“阳冰不冶,阴火潜然。”原来阳气潜伏在积累阴气之中,到了饱和的程度,就要挥发出来。《岭南异物志》说海里产生的鱼蜃,放在暗处会发光。《岭表录异》也说有一种黄蜡鱼头,夜晚能发光,像一只灯笼,它的肉也是一片片会发光。水里的生物,和水的性质相同。一定要是海水才会有火,一定是海中各种海产品才会发光的情况,是因为水积聚的,也是阴气所凝聚的,所以河流不能够包容阳气,只有海才能包容。至于暑天野草腐烂产生了萤火虫,是因为阴云堆积就下雨,阳气蒸腾就化育昆虫;塞外的夜亮木,是因为有冰山雪峰的阳气聚集依附在树木上。萤火虫很快就死亡,夜亮木移栽到盆缸中,过一两年也不会发光了。离开潜伏隐蔽的地方,阳气得到伸展,也就渐渐消散了。只是鸡蛋夜里发光的道理,还是不清楚,蛟龙使鸡受精的说法,也不一定对。段成式的《酉阳杂俎》说到岭南有一种毒菌,晚上能发光,毒死人的速度最快。这是瘴疠之气所聚集,因为温热气候引发为明亮的火焰。这只鸡蛋或者是灾害不祥之气偶然聚集在鸡身上所致;或者是鸡吃的有毒昆虫太多,长期以来毒素郁结在蛋上,就像毒菌有光的一样,也不是不可能的。

白话译为通读参考,非定本;疑难处仍以原文与注疏为准。

拼音由机器标注,多音字与生僻字可能读错,仅供诵读参考。 原文取自 NiuTrans/Classical-Modern 开源语料;个别篇目的作者与成书年代历代有异说,本页不作考订。 全站白话进度 1004/9127 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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