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坐着魏国的国君，魏惠王。有的书里也叫他梁惠王。堂下站着一个厨子，名字叫丁。庖就是厨子，所以人们叫他庖丁。
他今天要解的是一头牛。
牛已经整头摆在地上。是成年的黄牛，少说也有六七百斤。从鼻尖到尾根，比一个大人躺下来还长；肩背最高的地方，到人的腰上面。脊背朝上，像一座小土丘。它的眼睛是睁着的，鼻子里出着白气。四蹄用麻绳松松地捆在木桩上，它站不起来了。
庖丁绕着它走了一圈。走得很慢，眼睛一直看着牛。他没看文惠君，也没看堂上别的人。
然后他伸手，按在牛肩上。他的手先按，再往下压。肩膀跟上去，把上身的重量压过去。左脚在前，右脚在后，两只脚都踩住地，脚跟钉着不动。膝盖顶在牛身侧面的低处，把牛稳住。
手在按，肩在靠，脚在踩，膝在顶。四个地方同时用力。看上去不像在杀牛，像一个人扶住一件很重的东西，怕它倒下来。
手按下去，肩靠上去，脚踩住，膝顶住。古书给这四个动作各留了一个字：触、倚、履、踦。
牛不动了。他也静了一下。下手之前，他先看了三秒。看的是刀该走的那条线。然后刀从皮下面进去。
第一个声音是这样：「砉——」
不是砍，是划。刀往前走，皮和肉自己分开，像沿着一条早就画好的线走。那声音不在肉上，在骨头与骨头之间。刀身一尺多长，比成人张开的手掌再长一点。
第二个声音：「騞——」这一声更短，更闷。刀进了肉，碰上骨头，绕过去了。
堂上站着十几个人，谁都不说话，只听见刀声。那声音快一阵，慢一阵：快的时候连着几下，像鼓点；慢的时候一声拖长，末尾轻轻收住。中间没有断过——一刀连着一刀，像一个人一口气把一句话说完。
文惠君身边站着两个侍从，一个捧着铜壶。从庖丁下第一刀起，他们没有再动过。堂外的日影挪了一格。这场解牛花掉的时间，比他们原来想的都短。
堂上没有风。灯焰直着往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解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。从头到尾，都是刀在响。他没有用蛮力，整场下来额头上一滴汗也没有。那头牛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
《桑林》是商汤时候的舞曲，《经首》是尧时候的乐章。庖丁手上这几下，正好压在它们的节拍上。
文惠君看了一会儿，身子往前挪了挪。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，看到一半，把手里的玉放下了。他说：一个厨子的手艺，怎么能到这个地步？
庖丁把刀放下，回过身，说：我喜欢的不是手艺。手艺上面还有一层东西。
他第一次解牛的时候，眼睛里只有一整头牛。那么大一头牛摆在那里，他不知道第一刀从哪里下去，只能硬着头皮切。切得又慢又重，刀也崩过口。
三年以后，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整头牛了。他看见的是牛身上一条一条的缝，骨头和骨头咬着的地方，中间都留着一线空。这三年他下了多少刀，他自己也记不清。
到现在，他不用眼睛看了。眼睛停在牛身上，心先到了。五官停下来，剩下那点感觉自己往前走。他说这句的时候，眼睛是闭着的。
他顺着牛自己长成的纹路走。他管这个叫「依乎天理」。天理这两个字，在这里不是大道理，是牛身上天生那一道道纹。纹不是画上去的，是牛自己长出来的。顺着它走，就省力；逆着它走，刀就吃力。
所以他的刀只往两个地方去。一个是骨头之间裂开的大口子，叫郤，刀从那里下去；一个是骨头中间的空处，叫窾，刀从那里穿过去。
至于筋和骨缠成一团的地方，他从不硬碰。那一处叫「肯綮」。连筋结他都不碰，更不要说那些大骨头了。大骨头，叫大軱。他讲得很慢。讲一句，停一下，像在牛身上找下一处缝。
文惠君又问：别的厨子，刀也这么耐用吗？庖丁说：不一样。
手艺好的厨子，一年换一把刀，他用刀割，硬切筋和肉。一般的厨子，一个月换一把刀，他用刀砍，直接剁在骨头上。骨头没事，刀先崩了口。坏掉的地方也不一样：用割的，刃口一点点磨没了；用砍的，刃上直接崩出缺口。
他说：我这把刀，到今天十九年了。十九年里，解过几千头牛。
他抬起手，用指头弹了一下刀刃。那一声很细，很干净，响过就散了。
刀身上没有缺口。一条刃从刀根直直走到刀尖，中间没有一处卷过。
刀刃还是像刚从磨石上取下来一样。磨石，古人叫硎。
为什么十九年过去，这把刀没有变薄？
庖丁说：牛的骨节和骨节之间，本来就留着缝。这不是谁切出来的，是它长成这样的。缝有宽有窄，宽的地方能伸进一根手指，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根头发丝。一根头发有多细？横着放在眼前，它几乎挡不住光。骨缝最窄的地方，就这么宽。
可他那把刀的刃口，没有厚度。薄到什么程度？举起来对着灯，光能从最前面那一线透过去。
用没有厚度的刀刃，进有缝的骨节，那点空处宽宽绰绰。刀在里面走，还游刃有余。两边都还空着，像一个人在一条很宽的巷子里走，肩膀碰不到墙。所以这把刀十九年不坏。
不过，也不是每一次都顺。解到最后，剩下的是脊骨和腿骨连着的地方，那里骨头最密，缝也最细。
有时候会碰到一处地方，筋和骨、骨和骨，全拧在一起。他知道这里难，就停下来。身子先放低一点，再换一口气。
眼睛盯住那一处，不动。手放慢。刀下去很轻，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等到一声「謋」响过，牛就散开了。散得像一堆土落在地上。不是倒下去，是各个部分自己分开，摊在原地。
他退开一步，把刀提在手里，朝四面看了一圈。他脸上是高兴的。不是找谁看，是高兴。他停下来的时候，刀还提在手里，刀尖朝下，离地一尺。
他把刀举给文惠君看。刃上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条青色的线，从刀根到刀尖。
然后他把刀擦干净，收进鞘里，退到堂下。
堂上很安静。文惠君坐着一动没动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
我听一个厨子讲他怎么解牛，倒听懂了该怎么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