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林子里的鸟都不存粮。春天吃嫩芽，夏天吃虫子，秋天吃树上落下来的果子。吃完了就睡，睡醒了再找。谁也没想过冬天该吃什么。
凤凰不一样。它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冬天，那年雪来得早，虫子一夜之间就没了。它活下来了，它的哥哥没活下来。它记得哥哥最后趴在枝上，翅膀垂着，叫不出声。
所以入夏以后，它每天往山那边飞一趟。山那边有一片野粟，长在石头缝里，穗子小，一把抓不满。它用嘴把穗子咬断，衔在嘴里，一趟衔三穗，一天飞三趟。
三穗乘三趟，一天九穗。
它的窝在崖上。崖的正面是一整块青石，石壁半中间有一条横缝，半尺宽，一尺深。缝里干燥，不进雨。它把粟穗码在缝的最里侧，一层压一层，码得实。码到后来，缝里塞不下了。
它又飞了两天，从涧边衔回葛藤。葛藤泡过水又晒干，韧得很。它在缝口的石钉上绕了一个囤，圆的，肚大口小，吊在崖壁上，风一吹就慢慢转。囤里装三样东西：粟穗、橡子、还有一小罐松子和榛子。
橡子是一天五颗捡的。五颗乘六十天，三百颗。粟穗是九穗乘六十天，五百四十穗。它记得清楚，每天临睡以前，要用嘴把囤口那块石头推正，推正了才睡。
别的鸟从崖下飞过，抬头看一眼。喜鹊问过它：这么多，吃得完吗。
凤凰没答。后来问的人不止一个，问的话都一样。鹌鹑还加了一句，虫子天天有，何必。凤凰还是没答，低头把石头推正，睡了。
九月末刮了第一场北风。虫子没了，嫩芽没了，树上的果子早就落光，掉在地上的也烂了。百鸟这才想起要找吃的。它们翻雪的翻雪，刨土的刨土。刨开十处，九处是空的。
老毛毵住在林子东头的洞里。它是一只鼠王，灰褐色，左边耳朵缺了一块，牙是黄的。它带着七八十只老鼠，在这片林子里过了三个冬天。
十一月初的一个夜里，它把鼠群叫到栗子树底下。它说：树上的那几家都有囤。挖。
老鼠打洞是快的。一夜之间，坡上多了四十一个洞口。
它们先掏了松鼠的。松鼠把橡子埋在老树根底下，分七处埋的，一处也没藏住。再掏喜鹊的，喜鹊窝里垫着一层软草，软草底下是三百来颗浆果，被啃得只剩皮。接着掏麻雀的，掏鹌鹑的，掏野鸭在芦苇里做的那个窝。
天亮以前，老毛毵自己上了崖。那面石壁是直的，它爬到一半，爪子抓不住，滑下来两回。第三次它绕到崖后的坡上，顺着坡摸到了缝口。
囤吊在外面。它伸爪子够了一下，差三寸。它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囤口的绳子是葛藤编的，只要咬断一条，囤就掉下去了。
它就咬了。咬了小半个时辰，绳子上只多出一道白茬。葛藤泡过涧水，又晒了一个秋天，干了以后比树皮还硬。
它松开口。风把囤吹得转了一下，囤里的粟穗沙沙地响。老毛毵听着那个声音，蹲了很久，最后走了。
腊月里下了第三场雪。凤凰蹲在缝口，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往上来。是麻雀。
麻雀停在缝口外三尺的地方，不肯再往前走。它抖了抖翅膀上的雪，说：借一点粮。
凤凰问：多少。麻雀说：五穗。
凤凰推开了囤口那块石头。
第二天来了七只。第三天来了十九只。第四天，崖下的青石上站了四十多只鸟。凤凰一份一份地往外拿，粟五穗一份，橡子三颗一份，一只鸟一份。
有只鸟说，我怕还不上。凤凰说，不还也行。那只鸟愣了半天，才把粮叼走。
一个冬天，来了六十七只鸟。凤凰拿出去三百三十五穗粟，两百零一颗橡子。
囤里剩的粟穗是两百零五穗。它蹲在囤口数了两遍。
从落雪到化雪是九十天。它一天吃两穗，九十天要一百八十穗。两百零五减一百八十，还剩二十五穗。它把这二十五穗挪到囤的最底下，压好，重新推上石头。
二月末，雪从坡上退下去。三月里，荞麦先冒了芽。
麻雀是头一个回来的。它衔着五穗粟，摆在缝口的石头上。
凤凰说，借的是五穗，不用多。麻雀说，这是利。
凤凰把多出来的推回去。麻雀不接，飞走了。
往后几天，鸟一只一只都回来了。还回来的东西不只有粟。
燕子衔回三粒稻谷，是从南边水田的埂上捡的。野鸭带来一把莲子，湿的，还在滴水。山雀用一片卷起来的叶子兜着一小撮芝麻。有一只鹌鹑还的是稗子，它自己先说稗子是坏的，你不要我就自己吃。凤凰说，稗子能种。
还有一只老鸦，叼来一把荞麦，往石头上一放，一句话没说就飞了。到三月末，缝口的石头上堆了一堆种子。
凤凰一样一样分开：稻、莲子、芝麻、荞麦、稗子，还有它自己攒的粟。它以前只有三样，现在有八样。
四月，梧桐开花了。梧桐长在山顶上，树皮青白，四根大枝平着伸出去，一根枝上能站十几只鸟。
那天早上，鸟从四面飞来。喜鹊站在最高的一根枝上，等大家落定。
它说，去年冬天，林子里还有粮的，只剩下崖上这一家。
粮是它夏天一趟一趟衔的。囤是它自己绕的。雪最大的那天，它把囤口的石头推开了，没关。
说完，喜鹊问：王是谁。
一百多只鸟一起叫起来。麻雀叫得最响。鹌鹑叫不出声，也张着嘴。凤凰从崖上飞过来，落在最下面那根枝上。它说，不用。粮本来就是要吃完的。
鸟们不散。凤凰又说，那就先说好一件事。往后谁的粮被掏空了，都可以上崖来拿，不用先说借。鸟们答应了。凤凰这才低下头，算是应了。
那天下午，梧桐花落了一层。凤凰最后一个走，它把落在枝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拨下去，飞回崖上。囤口那块石头，它还是每天推正。
那年秋天，百鸟里也有鸟开始存粮了。存的不多，十来家。到冬天，林子里多了十一个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