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的下午,灶上的火没停过。
奶奶在案板前包糍粑。糯米昨天就泡上了,蒸了两个钟头,倒进石臼里,爷爷拿木杵一下一下捣。屋里全是米味。灶台上方挂着一块腊肉,熏过一个月,黑得发亮。
小孙子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一截干竹竿,往灶膛里送。竹节一炸,「啪」的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。
奶奶说:「别烧了。等天黑再点。」孩子问:「为什么要烧竹子?」
奶奶把手上的米粉在围裙上擦干净,坐下来。「我给你讲个事。你别怕。」「不怕。」「我小时候,我奶奶也是这么跟我讲的。」
很久以前,山里面有一个村子。三十来户人家,屋后是坡,坡上种麦子和谷子。屋前一条溪,水从山上下来,冬天结一层薄冰,脚踩上去会响。
村东头有一口井,井边立着一块石头。石头上凿过两个字,年头久了,看不清。
日子本来好过。春天撒种,秋天割谷。谷子脱了壳,装进囤里,够吃一年。
后来山上出了事。先是丢牲口——张家一头牛,晚上拴在棚里,第二天早上只剩一截绳子;李家三只羊,一只没剩。
人们进山去找,找到半山腰,看见一片树倒了。树干的断口不是刀砍的,是掰的。
再往后,丢的不是牲口。那年秋天,村里少了一个放牛的孩子。
人们说,山上来了一只兽,叫「年」。有人说它住在山背后的洞里;有人说它不住山里,住天上,一年只下来一回。说法不一样,只有一样是齐的——它每年腊月三十的夜里到村里来。
它来之前先起一阵风,风里有腥味。然后是「咚、咚」的声音,一下比一下近,像有人拿大锤敲地。
见过它的人很少。有个放羊的老汉远远看过一眼,说那东西比牛高,头上一只犄角往前弯,眼睛像两只铜铃,是绿的。嘴里两排牙比锄头还长,脚上五个爪子,爪尖带钩。
老汉说完就病了,那个冬天没过完。
所以到了腊月三十,天没黑透,村里人就往山上走。带三样东西:干粮、棉被、孩子。
牛马牵不动,就松开绳子让它们自己跑。鸡不管,猪也不管。张家那年走得急,灶上还坐着一锅热水没端。第二天回来,水凉了,锅底裂了一道缝。
这样过了十二年。
第十二年的腊月三十,村里人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商量。有人说今年再走,走到哪年为止;有人说干脆搬吧,搬到山外面去。谁都拿不出一个准主意。
这时候来了一个老人。没人看见他走的是哪条路。他背一个蓝布包袱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,胡子白到胸口。
他问:「你们这儿,是不是有个东西,每年三十的夜里来?」人们说:「有。」老人说:「我今晚不走。谁家让我借住一夜,我替你们把它挡回去。」
没人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村东头一个姓王的老太太站出来。她说:「我家就我一个人。你住我那儿。」
老人进了王家,把包袱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两张红纸。他舀一勺米,在锅里熬成浆糊,端着碗走到门口,把红纸糊在门板两边。左边一张,右边一张,纸角抹平,抹得很紧。
老太太问:「这是做什么?」老人说:「挡东西。」
第二样是一截竹筒,他自己的。老人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柴堆边上的青竹竿,说:「把你家的竹子都搬到院子里来。」老太太抱了七根,老人自己又抱了三根,都堆在院子当中。
第三样是灯。老太太家三盏油灯,一盏在灶屋,一盏在堂屋,一盏在她睡的那间屋。老人把三盏全点上,摆在堂屋方桌上,问:「油够不够?」老太太说:「够。省着点能点到天亮。」老人说:「不用省。今晚一夜不灭。」
天黑了。风先来。风从山那边过来,把院门撞得响了一下。老太太握着火钳,坐在灶前没动。
然后是那个声音。咚。咚。咚。近了才听出来,那不是敲地,是脚。一脚下去,地皮跟着颤一下,桌上的碗自己碰起来。
老人站起来,把三根竹竿一根一根塞进灶膛。火「呼」地旺起来。青竹竿在火里先冒水汽,接着一节一节炸开。啪。啪。噼啪。响得像把一簸箕石头倒在石板上。
年兽到了门口。它站在那里,抬着头。门板上两张红纸,被灶火照得发亮。堂屋三盏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拉出三条长条。
它没有进来。它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地上的雪被它的爪子踩出五个坑。然后它转过身,跑了。跑的时候把院墙外一棵小树撞断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从山上回来。他们先看见王家那间屋。屋子还在,门上的红纸还在,院墙外那棵小树断在地上。
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手里还捏着火钳。她说:「它走了。」人们问:「那个老人呢?」老太太说:「天亮的时候我起来,桌上放着灯,人没了。包袱也不在。」她停了停,又说:「门上的红纸他没揭。说是留给我们的。」
那一夜,村里没死人。第二年,村里人都照着做:门上贴红纸,院子里烧竹子,堂屋里点一宿灯。年兽没有再来。至少从那以后,村里再没丢过孩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奶奶停了停。孩子问:「年兽真的会来吗?」奶奶说:「我小时候也这么问过我奶奶。她没答我。她只说,反正门上的红纸是要贴的。」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奶奶说,「我小时候跟先生念过几天书。先生讲过这个『年』字。」她伸出手指,在案板的米粉上画了两笔。「上面一个禾,下面一个人。禾是谷子,人背着谷子回家。先生说,这个字的意思,是谷子熟了。谷子熟了,就叫一年。」
孩子看着案板上那两笔,用手掌抹掉了。奶奶说:「所以从前的人过年,头一件事不是躲东西,是谢天。忙了一整年,谷子进了囤,猪也肥了,人该歇几天。别的都是后添的。」
孩子问:「烧竹子也算过年?」「算。」奶奶说,「你现在看人家放鞭炮,那里面装的是火药。火药到宋朝才有。宋朝以前,谁都只有竹子。竹子扔进火里,一节一节炸开,比鞭炮声闷一点,烟大。我们这儿叫爆竹。爆竹的爆,就是炸开的意思。它一开始炸的,真的是竹。」
孩子又问:「那红纸呢?」奶奶说:「红纸是最晚出来的。更早的时候,人们在门上挂两块桃木板,叫桃符。桃木在他们眼里能压住不好的东西。后来有人往桃木板上写字,写着写着写成了两句话,就挪到纸上去了。纸比木头便宜,红的比黑的好看。再后来又添了门神,两张画,两个将军,一个黑脸一个白脸,贴在门板上,一边一个。」
「灯呢?」孩子问。「灯是守夜。」奶奶说,「三十晚上不睡,一家人坐着,坐到天亮,叫守岁。灯点一宿,屋里不黑。」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,「桃木、爆竹、灯火,本来是三件事,各有各的来头。后来有人把它们收进一个故事里,说都是为了对付同一只兽。」
孩子把最后一根竹竿塞进灶膛,问:「那书上有没有这只兽?」奶奶说:「我翻过几本老书。没找着。」
孩子说:「那我们为什么还烧竹子?」奶奶把糍粑从蒸笼里取出来,摆了一盘。她说:「你明年再问我。」
天黑了。院门上那两张红纸是上午贴的,浆糊还没干透。堂屋的灯点上了。灶膛里的竹竿炸了最后一声。爷爷把一盆热水端到门口,喊:「洗手吃饭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