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良是个放牛的孩子。他爹娘死得早,家里就他一个。他替村里几户人家放牛,放一天,管一顿饭。
牛牵到山坡上,就不用人管了。牛低头吃草,尾巴甩来甩去赶蝇子。马良坐在石头上,手闲不住。
他爱画画。可是他没有笔。河边的沙地是软的。他折一根树枝,在沙上画。画一只鸡。鸡两条腿,脚爪三根,尾巴翘着。画完看一会儿,用脚抹平,再画一只。
上山割草,他蹲在石头边,用手指头蘸水,在石头上画。石头是青的,水上去,颜色深一块。太阳一晒,画就没了。
回家的路上他画门板。自家的门板旧了,灰扑扑的。他蘸水画一条鱼,鱼尾巴朝上。水干了,鱼就没了。第二天他再画一条。
村里有人笑他。说一个放牛的,画什么画,画了能当饭吃?马良不答话。
他还是画。看见什么画什么。看见人家的狗,他画狗。看见挑担子的,他画担子。有时候他画得不像,就站在原处看,看到天黑,第二天再来画一遍。
画到后来,他画牛,牛像;画狗,狗像。他把手伸在眼前看,看自己的指头,再画一只手。四根指头一根拇指,关节在哪,他都知道。
他想要一支笔。真的笔,纸,墨。他路过镇上的笔墨铺子,在门口站着看。铺子里挂着大大小小的笔,笔杆有竹的,有木的。掌柜的出来赶他走。马良走了,回去还是用树枝画。
有一夜,他做了个梦。屋里黑,他躺在草席上睡着,进来一位老人。
老人白胡子,胡子长到胸口,衣服是灰的。老人手里拿着一支笔。
老人说:你画了这么多年,我给你一支笔。你要好好用它。
马良把笔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笔杆是竹的,凉的。笔头是羊毛的,软,捏一捏,能弯。他想说话,老人不见了。
他醒了。屋里还是黑的。手里真有一支笔。
他坐起来。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。桌上放着一张纸,糙的,黄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只鸟。
最后一笔落下去,鸟的翅膀动了一下。鸟从纸上飞起来,在屋里绕了一圈,从窗缝里钻出去,没了。
马良没再睡。他又画了一条鱼,鱼从纸上跳下来,落到桌上的水碗里,尾巴一摆,游起来了。他看着水碗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他还是去放牛。村里的事,他见了就管。张家的水车坏了,他画一副新的。李家的渔网破了,他画一张网。有户人家断了柴,他画一捆柴。
他不给自己画。他家屋顶漏雨,他自己爬上去补。有人问他:你有笔,怎么不给自己画间好屋子?他想了想,说:没想过。
这事传开了。镇上有个县令,他听说了,把马良叫去。公堂上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铺好了纸,放好了笔。笔是马良那支。县令手底下的人,从他家里抄走的。
县令说:听说你画什么,什么就活。给我画一座金山。马良说:不画。县令说:你不画,就别想回去。
马良被关进牢里。牢里没纸没笔。他坐在草上,坐了两天。第三天,县令又把他提出来,桌上纸笔还是原样。
马良站了一会儿,他伸手,把笔拿起来。他先画了海。
一笔下去,纸上就湿了一片。他画浪。浪头一个挨一个,从纸的这头推到那头。堂上的人往后退。有一股水汽扑到脸上,凉。
县令喊:金山!马良在海中间画了一座山。山是黄的。太阳照着,晃眼。
县令喊:船!马良画了一条船,船上两支桨。县令带着两个差役上了船,往金山那边去。
马良又落笔。他画风。风从纸上起来,船上的帆鼓了,船歪向一边。
县令在船上喊:风太大了!马良没停。他画了更大的浪。一个浪打过来,船翻了。
县令和两个差役掉进水里。喊声没了。水往回收,纸还是那张纸。纸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马良拿起笔,出了衙门,回村去了。
过了些日子,京城来人了。来的不是两个差役,是一队兵。他们把马良带上车,走了很多天。
皇帝要的东西更多。要他画龙。要他画凤凰。要他画金银,画绸缎,画美人。马良不画。
皇帝把他关进一间空屋子,三天不给饭吃。第四天又把他叫去。这一次,皇帝也要金山。
马良画海,画金山,画船。船比上一回大,上船的人更多,皇帝坐在船当中。马良画风。风一阵比一阵紧。浪头打上来,船进了水。
皇帝喊:够了!马良画了最大的一个浪。船翻了。皇帝落进水里,再没上来。水收回去,纸还是那张纸。马良回了家。
故事到这儿就完了。有件事得说清楚:这个故事没有多久。
写它的那个人叫洪汛涛,浙江浦江人。1955 年,他在《新观察》这本杂志上发表了《神笔马良》。
洪汛涛自己说过,他小时候在浙江听过一类故事:谁手上有一支笔,画什么,什么就变成真的。他把小时候听来的这一类故事,写成了马良。可是马良这个名字,是他起的。神笔这个设定,是他写的。最后画海、翻船这个结尾,也是他写的。
所以它不是古书里抄下来的。它比《西游记》年轻得多。《西游记》是明朝的书,到今天四百多年。这个故事,到今天不到七十年。
1955 年那一年,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把它拍成了木偶片,名字也叫《神笔》。木偶片是用木头做的小人,一格一格摆动作,再拍下来。那是中国最早的一批木偶片。这部片子后来在国外得过奖。
今天很多人一想马良,脑子里先出来的不是书上的字,是那部片子里的样子:蓝布褂子,赤脚,手里握着笔。
浙江浦江现在还有和马良有关的地方。一个现代作家写的故事,被作家的家乡认作自己的传说,这种事不多,但是真的。
马良画过的那些画,早就没有了,纸上什么也没留下。他后来还在放牛。山坡上的沙地,画了抹,抹了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