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赧王五十七年,秦国的兵围住了赵国的都城邯郸。那年是公元前二五八年。
围了很久。城里的粮一天比一天少。赵国的相国叫赵胜,封在平原,人们叫他平原君。他门下养着几千个食客。
赵王要他去楚国搬兵。楚国大,兵多,那时候只有楚国压得住秦。
临走前,平原君把门客的名册摊在案上。他要挑二十个人跟他去,条件是「有勇力文武备具」——扛得动、打得动、说得清。
他要从自己门下挑。原文那句话是「不外索」,意思是不去外面找人,就从这几千个吃他饭的人里挑。
挑了很久。名册上一行划掉一个,再划掉一个。挑出十九个。
第二十个,挑不出来。
案上那卷名册摊开着。十九个名字旁边都画了圈,最后一个位置空着。有几个名字来回看了好几遍,还是划掉。挑到天快黑,那格还是空的。
这时候,坐在下头的一个人站起来了。
他叫毛遂。他在平原君门下待了三年。
「我听说您要去楚国合纵,」毛遂说,「要带二十个门客一块去,不在外面找。现在少一个人,请把我凑上这一个数。」「备员」就是凑数。这个词是他自己说的。
平原君抬起眼,问他:「先生在我门下,几年了?」「三年。」
平原君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后来很有名。「有本事的人活在世上,就像锥子放在囊里——锥尖立刻就会露出来。先生在我门下三年,我左右的人没有一个称赞过你,我也没听说过你。这说明先生没什么本事。先生不行,先生留下。」
最后八个字原文是:「先生不能,先生留。」堂下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毛遂没有退。他把那个比喻接住了。他说:「我今天才请您把我放进那只袋子。」
《史记》里记的原话是七个字:「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。」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锥子露不露尖,先得有人把它放进袋子。三年里,他一次也没被放进去过。二十个位置,挑中一个,就是把那个人放进袋子。他一直站在袋子外头。
毛遂又说:「要是早把我放进袋子里,出来的是一整根颖,不只是露一个尖。」
原话是:「使遂蚤得处囊中,乃颖脱而出,非特其末见而已。」「蚤」就是「早」。「颖」是锥子尖上那截细而锋利的部分。平原君想了很久。他没再驳。二十个人就这样凑齐了。
那十九个人是什么态度?《史记》记了一笔:他们互相递眼色,笑他,但没有出声。六个字:「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。」
一路到了楚国。
谈判在殿上。平原君和楚王从天亮说起。说到中午,还没谈成。原文八个字:「日出而言之,日中不决。」
那十九个人在阶下站着,等不住了。他们转头对毛遂说:「先生上去吧。」毛遂按着剑柄,一级一级走上台阶。
这里要停一下:按剑不是拔剑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剑还在鞘里,他没有抽出来。
他上了殿,站在楚王面前。他能动手吗?殿上和城外不一样。台阶以上地方小,楚王的侍卫站在几丈开外。毛遂站在楚王跟前,两个人之间不到十步。
他开口了:「十步之内,大王就借不上楚国的兵多。大王的命,现在在我手里。」
原文:「今十步之内,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,王之命县于遂手。」「县」就是「悬」。
他靠的不是武艺,是距离。
楚王很生气,呵斥他。毛遂又按了一下剑柄,往前走了一步,把话说完。
他说的不是狠话,是账。
「商汤起家只有七十里地,就得了天下。」
「周文王起家只有一百里地,就让诸侯听他的号令。」
「今天的楚国呢?地方五千里,拿戟的兵上百万。这不是霸王的底子是什么?」
「楚国这么强,天下没人挡得住。可是白起——一个小角色——带几万人来打楚国。头一仗打下鄢、郢,第二仗烧了夷陵,第三仗羞辱了大王的先人。这是楚国百代的仇,连赵国都替你们难为情,大王反倒不觉得。」
「今天来结盟,是为了楚国,不是为了赵国。」这几句是原文里那段话的骨头。七十里、一百里,对着五千里;几万人,对着上百万。他把两边的本钱摆在一处,让楚王自己看:楚国不是没有本钱,是不敢用。
楚王听完了,连说了两个字:「唯唯。」——好好,好吧。
原文后面还有一句:「谨奉社稷而以从。」我拿楚国的社稷来结这个盟。盟要在殿上定,定盟要歃血——用铜盘盛着牲口的血,各人伸手指蘸了,抹在嘴边。
毛遂捧着铜盘,跪着递到楚王面前,说:「大王先歃血定盟,接着是我的主人,再轮到我。」
顺序很清楚:楚王、平原君、他自己。盟就这样定了。楚国出兵。
回到赵国以后,平原君说了一段话。这段话里有两句后来常被人引用。
一句是:「毛先生一至楚,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。」——毛先生去了一趟楚国,让赵国的分量重过了九鼎和大吕。九鼎是传说里大禹铸的鼎,大吕是周庙里的大钟,都是那时候最重的东西。
另一句是:「毛先生以三寸之舌,强于百万之师。」最后还有一句。这一句最要紧。
他说:「胜不敢复相士。」「相」是看人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我赵胜,从今往后不敢再看人了。
他养了几千门客,挑了很久,挑出十九个,第二十个挑不出来。就是这第二十个,一直坐在他堂下。他自己承认,他看漏了。
那十九个人,在《史记》里没有留下名字。留下名字的,是第二十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