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五百年前的浙江一带，有两个国家：北边是吴国，南边是越国。
他们隔着一条江，打了很多年。前494年，吴王夫差带兵来打越国，越王勾践不听劝，硬要出门迎战，结果在夫椒被打得大败。
勾践只剩下五千个人，退到会稽山上，被吴军团团围住。
他对身边的大夫文种说：我这一辈子，就到这里了吗？
文种说：还没到。听说吴国的太宰伯嚭这个人贪财——我们先去见他。
于是越国把最好的珠宝和美女送进伯嚭的帐里。伯嚭收了东西，转头对夫差说：越国已经服了，留着它对您有用。夫差答应了。
吴国还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。他叫伍子胥，是吴国的相国。他说：
“今天不灭越国，以后一定要后悔。勾践这个人，能忍。他能忍的人，最可怕。”
夫差没听。他不但没灭越国，还让勾践活着——只是有一个条件：勾践要亲自到吴国去，做他的奴仆。
勾践去了。他去的时候，带着妻子，带着范蠡。
在吴国的三年，他住的是石屋，干的是养马、牵马、扫马厩的活。夫差出门，他走在车前面牵马。路上的人指着他说：看，那是越王。
后来夫差生了一场病。勾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说不出话的事——他去尝了夫差的粪便，然后说：大王的病，这几天就要好了。
夫差很感动。他说：连我的儿子都做不到这样。
三年之后，夫差放勾践回国了。
勾践回到越国，第一件事不是盖宫殿，是给自己弄了一只苦胆。
他把苦胆挂在座位旁边。坐着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，吃饭之前先舔一口。
他一边舔，一边问自己一句话：
“你忘了会稽山上的耻辱了吗？”
——《史记》里写他那时候的样子是八个字：苦身焦思，置胆于坐。他亲自下田干活，他的夫人亲自织布；他吃饭不加肉，穿衣不用两种颜色以上的布；他对待有本事的人放低身段，救济穷人，吊唁死者，和老百姓一起吃苦。
文种替他管国家，范蠡替他管军队。十年积聚人口和粮食，十年训练士兵。
二十年后，越国的兵打进了吴国的都城。
夫差派人来求饶，说的正是当年勾践求饶时说的那套话。勾践有点心软。范蠡在旁边说了一句话：
“天与弗取，反受其咎。”——老天给的东西你不要，反过来就是灾祸。
夫差自杀了。他死之前让人用一块布蒙住自己的脸，说：我没有脸去见伍子胥。
故事到这里，好像是完美的结局。
可是还有两个人。
越国灭吴那一年，范蠡走了。他没有要封赏，带着家人泛舟出海，从此不知去向。走之前，他给文种留了一封信，信里说：
“飞鸟尽，良弓藏；狡兔死，走狗烹。鸟打完了，好弓就收起来；兔子抓完了，猎狗就被煮了。越王这个人，可以和他一起吃苦，不能和他一起享福。你也走吧。”
文种没走。他觉得自己功劳这么大，不至于。
后来勾践派人给他送来一把剑，说：你教了我七种灭吴的办法，我只用了三种就把吴国灭了。剩下那四种，你带到地下去，替我试试吧。
文种死了。
最后一个问题：勾践真的睡在柴草上吗？
你今天听到的这个成语是「卧薪尝胆」——卧薪是睡柴草，尝胆是舔苦胆。
但是《史记》里那句话是这么写的：
“越王勾践反国，乃苦身焦思，置胆于坐，坐卧即仰胆，饮食亦尝胆也。”
——只有尝胆。一个字都没提卧薪。
而且「薪」在古书里指的是劈好的木柴，不是草。人没办法睡在木柴上。
那「卧薪」是从哪里来的呢？
是一千多年后的人加上去的。最早把「卧薪尝胆」四个字连起来用的人，是北宋的苏轼——而且他写的不是勾践，是孙权。
你记住这个成语的时候，记住的是勾践。但这句话刚被造出来的时候，说的根本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