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地有一条街,街尾有一座院子。
院子很小。一间正屋,一间灶房,院墙是土夯的,高过人头一点点。墙根下种着两棵枣树,树干只有孩子的胳膊那么粗。
这家只有两口人。母亲三十来岁,儿子叫轲,四岁。轲的父亲在他记事之前就没了。母亲白天纺线,晚上也纺线,屋里那架纺车,木头被手磨得发亮。
这院子的后墙外头,是一片坟地。
不是远远能看见的那种坟地。出了后门,走三十来步,脚下的土就变松了。坟头一个挨一个,高的高,矮的矮,有的坟上还压着没烂完的纸钱。到了清明和年尾,那片地上全是人。
邹地的人办丧事讲究。棺材抬过去,孝子走在最前头,一步一哭。有人专管哭,哭声拉得很长,中间断一下,再接上,末尾往上一挑。哭完,往坑里培土,一锹一锹,土落在棺盖上,声音是闷的。
母亲下地回来,常看见轲蹲在后门外看。看的时候不出声,眼睛跟着那些人的手走。她叫一声,他才回来。
过了些日子,母亲发现轲开始玩了。
他用一根木棍当死人。木棍是从柴堆里挑的,直的,一尺来长。他把它卷进一张破草席,席子两头用草绳扎紧——这就是棺材。他又从灶下摸了两块瓦片,摆在席子前面当供盘。
他一个人分两个角色。先是孝子,趴在席子卷上,张嘴就哭。哭的调子学得极像,连那个断一下再接上的地方都没错。然后是抬棺的,两只手把席子卷举到肩上,绕着枣树走,走三步停一下,停下就喊一声短号子。喊完,他用一根树枝在墙根下的松土里刨。刨出一个浅坑,把席子卷放进去,把土推回去,用手拍平,再在上头垒三块碎砖,当坟头。
这一套他能玩一下午。邻居家两个孩子也来,一个当孝子,一个当抬棺的,为谁哭第一声吵过架。
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很久。那天晚上她没纺线。第二天早上,她把家里的东西收进两只箱子:一架纺车,一口锅,三只碗,一床被子,一包线。
她跟轲说:走。
古书把她当时的话记下来,一共九个字: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。意思是,这里不是我安顿孩子的地方。
他们搬去了市旁边。新家在一排铺子的后头,窗户一推开,底下就是街。
市集比坟地吵得多。天不亮就有人推车过来,车轮碾在石板上,咕隆咕隆。天亮以后,叫卖声一条接一条。
卖鱼的喊:鲜鱼——刚出水的鲜鱼。
卖布的喊:这布结实,你拿刀子割都割不断。
卖饼的不用喊,他用擀面杖敲案板,当当当,敲三下,停一下。卖糖的更绝,他不说好不好吃,他把糖块在手里一掰,掰出脆响,让路过的人听。铺子里的伙计站在门口,见人就招手:来看看,不买也看看。
轲那几天趴在窗口,一动不动。没过多久,他也会了。
他把家里那张矮凳搬到院子中间,当作摊位。凳上摆三样东西:一块石头,一把稻草,一只缺口的碗。他当老板,邻居的小孩当客人。
客人一走近,他就开口了。学的是鱼贩的调门,尾巴往上拖:新鲜的,刚到的,你看看这个成色。客人要走,他就追上去拉袖子:别走别走,这个给你便宜两文。客人真要走,他把价往下一压,压得比成本还低,然后拍着胸脯说:我这一摊子,全邹地找不出第二家。
古书把这一套叫炫卖两个字。炫是夸,卖是卖。
有一回,他为了把这桩生意演完整,趁母亲不在,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,装进那只缺口碗。客人当然不会真买,他就把米倒回去。倒的时候撒了一些在地上,被母亲看见了。
母亲没打他。她把地上的米一粒一粒捡起来,捡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她又收拾那两只箱子。这一回她把纺车拆了,轮子单独裹上布,怕磕坏。
走了三天路。古书只写「复徙」两个字,没说走了多久,后来的人也说不清搬到了邹城的哪一头。
新家在一片学宫的墙外面,靠东边。学宫是官家办的地方,四面有墙,墙比他们家的院墙高出一大截,墙上盖着瓦。门口立着两块石头,进门前要下马。
住进去第一天早上,轲是被念书的声音叫醒的。
那声音从墙外传进来,不齐。几十个人各念各的,高的低的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可念到某一句,会忽然齐起来,几十条嗓子拧成一条,念完这一句,又散开。
轲听了半天,听不懂。他跟母亲说,那些人嘴里念的是什么。母亲说:书。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过了几天,学宫里有人行礼,母亲带他去门口看。
来的人先在门口站住,把衣襟理平。两个人一照面,先拱手,手抬到胸口,弯一下腰,再退半步。谁先走,谁后走,走哪一边,都有讲究。进了门,不能踩门槛中间,要贴着边过。
院子里摆着一张矮几。几上放着几个木盘和几只有脚的碗——古人把这一套叫俎豆,是行礼用的器具。有人拿起俎,双手捧着,举到眉毛那么高,再轻轻放下。
轲趴在门缝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回来以后,他找了三样东西。一块木板当俎,一只破陶碗当豆,一根竹片当酌酒的勺子。
他把这三样在院子中央摆成一排。摆的时候,先用脚把地上的土蹭平,再一样一样放,前后左右都对得很齐。
然后他自己当主人。他退到门口,站定,把衣襟理平——他那件衣服短,理了两下也就那样。他往前走三步,停住,拱手,弯腰。弯下去的时候,腰板是直的,只把头低下去。再退半步。再拱手。再弯腰。
他一个人把宾主两边都演了。演到敬酒那一段,他捧起那只破碗,两只手,举到眉毛那么高,停一下,才轻轻放下。放下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古书把这四个字记下来了:揖让进退。揖是拱手,让是让路,进是上前,退是后退。
母亲站在灶房门口,看了一下午。这一次她没收拾箱子。
她说:真可以居吾子矣。翻译过来就一句——这里,可以住我的孩子了。
他们就住下了。枣树没有,纺车还是那架,箱子还是那两只,没有再搬到别的地方去。
学宫墙外那念书声,轲听了十几年。起初一个字听不懂,后来听出哪些句子重复得多,听出念到某处声音会低下去,再抬高。母亲纺线的时候,那声音就在窗外,一阵一阵。
这个孩子后来叫孟轲。再后来,人们叫他孟子。
他母亲一辈子没留下名字。古书给她立的条目叫「邹孟轲母」——邹地孟轲的娘。就这五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