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晋的时候,南平郡有一个孩子叫车胤,字武子。他家住在江边上,父亲在郡府里做主簿,替太守管文书。俸禄薄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串钱。
夏夜,他家不点灯。灯油要钱。一升麻油二十来文,够点三个晚上。二十文能买两升米。他家五口人,一天吃三升。
所以天一黑,他母亲就把油盏里的油刮干净,留着下回。刮油那片竹片,她用了三年,边上磨圆了。
车胤那年大概十一二岁。白天他挑水、劈柴、去地里帮忙。书是跟郡学里一个熟人借的,说好三天后还。
天黑了,他不能睡。他坐在院子里,把书摊在膝上,只能看个形状。汉字有横有竖,光一暗,都成了一片黑格子。
院子外面有萤火虫。六月里,稻田头、池塘边,到处是光点。飞得慢,一亮一暗,间隔大概一秒钟。
他捉过萤火虫,那是玩。这天晚上不是玩。
他找母亲要了一块白绢。那是母亲压箱底的料子,原本是给他做头巾的。绢很薄,举起来对着月亮,能看见手指的影。母亲剪了一尺见方,缝成一个袋子,口子留得宽,上头穿了一根麻线。
他提着袋子出了门。萤火虫停在草叶尖上,或者低低地飞。不能用手拍,一拍就烂。他两只手合起来,像扣一只碗,扣下去。
头一只落在手心里。虫子爬了两下,光从指缝里透出来,是绿的。他扣了半个时辰,草上的露水把裤腿打湿到膝盖。
捉到一只就往袋里放一只,一边放一边数。头一回数到二十七,后来又添了十几只,一共四十来只。
袋子挂在手里,有一点分量。四十只虫子的光都亮着的时候,袋子像一颗会喘气的果子——亮一下,暗一下。
袋口要扎。他扎了两圈麻线,打了个活扣。不能扎死,虫子要透气;也不能松,松了会飞出来。他把袋子上头留出一拳的空,虫子聚在下头,往上爬一点,又落回去。
回到屋里,他把袋子挂在一根竹钉上。竹钉钉在书桌上方,是他自己钉的。钉底下垫了一小片瓦,免得绢被磨破。
书摊在桌上。他把袋子提到书页上方,大概三寸。光落下来了。
书上有一团光,颜色青里带黄。不大,能盖住四五个字,边上就散掉了。他把脸凑下去,凑到鼻子快贴上纸。
能认出来几个字,是他先前读过、心里有底的。往下再读,笔画糊在一起,横不是横,竖不是竖。
萤火虫的光是闪的。亮的那一下,字在;暗的那一下,字就没了。他伸手把袋子轻轻晃了晃,虫子受了惊,一齐往上飞,光会亮一点,能撑上一两口气的工夫。等它们安静下来,又暗回去。
他试了三四回,摸出个法子:晃一下,赶紧读一句,再晃一下。
后来他就不看了。他念。
书是借来的,本来就要还,他一开始就打算背。他念出声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隔壁。念一句,把书合上,背一遍;错了再睁开眼——反正也看不清,靠的是耳朵和记性。
那天夜里,他母亲起来添水,看见他屋里有光。她隔着门说:「你怎么还点着灯?」
推门进去,才看见儿子桌上挂着一个白绢袋子,袋子里的光是绿的,一明一暗。
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袋子还挂在那儿,虫子已经不亮了,有几只死了,沉在袋底。他把活的放了,绢袋洗净,晾在屋檐下。天蒙蒙亮,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他醒过来,趁那点天光,又把书从头读了一遍。
书上记他这件事,只用了一句:「家贫,不常得油,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,以夜继日焉。」
二十四个字,写完他十几岁的一个夏天。后面还有话:他后来读出来了,做了官,做到吏部尚书——管朝廷里官员的升调任免,是个说了算的位子。
从抓萤火虫到吏部尚书,中间隔了四十年。
又过了些年,另一个孩子被写进书里。他叫孙康。记他的那本书是初学记,唐代编的类书,里头引了一句宋齐语。
那句话里关于他读书的,只有五个字:常映雪读书。前面加了两个字——家贫。
冬天。书上没写他住在哪儿,也没写那年他几岁,只说他穷。
穷到什么地步?家里没炭。柴是有的,那是做饭的柴,要数着烧。晚上屋里那盏油灯是空的。雪下过一场,停了。
夜里他出了门,坐在屋檐下面。不能坐在院子当中,当中四面没挡的,风从四面来,坐一炷香的工夫人就僵了。他挑的是墙根,靠东墙,背后是屋,头上有一尺来宽的屋檐。
雪地的光是什么颜色?不是白的。白天看雪是白的,夜里看,是青白的,还带一点蓝。天上有云,云把远处人家的光反下来,雪又把天光反上去。整片地是灰蓝的,比月光亮,比白布暗。
雪光稳。萤火虫一明一暗,雪不闪。
他把书摊在膝盖上。纸被雪气烘过,发脆,翻页要使点劲。手冻木了,翻不动,他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一下,借那点湿气把纸捻开。
脚最难受。他穿的是一双旧麻鞋,鞋头破了个口。蹲久了,脚趾先疼,疼过一阵就不疼了,变成麻。麻了以后,脚就不像是自己的。
他写不成字。手伸不直,笔握不稳。他就读,出声地读,读到后来变成背。背的时候,人稍微能坐直一点。他每隔一阵就站起来走几步,跺脚,跺到脚趾有了知觉,再坐回去。那一夜他起了大概七八回。
天快亮时,雪面上结了一层薄霜,是雪面被冻住的那一层。远处的屋顶是黑的,屋檐下挂着一排冰锥。他就着那点青白光,把最后一页读完。
写他的那个人,记得的不是雪。那句话接下去是六个字:清介,交游不杂。说他为人清白,性子孤,来往的人不多。
关于他的读书,就「映雪」两个字。他没留下别的故事,没有讲他做到什么官,也没有一句他说过的话。
萤火虫活不过秋天。第一场霜下来,草里就再没有光点了。雪到二月就化,化成水,从屋檐上一滴一滴下来,把阶前的土滴出一个个小坑。
这两个孩子差着年头,隔了地方,一个在夏天,一个在冬天。后来有人把他们并在一起,写成了四个字:囊萤映雪。
同一条路上的还有几个:把墙凿个洞、借邻居家灯光的匡衡;把头发吊在房梁上、拿锥子扎大腿的孙敬和苏秦;把书挂在牛角上、边走边读的李密。
这些事都是编的吗?不全是。车胤这个人真有,官也真做到了吏部尚书。只是那只白绢袋里四十来只萤火虫,照出来的那点光,大概真看不清一个字。他要的也不是那点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