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时候,齐国颍上出了两个年轻人:一个叫管仲,一个叫鲍叔牙。
两个人合伙做买卖。管仲家里穷,又有老母要养,分钱的时候他总是多拿一些。
跟着的人看不过去,跟鲍叔牙说:这个人贪。
鲍叔牙说:他不是贪。他家穷,有老母,多拿一点是应该的。
后来管仲替鲍叔牙出主意办事,办了几回,回回办得更糟。
旁人说:这个人不会办事。
鲍叔牙说:不是他不会办事,是时机不对。
管仲去做官,三次被国君赶出来。
旁人说:这个人没有本事。
鲍叔牙说:不是他没本事,是他还没遇上能用他的人。
管仲去打仗,三次上阵三次往回跑。
旁人说:这个人怕死。
鲍叔牙说:不是他怕死。他家里有老母,他要是死了,老母就没人管了。
——后来管仲自己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。他说:
「我曾经穷困的时候跟鲍叔一起做买卖,分钱分得多,鲍叔不认为我贪,他知道我穷。我曾经替鲍叔出主意而弄得更窘,鲍叔不认为我愚,他知道时势有顺有不利。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赶走,鲍叔不认为我不成器,他知道我没有遇上好时机。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逃走,鲍叔不认为我怯,他知道我有老母。公子纠失败之后,召忽为他死了,我却被囚受辱,鲍叔不认为我无耻,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耻,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。生我的是父母,了解我的是鲍子。」
再往后,齐国出了事。
齐襄公在位时,国政混乱。他手下的两个弟弟都怕被牵累:公子纠跑到鲁国去,管仲和召忽跟着他;公子小白跑到莒国去,鲍叔牙跟着他。
不久齐国内乱,国君被杀。两位公子比谁能先赶回齐国即位。
管仲带一支人马,在半路上截公子小白。他一箭射过去,正射中小白的衣带钩。
小白没有出声,倒下去了。
管仲以为人死了,就回去报信。公子纠那一队人马走得慢了下来。而小白躺在地上,等他走了以后爬起来,快马加鞭往齐国赶,先入了国都,即位为君——这就是齐桓公。
公子纠败了。召忽自杀。管仲被鲁国抓住,关进囚车,送回齐国处置。
按常理,管仲活不了。他射过国君一箭,这是死罪。
而这个时候,鲍叔牙去找齐桓公了。
他说的话,《管子·大匡》里记了下来。他说:如果君上只想守住齐国,有我和高傒就够了;如果想成就霸业,非管夷吾不可。
齐桓公说:他射我一箭,差点要了我的命,我不想用他。
鲍叔牙说:那是各为其主。他当时保的是公子纠,射你正是他忠于所事。如果君上肯用他,他一定能报效。
齐桓公听进去了。他让鲁国把管仲交出来,管仲从囚车里被放出来,洗沐换衣,去见国君。齐桓公跟他谈了一连三天,之后把国政交给他。
——鲍叔牙本来是最有资格当宰相的。他把这个位置让了出去,让给一个刚从囚车里走出来的人。
管仲当政四十年。他做的事,各书里记得很多:把百姓按士、农、工、商分业定居;整顿军制,把行政编制和军事编制合起来;用「轻重」的办法调节物价,让齐国的钱和粮食流得动。他不靠加税,靠把买卖做起来。
齐国从此强了。齐桓公九次会盟诸侯,一匡天下,成为春秋第一位霸主。
孔子后来评价管仲,说得很实在。他一方面说管仲器量小、不知礼;另一方面又说:如果没有管仲,我们大概都要披散着头发、敞着衣襟做蛮夷的属民了。
——故事到这里,其实还没完。
有一件几乎所有人在读这个故事时都不会想到的事:这两个人说的话,我们是从哪本书里读到的?
最详细的那一段,管仲自述「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」,出自《史记·管晏列传》。是司马迁写的,距离他们四百多年。
而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管仲的那一场对话,收在一本叫《管子》的书里,在《大匡》篇。
问题来了:《管子》这本书,是管仲写的吗?
不是。
书里有大量管仲死后的事情。他死于公元前六四五年,书里却写到了更晚的年月和制度。
书的体量很大:原本八十六篇,其中十篇已经散失,今天读到的只有七十六篇。汉代刘向整理它的时候,从各处收来的本子加起来有五百六十四篇,他删定成八十六篇。
早在晋代,就有人提出疑问。傅玄说:管仲的书,过一半是后世好事的人做的,「轻重」那几篇尤其鄙俗。
唐代的孔颖达说:世上流传的《管子》,或许是后人记录下来的。宋代的朱熹说得更直:管仲不是一个有时间写书的人。
清代的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给了一句总结:考察它的文字,大概后人附会的比管仲本书更多。
那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?今天通行的说法是:它主要是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者的集体成果。
那些学者尊崇管仲——毕竟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,是齐国人最值得骄傲的人物。他们收集、追记管仲的遗说和旧闻,同时也借管仲的名义讲自己的主张,一代一代积累下来,成了这本书。
南宋的叶适有一句话说得很准:「非一人之笔,亦非一时之书。」
这件事还有一个旁证。一九七二年,山东临沂银雀山的一座汉墓被发掘,出土的竹简里有《管子》的残篇。这批竹简把这本书的来历从纸上拉回到了实物——它在汉代就是以这个面貌流传的。
所以「管鲍之交」这个故事,属于管仲和鲍叔牙;而记载它的《管子》,属于几百年后一群没有留下名字的学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