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之战刚过去没几年。赵国在那一仗里损失了四十多万兵,国都邯郸一度被围。等到仗打完,城里的街道都空了一半。
这个时候,荀子回到了赵国。
荀子本来就是赵国人,年轻时到齐国的稷下学宫去讲学,前后三次被推为学宫之长。那地方当年极盛,据《史记》说,齐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,给他们宅第、封为上大夫,不让他们管事,只让他们议论——学士多到数百千人。
后来他又到楚国做了兰陵令,之后被免。他一生走过很多国家,这一趟是回故国,那时候人已经很老了。
顺便说一句:荀子的书,汉代人著录时叫《孙卿子》——「孙」是「荀」的避讳写法,汉人避宣帝刘询的讳,把「荀」改成了音近的「孙」。今天我们叫它《荀子》。
赵国的国君叫赵孝成王——就是长平之战时的那个赵王。他听说荀子回来了,很高兴,把荀子请进宫里,说想听听用兵之道。
那一天宫里不止两个人。一位带兵的将军在座,封号是临武君。荀子的两个学生也在:李斯和陈嚣。
赵王先开口:请问用兵的要领是什么?
临武君抢在前面回答。他说:上得天时,下得地利,看清敌人的动静,比敌人后动手、却比敌人先到达——这就是用兵的要点。
这一番话答得漂亮。在座的人都点头。天时地利、后发先至,说的全是兵书上正正经经的话。
荀子说:不对。
他说:我听到的古来之道是——用兵攻战的根本,在于「壹民」。
他打了个比方:弓和箭不配套,就是后羿也射不中;六匹马不齐心,就是造父也赶不远;百姓不亲附国君,就是商汤、周武王也不能保证一定取胜。
他说:所以善于让百姓归附的人,才是善于用兵的人。用兵的要领,只在于善于归附百姓而已。
临武君不服。
他说:不对。用兵看重的是形势和有利,用的是机变和诡诈。善于用兵的人,行动飘忽隐蔽,敌人不知道他从哪里出来。孙武、吴起用这一套打遍天下没有敌手,难道也要等着百姓归附吗?
荀子说:不对。
他说:我讲的是仁者的兵、王者的志。你讲的是权谋势利、攻夺变诈,那是诸侯干的事。
仁人的兵,是不能用诈来的。能被诈的,是那些懈怠的、疲弱的、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。拿桀去诈桀,或许还有巧拙之分;拿桀去诈尧,那就像拿鸡蛋砸石头,像用手指头去搅开水。
他说:仁人在上,百将一心,三军同力。臣对君、下对上,就像儿子服事父亲、弟弟服事兄长,就像手臂护着头和眼睛、护着胸腹。你要偷袭他,和先惊动他再打他,是一样的结果。
接着荀子说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。
他说:齐国的技击之士,挡不住魏国的武卒;魏国的武卒,挡不住秦国的锐士;秦国的锐士,挡不住齐桓公、晋文公的节制之师;齐桓公、晋文公的节制之师,挡不住商汤、周武王的仁义之师。真要碰上了,就像拿焦脆的东西往石头上扔。
他说:这几个国家的兵,都是为了赏赐和利益去打仗的,是雇佣买卖的路子,没有尊重君上、安于制度、坚守节操的道理。
说到这里,台下的学生开口了。
李斯说:秦国四代都打胜仗,兵强海内,威震诸侯。这可不是靠仁义得来的,靠的是随机应变而已。
荀子回了他一句:不是你所能知道的。
他说:你所说的那种方便,是不方便中的方便;我所说的仁义,才是真正的大方便。仁义是用来修明政事的。政事修明了,百姓就亲附君上、喜欢国君,愿意为他去死。
他接着说:秦国四代都胜,可是它提心吊胆,常常怕天下各国合起来挤它。这就叫「末世之兵」,没有本统。
另一个学生陈嚣接着问。
他说:先生议论用兵,总把仁义放在最前面。仁者爱人,义者循理——既然如此,那又何必用兵?
荀子说:这你就不知道了。仁者爱人,所以恨那些害人的;义者循理,所以恨那些乱理的。用兵,是禁暴除害的,不是用来争夺的。
——这一场谈话就到这里。
后来有人把它记了下来,写成一篇,收在《荀子》里,题目叫《议兵》。
这一篇里最好看的地方,其实不在辩论,在两个学生身上。
那天坐在下面的李斯,是被老师当众说「非汝所知也」的那个年轻人。几十年后,他做了秦朝的丞相。他帮着秦始皇统一天下,也参与了焚书;他主张的那一套严刑峻法,跟他老师讲的「仁义」「附民」正相反。
荀子活到了那时候。他死在兰陵,没有看到秦朝建立,但他的学生看到了。
所以《议兵》这一篇读起来有一点别的味道:一个老师把话说得很清楚,学生们听懂了每一个字,然后各自走开了。
另外还有一个疑点,藏在这一篇的题目下面:那位在场的将军临武君,到底是谁?
唐人杨倞给《荀子》作注,说「临武君盖楚将,未知姓名」,并且举了《战国策》里的一段作旁证——当时合纵抗秦,赵国派魏加去见楚国的春申君,春申君说要让临武君带兵。可见确有其人,是楚国的封君。
可是早一些的刘向认为临武君就是孙膑。这个说法后来被人指出了错误:孙膑是齐国人,活动的年代也比这一场谈话早得多,对不上。
一个在《荀子》里说了整整一段话的人,我们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