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宋,临安(今杭州)。
城里有个人叫秦重,人们叫他秦小官人。他是挑担卖油的。
一根扁担,两只油篓,一天走几十条巷子,喊一嗓子“卖油——”。一担油能赚几分银子。这就是他全部的日子。
有一天,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子。
她是从一乘轿子里下来的,身边跟着两个丫头,周围的人都在看她。有人低声说:那是花魁娘子。
——花魁,就是临安城里最有名的那个。
秦重站在原地,看得发愣。旁边的伙计拉了他一把:看什么看,那是你能想的?
他没有说话。
但是那天回去之后,他做了一件事:他开始攒钱。
他去打听过。要见花魁娘子一面,得十两银子。
十两。他一担油赚几分,一天最多赚百来文。十两银子,他得不吃不喝攒上大半年。
他没有别的办法,就用最笨的办法——每天把赚来的钱里留下一分,塞进一个小布包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就这样攒了一年。
一年之后,他把布包打开,摊在桌上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够了。十两。
他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,去敲王九妈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王九妈——瑶琴的养母。
秦重说清了来意。
王九妈上下打量他。一个卖油的?她心里觉得好笑,但钱是真的。她把银子收下,说了一句:今天不成,改天来。
——她其实是随口应付。她没想到这个人第二天又来了。
秦重来了好几次。每次都问一句:「今天行吗?」
终于有一天,王九妈点了头。
那天晚上,秦重坐在客房里等人。
他等了很久。
门开了,莘瑶琴被扶进来——她喝醉了。她在外面陪客吃酒,回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,头发散了,衣襟上都是酒气。
她连客人是谁都没看清,就倒在床上睡着了。
秦重坐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他做的事是——
他把烛火拨小一点;给她盖上被子;递茶;她半夜翻了个身,吐了,他没有叫人来,用自己的袖子接着、擦干净;她含糊地要水,他就再倒一杯;她难受得哼哼,他就一直坐在床边。
一整夜。
他什么也没做。
天亮的时候,莘瑶琴醒了。
她先是困惑——这里怎么会有个不认识的男人。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呕吐物被收拾过了,看见了那杯还温着的茶,看见了那个男人袖子上的污渍。
她说:“昨夜我醉了,失礼了。”
秦重说:“不妨事。”
她问他的姓名、住处、做什么的。
他都答了。
莘瑶琴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从柜子里取出二十两银子给他,说:
“你拿回去吧。以后不要来了。”
秦重愣住了。
她解释说:“你一个卖油的,一日能赚多少?这十两是你攒了多久的钱?花在我这里,不值得。”
——她是真的替他想。
秦重没有要那二十两。他只说了一句话,大意是:能陪你一夜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
然后他走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后来的事,是另一个人替他说的。
瑶琴在临安城里有过很多客人。其中最不好惹的一个,是吴八公子。
吴八公子是官宦人家的子弟。他有钱,有势,也有那种「我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」的底气。
有一天,他派人来叫瑶琴出城游湖。瑶琴身体不舒服,推辞了。
吴八公子没有算了。他派人来,硬是把人带走了。
在船上游了一天。
到傍晚,他把船靠在一个偏僻的岸上,让瑶琴自己下船。
——那时候天在下雨。她的鞋袜被人拿走,光着脚,站在城外清波门外的泥地里。她从哪里来的、该往哪里走,他都不管。
他做的事没有一样犯法。他只是从没把她当人。
瑶琴在雨里走。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哭。
然后有个人打着伞经过。
——是秦重。
他恰好送油路过这里。
他看见了她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什么也没问,把伞给她撑上,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,去找车,要把她送回城里。
瑶琴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秦重说:“我卖油,走这条路。”
——他不是来救她的,也不是来找她的。他只是路过。可是全城的人里,只有他恰好在这条路上。
那天之后,莘瑶琴做了决定。
她对王九妈说:我要赎身。
王九妈舍不得——瑶琴是她这些年的进项。但瑶琴拿自己的积蓄出来,数目给得足。加上秦重那边也把油铺的家底拿出来,最后把这件事办成了。
她嫁给了秦重。
——一个花魁,嫁给了一个挑担卖油的。
临安城里的人说了很久。
后来的事还有一个尾巴:瑶琴的父母当年在战乱中失散,父亲莘善辗转到了临安,为了活命在一个油铺里做伙计——正是秦重的那一家。母女重逢,就在那个铺子里。
——故事叫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,收在《醒世恒言》第三卷。
「独占」两个字,本来是说那些有钱人抢着包下她。冯梦龙用它做标题,像是在说:
最后真正得到她的,是那个连一晚都买不起第二次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