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有一个开头就说明的问题: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读谁写的书。
先看作者。一般认为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写的。曹雪芹名霑,字梦阮,号雪芹,他的家原本很显赫——祖上三代做江宁织造,管的是皇家在江南的织造事务,还有替皇帝打探消息的差事。雍正初年,家里被抄,从此败落。他后半辈子住在北京西郊,穷困潦倒,死的时候大约还不到五十岁。
一个从富到穷的人,写了一本从盛到衰的书。这层对照,是理解这本书最直接的一把钥匙。
但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复杂。
《红楼梦》在他生前没有印出来过。前八十回是以抄本的形式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的。今天我们管这些早抄本叫「脂本」,因为这些本子上都带着一个署名叫「脂砚斋」的人的批语。
这些批语很有意思。批的人对书中人物极熟,读到伤心处会跟着掉眼泪,还会说「我当年如何如何」——像是一个与作者共同经历过什么的人,在书边上说话。他是谁,到现在也没有定论;有人猜是作者的叔父,有人猜是他的兄弟,也有人猜是作者自己。
关键问题来了:这些早期抄本,只有八十回,或者不足八十回。也就是说,故事在没写完的地方停住了。
停在哪里?大致是第七十九回、八十回一带,讲到抄检大观园之后、贾府的衰落才刚刚开始的位置。往后的事——各个人物最后怎么了、家败到什么份上——在抄本里都还没有。
那么今天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,后面那四十回是从哪儿来的?
这就到了这本书最要紧的一段出版史。乾隆五十六年,也就是 1791 年,一个叫程伟元的书坊主人和一个叫高鹗的人合作,用活字排印了一百二十回的《红楼梦》。
程伟元在这部书的序里说:后四十回的稿子是他陆续搜集来的,得来并不完整,又和高鹗一起修补整理过。
这个说法从那时起就有人怀疑。怀疑的理由不复杂:一部下落不明的后半部书稿,怎么会正好被人凑齐、还能印出来?所以后世长期认为,后四十回其实是高鹗续写的。
也有人主张高鹗只是整理者。这件事到今天仍然有争论,没有定论。而这不只是一个「学术问题」——它直接决定你手里的书长什么样。
因为如果后四十回是另一个人写的,那么人物最后的结局、全书的语气、甚至整个故事的意思,就都可能是另一个人给安排的。
这一点读者自己就能感觉到。前八十回写人,写得琐碎、写得不客气,好人也有一堆毛病,坏人也有可怜处。后四十回则收得比较整齐:该赏的赏,该罚的罚,该报应的报应。喜欢哪一种,各人看法不同;但两种笔法确实不一样。
所以《红楼梦》的读者,实际上分成两拨:读八十回抄本的,和读一百二十回印本的。两拨人读的不是同一个故事。
这件事带来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读这本书,第一件该做的事不是猜人物结局,而是先弄明白自己手里是哪个本子。
再说说这本书本身的样子。它的叙事不是从主角出生讲起的。开场先讲一块石头——女娲补天剩下来的石头,通了灵性,求人带它到人间走一趟。所以这本书原本有个名字叫《石头记》。
这个开头很重要:它把整部小说放进一层「本来就是假」的框子里。书里那些悲欢离合,是在「一场梦」的名下写的。明知是梦,还是看得入神——这是这本书从第一页就设下的机关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留意:这本书是抄出来的。抄本时代,一部书靠人一笔一笔抄,抄错、抄漏、抄的人自己动手改——都难免。所以同一个句子,在不同的抄本里可能不一样。这也是为什么研究《红楼梦》的人,要先花很大力气去比对版本。
如果今天读它,可以试三个读法。
第一,读「盛与衰」。不必急着看爱情线,先看这个家是怎么花钱、怎么讲排场、怎么一步步撑不住的。书里写吃饭、写送礼、写请客的篇幅很多,这些地方看起来琐碎,其实全是在记账。
第二,读「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」。这本书里少有纯粹的坏人,也少有完美的好人。有人体面又冷酷,有人善良又无用,有人能干又势利。看一个角色的时候,试着同时数他的好处和坏处,这本小说才读得进去。
第三,读「两个本子的差别」。如果条件允许,找一段前后两本都有的情节,比如同一个场景在八十回本与一百二十回本中的写法,放一起对读。这一步做过之后,你对「作者」这两个字的理解会变。
还有一个细节可以留意:程伟元他们第一次印(1791)之后,第二年又出了一版改订本,后人分别叫「程甲本」与「程乙本」。同一批人,一年之隔,改了上千处。连整理者自己都在改,可见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定本。
最后说一句。这本书流传两百年,最动人的地方未必在情节,而在它的处境:一部没有写完的书,被无数人接着读、接着猜、接着争。它最好的部分,恰好停在了还没说完的地方——而这件事,本身就成了这部书的一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