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下午,杭州西湖南岸的山上,雷峰塔倒了。
塔倒的时候,附近的人先听见一声闷响,接着看见黄烟一样的东西从山腰升起来。跑过去看,塔已经塌成一堆砖。
砖堆边上有人蹲着捡砖。捡砖的不是来看热闹的,是来讨东西的。本地有个说法:这塔的砖能镇宅,养蚕的人家拿一块搁在蚕室里,蚕就不生病。年头久了,塔底的砖被一块一块挖走,塔基就空了。有人用袖子包了两块,带回家去。
塔倒了以后,有个人写了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。他写得挺高兴。
一座塔倒了,为什么会有人高兴?要说这个,得先看塔底下压着什么。
南宋时候,杭州就有白蛇的传说,只是那时候的白蛇不做好事。再往前数,唐朝有一篇短记,收在《太平广记》里,叫《李黄》。里面写一个姓李的年轻人,在长安东市碰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,去她家住了几天,回家以后身上一股腥味,人化成了一滩水,只剩一颗头。
那是白蛇最早的样子。后来有个叫冯梦龙的人,把这个故事收进一本书,叫《警世通言》,第二十八卷,题目是《白娘子永镇雷峰塔》。这一版里的白娘子,还是妖。她叫白娘子,不叫白素贞。
两个人第一次见面,在西湖边上。清明前后,杭州多雨。许仙扫墓回来,站在湖边等船,雨落下来,他没带伞。一条画舫靠了岸,船上是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和一个青衣的丫头,招手让他上来。
船到对岸,雨还不停。女人把伞递给他,说:你拿着用。他问怎么还。她说,明天到我家来取。第二天他去还伞。隔了几天,他又去了一趟。他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。她说,没有,只有一个丫头跟着。再过些日子,两个人成了亲。
她嫁给许仙。许仙在杭州开药铺,本钱小,生意淡。
白娘子替他张罗。她拿出银子来,一锭一锭,成色足。许仙拿去进药、还账、置货。
没过多久,官差找上门来。那些银子是官库里丢的库银,锭底还留着库房的记号。许仙说不清。他这才想起来,那天柜上的人看了锭子一眼,没说话。银子充公,人挨了一顿板子,发配到外地去了。他背上挨的板子,过了半个月才结痂。
他到了外地,在一家药铺帮工。日子过得紧,钱一个一个数着花。
他走了以后,白娘子又找上来。她还跟着他。许仙又收了她的银子。银子又是偷的。他又吃了一次官司。
两次。他在公堂上跪了两回。第二回他没有自己扛,把白娘子说了出去。
这就是老本子里的许仙。他不是情种。他怕事,怕丢命,怕再进那道衙门的门。妻子拿来的银子,他第一次不问来路,第二次就疑上了。
端午那天,杭州人喝雄黄酒。家家门上贴符,孩子额上用雄黄写一个王字。药铺最忙,许仙一早起来抓药,抓到傍晚才回家。
白娘子有了身孕,喝不得。许仙劝她,说就抿一口。她喝了。酒一入喉,她坐不住了,起身回房,拉上帐子,躺下。许仙不放心,端着蜡烛掀开帐子。
帐子里没有女人。是一条白蛇,粗得像房梁。许仙叫了一声,倒在地上,没了气。
这一段是后来的戏加的。加上它,后面才需要救人的情节。
白娘子醒过来,看见丈夫躺在地上。她换了衣裳,往西边去。昆仑山上有仙草。
守草的是南极仙翁手底下的两个童子,一个鹤,一个鹿。她打不过他们,抢了草就走,草含在嘴里,一路没松过。
草救回了许仙。许仙醒来,问她出了什么事。她没说。
许仙心里存了一件事。他没敢往深处想,也没敢开口问。
再往后,许仙碰上一个和尚。这和尚叫法海。
法海不是谁凭空编的。唐朝真有一位法海和尚,是禅宗的高僧,在镇江金山寺一带修行过。今天金山寺里还有一个洞,叫法海洞。
他活着的时候是个修行的和尚。他变成坏人,是后来几百年里的事。
法海跟许仙说:你家里那条蛇,得收。
许仙信了。他没有替妻子辩一句。法海把他留在金山寺。
白娘子带着小青去寺门口要人。寺门关着。她在寺外站了三天,嗓子喊哑了。
她把水叫了上来。江水往山上涨,漫过滩,漫过田,漫过码头。水里泡着的不是坏人,是种田的、摆渡的。这一场,是她的错。
后来两个人在断桥上碰见。断桥在西湖白堤的东头,冬天下雪,桥中间的雪化得早,远远看去像断了。桥上人来人往,没人认得他们。
许仙跪下来。小青要拔剑。白娘子按住她的手。她说了一句,大意是:我怨他,可我还是想跟他回去。
孩子生下来了。是个男孩。
满月那天,法海来了。他手里托一个钵盂。钵盂扣下来,白娘子被收了进去。法海把钵盂搬到塔下,压住。塔在西湖的南岸,那座山叫夕照山。
许仙站在旁边。戏台上给他安排的去处,是金山寺。他剃了头。小青走了,走之前她说了什么,各个本子写的不一样。
孩子叫许梦蛟。他读书,后来中了状元。中状元以后,他到塔前祭母。这一出戏叫「祭塔」。塔门开了一道缝,白娘子出来,跟儿子说了几句话,又回去。这个儿子,这场祭塔,是最后才加上去的几层之一。
这一整套东西,不是一个人在一个晚上想出来的。
雨里借伞、端午现形、盗仙草、水漫金山、镇塔、祭塔,分别写在话本、传奇、弹词和各地的戏里。
先是宋元说书人的话本,再是明朝的小说。到了清朝,一个叫方成培的人写了《雷峰塔传奇》,戏台上的样子大致就定下来了。「白素贞」这个名字,也是戏里给的。白蛇的样子一直在变:先是害人的妖,后来成了报恩的妻。中间隔着几百年。
回头看那座塔。塔是一本一本书讲出来的,砖是一块一块被人拿走的。
到一九二四年,塔基已经空了。它倒下来的时候,砖缝里落出些卷子,是刻印的经,卷起来塞在砖心里,塞了快一千年,没人知道。
鲁迅为这件事写了两篇。他骂的不是白娘子,是压人的那座塔。今天看到的塔是二〇〇二年重修的,塔底修了地宫,当年的砖和经摆在里头给人看。
晚上灯亮起来,塔在南岸,影子落在湖里。塔的影子在水里晃,一漾一漾,散成一湖的碎光。湖边有人讲白娘子的故事。讲到一半,旁边就有人接下去。讲到哪一句停,各人不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