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东有一条河。河边一个村子,村里有一座老戏台,台口朝着祠堂。台板是杉木的,被人踩了几十年,中间凹下去两块,走路得绕开。
这天散戏散得晚。人走光了,台阶上留着瓜子壳和几根甘蔗皮。拉琴的老人坐在台口,把二胡搁在膝盖上,松了弓毛。一个小孩爬上台,蹲在他旁边。
刚演完的那出戏,最后一场小孩看懂了:两个人倒在地里,再站起来的时候成了两只蝴蝶,飞走了。「他们真的变成蝴蝶了?」他问。
老人笑了一下,说:「这一段是我师父那辈人在台口上添的。本来没有蝴蝶。你听我讲。」
事情出在会稽一带,东晋的时候。
上虞有个祝家庄,庄上祝家的女儿叫祝英台,排行第九,家里喊她九娘。她从小站在哥哥的书房门口听先生念书,听过的就能背。哥哥背不出的,她能背。
十四岁那年她说想去念书。四十里外的山上有座书院,山长姓周,一年收两石米的束脩。她父亲把茶碗往桌上一放:「姑娘家念什么书。」
她没吵。第二天她换上哥哥的旧衣裳,把头发束起来,站在堂屋里。站到第三天,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:「你要去,就别让人认出来。」
她带了两只书箱,一箱书,一箱换洗衣裳,雇了一条船走水路。船到上虞城外下起了雨,她躲进路边一座草桥亭。
亭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,二十岁上下,青布衫,背着一捆书,鞋底全是泥。他叫梁山伯,会稽人,父亲早死,母亲靠织布供他念书。他说话慢,问一句答一句。
两个人通名报姓,说了几句,觉得对路,就在亭子里折了两根草,拜了兄弟。山伯大两岁,是兄;英台是弟。
书院在山腰上,三间瓦房,二十来个学生睡一条通铺。英台的铺在最里头靠墙,用两只书箱挡出一小块地方,夜里换衣裳就蹲在书箱后头。
夏天同窗到溪里洗澡,她说怕冷,不去。有人劝,她说小时候落过水。冬天共一盏灯,她总是最后一个睡,第一个起。三年里山伯替她递过水、研过墨、抄过讲义,没有多问过一句。
有一回山伯真问过:你为什么不去溪里。她说身上起疹子,见了凉水就红。山伯信了,还去山下的药铺替她问过一包药。
她替山伯补过一件棉袄。补的是右肩,那里磨破了一道口子,她用的是自己的青线,补完把线头剪在灯芯上烧掉,看不出针脚。
有一次一个同学说,英台耳朵上有洞。山伯说:「他小时候身子弱,家里给他扎的。」
书院每月考一次,三年里二十来个人,头三名总在他们两个之间。有一回山伯考了第二,英台第一。山伯下山买了两块麦芽糖,一块自己吃,一块搁在她书箱上。她走的前一晚,把自己抄的一本《诗经》留在他的枕边,封皮上写了两个小字。他第二天翻出来看,只当是抄书的习惯。
三年读完,英台要回家。山伯送她,一送送到十八里。这一路后来在戏里叫十八相送。
路上有一对鸳鸯。英台说:「梁兄你看,那两只为什么一前一后。」山伯说:「赶路呢。」
路边有口井。英台说:「井里照出两个人。」山伯说:「照出我们两个。」
走过一座土地庙。英台说:「你看那两尊神,像不像拜堂。」山伯说:「不像。」
到岔路口,英台说:「我家有个九妹,眉眼跟我一样,书也念得好。梁兄要是愿意,我替你做媒。」山伯应了,说等把书读完。
英台到家换回女装。她父亲已经在替她说亲,说的是马家的儿子,叫马文才。马家是本郡大姓,他父亲做过官。
英台把山伯的事说了。祝父说:「梁家一个寡母,几亩田。这门亲我替你做主。」她跪过,也托人带过话。话有没有带到,谁也说不清。
山伯回了会稽,后来到鄮县做官,管一县的文书钱粮。等他再上祝家庄,已经是几个月以后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看见出来的人穿着裙子,梳着未嫁女子的发式。他才知道,同铺睡了三年的是个女子。
他托媒人上门。祝父回的话很短:「已经许给马家了。」
两个人在楼上见了一面。这一场戏里叫楼台会。她给他倒了一盏茶,他没有喝。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他就走了。
回去以后他病了。第二年死在鄮县,年岁不到三十。他母亲把他葬在城外一处土坡上,坡下是一条往马家去的路。
第二年秋末,英台出嫁。花轿走到坡下,起了风,把轿帘掀起来。坡上的坟裂开一道口子。
英台从轿里下来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嫁衣是红的。她走进去。坟合上了。
抬轿的人手里的杠子掉在地上,没有一个人去捡。后来两家把这件事了了:马家退了庚帖,祝家在山下立了一块碑。碑上刻着两个名字,一个姓祝,一个姓梁,两个人合葬在一处。
老人讲到这里停了。「蝴蝶呢?」小孩问。
「蝴蝶是后来添的。」老人说,「我师公那辈在台上唱,唱到坟开了,往天上撒两片彩纸就算完。后来有人嫌这结局太凉,说在坟头添两只蝴蝶吧。就这么添上了。」
「哪一年添的?」「说不清。戏台上添东西,一代一代添,没人记账。」
老人把二胡装进布套,又说:「最早把这两个人写进书里的,是唐朝人。唐朝离东晋,隔了好几百年。唐朝人写得短,只有几行:祝英台扮男装读书,跟梁山伯同学,山伯后来做了鄮县县令,病死,葬在英台出嫁要经过的路边。」
「没有蝴蝶。」小孩说。「没有蝴蝶。」老人说。
小孩问:「她真能去念书吗?」老人摇头。「那时候不行。晋朝念书是几户大姓关起门来的事,学堂就设在自家院里,姑娘连前院都少去。一个姑娘在外面住三年,更不用提。」
「那这故事是谁编的?」「后来的读书人。」老人说,「他们自己天天坐在书房里,就想,要是有个女子也坐在对面,该多好。」
小孩又问:「他家在哪儿?」老人说:「三个地方都说是自己家。」
「江苏宜兴有一座善卷洞,洞边上有座祝陵,说是她的坟。浙江宁波的高桥有座梁山伯庙,庙里的碑上说山伯葬在附近。上虞这边还有一座祝家庄,庄口立着牌子。」
「争了几十年。你去看,三处都有碑,三处都有人烧香。」
小孩问:「哪个是真的?」老人把琴匣的扣子扣好,站起来。「不知道。」他说,「反正锣一响,三处都唱得下去。」
台板上那两块凹处被鞋底磨得发亮。屋外河面上过去一条船,桨声到很远还听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