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万历年间,京城里有一处教坊(官营的妓院)。
教坊里有一个女子,姓杜,排行第十,人们叫她杜十娘。
她十三岁进了教坊,到如今,已经十年。
十年里她见过很多人。来的人有钱、有权、有才气,都没有用——他们要的只是她的年纪和脸。杜十娘心里想的是一件事:
要从这里出去。
她看中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叫李甲,浙江绍兴人,父亲是布政使,他自己在国子监读书。他没什么本事,钱也不多,但他待人厚道,不轻狂。在京城里,他是唯一一个不把她当货物看的人。
李甲为了她,一年里把钱花光了。
老鸨的脸色就不好看了。她想把李甲赶出去,跟杜十娘吵了一架。杜十娘趁机说了一句话:
“你不是嫌他没钱吗?那好——只要他十天之内能凑出三百两银子,我就跟他走。”
老鸨想:李甲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,十天凑三百两?不可能。
她答应了。
李甲去借。借了三天,一分没借到——朋友都知道他为了妓女败光了家财,谁也不肯。
他垂头丧气地回来。杜十娘问他:怎么样了?
李甲说不出话。
杜十娘从床上坐起来,把被褥掀开,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箱子。她说:
“这是一百五十两,是我自己攒的。你拿去。”
剩下的一百五十两,是李甲的同乡柳遇春帮着凑的。柳遇春本来也以为杜十娘不过是逢场作戏,可当他看见那一百五十两,他改了口——他说:这样的女子,是真心要跟你走的。
十天的期限,第八天,钱凑齐了。
杜十娘赎了身,从教坊走了出来。
——她走出来的那天,什么也没带,只带了一只随身的箱子。那只箱子里是她十年攒下的东西,她一个字也没跟李甲提。
两个人雇了船,往南边去。
船到了瓜洲(今江苏扬州一带),这是一个大渡口,长江和大运河在这里交汇,来往的船很多。
夜里,杜十娘在船上唱歌。
她的声音隔着水面传得很远。
邻船上有个年轻商人,姓孙,名富,是徽州新安人,家里做盐的生意,很有钱。他听见歌声,一夜没睡着。
第二天,孙富找了个机会,约李甲上岸喝酒。
两个人喝了一会儿,孙富慢慢把话题转到正事上。他说的话大意是这样:
“兄台,我听说你身边这位是京城名妓。你父亲是布政使,为官多年,家风极严。你带着她回去,父亲会怎么想?同族的人会怎么看?”
“就算她进了门,将来能有什么名分?她的出身改不了。你为她断了自己的前程,值得吗?”
李甲低着头,说不出话。——因为他一路上想的,就是这件事。
孙富又说:
“我有个办法。我出一千两银子,你把她让给我。你拿着一千两回去,对父亲说是在外做生意赚的。既得了钱,又保住了名声。”
“这件事,你我都不吃亏。”
——他说的话,每一句听起来都有道理。这就是这段最可怕的地方。
李甲想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答应了。
他回到船上,把这件事告诉了杜十娘。
他没有撒谎,也没有遮掩——他把孙富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,然后说:我也为难。
杜十娘听完,没有哭。
她看着李甲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两句话。大意是:
“你弄错了。我箱子里有玉,你的眼里却没有珠。”
(原文是:「妾椟中有玉,恨郎眼内无珠。」)
“好。你去跟那位孙公子说,银子拿来,我这就跟他走。”
李甲答应了。
那天早上,杜十娘起身梳洗。
她打扮得很整齐——那是她一生里最后一次打扮。
然后她叫人把那只箱子抬到船头。
船上的人、邻船的人,都围过来看。孙富也在。
杜十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箱子打开。
——第一层是翠羽、明珰,都是名贵的首饰。她拿起一件,让李甲看清,然后扔进江里。
——第二层是瑶簪、宝珥,玉做的箫、金做的管。她拿起一件,让李甲看清,然后扔进江里。
——第三层是古玉、紫金玩器,还有夜明珠、祖母绿,一件就值千金。
她一件一件地拿起来,给李甲看,给孙富看,然后扔下去。
江面上,珠玉落水的响声一声接一声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没有人说话。
——那些东西的价值,加起来不知是几百个一千两。
李甲的脸白了。他扑过去想拦,被杜十娘推开了。
最后一层空了。
杜十娘站直了,对着满江的人说了一段话。大意是:
“我十年来攒下这些东西,本来是要跟你过日子的。今天当着众人的面——我没有辜负你,是你辜负了我。”
说完,她抱起那只空箱子,跳进了江里。
——那是长江。冬天水冷。
众人大喊,纷纷下去捞。水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杜十娘死的时候,二十多岁。
——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。
李甲后来病了,病得很重,据说发了疯,一生再没有振作起来。
孙富也没得好下场:他受了惊吓,又惹上祸事,后来病死。
——冯梦龙把这个故事收在《警世通言》里,是第三十二卷。他在篇末写了一段话,大意是:李甲不是不爱她,他只是太软弱;而真正害死她的,是那份软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