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:出土经过、整理层次与神祇形象
《穆天子传》的研究须先处理「它是什么」,而后才谈内容,因文本本身是经整理而成的。
一、出土与整理。据《晋书》记载,汲郡人不准盗发战国大墓,得竹书数十车,由荀勖等校定,东晋郭璞作注,今本即此一系。出土年份(咸宁五年、太康元年、太康二年诸说)、墓主(魏襄王、魏安釐王两说)及盗墓者名字之读音皆有异说,宜并陈而标明存疑。竹简出土时编连散乱、字迹漫漶,故整理本身含学者的判断与补缺;讨论须留意「原简」「晋人写定」「后世传抄注本」三层之别。
二、性质之争。历来之说大要有三:一以为旅行记或史官所记之残存,重其地理里程;一以为近于小说敷演;一以为史事与传说相杂。三说各有依据,皆未能定案。稳妥之做法是分层使用:涉地名、里程、仪节、礼物之记载,可作制度与地理之参考;涉神异之情节,宜归入传说一系。
三、西王母之两副面孔。《山海经》作「豹尾虎齿而善啸,蓬发戴胜」,为兽形之神;《穆天子传》则与之宴饮赋诗,称「帝女」,形近人间君主。此非记载相误,而是早期神祇在不同文献中承担不同功能所致:神谱之书须显其神性与威势,行记之书则须得一个可对话之对象。故读上古神祇,宜先分书再论形象;一神多相,为常态而非例外。
四、文学史上的位置。本书所写穆王西行见西王母、瑶池宴饮、赋诗相答诸节,为后世西王母故事与「瑶池」意象所本,影响及于诗赋与小说。
五、可追的问题。其一,书中地名、里程与礼制仪节,与先秦文献及考古材料对读,可检验其可信成分之分布。其二,西王母形象自《山海经》至汉代图像、六朝志怪、后世小说的演变,可作历时谱系,逐期注明所据文献。其三,汲冢书的出土、整理与流传过程,牵涉晋代学术制度与学者分歧,可作学术史个案研究。
可引用的稳妥结论:论其源,出汲郡战国墓,为汲冢书之一;论其本,经晋人校定、郭璞作注,与出土原简有别;论其性质,诸说并存,宜分层使用;论西王母,兽形与人形两副面孔,因书而异。